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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官儿难做呀!”周可成站起身来,脸上却是轻松的笑容:“不过也无妨,只要我们不要挨得太紧就好了,说到底,大家不是一路人!”
“殿下!”门外传来生硬的汉语声。周可成知道这是当值倭人护卫,虽然他们已经会说汉语,但还是更习惯用“殿下”而不是“大人”来称呼上位者。
“什么事?”
“外面有位姓何的茶铺老板求见!”
“嗯,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老何出现在门口,他恭谨的向周可成磕了个头,笑道:“小人前几日便来求见,只是大人尚未回来,所以——”
“无妨!把你知道的细细禀告便是!”周可成打断了他的絮叨,指了指旁边的圆凳:“坐下说话!”
那老何也知道周可成不喜欢旁人跪着与他说话,磕了个头谢恩之后站起身来,坐下叙说起来。原来这些日子全清修好庙宇之后,有些孤苦无依的逃难人便在庙门口向前来上香的人乞讨。这在当时都是寻常事,寺观的僧道要么驱赶,要么拿出一点钱米来施舍,以免其骚扰到前来上香的香客。而那全清却将那些乞讨的人收容起来,引到庙中居住。
“且慢!”周可成打断了茶铺老板的叙述:“你说那全清将那些乞丐收容到庙里,可他哪来的钱米养活他们?我记得这里上香的人虽然不少,但多半手里没有几个钱,香火钱养活他没问题,要想养活这么多乞丐怎么可能?”
“老爷,这就是那道士的过人之处了!”老何笑嘻嘻的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来,双手奉上:“您看,这是什么?”
周可成接过那物件一看,却是一根枝条:“这是根枝条吧?这和那道士有何关系?”
“老爷,这玩意叫荆条,当地漫山遍野都是的!”老何笑道:“百姓时常踩来编成筐子,篓子用。那道士便带着那些乞讨之人上山割了荆条,回来编成筐篓等器具,在集市上发卖。”
“哦,卖的出去?”
“当然卖的出去?”茶铺老板笑道:“您想想,这里是个集市,四乡八里的人都来了,逃难的时候总要有点个器具背背提提吧?他这是个没本钱的,样式也还成、只要点钱米便好,每日早上拿出去卖,中午便卖完了!”
“嗯,想不到那道士还有这等本事!”周可成笑了起来:“然后呢,他就只靠卖荆篓子养活这么多人?”
“怎么会!”茶铺老板笑道:“那道士赚了钱,先拿出三成来当成公中钱,一成菩萨钱,其余六成钱都按照做事情的多少分给众人,还有打草鞋,做的好生兴旺,不过个把月功夫,庙里收容的二三十号穷人都有饭吃,有事情做,旁人都说他是个活菩萨呢!”
“三成公中钱,一成菩萨钱,六成分给众人?那他自己拿了多少?”周可成好奇的问道。
“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从那六成里面拿,连身上那件褂子都是原来那件!”茶铺老板说到最后,翘起大拇指道:“别的不说,就凭这点,小人也着实佩服他!”
“能经营,没私心,能服众,着实是个人物呀!”周可成听到这里,不由得暗自点头。不过他对这道士的底细越发感兴趣了。
“老何,你觉得这个全清道士是什么来路?”
那茶铺老板知晓自己的赏钱就落在这个问题上了,赶忙小心答道:“小人以为这全清应该不是个道士。”
“不是道士?”周可成笑了起来:“为何这么说?”
“回老爷的话,您走了以后,小人每日都会去那庙里转转,那全清这么多天来什么都干过,就是没有念过一天经,做过一次法事,打过一次坐,除了身上那件袍子,就和道士没有半点关系。”
第七十九章底细
“你这话就说的差了!”周可成笑道:“他又不是那等领了道碟的,是游方的野道士,不唱经不打坐不做法事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是,是!”那茶铺老板赶忙应承道:“只是小人好几次去庙里,都有看到那全清在提笔记账,他能写会算,会盖屋子,会编筐,会做木工。会做这么多事情,又怎么会是个游方道士呢?”
“嗯!”这一次周可成没有再次否定,穿越到大明之后,让周可成最为感觉到震惊的不是物质条件的匮乏,而是人才的匮乏。不要说什么理论家、思想家,就连能读会写五百个常用字,会加减法这种小学三年级水平的都少的可怜。如果那个全清像茶铺老板说的那样本事,不少江南当地没有儿子的中产乃至小富人家的都会招他入赘,何须像这样做有一顿没一顿的游方道士?
