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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很闷,一丝风也没有,福兴号航行的也很慢。船长却衣着整齐,神情肃穆。在他的脚旁是一具用黑布包裹的尸体,那是这批货物的主人——也是他的同乡,一次急症要了这个可怜人的病。虽然距离目的地金山港已经不远了,但也不可能把尸体留在船上——那只会引发疫病,要所有人的命,因此不得不按照海上的办法处理。
“他是个好人!”船长的声音有点沙哑,整个人也有点神不守舍:“但是运气不太好,龙王爷没有保佑他,不过希望可以保佑这条船和他的生意,让我们安全抵达,卖个好价钱,然后安全的回到中左所,把货款给他的儿子。龙王爷保佑!”
“龙王爷保佑!”水手们齐声应道,每个人都神色悲戚,船上短暂的共同生活拉近了他们和这个陌生人的联系,船长的话也让他们联想起了家里的妻小。船长做了个手势,两名水手将尸体的双腿用麻绳绑死,然后系在一块石头上,这是确保尸体沉入海底的。然后他们将尸体抬到船舷边,等待着船长的命令。船长点了点头,随即他便听到一声巨响,尸体落入海中,溅起一个巨大的水柱。
第一百五十三章逃生
空气潮湿温暖,一切都出奇的平静,船长的大嗓门打破了平静:“把酒桶打开,现在,让我们每个人都喝一杯,活着的人要为了死去的人喝一杯!”一桶甘蔗烧酒被打开,每一个水手都得到了一杯醇酒,以纪念死掉的人。这种酒入口虽甜,但却有一种奇怪的烧灼感,仿佛吞下的不是酒,而是一团火焰。火焰驱逐了沮丧和悲伤,每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有船在靠近!”桅杆上的瞭望哨发出了尖利的叫喊声。船长立刻警惕了起来,虽然已经接近目的地,但航程末端最危险。杭州湾东南侧的群岛上隐藏着无数的倭寇船,他们袭击海岸,抢劫往来的船舶,无恶不作,虽然船悬挂着兰芳社的南十字星旗,但这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船长下令升起所有的船帆,将位于船尾与船首楼的火器装填火药,做好应战的准备。随着距离的靠近,人们甚至能看到敌船的长桨起起落落,将蓝绿色的海水搅成白色,前甲板上的倭寇赤着双脚,面目狰狞。
“放一炮!”船长下令道,他知道这个距离船尾的那门【创建和谐家园】什么都打不中,但这可以警告对手,告诉对方自己不是好惹的,一般来说海盗会选择比较容易对付的目标,攻击一个防卫森严的目标很可能得不偿失。
随着炮声响起,浓烟被海风吹散,船上的人们看到倭寇船调转船头,转向南方,寻找更驯服的猎物,甲板上升起了一片欢呼声。
“别乱喊了,所有人都滚到岗位上去!有一就有二!”船长却没有那么高兴,倭寇的船就好像屋子里的蟑螂,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至少有一百只。下一个袭击者随时都可能出现,那可未必有这么好对付了。
船长的预感很正确,半个小时之后,第二条海盗船出现了、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海盗船就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穷追不舍。幸好起风了,满帆的福兴号速度大增,船首剖开海面,留下一条白色的航迹,但海盗船们也升起船帆,用力划桨,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快,快把船舱里的货物丢进海里!”船长大声喊道。
“货物?”大副一愣:“哪些货物?”
“所有的,从糖开始,这个分量最重!”
看着水手们将一包包糖扔进海中,船长牙都快咬碎了,这些糖只要运到目的地就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虽说自己说货款要还给老乡,但自己从中抽头个一两成是惯例,现在却都没了。他几次想要喝令手下停下来,但身后不断传来的海螺声却在提醒他——如果让倭寇赶上来,不要说货,小命都难保呀!想到这里,船长忍痛喊道:“丢,都丢进海里,动作快些!”
