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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吴伯仁开口,周可成便笑了起来:“唐老先生这话可就差了,我手下除了这些倭人外,其实最多的是东番土人,大明天子可是刚刚册封了他们的酋首为王的!”
“什么?”唐顺之一愣,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与老友项高闲聊时提到一年多前当地番王曾经向天子进献大木,重修被烧毁的宫殿,得到天子敕封之事,想来说的便是这些东番土人,只是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恐怕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背后还有隐情。想到这里,唐顺之暗自下定决心,哪怕是触怒了对方惹来杀身之祸,也要把探探这个高深莫测的周大掌柜的底细。
“周大掌柜,这些东番土人为何听你调遣,莫不是你与那位被册封为王的贵酋有些关系?”
“倒也说不上有什么关系!”周可成如何不知道唐顺之的问题暗怀深意,便将早已准备的答案说了出来:“那东番岛孤悬海中,岛上实力相当的贵酋有数十家,互不相属,攻占不休。我当时乘船经过此地,与其中两家做些买卖。正好这两家正在为一处猎场争斗,即将刀兵相见。在下便出言相劝,劝说两家和解。一来两去便和这两家贵酋成为好友,正好有一次得知京师天子寝宫遭了祝融之灾。在下想若想重建宫室,少不得大木良材,而京师附近山东、山西、北直隶等地山中大木早已采伐殆尽,只得从湖南、云贵等深山之中取来,千里迢迢运到京师耗费极大。而这东番岛上别的没有,参天巨木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走水路运到福建,然后走海路转运到长江口,无论是走运河还是走海路都要方便的多,便劝说两位贵酋献木。这样一来天子可得良材重建宫室;那两位贵酋得了天子的封号,自然可以压倒其他贵酋,子孙绵延,世袭罔替;在下也可以得一个泊船的地方,乘机做点小生意,岂不是一举三得?”
“周大掌柜果然是好计算!”唐顺之脸上无喜无怒:“只是不知这次你来江南,又打了什么好算盘呢?”
“好算盘?”周可成装傻道:“自然是协助官府请教汪直、徐海等贼人,还东南百姓一个太平呀!”
“是吗?”唐顺之毫不理会吴伯仁在背后不断摆动的右手,径直问道:“大掌柜您现在已经富比王侯,徐海、汪直他们只是在浙江和南直隶闹事,不曾前往福建,更不会坏了你的生意,为何要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哈哈!想不到我在荆川先生眼里竟然成了一个拔一毛而利天下而不为也的杨朱之徒了!”
“大掌柜,荆川先生不是这个意思!”吴伯仁赶忙替唐顺之说情,可唐顺之却不领情:“大掌柜是不是杨朱之徒我是不清楚,不过你能够在短短数年时间便有了这么一番基业,若说是破家为国的忠臣志士,唐某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那荆川先生以为我是什么人?”
“老朽还不敢肯定,不过多半是吕不韦一流的人物!”
吴伯仁听唐顺之这番话,额头上早已是不满汗珠。周可成的手腕他是见识过的,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还罢了,在这沙洲之上又没有外人,他杀掉一个唐顺之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多费多少力气。可唐顺之这些日子都住在自己的馆舍之中,若是出了问题,他家人肯定第一个找到自己这里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看来荆川先生对我的成见颇深呀!”周可成也不着恼:“也罢,我便把我此行来的目的说出来,让荆川先生自己来看看我是不是吕不韦一流的人物。”说到这里,周可成轻击了一下手掌,对从外间进来的徒弟道:“小七,我与吴公子、唐先生有几件事情要商量,你在外面守着,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就莫要打扰!”
小七应了一声退下,唐顺之听到外边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是哨兵的脚步声,心知周可成接下来要说的事关机密,不由得打起了精神。
“半年前,我去年一趟倭国。荆川先生可能听说过,倭国眼下【创建和谐家园】暗弱,豪杰四起,正是战国时期。百姓皆习攻战之事,国中百货匮乏,但其国又盛产金银铜。所以若从我大明运棉布、陶瓷、草席等养生之物去,运回金银铜等物,便可大获其利!”