“你稍等一会儿,随我一同去庙里看看!”周可成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拿出几枚银币丢了过去:“做的不错!”
茶铺老板接了银币,忙不迭称谢:“多谢老爷,小的去外面等!”
周可成换了一身衣服,带上由衣和两名卫士,一路往那庙走去,离得远远的便看到那小山顶上多了一间三进的宅院,泥砖砌成的墙上刷了一层石灰,顶上铺了新铺上去的茅草,看上去倒像是一家殷实的小地主家。
“由衣,我记得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吧?”周可成问道。
“不错,大概只有现在一半不到!”由衣回忆了一下:“您看,外面一圈的墙是刚刚砌起来的,您看这里,还有这里,都还有痕迹!”
“嗯,好快的手脚!”周可成推门进了院子,只见走廊上堆满了一堆堆刚刚割下来的芦苇,估计是待用的,还有空地里还有一堆生石灰,几口大缸,走近一看,那缸里是石灰水,浸泡着许多芦苇,堆的满满当当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老何,这些芦苇是哪里来的,干什么用的?”
“应该是编芦席的!”茶铺老板看了看四周,笑道:“您看到那缸和生石灰了吗?先把芦苇用石灰水泡了,这样就软了,然后把苇根部戳齐,从尖部捡长的一把一把抽出。长的必粗,用其织隔纹席;短的多较细,用其织三纹席、二纹席。咱们这边的芦席有名的很,南北两京都有得卖!”
周可成看茶铺老板从芦苇堆里面抽出几根,娴熟的编织起来,笑道:“想不到老何你还有这手艺!”
“好多年没动过手了,让您见笑了!”茶铺老板丢下芦苇,站起身来:“咱们这里水边多,长满了芦苇,往年没闹倭乱的时候,苏州、杭州、京里的大商人过来收芦席,都是上万上万的,各家各户都有做的!就是个傻子看也看会了。”
这时,从里面进来一个半大小子,看到周可成一行人,却不怕生,欠了欠身子道:“几位是来上香的吧?这边和里面都是人和物料,不方便过去。您请从后边偏门进,那边直接可以到殿里!”
“我们不是来上香的!”周可成笑道。
“那你们是——?”那半大小子有些茫然的问道。
“这个——”周可成看了看四周,灵机一动:“我们是来买芦席,对,我们听说这里有芦席卖让老何带我们来的!老何,是不是呀?”周可成向一旁的茶铺老板问道。
“对,对!”那茶铺老板也机灵的很,赶忙应道:“正是!喂,你认不得我了吗?我就是山下集市茶铺的老何呀,这位老爷是来找你们道长买芦席的,还不快带我们过去?”
“哦哦!”那半大小子这才反应归来,赶忙放下手中的芦苇,转身推开院门:“老爷请小的来,全清道长就在院子里!”
周可成进得院门,只见院子里已经成了一个作坊,在院子中央挖了一个深坑,里面是半池石灰水,里面泡着待用的芦苇。二十多名老弱妇孺坐在四周,或者剖开芦苇制作芦蔑的,或者编制芦席的,或者搬运芦席材料的,即便是半大的孩子也端茶送水,打磨钝了刀具,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院子里出去偶尔的咳嗽和编制芦席的哗啦声,便再无一点人声。
“道长,道长!”那半大小子跑到一个正埋头编席的短衣汉子身旁,扯了扯对方的衣袖:“有位老爷来了,说是要买芦席的!”
“哦哦,请稍等片刻!”全清赶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芦苇屑,站起身来,他看到周可成站在自己的面前,嘴巴惊讶的张开了:“您,您不是那位——”
“不错,正是周某!”周可成上前一步,笑道:“怎么了,莫非我就不能来买你的芦席了?”
“不,不!”全清怀疑的看了周可成一眼:“我这不过是想要让这些可怜人在乱世中自食其力,混口饭吃罢了,周先生你是个富贵人,哪里用得着这些芦席。”
周可成没有说话,从地上捡起全清那张织到一半的芦席,轻轻的拍大了两下,笑道:“光滑,结实,睡在上面一定很舒服。一张要多少银子?”
全清犹豫了一下,答道:“这种蒲草席一百六十文,这种芦席五十文就好了,不过须得是足值的通宝,铅钱、铁钱不要!”
