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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阿六的意思似乎并不只是在说那个门子,好像还暗指了地上这个拦马喊冤告状的家伙。
因此,朱廷芳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最终就叹了口气说:“沧州之事,二弟因缘巧合做了点事,而我赶到的时候也很凑巧,所以要说解决的话,这件事其实已经解决了。所有参与过行宫一事的人我都已经登记在册,主犯冼云河以下最要紧的二十余人都已经押在沧州行宫。”
“大皇子已经平安无事。从长芦县令许澄到下头几个贪官污吏,我也已经先行拿下,如今六房我都换了一批小吏在做事——他们原本都是白衣令史,比那些司吏典吏之类的老油子要干净一丁点,当然做的时间长了就说不好了。至于县令的职责,由孙主簿暂代。”
他说到这里,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如果我们就这样上奏,然后把主犯押走,这里仍旧是一个烂摊子。那个冼云河很厉害,他拉拢举事的人里不止有失业的纺工,还有一批零散棉农。这些人往日被盘剥,如今棉价大涨,包括地上这姓蒋的在内,却依旧要压价收购。”
“如若不肯……呵呵,和对付那些纺工一样,已经有人威胁了他们,到那时候会无家可归。至于告状,长芦县令许澄在任已经五年,据说人已经不想升迁又或者调任了,打算援引太祖旧制,‘扎扎实实’干满九年。他和这些富商大户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
扎扎实实四个字,朱廷芳用上了重音,张寿当然能听出这其中的讽刺意味。
无奸不商,无商不奸,这话尽管并不全面,可但凡生意有成的大商人,十个里头至少九个都不那么干净,九个里头又至少八个利用资源不对称,挤压过下游供货商,压榨过雇员。
而在如今这个年代,眼下的桩桩事情里,纺工和棉农,便是最倒霉的人。
而朱廷芳见张寿点点头表示已经明白了,他就笑了一声:“我罚了二弟三日禁闭,今天还只是第二天,但你既然来了,要不要继续处罚,就让你这个未来妹夫兼老师来决定好了。他这次兵出险招,出奇制胜,倒是很让我意外,你自己去问他吧。”
张寿到了沧州先让朱宜带路去看了沧州州衙,就来长芦县衙见朱廷芳,更多的心思都花在体会沧州眼下的民心和氛围上,还没有问此间情形如何。他相信朱廷芳比自己更能把握局势,更能安抚民心,再加上朱宜瞧着没什么问题,他也就没担心过朱二。
可此时此刻朱廷芳竟然这么说,他就不禁有些惊讶了。朱二不是应该和大皇子没有正面冲突吗?这小子能干出什么让朱大哥都这般反应的事来?
当跟着朱宜去见朱二时,他少不得就好奇地询问了起来。可朱宜却顾左右而言他,最后更是无可奈何地说请他去问二公子,他就更疑惑了。不但是他,就连吊在后头的阿六也忍不住问道:“二公子到底干什么了?总不能他和反贼联手坑了大皇子吧?”
面对如此大胆的推测,张寿不由得为之侧目。
然而,发现朱宜竟是犹如见了鬼似的瞪着阿六,他顿时有了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怎么,莫非你家二公子真的和那群攻占了行宫的家伙混在了一起?”
“其实都是意外。”朱宜烦恼至极地挠了挠头,最后无奈地吐露了实情,“事情是这样的,二公子在沧州城内找一家铺子,结果……”
尽管朱宜并不知道朱二疯狂逃生的那一天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后头的事情都是他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亲耳听到,说出来自然生动具体——可正因为这跌宕起伏的剧情着实精彩,张寿聚精会神地听着,当被一阵叫声惊醒,他方才发觉到了一处门前。
而门内那鬼哭狼嚎的声音,恰恰是朱二的。
“大哥,你放我出去吧!老咸鱼看似糟老头子,其实却很难对付,我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总比外人有经验……还有那些家伙,毕竟同甘苦共患难了一场,人家总更信得过我一些,你说对不对?你放我出去吧,不然把门打开让我透口气也行,我保证不逃出去……”
朱宜见张寿扶额长叹,他只能低声说道:“长兄如父,大公子从小就管着二公子,带着大小姐,所以二公子最怕的不是老爷,是大公子。每次受罚,他就讨价还价,我们都习惯了。”
“谁的声音?”朱二一下子就来劲了,随即里头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到了门前,可捶了两下门,人就大骂了起来,“大哥怎么还这样,这是长芦县衙,他怎么能擅自把人家的门缝都用木条钉上!他就不怕回头人家县衙告他【创建和谐家园】吗?”
