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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上了城墙,果见几个战将守值在一处,起了篝火,人人手上拎着小半壶酒,还扯了羊腿在啃,火光印在他们的脸上,透出火红的光泽,而眼眸里也起窜起了火一般的明亮。
其中正有郝萌。
几人见吕布来了,便不敢笑了,都起了身,放下酒和肉,行礼道:“将军!”
吕布笑道:“不必拘束,都坐下吃喝便是,那曹营中人今天刚吃了个大亏,极需休整,若要来攻城,今晚的可能性并不大,无须太防备。”
曹性笑道:“虽说如此,然而却不得不防,更不可大意,当日女公子定的军规便是如此,虽说不禁酒,然而,却不可饮醉的,以免误事,女公子如此信任我等,我等又怎么能让女公子失望!”
言下之意是知道轻重,虽说可能性不大,但也要守城和布防,喝酒是喝酒,然而却不可能太放开,顶多是说说话罢了,豪放一些罢了。
诸将都点点头。
吕布道:“曹将军,你说,是军令严明些好,还是灵活些好?!”
曹性与诸将面面相觑,便斟酌着道:“事有轻重缓急,末将也分不清哪一个好,然而人心自也有尺度,女公子如此厚待我等,我等若不以死相报,如何配做一个战将,如何又配做一个人?因此,军令虽有轻重缓急,然我等万不会大意若斯。”
曹性说的很郑重,吕布若有所思。
“所以被厚待,若不回报,便不配为人?!”吕布叹道。
曹性道:“是。”
那边郝萌狠狠的从身后拉了一把曹性的衣摆,曹性愣了一下,随即一惊,冷汗已从额上下来了,却觑着吕布的脸色,见他并不发怒,便不吱声了。
众将都有些拘束,魏续圆滑许多,便补救道:“以我说,女公子治军,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因为信任我等,这才给与宽松,若非信任,是那等不知回报的白眼狼,便也不会这般的宽松了……”
郝萌更无语,又狠狠的偷偷的踢了一下魏续。
魏续大着舌头,不敢再言语,亦觉得今日仿佛多话了些。
吕布却并不生气,只叹道:“你们说的对!”
所以是他辜负了娴儿的信任,还有不知回报。
一旦惊觉,便觉羞愧。
吕布坐立难安,便道:“布今日才知,做的糊涂,太过自负矣。”
说罢便转身往城墙下去了,诸将忙拱手相送。
吕布刚下城墙又转念忆起吕娴所说要与战将们多交交心,展示一下平易近人,建立信任之说,便又转身上了城墙,因脚步轻轻,倒也没有让上面诸将惊觉,因而当听到他们说话的时候,便生生的停住了脚步。
吕布一走,三人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魏续道:“郝萌,你刚刚踢我做甚?!”
“主公本就不是个心胸大的,你那样说,他误解了怎么办?!会对我等有偏见的,”郝萌道:“你还好意思说白眼狼,倘主公听出以为你在暗示他是白眼狼,你还想不想活了,咱们可不能没在战场上被杀死,却死于主公之手!”
魏续一怔,道:“不会,主公不会这样小器。”
曹性也悔道:“……主公应该听不出来吧?!”
“曹将军更是,说什么不配为人的话?!”郝萌跌足道:“我看你们是早晚要死在嘴上!”
两人皆有悔意,然而依旧嘴硬道:“不会的,主公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便是主公真的是,女公子也不是,女公子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是个英明神武之人,那样的决策千里之外,那样的决胜淡定若斯之人,怎么会计较这些话呢……”
郝萌道:“女公子是女公子,主公是主公,你们是不知道,功大则过,我们也是,女公子也如是,便是我们再信任女公子不会如此,焉知有朝一日,连女公子也被主公所忌惮?!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女公子性子要强,事事主张独断,主公眼下是疼女之心在,以后呢,不好说,父子之间,尚且有不能相容之时,更何况是一介女子……”
曹性听了默然,道:“不会的。主公很疼爱女公子……”
郝萌摇摇头,道:“投桃报李是少数,所以才弥足珍贵,然而世情多是冤冤相报,不能相容者居多,人心啊,你们不懂……”
魏续见他胡说八道,扑了上来捞住郝萌便怒道:“你少他妈胡扯!你若是敢挑拨主公与女公子的关系,我饶不了你!他娘的徐州如今才稍微好点儿,也不过是能喘口气的功夫,要你瞎说,如今上下一心的对付曹操,你他娘的信嘴胡沁什么呢?!你是巴望着主公与女公子生嫌隙不成!”