随着一件件货物被丢进海中,福兴号的速度渐渐提升了,与身后海盗船的距离也停止缩短了。但船长还是不敢放松,毕竟风向随时可能变化,福兴号这么大的船是没有桨的,一旦风向变了或者减弱,那就只有任凭倭寇摆布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福兴号身后的海盗船数量已经上升到了六条,船长的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声音嘶哑的大声叫喊,货物都已经丢光,就连压舱用的石条也丢了几块,但海盗船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多。船长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一次真的要完了吗?
炮声响起,船长惊恐的向炮声处看去,下一秒钟他狂喜的跳了起来。一条双桅纵帆船从海湾驶出,朝他们这边驶来,锋利的船首斩破波浪,熟悉的南十字星旗在主桅上空飘扬。两条较小的帆桨船在她的身后两侧,仿佛紧跟着主人的一对猎犬。船长回过头,毫不意外的看到身后的海盗船开始调转船头,向远方逃去。
双桅纵帆船长是一个身材瘦高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柄恰西克弯刀,他右手扶着刀柄上的配重铜球,指挥着自己的船与福兴号并排停靠,放下跳板,敏捷的越过缝隙,登上福兴号的甲板,在他的身后是六个全副武装的倭兵。他向船长点了点头:“后面那些船是干什么的?”
“是倭寇,为了摆脱他们,我把船舱里的货物都丢进了海里,我的糖、鹿皮、硫磺还有人参,都是值钱的货物呀!”说到这里,船长已经是欲哭无泪。
“你们打着南十字星旗他们也敢抢劫?”
“是呀,您都看到了!这些无法无天的【创建和谐家园】。”
“我知道了,至少保住了性命,对了,你们有买保险吗?关于海盗抢劫的?”
“保险?”
“对,兰芳社有提供保险的服务,如果你买了关于海盗抢劫的保险的话,靠岸后你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我可以替你作证,你的货物的确是被海盗逼迫丢入海里的!”
“是,是!我一上岸立刻去查证!”船长赶忙把对方的姓名身份记清楚,最后感叹道:“哎,这一趟眼看就要到了,却出了这种事情,要是能把这些倭寇都给平了,让大伙安生做买卖该多好呀!”
“嗯,先忍忍吧,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要动手了!”那双桅纵帆船的船长检查了一下船身,确认没有问题就回到自己的船上,保护着福兴号向金山港行去。
金山卫城。
“又有打着南十字星旗的商船遭到倭寇的攻击?”周可成抬起头,向对自己禀告的小七问道。
“是的,从五天前算起,已经是最近以来的第三次了!”小七答道:“不过船长的运气不错,只是损失了一批货物,船和水手都安然无恙!”
第一百五十四章意料之中
“怎么会这样?”
“他们在经过大长涂山岛附近的时候遇上了倭船,为了加快速度,那个船长下令把船舱里的货物丢进海里,结果坚持到了我们的巡逻船赶到,倭寇看到我们的船,就掉头离开了!”
“嗯,他买了保险吗?”
“这个倒是不清楚,我要先去打听一下!”小七答道。
“嗯,如果他买了相关的保险,尽快支付赔偿金,如果没有的话,你替我送点礼物过去,看望一下!”
“是,师傅!”小七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去,却听到周可成问道:“你觉得为什么最近倭寇的活动变得频繁起来了?以前他们一般是不会攻击打着南十字星的船队的!”
“可能是因为汪直回平户了,留下的人已经无力约束其他人了!”
“和我想的一样!”周可成笑了起来:“传令下去,所有的士兵和船队进入战备状态,派一条回程船去中左所,让阿劳丁带八条纵帆船来!”
“全部都是纵帆船?不要夹板大船?”
“不用,倭寇没有大船,纵帆船速度更快,吃水更浅,效果更好。”
“是,师傅!”这一次小七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胡大人那边呢?”
“胡大人?”周可成又一次从文件上抬起头来:“他怎么了?”
“您如果要攻打沥港的倭寇,难道不应该禀告胡大人一声吗?”小七问道:“毕竟这关乎大局呀!”
“大局?”周可成笑道:“小七你有长进了,也知道大局了。说说看,如果是你的话打算怎么做?”
“这个——”小七犹豫了一会,答道:“如果是我的话,就先把这件事情禀告胡大人,然后与朝廷的大军联合行动!”