这胡搅蛮缠却很有活力的口气,张寿突然觉得,他是白担心了,朱二这家伙根本就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得很好的人。当下他使了个眼色,见朱宜赶紧上前开锁,他就索性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果然,等朱宜窸窸窣窣取下那把大铜锁之后,两扇门立刻就打开了。
“嘿,我就知道大哥你只是嘴上说说,其实还是心疼我这个弟弟吃了那么多苦!我和你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给妹夫一点颜色看看吗?要是我不告诉他我打探到的这些事,他这辈子别想知道……”
兴冲冲出来的朱二嘴里直嚷嚷,可当拿手遮挡强烈光线的他好容易微微睁开眼睛,看清楚院子里除却朱宜之外的两个人时,他却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足足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叫道:“妹……妹夫?六……六哥?”
“我不叫六六。”阿六没好气地纠正朱二,随即才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朱二的肩膀,“你竟然能逃脱几十人的追捕?嗯,看来武艺练得不错,和我去谈谈心!”
“别,别啊!”朱二吓得慌忙惨叫了起来,“我就是跟在那个老咸鱼后头拼命跑而已,他让我怎么做我怎么做,我可没和人打过!君子斗智不斗勇!”
张寿闲闲地说:“我只听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
朱宜差点被逗得笑出声来。等到朱二被阿六拖到一边去谈心,他到底不那么放心,连忙跟了过去。见二公子只不过是遭受了两下小小的教育——嗯,小时候大公子和二公子相扑角力的时候,也这么摔过二公子——他就放心了。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悄然退走。
等朱二再次出现在张寿跟前时,那赫然是老老实实。朱宜不在,又有阿六望风,他只好事无巨细解说了自己如何结交老咸鱼,如何被人追捕逃跑,如何杀了个回马枪进城,又如何甘冒奇险打入沧州行宫,如何忽悠得大皇子上套,大皇子又是如何与长芦县令许澄决裂……
他越说越是眉飞色舞,最后竟是手舞足蹈地说:“我第一次知道,苏秦张仪当年为什么游说六国,风光无限,我觉得我只是生不逢时,我有当顶级纵横家的潜力!”
这小子还真是自信心膨胀了!张寿暗自一笑,对朱二这样的变化倒觉得很乐观。然而,他最好奇的另外一件事,朱二却没说,当下他就冲着阿六努了努嘴。
心领神会的阿六立刻上前再次拽住了朱二,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再去谈谈心。”
朱二这才吓得赶紧告饶。见阿六一脸的认真,拗不过的他只能举起双手叫道:“我说,我实话实说!那老咸鱼据说从前是个海商,有一条小船,去过南洋西洋……就是太祖皇帝说的东南亚和欧洲,后来船出事了,水手死了两个,他才在沧州定居。”
“我吃过他的番茄酱,酸溜溜的,加了糖才甜……对了,他收养过一个叫水生的少年几年,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小花生。他那天说漏嘴,说花生香脆可口,很好吃!”
张寿只觉得一颗心猛然一跳。哪怕那一次阿六回京说及此事的时候,他已经有所预感,可当朱二打探到更深入的情况之后,他还是觉得笼罩已久的迷雾终于打开了一些。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笑道:“看来你这次真的没有白跑。你能不能当一个顶尖的纵横家我不知道,可你这好农的人设基本上成功了一大半,这却是确凿无疑的。好了,你大哥说了,只要我认为可以放你出去,你这小小的处罚就算结束了。”
“真的?”朱二简直觉得自己刚刚挨的那两下值了。因为如果张寿就是问他两句就走,那么他说不定接下来还得继续被大哥处罚,可如今有这准话,那他就可以重见天日了!于是,他立刻喜出望外地说:“怪不得大哥说你和莹莹都要来,有什么事求你们最好……”
“停,什么叫我和莹莹都要来?”张寿货真价实给吓着了,等到朱二讪讪地解说了一下朱大哥的推断,张寿忍不住好一阵无语。朱大哥稳重不乏果断,朱二平常有些呆蠢,但关键时刻却觉醒了狡黠这个属性,总算是不负朱家人的基因,可兄弟俩总体还是服从长辈的。
唯有朱莹……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恶鬼见她也要怕的性格……
想想也觉得无奈,他只能干脆就不想。问清楚老咸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铺子卖咸鱼……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卖海货,只因人确实是被动卷入事件,朱廷芳已经放了人,他就让朱二带路,和阿六一块找了过去。至于朱廷芳所言沧州困局,他准备先看看再说。
然而,等找到那家铺子的时候,他就看到一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年正在那直跳脚。
“云河叔被官府看押在行宫,现在京城又一支兵马开到了,这要是那位朱将军真的要大开杀戒怎么办?云河叔,你不是和朱将军的弟弟朱二公子是生死之交吗?他不是也帮过我们吗?你和我一块去求见他,求他帮忙好不好?”
