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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爵痛苦的闭上眼睛,双膝一弯跪伏于地,浑身颤抖着。
朱翊钧痛痛快快的发泄了一通怒火,原本高兴的他,根本就不想对王锡爵这个冤大头如何的痛骂,只是听到那句苍白到近乎讽刺的问安时,他实在是无法忍耐心中的怒火了,时至今日,他终于想起了曾经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一句民间俗语——*******,负心皆是读书人。
大明给了你们读书人辅佐皇帝治理天下的特权,你们非但不感激,还想着将这份权力从皇帝手里彻底夺走,把皇帝变成无用的吉祥物,无用的傀儡,既如此,国家重文轻武到底是为了哪般?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如今看到王锡爵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般瑟瑟发抖,朱翊钧突然觉得说再多的话都是无用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颓然的摆了摆手。
“起来吧!来人,赐坐!”
王锡爵心里一松,不着痕迹的松了几口气,颤颤巍巍的爬起来,低着头站着,等皇帝下赐的锦墩儿送到了,他也只敢坐半边【创建和谐家园】,并不敢直接坐着。
“找朕什么事情,你且说,朕听着。”
朱翊钧抛出了话茬儿。
王锡爵又松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陛下,老臣此来,的确是为了立太子的事情,但是,老臣并不是来请陛下立皇长子为皇太子的。”
朱翊钧缓缓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为了立太子而来,却又不是劝朕立皇长子,难不成,你还想劝朕立次子不成?王阁老,你是真的不想做这个内阁首辅了?你不怕被言官们的奏折给淹死?”
朱翊钧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他很清楚这些文臣所谓的政治正确就是不能和皇帝站在一条战线上,否则就会被大家抛弃,成为奸佞之臣,失去执政的基础,哪怕是内阁阁臣也是一样的下场,所以申时行和许国他们才会一直担任群臣的马前卒。
而王锡爵的话,听起来就有点大逆不道的味道,难不成,这老家伙还真的想和那些读书人老爷干一仗?起内讧?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朱翊钧尝试过使用嘉靖爷爷的招数来分裂群臣维持自己的独尊地位,然而很快就发现嘉靖爷爷这一套已经被臣子们吃透了,玩不开了,硬是要玩下去只能反过来被玩,朱翊钧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弄巧成拙的做法,玩起了非暴力不合作,他拿群臣没办法,而群臣拿他也没有办法。
王锡爵正是洞悉了这一点,才绞尽脑汁的想出了折中之策,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折中之策未必能起到他所想象的作用。
“臣老迈之躯,虽死无憾,可陛下在万历十八年曾许诺,要在万历二十一年册封太子,如今满朝上下都在等着陛下做出决断,兑现诺言,惟今之计,陛下,若继续与群臣对峙,恐于大明不利,因此,老臣建议陛下,三王并封!”
“三王并封?”
朱翊钧这些日子是有忧有喜的,喜的自然是萧如薰打了大胜仗,还给大明弄了那么多钱,忧的就是这无论多少钱都无法应付的册立皇太子之事。
万历十八年国本之争最为激烈之时,朱翊钧被逼的没办法,牵着皇长子朱常洛的手,在众大臣面前作秀,表现天家父子亲情浓厚,不似外界所说那般势同水火,以此来搪塞群臣,后来又以皇长子年幼,要等几年再行册封典礼,当时正值多事之秋,群臣眼见皇帝妥协,以为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也就答应了。
现在三年之期已到,皇帝到了应该要兑现诺言的时候了,群臣翘首以盼,等着看皇帝兑现三年之前的诺言。
君无戏言,皇帝食言,影响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所以,朱翊钧相当烦恼,他还是讨厌朱常洛,喜欢朱常洵,作为父亲,作为皇帝,他认为自己有权力去决定谁来做他的继承人,继承这大好河山,可是现在他却根本做不到。
嫡长子嫡长子,都是这嫡长子给闹的啊!