郝萌也急了,道:“说话就说话,就不能好好的?【创建和谐家园】算个屁!”
魏续是个会来事的,但同样也是个拳头大脾气爆的,冷哼一声道:“你他娘的一直守下邳你当然不知道徐州发生了什么,才信嘴胡说,我倒要问问你,你的心变没变?!是不是也和袁营的人一心了?竟然指望着女公子与主公不睦,于你有什么好处?!”
“你娘的放屁!”郝萌也是胀红了脸,大怒道:“你少血口喷人!”
魏续冷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在叫你回徐州之前,你他娘的暗中与袁营中人来往密切呢,勾勾搭搭想作甚?!老子告诉你,主公脑子不好看不出来,但我这双招子盯着呢,郝萌!老子告诉你,你要是敢有异心,敢背叛主公,我魏续一个人要斩你的头,便是我死了,这徐州营上上下下哪一个能饶得了你?!”
郝萌大怒,一时与魏续在火边上打了起来。
曹性忙上前去拉扯,一面道:“郝将军,这段时间你不在徐州,不知道徐州的变化,一时丧气也是有的,等过段时间,主公与女公子的关系你就知道了,都别打了,少说两句,各退一步!”
郝萌也是怒意上头,冷笑道:“你们是一营的,我是独自一营,你们不能容我,我还懒得搭理你们呢,曹性,你别以为当和事佬就能撇开了,我知道你他娘的心在女公子身上呢,他日父女阵营决裂,【创建和谐家园】的跟谁?!有你死的时候!”
曹性听了也怒了,上前就是一拳头打他嘴上,道:“郝萌,守下邳日久,莫非你真有异心不成?!处处不祥之言,是为何意?!你再敢胡扯,说主公与女公子的不是,我定不饶你!”
三人一时打成一团。
在徐州久的人,是信奉吕娴和吕布的,然而郝萌一直在守下邳,很多事,他没有参与,便根本没有认同感,再加上有了些其它心思,再加上对曹操也没有信心能守住,难免丧气,一时口不择言,倒大打出手。
“……”吕布待要出去将三人拉开,又忍了忍,终究是没出手。
只是听他们议论吵打,还有隐隐的担忧,吕布甚为羞愧,难道他吕布真的做的太差劲,一直给人一种他是能卸磨杀驴,能忌惮亲女之人?!
第153章 我爹是吕布153
吕布渐渐察觉到这其中的危机之处了。
他一直没有让军心真正的同心,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给过军队信心。
如果所有将士都这样想,那么,是不是娴儿自己也有担忧?
袁营中与刘备营中人这样想便罢了,如果连己营中和娴儿营中也这样想,那迟早便会发酵出更大的问题。
他没去管城墙上打架的三个人,反而抬脚下了城墙,一路寻到张辽营中去了。
张辽此时在歇息,宿在一民房里呢。吕布到的时候,他睡的呼噜打的阵天的响。
吕布也没叫醒他,反而坐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对着微弱的烛火在发呆。
张辽醒来看到吕布的时候险些从榻上摔下来,忙讶舌道:“主,主公……怎么在此?!辽失礼,竟昏睡不醒到现在,不知主公何时来的?!”
吕布叹了一口气,道:“文远呐,你我犯了军规,布心中甚为不安,然文远却能安寝乎?!”
张辽愣了一愣,顿时惭色上脸,正色道:“主公所言不错,虽女公子不纠,然,辽却不能当此没有发生过,此事,须得向军中有个交代。”
“不错,必须得有个交代,”吕布道:“你也是,我也是。”
“主公身为人主,岂能受罚,罚则失却威信,”张辽道。
“若不罚,便也失去信任,得到离散之心。”吕布道:“布无能,这些时日,一直让娴儿替我做了一切。然而军心,还是须得从我身上下手,我才是根本,而我以往却从未意识到过这个问题……”
吕布道:“就从罚开始。”
“主公!”张辽喜于吕布有些觉悟,却也拦住他,道:“主公若受罚,此时于军心不利,若不然,且先记下,待退了曹操以后再说,将功折过!”
吕布颔首道:“军棍可记下,也可免于将功折过,然而,检查却不得不写!”
张辽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吕布。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仿佛第一次看到吕布似的,第一次新认识吕布似的。
吕布竟然……要写检查?!