老咸鱼被小花生磨得唉声叹气,可冷不丁一抬头,看见朱二正领着两个少年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俊雅,一个冷淡,冷淡的那个还有点眼熟,似乎见过,他不由多端详了两眼,随即拍了拍小花生的肩膀:“放心,你云河叔应该能保住一条命……瞧瞧,朱二公子不是来了?”
眼见小花生一转头,突然就直接冲着自己扑了过来,朱二吓了一跳吗,只能大声嚷嚷道:“老头子,你别移祸江东!我给你拉了一个大主顾,你赶紧给我滚出来招待客人!”
第三百二十三章 双簧?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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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二虽说用了一个滚字,但老咸鱼当然不会当真,当即笑吟吟迎上来,却不管正被小花生死缠烂打求说情的朱二,径直来到张寿和朱二面前。他也是在昨天朱廷芳刚到之后,这才知道所谓的齐二公子,其实是朱二公子,那是赵国公次子,顶尖的京城贵介子弟之一。
然而,比起看似人模狗样,实际上说话做事却时而呆蠢,时而神奇的朱二;比起身份不凡,可脸上那一道刀疤却显出了几分凶厉的赵国公长子,明威将军朱廷芳;比起名为皇子,却因为纵情声色,欺压百姓而面目可憎的大皇子;他反而觉得面前这俊雅少年更气度非凡。
更何况,他此时已经认出了那冷淡少年曾经光顾过自己的铺子,当即笑问道:“请问公子是……”
朱二虽说正被小花生缠得烦躁不已,可听到老咸鱼这话,他还是抢在张寿前头说:“这是我妹夫……”可当看到张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就赶紧改口道:“这是我老师,国子监张博士,不过,他也是我未来妹夫!”本来就是妹夫,难不成张寿还敢不承认?
别说小花生一下子就忘了继续软磨硬泡求朱二去说情,就连老咸鱼那也是出离震惊了。朱二的老师?却还是他未来妹夫?这辈分好像不太对啊!可想到皇家的婚事从来都是不讲辈分,料想贵介子弟那圈子也同样如此,老咸鱼还是对张寿肃然起敬。
能这么年纪轻轻就当上国子博士的,想来怎么都是很有学问的人!
于是,他立刻客客气气地说:“张博士,失敬失敬。您快里面请……呃,不行,还是另外找个清静地方吧,我这铺子里各种腌干的海鱼太多,味道太大,别熏坏了你这样的贵人!”
张寿就只见朱二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了恼火的表情,仿佛是想说——我也在你这儿常来常往,你怎么就不怕熏坏了我?他只当没看见朱二那有如实质的怨念,笑呵呵地微微颔首。
“我听说从前国用不足,食盐专卖的时候,太祖皇帝却不禁沿海渔民腌制咸鱼售卖?所以说,这咸鱼也许味道大了点,却曾经货真价实让很多人受惠,那真是德政。”
听到张寿竟然因咸鱼而提及盐业,又大赞太祖德政,老咸鱼笑得脸上皱纹都仿佛舒展了开来——相较最初那怎么看都有些假的笑容,此时他的笑容明显要诚恳得多,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唏嘘和怅惘。
“是啊,那时候不少人吃不起盐,可一条咸鱼,说起来真的够一个成年人好几天需要的盐了……而太祖皇帝说,盐铁专卖只限一时,也确实是说到做到,没几年就废除了。那样一个好皇帝,若是能长命百岁就好了,也不会有后来那百十年的动荡和纷争。”
这种话题,朱二在京城时也常常与人说起。盛赞太祖似乎是勋贵子弟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所以他之前和老咸鱼也相当投机。此时他便不假思索地附和道:“就是,如果不是太祖皇帝打下的好底子,后头好几位天子那样糟蹋江山,咱们大明早亡了!”
“英宗爷爷和睿宗爷爷虽说也都是强人,只可惜英宗爷爷没有好儿子,咱们睿宗爷爷在位时间太短!英宗爷爷在位十六年,兢兢业业,大明中兴,否则也禁不起他那些败家子折腾。先帝睿宗爷爷更是强人,慧眼识人提拔了一堆人才,这才有如今的太平日子。”
其中就提拔了我家战功赫赫的老爹!