朱翊钧最为烦恼的事情,现在被王锡爵这一说,他似乎找到了解决的途径。
“三王并封,将长子常洛、三子常洵、五子常诰同时封为藩王,虚太子位以待,王锡爵,你是这个意思吗?”
王锡爵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群臣会答应吗?朕这样做,群臣难道会看不出来朕不欲立常洛,而要改立常洵的意图吗?”
王锡爵开口道:“群臣是否认同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这三王一定要封,陛下可以说,这是为了嫡长子考虑,因为皇后册立了,但是皇后却无所出,若是封了太子以后皇后又生育了,这叫皇后如何自处?因此,陛下不得不以三王并封之举安抚皇后之心,数年后,如果皇后仍未生育,再行册立太子,此举最为稳妥。”
二百五十二 奇怪的君臣
朱翊钧越想越觉得王锡爵说的是对的,面对国本之争,自己其实是孤立无援的,不仅文臣不支持,就连自己的老妈都不支持。什么也不会提供一点帮助,当初群臣逼宫的时候,李太后也是深居内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愣是不给朱翊钧一点儿支持,朱翊钧实在没办法,只能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拖到三年以后。
眼看着三年期限到了,期间朱翊钧想方设法的修复和老娘的关系,期待着老娘可以支持一下自己,只要老娘的太后懿旨下发一道,稍微的支持一下皇帝,朱翊钧的处境就会好很多。
他不断的给潞王送钱送吃的送玩的,放任潞王在地方胡作非为,可是这一切也没有打动老太太,老太太就是什么也不做,甚至都不怎么愿意看到他,终于,他死心了,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从太后这里得到任何的帮助的,朱翊钧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只能靠自己了。
可是又该怎么靠自己呢?
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苦思冥想解决问题的办法,终于,他想要的好消息来了,而且一口气来了两个。
一个是萧如薰的大胜,为他一口气解决了当下最严重的经济问题让他的口袋里充实起来,有钱就有底气,有兵也有底气,萧如薰是自己一手提拔任用的,如今立下大功威望大涨,皇帝的地位和威望也随之上涨,这是影响力上的上涨。
另一个就是更关键的内阁首辅的投效,在王锡爵之前的历任内阁首辅都是和皇帝对着干的货色,从张居正死了以后到赵志皋退居次辅以来,他就没有怎么从内阁得到过支持,但是内阁偏偏是非常重要的皇帝和群臣角力的场所,不能得到阁臣的支持对于皇帝来说是很要命的。
罢了一个又来一个罢了一个又来一个,也不知道那些老家伙们怎么就前赴后继源源不绝了,朱翊钧还就是不信邪,一个接一个的罢免,终于,等到了一个文官内的二五仔。
朱翊钧也很清楚,王锡爵绝对不是他的朋友,因为他是文官,但是同时,他也不是群臣的朋友,因为他投效了皇帝,在文官们看来,投效皇帝遵从皇帝命令的,就是敌人,而在朱翊钧看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不管王锡爵会不会成为他的朋友,现在这个时刻,王锡爵的倒向非常重要。
所以朱翊钧决定接纳王锡爵,采纳王锡爵的计策,让他从群臣进攻皇帝的马前卒,变为守卫皇帝抵抗群臣进攻的一线守卫者,将群臣的炮火吸引到他的身上,反正只要皇帝不出手不出声,谁都不能罢免内阁首辅,就算失去了威望,他也可以仿照严嵩的例子死死的钉在内阁,给自己守住一片安宁。
更何况王锡爵提出的建议很有诱惑性,用嫡长子的大义名分拖延时间,只要皇太子的位置还没有人选,一切就都还有转机,只要撑下去,总能看到希望,他不想做刘邦,也看不起刘邦,连自己的皇位都不能自己决定传承,那还叫什么皇帝,连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都不能保护,还叫什么皇帝?
年轻的时候朱翊钧被张居正压迫太甚,致使他的反抗心理尤为强烈,反抗的力度更为强大,反抗时期十分绵长,和武宗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武宗付诸于行动,而他没有,他只是非暴力不合作。
“王卿所言甚得朕心,好,朕改日便下一道手令到内阁,着王卿写成圣旨下发,王卿,可别辜负朕对你的期待啊!”