“呵呵,小七你想事情到底还是简单了!”周可成笑道:“你要明白,胡宗宪是不会关心我们兰芳社船只的安危的,如果他知道这些,反而会找个理由拖延时间,反正我们早晚都要去攻打沥港,他又何必花这个心思呢?”
“那您的意思是?”
“很简单!从我们的嘴里出去,胡大人肯定是小心警惕的很,但若是从吴公子的嘴里出来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杭州。
胡宗宪聚精会神的看着面前的塘报,不时提笔记录几下。自从出仕以来他就养成了一个良好习惯,那就是每天都要亲自塘报。身为一方督抚,最让他头疼的事情不是别的,就是从下属的公文后找出真相。他当然清楚塘报中有不少信息是混乱的,甚至虚假的,但与其他下级呈送给上级的公文不同的是,塘报的时间性很强,而且来源很复杂,所以不存在一个统一编造的谎言,只要将这些塘报综合起来,就可以分析出很多有用的信息,对于面对的情况有一个正确的了解。因此他到任以后,除了去了一趟金山卫见周可成,便躲在行辕之中,不见外客,一头扎进最近两年如山一般的塘报之中,如同淘金的工人,寻找有用的信息。
“老爷,吴公子求见!”
胡宗宪从塘报中抬起头来,家仆赶忙低下头,他很清楚主人在这个时候很不喜欢被打扰,但是这位吴公子却与他人不同,老爷是将其当子侄看待,自己若是不替其通传,只怕事后老爷知道了要倒大霉。
“是伯仁吗?你请他去花厅,等我把这些看完了!”
“是,老爷!”
胡宗宪翻阅完了桌面上的那些塘报,又沉思了一会,方才起身向花厅走去。他走进花厅,吴伯仁赶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学生拜见老师!”
“免礼!”胡宗宪在花厅首座坐下,道:“伯仁,有什么事情吗?”
吴伯仁垂手而立:“老师,周可成让我来告诉您,他已从中左所调配八条快船前来,最晚下个月十五前便能赶到!”
“哦?”胡宗宪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这么主动?他那边出事了吗?”
“周先生真是神机妙算!老师的问题与他预料果然一样!这样如何斗得过他?”吴伯仁压下内心的惊讶,笑道:“老师果然是神机妙算,兰芳社从中左所来的商船最近多次遭到倭寇的袭击,损失颇大!”
“这也说不上什么神机妙算!”胡宗宪自得笑了笑:“那周可成先前还推三阻四,现在主动调兵船来要攻打沥港的倭寇,其中必有原因。果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一己之利!”
“老师说的是!”吴伯仁应道:“那周可成的确是个商贾小人,他来找我的时候还带了两千两银子来,请我在老师面前美言几句!”
“哦?他倒是不小气!”胡宗宪笑道:“你收下了?”
“收下了!”吴伯仁笑道:“他让学生在老师面前美言几句,学生也美言了,并无欺心的地方!”
“收得好!”胡宗宪笑道:“伯仁你这就是把圣贤书读透了,圣人有经权之道,我辈读书人又岂能画地为牢?君子可欺之以方?我等虽然是圣人门徒,但面对小人的时候比小人还要小人,这不义之财与其在他手里害人,不如在你手里买酒喝!”
“老师教训的是!”吴伯仁低下头,心中暗自感叹,周可成当时就好像在场一般,将胡宗宪的反应描绘得丝毫不差,当吴伯仁询问应当如何应答时,周可成笑道:“胡宗宪估计会拖延一段时间,让我难受些,这正合我意?”
“倭寇抢劫商船,怎么会合您的意?”
第一百五十五章勾心斗角
“其实倭寇抢得不是属于兰芳社的商船,因为直属于兰芳社的商船都有火炮护卫,倭寇并不敢侵袭。受到袭击的是从中左所出发的闽人商船,他们通常打着兰芳社的旗子。前两天有一条购买了保险商船在抵达了金山后,我按照约定赔偿了他的损失。倭寇闹得越凶,向兰芳社出钱购买保险的人就越多,这岂不是正合我的意?”
“伯仁?伯仁?”