张寿如今已经知道,英宗的儿子一个不剩,大部分是争皇位死的,硕果仅存的和王留下了嗣和王这么一个儿子,而嗣和王一个嫡子两个庶子,最得看重的嫡子郑怀恩如今连宗籍都丢了,因此英宗一脉的衰落自然可想而知。
相形之下,睿宗皇帝虽说两个儿子只活下来皇帝一个,可皇帝却有四个儿子,老大老二不争气,后头还有老三老四。更何况皇帝还年轻,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皇子诞生。即便不看这一点,如今老实得如同鹌鹑一般的嗣和王,谁也不担心人会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听到朱二由太祖皇帝说到英宗、睿宗,口气里头既有惋惜,也有自得,他就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老咸鱼一眼,就只见人面色如常,但嘴角却微微勾起,那笑容看上去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于是,他本来对老头儿的怀疑就有七八分,此时更是暴增到了十分。
说到太祖皇帝时就极其崇敬认同,说到如今时人认定为颇有贤名的英宗睿宗两代皇帝,却是不以为然,这条看似只会腌鱼的老咸鱼绝对有问题!
小花生年纪幼小,对于帝王将相这些实在是太遥远的事实在是没什么见识,再加上搞不懂老咸鱼为什么放着冼云河的正事不提,却在那一个劲说别的,他不禁有些焦急。
然而,虽说他不明白这位张博士是什么样的官,为什么人又是朱二公子的老师,又是妹夫,但他至少懂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长得好看,言行举止也温和可亲的公子很可能比朱二公子说话管用!
所以,他想都不想就立刻果断舍弃朱二,扭头直奔张寿,咬咬牙直接往地上一跪,就想去抱住那条大腿。可他才刚刚一伸手,就发现面前陡然一空,再一看,张寿已经被他旁边的那个冷淡少年给拖到了身后,而那冷淡少年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那一刻,曾经遇到过恶狗的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人正衡量从哪边向他下嘴比较可口。
虽说吓得战栗发抖,但小花生还是竭尽全力地说:“张博士,求求你救救云河叔!他是叔爷的外甥,他也是被逼到绝路上,这才召集大伙儿做事的!他说,希望沧州这儿的情形能上达天听,他不是为了造反,他只是恨极了才打大皇子的。”
张寿顿时吃了一惊。那个带领一帮失业工人和棉农造反的家伙,居然还打了大皇子?之前朱宜和朱廷芳都没提过啊!敢情他们都认为这事情不重要?恐怕不是,朱家这几位,大概都觉得人做得太绝,伤害了皇家面子,于是正在那头疼吧……
尽管小花生的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可因为面前不是看起来就威风凛凛的朱廷芳,因此他竟是坚持到了把刚刚那番话说完。可发觉面前那个冷淡少年丝毫没有让开的打算,而老咸鱼也没吭声,张寿也沉默没表态,他不禁渐渐绝望了起来。
也不知道多久,他才听到老咸鱼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个姐姐,也只有这一个外甥,当然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可云河做这么大事情之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他应该知道的,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光他做的这件事,就够他脑袋掉几回!唉,小花生你起来,别为难人。”
“我……”
小花生的眼圈顿时有些红了,可他正忍不住抹眼泪的时候,却只见面前多了一只手。再一看,却只见是刚刚那个他觉得好似很冷漠的少年向他伸出了手。尽管那脸上仍然没什么笑容,可他却忍不住觉得对方有那么一丝可亲。而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句话。
“阿六前些天来过沧州一次。那一回,有几位纺工的房子被烧了。刚巧路过的他顺手就救了两个人出来,只是没想到后来竟然情况更坏了。”
见小花生闻声抬头向自己望来,张寿就冲着他笑道:“阿六面冷心热,其实是最急公好义的任侠性子。至于你说的事,我也好,朱二郎也好,都不能担保帮忙,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但我可以明确地说,如果你那云河叔逃不了国法,大皇子也一样逃不了。”
“咦?”
这一次,惊咦的不只是老咸鱼,还有朱二。朱二就忍不住叫道:“就算皇上并不怎么喜欢大皇子,可难道会真为了沧州这边的事重重惩处他?”
“别忘了二皇子从去年底到今年初,已经挨过两次杖刑了。”张寿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一句话太祖皇帝当年就曾经以‘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凌厉驳斥过。之前嗣和王之子郑怀恩,不但挨了板子,宗籍也没了。”
见小花生紧咬嘴唇很不以为然,他就淡淡地说:“贵胄和平民不一样,挨了肉刑,那就等于没了面子;失掉了宗籍,那就等于将来一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毕竟,就算是当年的商鞅,因为太子犯法,也只不过是治罪了太傅,还不如我朝太祖。”
老咸鱼顿时点头附和道:“确实,从古至今,未尝因为王公贵戚欺凌庶民而加罪者,纵使加罪也不过是仆臣领罪。我朝对于有罪王孙的处置,乃是历朝以来最公正的了。”
小花生正好奇眼前的冷漠少年阿六怎么会救人,救下的人又在哪儿,可当听到老咸鱼这话,他简直是无语到了极点。叔爷你到底是帮谁啊!