“老何,蒲草席、芦席,这又有什么区别?”周可成有些不解的向一旁的茶铺老板问道,茶铺老板赶忙答道:“蒲草席一般是用河流湖泊边的水烛编成的,表面光滑柔软,可以睡人;粗蔑席一般用海边的粗芦剖片编成,表面粗硬,但是比较结实,可以用来垫在地上,也可以用来铺炕、搭棚、苫粮草、缝毛虾包、扎牌楼等。”
第八十章订货
“哦哦!”周可成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他哪里知道这些,更不要说价格了,若是随口答应了,恐怕会被那道士猜出来意,便压低声音问道:“那他这个价钱是贵还是便宜了?”
“这道士的价格倒是实在的很!”茶铺老板低声道:“江南这里原本就米价贵,平日里集市里粗蔑席一张少说也要七十四五文,便是讨价还价也要七十文;那蒲草席少说也要两百文。若是店铺里就更贵了!”
“嗯!”周可成点了点头,全清的喊价比市面上要便宜差不多三分之一,可以说是良心价了,便向那道士笑道:“粗蔑席我要来没用,这样吧,蒲草席给我一百张,都的要这个样子的!”周可成在织好的蒲草席中挑选了一会,选了一张比较好的。
“一百张,这么多?”全清吓了一跳,其实他这里正在编的主要是粗蔑席,一来是这种粗蔑席用处很大,集市里搭棚子,铺地面都用得着;第二对人工手艺要求也很低,只要不是个傻子看着学一会儿便会照着做了。但蒲草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种蒲草席当时主要卖给中等以上人家的,首先蒲草挑选、舂平、浸泡、漂洗,然后才能编制,而且工艺也比粗蔑席要复杂得多,庙里眼下除了他自己只有另外一个妇人会,一天下来也就能出两三张来,周可成一口气要一百张,算下来就是快两个月了。
“莫不是道长要先付订金?无妨!”周可成笑着向由衣点了点头,从对方的手上接过三枚银币,递了过去:“这三枚银币折算过来也值得三四千文钱,便算是我的订金了,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拿到货?”
那道士却没有伸手接钱,苦笑了一声道:“周先生,我这里不过是个给这些苦命人找口饭吃,恐怕接不下你这么大的单子!”
“无妨!我下一班船至少还要两个月后才到,这么长时间足够了吧?”周可成笑道:“你人手不够,集市里不是还有没事做的人吗?多招几个来,你慢慢教他们做就是了,粮食不够,我回去后让人送两石米来,反正最后从货款里面扣就是了!你只管让他们编,这一百张只是第一批,只要做得好了,以后有多少我要多少!”说罢,他不待那道士回答,便向其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老爷真是个善心人!”那茶铺老板笑道。
“老何你觉得我是善心人?”周可成笑道:“莫不是拍我的马屁吧?”
茶铺老板肃容道:“小人哪里是拍老爷的马屁,您这样又是送钱又是送粮的,少说也活了好几条性命,如何不是善心人?”
“老何你知道吗?一张草席我这里一百六十文买下,运到东番,卖给当地的生番,至少可以换两张上等的好鹿皮,而一张硝好的鹿皮在江南卖,最少也是半两银子,你算算当中的利润有多少?你还觉得我是个大善人吗?”
茶铺老板惊讶的长大了嘴巴,明中前期铜钱与白银的兑换比例比较稳定,大概保持在一千文兑换一两白银上下波动,但是1525年(嘉靖四年)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制钱贬值,虽然朝廷依旧保持着千文铜钱兑换一两白银的官方价格,但市场上白银对铜钱的兑换率却陡然上升,到了1527年(嘉靖六年)已经飙升到了三千六百文兑换一两白银的顶峰,其后几年虽然逐渐下跌,但当时的白银和铜钱兑换比例还是在大概一千二百到一千三百文之间。如果按照周可成所说的,160文的草席运到东番换成鹿皮,再运回江南,就变成1200文,这几乎是八倍的利润。
“那些生番这么喜欢草席吗?”老何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东番天气炎热,这蒲草席可是消暑的妙品,当地的生番可是喜欢的很呢?”周可成笑道:“再说即便他们不买也无所谓,我可以运到南洋、或者运到倭国。天下喜欢明国货物的人多着呢!”
“那您也是大善人呀!”老何叹了口气:“就像您说的,倭国、南洋、东番都是在万里之外的地方,就算这蒲草席在那边再值钱,在大明这边就只值眼下这个价,若不是遇上您,他编了蒲草席也换不成钱的,他能遇上您,也算是有福了!”
“有福?”周可成看到茶铺老板脸上露出的艳羡,突然笑了起来:“老何,话也不能这么说,我遇上全清道长又何尝不是我的福气?毕竟我总不能带一堆蒲草回去卖给那些东番土人吧?这是生意,他有好处,我也有好处,这生意才做得成。若是你能提出对你我有利的生意来,那我也很高兴做呀!”