胡宗宪的叫声把吴伯仁从回忆中惊醒了过来,他赶忙按下心中的惊讶答道:“老师,学生在!”
“你回去告诉周可成一声,就说眼下天寒地冻,兵马调动不易,让他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待到大军齐备,再一举攻下沥港!”
“是,学生会照实转告他的!”
“嗯!”胡宗宪点了点头:“周可成这个人本事是有的,但是私心太重,不好好敲打他两下,他便不知道体统。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天是大明的天,这地是大明的地,他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得一心一意替大明办事!”
“老师说的是!”吴伯仁恭谨的答道,低垂的头对着地面,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嘲讽的笑容。
金山卫。
“已经验收完毕了吗?”周可成向一旁的小七询问道。
“是的,老师!我已经按照您的标准对第二期工程都做完验收了!都已经合格了!”
“很好!”周可成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取款凭证,用羽毛笔龙飞凤舞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叶麻笑道:“请收好,这是第二期工程的款项,还有第一期的尾款!你凭这个去账房那边领取就是了!”
“多谢周先生!”叶麻搓了搓手,急不可耐的接过周可成手中的凭证,拜了一拜,便转身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道:“周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期工程?”
周可成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怎么?您还想做?”
“嗯!”叶麻点了点头:“不光是我,我的手下也都想留下来接着做,比起种地,这挣得要多,而且也不受老爷欺负,不用担心被强盗倭寇抢!”
“第三期工程是有的,不过呢——”周可成拖长了自己的声音,意味深长的看着叶麻。
“不过什么?”叶麻赶紧问道。
“规矩要变一变!”周可成笑道。
“规矩?怎么变?”叶麻问道。
“很简单,要采用招标制度!”
“招标制度?这是怎么回事?”叶麻不解的问道。
“所谓招标制度,就是说以后我们兰芳社的工程项目将不会就这么简单直接交给你做,而是公布出来所要做工程的要求,然后从所有符合条件而又愿意承接工程的人中选择一个最优者来。把工程交给他来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您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懂。”叶麻摇了摇头。
“好吧,就这么说吧!”周可成耐心的解释道:“假如说第三期工程是修建两条栈桥,然后我把条件公布出来,所有想做的人都可以来投标,把自己能够接受的价格报出来,最后我选择一个,你明白了吗?”
“那怎么行?那最后中的肯定是报价最低的,结果肯定是偷工减料!”
周可成惊讶的看了叶麻一眼,果然不是一般人,连这都能想得到。
“你放心,招标时我会设定一个底价,确保接到工程的人至少能赚钱,而且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接工程的。所有投标者事先都要经过考试,比如砌墙、木工、石匠等等,只有合格的才有资格投标!”
“也好!”叶麻想了想笑道:“只要是凭本事,我谁都不怕!”
“那就最好了,工程是做不完的,金山、淡水、中左所,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地方需要工程队,我想有更多出色的人才!我搞招标就是为了这个,而不是专门针对你的!”
叶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周可成的这番话他倒是并不全信,但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这周可成行事虽然出人意表,但在钱财的事情上却是颇为信守承诺的,自己静观其变便是了。
看着叶麻离去的背影,周可成吐出一口长气,重新开始审视起桌上的那张规划图来。按照他的计划,这里将会成为整个长三角的加工贸易中心,整个长三角乃至长江中下游的各种商品、原料将会通过综合交错的水道汇集到这里,经过加工之后装上船运往朝鲜、日本、台湾、珠三角、福建沿海、南洋的诸多地段,而从世界各地而来的各色货物也将抵达这里之后,然后分装在小船上,输往内地。由于长江水道加运河的辐射范围的人口要远远多于闽南地区、日本近畿地区和红河三角洲,所以这里未来的发展潜力也要远远超过堺、淡水、中左所和升龙城这些兰芳社已经控制或者染指的港口城市。
如果周可成的这一计划成功,仅凭堺、金山这两个贸易城市所汇集的人力物力,兰芳社就有足够的力量控制东至阿留申群岛、西至红海的广袤海域,而失去了从印度、东南亚、中国、日本获得的巨大财富,西欧正在进行的近代化除了胎死腹中之外,别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