而朱二看看张寿,再看看老咸鱼,总有一种两人是在演双簧的错觉。
张寿也觉得老咸鱼有点过火,就仿佛知道自己的倾向而顺着吹捧似的。于是,他果断中止了这个话题,这才沉声说道:“之前那纺机的图纸,是我献给皇上的,样机也是我请人制造。而大皇子来沧州是他主动请缨去江南推广,皇上禁不住他求恳,方才把沧州当成试验田。”
这些消息都是老咸鱼小花生这样的普通老百姓不可能得到的内幕,一时两人面色各异。要说痛恨机器的制造者,老咸鱼一把年纪阅历丰富,不至于这么偏激,而小花生则是因为先入为主对张寿印象不错,再加上此刻心情复杂,老咸鱼一拽他,他就不说话了。
“所以皇上听说沧州事之后,痛心疾首,知道其他人来,未必能管束得了大皇子,这才指派了明威将军。”张寿绝口不提这是自己的推荐,随即又轻描淡写地说,“而因为有铮臣当面直谏,直指大皇子罪莫大焉,所以皇上已经承诺依法严办,决不姑息。”
有铮臣当面直谏大皇子罪大?王大头又不在,谁这么黑脸强项?朱二忍不住吓了一跳,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笑声。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就只见是一个青衫少年满脸雀跃地骑马出现在他的面前。只一眼,他就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莹莹,你穿这一身男装……还不如直接平常打扮出来呢!想想看你那张哪怕不施脂粉也依旧艳光逼人的脸,这就算变身成了男人,也会吸引无数目光……
张寿只是觉得之前朱廷芳尚且因为朱莹的胆大提条件而火冒三丈,所以朱莹硬逼了皇帝承诺惩处大皇子这种事,他没有明说,含含糊糊用了铮臣两个字。可他真心没想到,朱莹这个“铮臣”不但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甚至神奇地跟他到了这儿!
于是,还不等人到近前,他就瞪了阿六一眼。平时耳聪目明,可一旦遇到朱莹,你这浓眉大眼的小子就立刻变成了叛徒,什么都帮着她!说不定就是阿六在路上留了记号!
阿六却是依旧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张寿。指腹为婚的婚约,那样出身高贵却脾气好人品好的未婚妻,我要是不向着她一点,人家早就因为少爷你当初那冷脸怪脾气跑了!再说,我如今的“俸禄”……那也是朱家给的,家里吴娘子还靠这份钱养家呢!
朱莹却没注意到张寿和阿六的眼神,步伐轻快地上来之后,她并没有揭破那所谓的铮臣就是自己,而是轻咳了一声道:“家里不放心,所以我就又带了朱宏他们过来。这样也不用有什么事就去劳动锐骑营。那帮兵老爷们架子都挺大,爹和祖母都说杜衡不好打交道。”
阿六立刻点了点头:“杜将军脾气很怪。”
朱莹连连点头,其余包括张寿在内,人人大汗。你还说人家脾气怪?能有你怪吗?
张寿见老咸鱼和小花生都在不住偷看朱莹,只能把人姑且交给朱二,让这当二哥的对她先解释这一老一小的来历和某些来龙去脉,随即就若无其事地对老咸鱼说:“这样吧,你带我找家用新纺机的工坊看看,有话我们可以在路上说。”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朱莹的身份:“这是明威将军和朱二郎的妹妹,赵国公之女,我的未婚妻。”</content>
第三百二十四章 泄愤和蹭饭
千金之女抛头露面这种事,秦汉不奇怪,唐时就要带足随从,北宋还能随时离婚,寡妇再醮也并不受歧视,反而是皇家公主禁锢严格,大多从一而终,到了本朝太祖的时候,因为元末那场大战即便早结束了几年,仍旧打得天下凋零,于是太祖早早就颁布法令平权。
至于这个权,不是科考权、出仕权、继承权……而只在于一般的出门和工作。平民女子婚前婚后都可以出门工作,从事经营、女医、记室等,当然婚后工作,那得自己和夫家商定。当年京城还建立过女学,只不过后来内斗都来不及,女学也就无疾而终了。
至于富家以及官宦千金,可以大大方方出行,不必戴帷帽,又或者及地幂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