“这个老夫也有听闻,你莫不是想要以剿灭汪直、徐海为条件,请求大明与倭人通商,你从中获利?”唐顺之冷笑道:“若是这样,你与那汪直又有何区别?”
“荆川先生莫急,且听我说完!”周可成笑道:“我这次来江南有三件事,第一件事却不是平定倭寇,而是为了织造!”
“织造?”
“不错?”周可成笑道:“我大明百姓衣被,富者衣丝帛,贫者衣棉麻。丝以湖丝为上;帛以苏杭为上;棉布则以松江为上。荆川先生,我说的不错吧?”
第三十二章机户
“不错,可这与你来江南又有什么相干?”唐顺之问道。
“荆川先生,松江、湖州、苏杭皆在江南之地,我大明有丝、帛、棉布的地方多得是,为何其他地方所产皆不如江南的呢?”
“想必是水土的原因吧?”
“恐怕未必吧?”周可成笑道:“荆川先生应该知道春秋战国时江南乃是吴越之地,当地人断发文身,何尝以蚕桑闻名的?这里的丝帛胜过中原至少得等到唐末以后,棉布更是要等到前朝中叶之后的事情了。若是因为水土,难道短短数百年功夫,水土就变了不成?”
“这个——”唐顺之这下被周可成问住了,他想了会问道:“愿闻其详!”
“因为分工!”周可成答道:“古时男耕女织,女子手织的纱布除去缴纳朝廷的捐税,便是供家人身上衣着,至多也就是在附近的集市上出卖,换点油盐杂货。就这点活计,不足以让妇人一心来做,即便有心灵手巧的,大多数时间还是的忙于家务,做些杂事!”
“这与绢布的好坏又有什么关系?天下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吴伯仁好奇的问道。
“吴公子这话可就错了,你来江南这么久,难道没有听说过机户吗?”
吴伯仁还有些莫名其妙,唐顺之却已经有些明白了,所谓机户指的是中国古代专门从事丝棉纺织业的手工业者,封建统治者专门将其列为机户,属于匠户的一种,与普通农户区分开来。从宋代开始,在纺织业发达的江南地区十分普遍。来自福建的吴伯仁,自然就不如常州人氏的唐顺之清楚了。
“周大掌柜,你的意思是因为机户,所以江南的丝棉才胜过他地?”
“不错,你想想那机户世代从事这一行当,若是有什么改进之处,便可相互学习,传承到下一代。而普通农户闭门造车,哪怕是有一两个心灵手巧的,又如何能比得过机户世代的传承?”
“可是机户并非江南一地才有,为何其他地方所处的丝棉不如江南?”
“想必是江南水路纵横,利于将纺织出来的布匹行销各地,而且有江湖之险,少有战祸吧!”
“大掌柜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唐顺之点了点头:“可是那与你来江南有何关系?”
“自然是有关系的!我想招募一些机户,将他们迁到福建,开一个大的纺织厂!”
“这,这个,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吧?”唐顺之一愣,在他看来虽然当时的机户还受到官府的限制,没有完全的人身自由,周可成迁徙这些机户也是违背了朝廷禁令。但当时倭乱四起,很多地方水陆交通断绝,原料无法运入,商品无法运出,很多机户早已衣食无着,沦为乞丐,甚至挺身为盗。官府为此已经头疼到了极点,周可成要是真能招募走一批人倒是件好事了。
“荆川先生看来也许是小事一桩,在周某看来却是天大的事情。我也不瞒你,倭国每年需要的松江上等棉布就不下数万匹,若是这次的事情成了,仅仅倭国一地便能获利白银数万两!”