朱翊钧意有所指的看着王锡爵,王锡爵知道,这就是朱翊钧向他索要的投名状,交出投名状,选好站队,自己就是皇帝船上的人了,就没有办法回头了,甚至还有可能背上蛇鼠两端晚节不保的骂名,然而这一切和权力比起来,差得都太远了,他需要的是权力,是地位!
为此,他不惜一切。
“老臣遵旨!”
王锡爵终于将自己的【创建和谐家园】摆正了位置。
朱翊钧很满意,这么些年来第一个向他宣誓效忠并且给他出谋划策的内阁阁臣终于出现了,遥控指挥内阁大佬的感觉是那样的舒爽,身为皇帝的权威是那样的美妙,这个时候,朱翊钧心中沉寂了很久的权力**轰然爆发了。
可是这一对本该光明正大的君臣,却宛如接头特务一般的相处,不得不让人感到讽刺,感到费解。
二百五十三 朱翊钧终于畅快的大笑起来
和王锡爵商议完细节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朱翊钧心情大好,腹内饥饿感犹甚,瞧了瞧王锡爵脸上颧骨高突的模样,便知道王锡爵这些日子都在想这些事情,所以根本心思吃饭,搞成了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便起了收买人心的想法,便开口对王锡爵说道:“时间也不早了,王卿也别赶着回去了,留下来吧,陪朕一起用膳。”
王锡爵顿时感到大喜过望——这可是和皇帝套近乎拉关系的好时候!
朱翊钧的饭食实际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奢侈,皇帝的饭食吃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好吃,早些时候给明朝皇帝做饭是鸿胪寺的事情,可是鸿胪寺做饭的手艺实在是差到了一定的程度,搞得京城里的人都传言说京师四大不靠谱里头就有鸿胪寺的饭,鸿胪寺做饭手艺差的消息居然都传到了民间,可想而知那些没有过过苦日子的皇帝们是何等憋屈了。
从明武宗开始,皇帝就开始要求身边的太监们提供一些美食了,对于太监们来说,皇帝的命令就是天,肯定竭尽全力的搜罗美食,皇帝一吃,喝!鸿胪寺的家伙们不用干了,滚吧!居然给朕吃了那么多年的猪食!
到如今,给皇帝准备膳食就是皇帝身边的太监系统的事情,太监们给皇帝准备膳食,小心翼翼精挑细选的给皇帝选择好吃的东西,皇帝吃得满意,自然也舍得花钱,这些太监从中捞一点,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是该说不说,这些家奴对皇帝的忠诚还是毋庸置疑的,饭食处置得也很不错,王锡爵小心翼翼的吃了几口那道色泽金黄的叫什么富贵满堂的菜,应该是高汤勾兑的汤汁和精心处理的鸡丝,一口咬下去顿时觉得鲜美无比,一时间胃口大开,稍微凶猛的吃了几口,一个不小心给呛到了,咳了几声,老脸涨红。
“哈哈哈哈!王卿是多久没有吃一顿饱饭了?内阁首辅的俸禄应该不会让王卿饿肚子吧?”
朱翊钧坐在上首,看着王锡爵吃饭的丑态,哈哈大笑起来。
王锡爵连忙告罪:“老臣失态了。”
朱翊钧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吃饭就是吃个痛快吃个满足,而且此间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也不是什么正规场合,该怎么吃就怎么吃,朕不怪你,这道金玉满堂不错吧?张诚,叫人再来一份给王阁老端上!”
王锡爵连忙说道:“不不不,不可劳烦陛下了!”
“无妨,既然是朕请你吃饭,哪有不让你吃饱喝足的道理?”朱翊钧不在乎的摆摆手:“你且吃着喝着,吃饱喝足了才好。”
“老臣多谢陛下天恩!”
王锡爵心中宽松,也就放松心情大吃了一阵,好歹填饱了肚子满足了口腹之欲,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筷子,感谢了皇帝的赏赐。
朱翊钧也吃得差不多了,米饭就吃了两碗,心满意足的时候,对王锡爵说道:“王卿可还满意?”