“我?”茶铺老板脸上先是露出喜色,旋即又消失了,他叹了口气:“我可没这个本事,几十号人,支配的如同手足一般,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瞧你这话说的!”周可成笑了起来:“虾有虾路,蟹有蟹路,那全清道长有他的本事,您也有您的本事呀,想要赚钱,总得动动脑子吧?您说是不是?”
听了周可成这番话,茶铺老板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周可成也没有打扰他,径直回住处了。半路上由衣问道:“大人,您好像特别希望别人来赚自己的钱!”
“是呀,我确实巴不得他们来赚我的钱!像那个全清道长,他从我这里赚走一个铜板,我至少能从他那里赚走两个铜板,他从我这里赚走的钱越多,替我挣到的钱也就越多。像这样的人我怎么会嫌多呢?”
“这倒也是!您觉得那个老何会去干什么呢?”
“这个我不管,这是他操心的事情。他想从我这里拿到银子,就必须想办法让我挣到更多的银子。”
第八十一章合作
果然正如周可成所说的那样,那位老何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生财之路,他和全清道士很快就达成了协议,每日由茶铺早晚送来两顿粥饭还有咸菜,芦苇和蒲草也由他的手下割好送来。这样一来全清的人就可以把所有时间投入在编织蒲草席和芦席上,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事实证明这两人的分工是十分正确的,全清是个出色的生产组织者,而且善于培训工人;而老何在后勤保障工作是个行家里手,而且熟悉周围的情况,善于与人讨价还价。因此不过十多天功夫,便把周可成要的头一百张蒲草席给送来了。
“嗯,不错,不错!”周可成检查完了蒲草席的质量后,很爽快的把货款付清了。
“周先生!”全清突然叫住了周可成。
“怎么了?钱给少了吗?”
“不,是多了!”全清拿起一枚银币:“一百张蒲草席就是一万六千文,按照我们先前说定的,一枚银币折算一千二百文,应该是十三枚银币加四百文钱,再扣掉您预付的三枚银币和送来的米和盐,应该是八枚银币零两百文,您现在给我了九枚银币,多出来一千文!”
“哦哦,没有多给,这个是提前交货的奖金!”周可成笑道:“原先我们约定是两个月交货,但你十四天便交货了,所以我要奖励你们,钱不多,还请收下!”
“这个——”全清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手中的银币,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提前交货有奖金的说法,一旁的茶铺老板却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对周可成笑道:“谢周先生赏!”
“不,不!这不是我赏的,这是你们应该得到的!”周可成摆了摆手:“我们之间是等价交换,我出钱,你们卖给我蒲草席,谁也不欠谁的!”
全清犹豫了一下,将那枚银币放入钱袋里,躬身道:“不管怎么说,多谢周先生了!”
“好了,生意谈完了,让我们来喝一杯吧!”周可成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拿起酒壶和三个杯子:“道长,您不忌酒吧?”
“贫道倒是不忌荤腥!”
“那好,那就一起喝一杯吧!”周可成笑着给茶铺老板和全清各自倒了一杯:“来,这是东番那边所产的果酒,你们也尝尝鲜!”
“多谢周先生!”
“多谢周老爷!”
老何与全清赶忙举杯,周可成与两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笑道:“如何,还入的口吧?”
“入得入得!”老何赶忙应道,而全清却细心品位了一会,笑道:“与我们这边的黄酒有些不一样,不过别有一番风味!”
“入得口便好!”周可成给老何和全清又倒了一杯,笑道:“道长,我记得上次去庙里,你那里有二十多个人吧?”
“一共二十八个,六个孩子,十二个女人,还有六个老人,青壮汉子只有四个!”说到这里,全清拱手道:“多谢周先生伸出援手!”
“不必谢我!”周可成摆了摆手:“我们这是等价交换,我出钱买你的蒲草席,谁也不欠谁的!对了,你对这些人接下来什么打算?”
“那些人都是因为倭乱逃离家乡的百姓!”全清叹了口气:“我看他们着实可怜,便想给他们找些活计,一来可以养活自己,二来也能积攒几个活钱,将来回乡后也可以尽快从头开始。”
“难怪我听说道长您将挣来的钱多半分给了众人,自己却一介不取,果然是菩萨心肠呀!”
“不敢,不过是尽了一点出家人的本分而已!”
“不过我觉得道长用心虽良,但做法却有些欠妥!”
“还请周先生指教!”
“指教不敢当!”周可成笑道:“不过道长可否知晓在下的来历?”
“这个贫道如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