“那第二桩事呢?”对于周可成口中吐出的利润数字,唐顺之倒是并不太在意,在他看来说几万两银子固然是一大笔钱,但比起东南正在进行的平倭战争来说就算不了什么了。也就是周可成这等商贾之徒才把这种小事放在第一个说,唐顺之内心深处对其也多了一丝鄙夷不屑。
“第二与第三件事情其实是一件事情,都是剿灭徐海、汪直为首的海寇。”周可成停顿了一下,举起右臂向西指了指,又向东指了指:“只不过要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在大明,第二个阶段在倭国!”
“倭国?”
“不错!当初朱大人受朝廷之命,巡抚闽浙两省海防之事,可谓是雷厉风行。双屿、走马溪、浯屿数战可谓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他下狱之后不过一年多功夫,汪直、徐海等人便卷土重来,形势较之当初更为恶劣。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们在倭国平户三岛有巢穴安身,形势有利则渡海而来上岸劫掠,形势不利则逃回巢穴躲避风头。若是不能渡海捣毁其巢穴,生擒贼首,即便朝廷赢上十次百次又有何益?”
“周大掌柜的雄心壮志,老朽佩服不已!”唐顺之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若是当真能如您所说的那样,捣毁巢穴,生擒贼首,一举平定东南之倭乱。您不啻于有功于社稷,不但朝廷当封以爵禄,后世亦当设立庙祠,百代血食。只是以张大人这等能臣集数省之力,迁延经年尚不得胜,您船也不过六艘,将兵不满千人,如何能将这弥漫东南之倭患一举荡平?”
“以在下一己之力自然是不成的!”周可成笑道:“不过行胜于言,我听说那徐海在柘林镇立下水寨,四出抢掠,官军不得胜,不如让在下试上一试,看看结果,然后再说如何?”
唐顺之与吴伯仁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
柘林镇。
夜色低垂,一阵阵风从海面上吹来,将滩涂上的芦苇吹拂出一层层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盐腥味。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把灯火都灭了!”周乙压低声音,他小心的指挥着几个同村,驾驶着自己那条黑帆小船,穿越杭州湾洋面。天还是那片天,海还是一样的海,空气中是同样咸味,就连流水敲打船壳的声响也一如既往。不过他还是屏住呼吸,仿佛害怕会惊醒谁一般,在船的甲板下面装满了腌肉、咸鱼和大米,蔬菜水果,还有三坛上好的黄酒,这些都是送给柘林镇里的海商的。
第三十三章封锁
现在也有人叫他们海贼、倭寇,而且官府正在四周派出巡船封锁围攻,任何与其沟通的人抓住了都要砍头。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镇子里那些海商对于肯向他们送粮食的人都大方,愿意出银子,而且愿意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价钱付账,像甲板下面的二十石大米、腌鱼咸肉、蔬菜水果和酒,他们至少肯给一百两银子。乡里打死了人抵命,一条也就赔二十两,只要做成一趟就赚了。
对于越过官军的封锁,周乙还是很有把握的,他的村子距离柘林镇走海路也就两个多时辰,其中大部分路程都是在那片一望无垠的芦苇湿地之中。除了他这种在这里长大的本地人,谁也搞不清楚里面那些拐来拐去的河汊子通向哪里。只要经过这段洋面,进了那片芦苇河汊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抓不住他周乙。
路程走到一半,海风变得紊乱起来。一会儿吹向东,一会儿吹向西,船帆啪啪作响,噪声不止。周乙不得不降下船帆,让所有人划桨,划过这段危险的洋面。他一边用力摇桨,一边小心的观察四周,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但愿官军的巡船都在睡觉,好让我安然无恙!回去后一定献上祭品,决不食言!周乙在心中默默祈祷。
上天仿佛听到了周乙的祈祷,一路上顺利无事,眼看芦苇荡就在不远了。周乙仿佛感觉到银锭拿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他转过身对伙伴低声道:“都加把劲,这次回去后我请大伙去集市小桃红那儿乐呵乐呵!”
小桃红的诱惑引起了村民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眼看着前面芦苇荡距离自己只有三四百步了,回去的路上船轻更不用担心,徐海禁不住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准备伸伸懒腰。
“那是什么,你看!”