“陛下赐食,老臣感激不尽!”
“哈哈哈哈!可别跟朕客气,想吃什么尽管说,只要朕这里有,肯定满足你!”
王锡爵忙道:“老臣不敢以一人口腹之欲而烦劳陛下了。”
“无妨无妨,朕最近正好小小的赚了一笔银子,手中也不缺钱。”
朱翊钧惬意的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意有所指的说道。
不缺钱?
王锡爵顿时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大明朝廷什么时候不缺钱了?从英宗景帝之后,大明朝什么时候有过不缺钱的时候?尤其是万历皇帝您,天天喊缺钱年年喊缺钱,什么时候能从您老人家嘴里蹦出“不缺钱”这三个字儿了?难不成是皇帝开矿开出金矿银矿了?
“陛下的意思老臣不是很明白……”
王锡爵试探着询问着。
朱翊钧的嘴角勾了勾,轻声道:“嗯,你不明白也正常,朕一开始也不太明白,但是现在朕明白了,你且放心吃,你再能吃,也没办法一口气吃掉一千多万两银子吧?哈哈哈哈!尽管吃尽管吃!”
一千多万两银子?!
王锡爵顿时长大了嘴巴。
“陛下方才说……一千多万两银子?陛下可别说笑了,这可是我大明三年的财政收入总和了,若是现在就有一千多万两银子,大明朝的问题基本上可都迎刃而解了!陛下还是莫要消遣老臣了!”
王锡爵一副你别骗我的样子。
朱翊钧哈哈一笑,开口道:“张诚,把萧如薰的战报拿给王阁老看看。”
萧如薰?
王锡爵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名字这两天可没少听到,军中新星,特别能打,可是这家伙和一千多万两银子有什么关系?
张诚那儿很快就把一封战报拿来递给了王锡爵,王锡爵双手接过,看了看朱翊钧,朱翊钧努努嘴示意他看看,王锡爵便打开了战报细细的阅览起来,这一看不要紧,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惊讶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倭国赔偿八百万两白银和一座银山?!”
王锡爵失态的大喊了起来。
朱翊钧终于畅快的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这……”
朱翊钧笑够了,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下来,走到了王锡爵的身边,拿过了这份战报,笑道:“现在王卿明白了朕为什么会这样说了吧?不瞒你说啊,朕一开始也是不太相信的,但是白纸黑字还有签名印章,朕想不相信都做不到,这种事情上,谁敢欺君?”
王锡爵一肚子的质疑顿时咽了回去。
对啊,这种事情上,除非有点石成金之能,否则谁敢欺君?会被诛九族吧?
那么,这是真的?
日本赔偿白银八百万两,分五年还清,日本赔偿年产白银一百万两的石见银山一座,大明有五十年开采权,日本开放通商口岸,大明商人前往经商不需要缴纳关税。
这是这封战报里的关键词句。
八百万两白银分五年还清,也就是一年一百六十万两,加上一座年产百万两白银的银山,加在一起就是二百六十万两白银,大明一年就能多出二百六十万两白银的收入,还是纯收入,不属于地方税收的收入,等于一年的收入翻了一番,一年有了两年的收入……
二百五十四 封赏的难题
这是在做梦?
打一仗就能赚那么多钱?
“陛下……这……”
王锡爵还是一副迷茫的样子。了,倭国国力不弱,一场大战能削弱它,但是不能消灭它,倭国贼心不死,不能给它喘息之机,因此,大明需要维持一万人的倭国驻军,分驻在石见、隐岐岛和佐渡岛,至于对马岛,你去给朝鲜王下一封公函,让朝鲜王选择良将驻守对马岛,算是为大明减轻一些负担。”
王锡爵盘算了一下,开口道:“陛下,石见占据了也就占据了,可是那些个岛屿,若是派兵驻扎,还要修建港口,修建住所,运送给养,这样的话消耗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朱翊钧面无表情。
“岛上有金山。”
“老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