等等,也就是说,他也要写啊啊啊啊……张辽现在心情有些不好,他宁愿挨二十军棍,也不愿意写检查这种东西。
这是要拷问心啊啊……
“娴儿自入军中,改了许多军规,也改了很多的军法,娴儿仁爱,不忍心动不动就将军士枭首,或是打的半死半残,然而今日你我违了军规不罚,他日别的战将也违了军规不罚,久而久之,本是好意的军规必乱,指望人心回报来报德于上,难矣,盖因人心易变矣,”吕布道:“还不如一开始就掐了这个头,一开始就灭了这个苗子。”
张辽一听,也知事情的严重性,便道:“主公想怎么做?!辽必遵从,此事,辽也深知十分不妥!只是女公子实在不好罚主公。这才是最难办的。”
“我也知娴儿的顾虑,”吕布道:“所以才想了很久很久,怎么也睡不着,现下脑子里十分清醒。”
张辽看着吕布。
“光写检查还不够,”吕布道:“还要加上关小黑屋作惩罚,以及写完检查,当众自省方好,文远呐,你可惧丢脸?!”
“主公尚且不惧,我又何惧?!”张辽倾服道。
“好!”吕布道:“那便从你我开始,做一个示范,一个好的引导和新的示范。”
“旧的那一套,是该改改了,”吕布道:“布虽无能,却亦想为我儿分一二忧惧,我儿年幼,尚且为父如此竭虑,而我身为人父,却不能为我儿分去肩上重担,我这般又如何配做人父,配做主公,配做三军统率?!从我儿身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也检视到了更多自身的缺点。以后得改!”
“辽亦要改,”张辽道:“违于军令时,的确自负过头了。”
他不该轻敌的。
然而此时的张辽看向吕布的眼神,却也是新的一种认识,一种像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重新认识了的一种感觉。
张辽叹服道:“主公若与女公子齐心,诸将皆心定矣。如此上下军心必能一致对曹,我营可攻无不克矣!”
吕布所忧者也正是此,他虎眸灼灼,道:“我必告知于全军上下,我父女齐心,绝无龃龉。只要核心阵营中的人心齐,又惧何败?!”
张辽心中微震,道:“不错!”
他愕然于吕布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天,竟然会有这么悟性高的一天。
他便是真的被关小黑屋也认了。
张辽心中欣慰的不得了,这种时候,不管怎么罚,他都乐意。
身为战将,最想看到的一定是上面的主公人心齐聚,而不是离散。这是齐心最基本的素养。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道:“文远,布幸甚有汝!此生若侥幸事成,必不负汝,更不会负我女!布虽是无义之人,然而,也知轻重亲疏!”
张辽眼眶红了,道:“此,辽自知之,毫无疑心的。”
吕布便是名声再差,便是恶事诸多,杀了丁原和董卓,几乎是不可原谅之事,然而吕布真的从来没有辜负过手下跟随的人,他不是肆杀之人,张辽绝不相信他会辜负自己的部将和女儿……
吕布也许在心性上有巨大的缺陷,然而,于张辽来说,现在的吕布真的像圣父一样会泛着光了。
他看向吕布的眼神,都是带着滤镜的,仿佛吕布已经臻至完美!
吕布拍了拍,叫他做好被关小黑屋的准备,便先出去了。
吕布一走,陈宫来了,见张辽一直在哭,便笑道:“幸而还知羞愧!”
张辽道:“非羞愧,为欣慰也!”
陈宫一怔,听他说了吕布所言之语,一时半晌无言,眼眶也微微红了。
他也惊愕吕布知这其中的严重性,更甚于喜悦吕布有此悟性和如此巨大的进步!
一时之间,也是老怀大慰,抹泪不能自已,与张辽一样,竟有点喜极而泣,甚至是有种惺惺相惜,或者是感怀于一个没报希望的学渣突然考上了清华的那种老父亲的震撼的情感。
一时之间,竟喜悲交加,老泪纵横,呜呜咽咽不能自已……
他们对吕布的期望值是很低的,因而只是指望他能够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而现在哪怕吕布违了军令,到底没有令事情至败的地步,然而他却有了这悟性,这样的悟性,哪怕用违次军令来换,似乎也值得……
两人好半天才欣慰的不得了,收住激动,张辽道:“公台也是为违军令而来?!”
陈宫颔首,道:“我一直未曾深睡,是想寻思一个万全之法,如何治军,如何取信于军,如何能令军令有效必达!原本是想来劝文远被打上几军棍,以【创建和谐家园】慑……”
张辽哈哈大笑,道:“辽也宁愿被打上些军棍了事,然而主公有更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