同伴的惊叫声撕破了夜色的寂静,周乙惊讶的转过身,看到一条灰黑色的船影正朝自己这边冲过来,借助微弱的月光,他依稀能够看到对方主桅上悬挂的一副大型斜桁主帆,被夜风吹得膨胀起来,仿佛远远看去就像鲨鱼在水面游弋时露出的背鳍;而斜指向前的船首桅上也挂着大面积艏斜桅帆,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自己这边追过来,锋利的船首将海面剖开,仿佛要跃出海面,向自己扑过来。
“快划桨,快划桨!只要冲进芦苇荡子,他们的船大,吃水深追不进来!”周乙从同伴手中抢过一支木桨,用力划了起来。他的脑海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冲进芦苇荡,躲开后面那个凶神恶煞的追兵。
木桨劈开海面,溅起灰白色的水花,周乙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在船舱里装那么多大米,现在每一分重量都好像挂在自己脚下的铅锭,再把自己拖向深渊。他猛地丢下木桨,掀开甲板拿起一袋大米丢进海中。
逆戟鲸号的船首桅旁,圣迭亚哥眯着眼睛,冷笑看着前方正在逃窜的小船,凭借他的那双利眼,他能够看到那条船的吃水很深,显然船舱里已经装满了货物,因此虽然船上的人拼命划桨,船只前进的速度依然很慢。一个家伙揭开甲板,正将里面的货物丢进海里,显然是想减轻负重,不过看来已经有些晚了,双方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有不到一百步了。
“贪心的家伙!”圣迭亚哥露出一丝冷笑,喝道:“船首回旋炮,用【创建和谐家园】射击!”
在逆戟鲸号的船首与船尾的甲板上各有两门回旋炮,由于其是一种后装火炮,闭锁方式是靠炮闩回旋而已因而得名。这种火炮发射速度很快,主要发射【创建和谐家园】,主要目的是为了弥补侧舷重炮的射击死角,杀伤敌人暴露在甲板上的人员。炮手们飞快的将火药填入炮膛,放入药托,将其捣实,倒入数十枚荔枝大小的【创建和谐家园】,然后瞄准了前方正在逃窜的小船。首先射击的的左侧的那门,随着火光从炮口喷出,白色的烟雾顿时遮挡住了视线。
周乙将两袋大米丢入海中,眼见得后面的敌船越来越近,咬了咬牙跳下船舱,想要将那几坛上等黄酒也搬出来丢掉。正当此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划破空气的嗖嗖声,还没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听到一阵闷哼声,接着他就感觉到船速陡然慢了,而且打横了过来,周乙站立不稳,顿时跌倒在地。
“娘的,什么时候了还偷懒,让官兵抓到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周乙勃然大怒,跳上甲板正想给那些不知道轻重好歹的家伙两拳,整个人突然呆住了。只见同来的三名同伴都已经躺在甲板上,有的脑浆迸裂,有的身上如同筛子一样,多了许多个眼,鲜血正汩汩的往外流。甲板桅杆上也多了不少孔洞,看来若非自己方才去船舱里搬酒坛子,只怕也和地上这些人一样了。
“阿五!”周乙赶忙将一个脑袋还全乎的同伴扶了起来:“你怎么了?”
“阿乙!”那汉子悠悠醒来,脸上肌肉抽搐:“官兵的火器好厉害,我已经不成了,那边就是芦苇荡,你快跳海游过去就能逃命了!”
“阿五!”周乙扯下自己的衣服,想要替对方包扎伤口,才发现对方胸口、小腹、大腿上有六七处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洞,哪里还包裹的住。眼见得敌船越来越近,他咬了咬牙,丢下同伴,冲到船舷跃入海中。
沙洲。
“大人,逆戟鲸号回来了!”小七兴奋的掀开帐篷的帘幕。
“嗯!”周可成从地图上抬起头:“收获如何?”
“一共抓到了七条船,俘虏私通海贼的奸民共十七人,船上有大米四百余石、蔬菜瓜果、酒水鱼肉多的很,倒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第三十四章方略
“嗯,做得好!”周可成笑道:“今晚换凤尾鱼号去,照葫芦画瓢!”
“是!”小七应了一声,出帐篷去了。方才一直忍住没有说话的吴伯仁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周先生,你怎么知道会有那么多船私通倭寇的?”
“呵呵!”周可成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吴伯仁的问题,反问道:“吴公子,我问你一个问题,张经张大人在西南打惯了仗的,手下的又有能征惯战的狼兵,为何却始终拿徐海没奈何呢?”
“这个——”吴伯仁看了一眼一旁的唐顺之,小心的将两人平日闲聊的答案拿了出来:“官兵虽多,但却有土客之分,上下不一,是以不得胜!”
“你这么说倒也不算错,只是却是个没用的答案。谁都知道上下同欲者胜,问题是眼下大明东南就这么多兵,江浙的土兵久不习战,西南调来狼兵是客军,侵掠地方,与浙军的关系又不好,但张大人又只能依仗狼兵。这个情况是短时间内改变不了的,只能将就了!”周可成说到这里,点了点地图道:“其实张大人也知道这些,所以他也想出了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什么应对之策?”
“那,围攻拓林镇,这就是他的应对之策!”周可成点了点地图:“你想想徐海带着倭寇万里而来,为的是啥?还不是狠狠地抢一笔?只要是强盗就得有巢穴,供他歇脚,存储抢来的财物,关押人质。虽然倭寇行踪飘忽,但巢穴却是固定的,与其被动防守,不如围其巢穴,转被动为主动!”
“那为何张大人还没有取胜呢?”
“因为攻不下来呀!”周可成笑道:“徐海虽然手下多是强盗,但却不是乌合之众。他手下那些平户倭人本就是打老了仗的,选择拓林镇这个地方极为易守难攻,张大人手头上能打的部队本来就不多,如何敢耗在这上面?”
原来拓林镇大概位于今天上海市奉贤区,比邻杭州湾,今天上海市大部分市区在当时要么是一片荒芜要么还位于海平面下,当地河流纵横,地势低洼,那些倭人将河流上的桥梁拆毁,又将河水放入稻田之中,于是拓林镇的四周就变成了一片沼泽地,只留下几条进出的狭窄道路,他们又修建了栅栏,矮墙,矢仓等工事,加之善于使用鸟铳,弓箭。明军虽然在数量上占有几倍的优势,也发挥不出来,只得采取包围封锁的战术,希图用饥饿来打倒敌人。但偏偏这拓林镇背后就是大片的湿地,有众多的河流,加之海贼以重金相诱,成群结队的当地乡民用小船运送补给,结果几个月围下来,拓林镇里的海贼没饿死,外面的明军倒是开始出现疫病,有些吃不消了。
周可成在来江南之前,就曾经认真考虑过自己在御倭战争中的立场问题。汪直与徐海固然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和敌人,必须借机将其消灭,以确立兰芳社在东亚海面上的独大地位。但大明也未必算得上是兰芳社的盟友,谁知道那些老爷们会不会玩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策,前脚借周可成之力灭了汪直徐海,后脚就翻脸动刀子。历史上汪直就是这么被大明玩了,本以为可以招安之后堂堂正正的做海贸生意,却没想却自投罗网,丢了自家的性命。
经过几番考虑之后,周可成决定在这场战争中只出动舰队,尽可能不参与陆战,这样一来可以发挥己方的海上优势,减少消耗;二来也可以抓住机会并吞汪直、徐海等人的人员和船队,壮大己方的实力;三也减少暴露兰芳社的实力,以免引起朝廷的猜忌。所以周可成就让己方的船队承担了封锁舰队的角色。
“荆川先生,吴公子!”周可成笑道:“我在这里做的事情二位也都看到了,确实是一心为朝廷出力,只是这沙洲距离封锁的海域太远,也不太适合船队停泊、修理。可否请二位替在下向张大人进言,给予一处港口停船修理?还有,我这些船都太大了,浅滩处航行不便,可否拨出三十条划桨小船,配合行动?”
“大掌柜请放心,在下一定会替您向张大人进言!”吴伯仁慨然允诺,相比起来,唐顺之的态度就暧昧了许多:“这里的事情老朽会向张大人禀告,只是成与不成,却在张大人身上!”
“那是自然!”周可成倒是不在意,他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渭笑道:“徐先生,劳烦你替我修书一封,将我等协同讨贼的意愿,以及难处禀明张大人!”
“是,大掌柜!”
嘉兴。
浓烟升起,将天空染成灰暗。
房屋、谷仓、尸体皆已经置身火海,热气冉冉升腾,使得村落后面的桑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在项高看来,这些桑树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颤抖,在蠢蠢欲动。
“真是造孽呀!”胡可低声道。
“小声点!”项高压低声音:“言多必失!”他小心的看了看四周,只见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胡可,才松了口气。几个小时前一小队明军追击倭寇至此地,反遭埋伏,几乎全军覆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张经站在火堆旁,面无表情的看着火光,他颔下原先的三缕长须早已被削去,只留下短须,下面是坚硬如石的下巴,看上去严峻而又阴郁。
第三十五章劝说
也难怪他会如此!项高心中暗想,没有人能够否认张经是一个善于掌兵的帅臣,但江南与西南不同;苗民与倭寇也不一样,倭寇没有村落要防守,也没有固定的目标要夺取,更无法通过安抚降服,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掠夺尽可能多的财富,和这样的新敌人较量,张经过去的很多行之有效的做法已经行不通了。当然也不能说张经没有调整军事策略,比如寻机伏击对手,但当地复杂的地形和大量私通倭寇的“奸民”让他的军事行动很不顺利,好几次眼看就要得手却让对方脱网而去,一不小心反倒吃了对手的埋伏,随着时间的拖延,朝廷下来的文书里的措辞也越来越严厉,也难怪他的脸色这般难看。
“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胡可压低声音道:“说到底,还是要有水军!”
“莫要多嘴!”项高用袖子挡住自己的嘴,防止旁人看到自己在说话。自从在中左所看了周可成的舰队回来,胡可就成了“水师平倭论”的忠实拥趸,回去后就上书张经:“海上之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与其守千里疆域,疲于奔命,不如以大铳巨舰,御敌于波涛之上。”
张经倒也不是不肯纳谏之人,他看了胡可的谏书,将其招去。胡可便将他在中左所那里看到的舰队的形制原封不动的报了上去,张经便让手下去询问估算建造所需的费用,却不想先前朱纨搞的海禁让浙江一带沿海大一点的造船厂损失巨大,估算铳炮船队所需的费用要十二万两。这个数字把张经着实吓了一跳,他虽然总督数省兵马御倭,手中财力不小,但调动这么多兵马来每天人吃马嚼都是银子,哪里能挤出这么大一笔银子造船买炮?便否决了胡可的提案。偏生胡可情急之下,说出了一句让他后悔不迭的话——若财力不足,可裁汰老弱之兵,以其饷银造船!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胡可这句话很快便传到了其他将佐的耳中。俗话说挡人财路,杀人父母,胡可立刻就成了张经帐下人人切齿的臭狗屎;水师御倭策也成了张经帐下的禁语。
“这般拖延下去,我看张大人这个总督位置是坐不了多久了!”胡可也模仿项高用袖子遮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要不等下一位御倭大臣上任时,项公您再去说说?”
“嗯!”项高微微点了点头:“不过也不能寄太大希望,说到底了,没钱就是没钱。哎,早知如此,当初朱大人在任上的时候,在禁两桅以上大船这件事情上,就应该再慎重一点了。若非如此,造船也不会这么贵!”
“嗯!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等周可成回来,向他借船就是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