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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宏图-第14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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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半月前,写给韩匡嗣那封求救信,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在被俘当初,他也的确下定了决心,要宁死不屈。怎奈那郑子明实在卑鄙,居然在他的饭菜里下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毒。无色无味,无形无迹,最初几天只是令他胃口大开。可随后的日子里,一但到了吃饭的时间,却没品尝到那种加了特别“佐料”饭菜,他心里就好像有一百只猫挥着爪子在挠。无奈之下,只能主动向姓郑的屈服,答应了此人的所有要求。

      定州、祁州两座城池,六万余原本要被押往幽州的百姓,还有四万石军粮。这,便是郑子明为韩匡献和其他被俘的幽州将领,所开出的“身价”。虽然双方的交易是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进行,在符老狼和郭威两人也带领麾下兵马抵达战场之后,幽州军根本不可能守得住那两座城池。可血战之后毁掉城池撤退,和将城池原封不动地拱手想让,毕竟存在着极大的差别。真正知兵者,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猫腻。

      “大哥,匡献他也是没办法。姓郑的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身歪门邪道。我加了十二分小心,尚且被他给算计得差点丢掉性命。匡献他落到此人手里,恐怕什么事情都身不由己!”南枢密院副使韩匡美跟韩匡献同病相怜,忍不住走上前,替他开脱。

      “你还好意思说!”韩匡嗣的怒火,立刻改变的宣泄方向。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数落,“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却被几个汗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杀得落荒而逃。要不是我怕你出事,又专门安排了人去接应,说不定就得拿涿州城去换你!”

      “呃,这”韩匡美也被羞得面红耳赤,半晌,都说不出任何话来。

      李家寨一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带着数倍与敌的大军汹汹而去,最后却差一点儿老命都搭在那里。而此战之后,郑子明、韩重赟、赵匡胤三个小贼,则踩着他韩匡美的脑袋,一战成名。个个都成了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个个都被定、易、祁、镇四地的优伶编成歌来传唱。

      第一章 新春 (六)

      第一章新春 六

      “四少爷,四少爷留步!”正尴尬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叫。紧跟着,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闯了进来。

      “谁让你”韩匡嗣正在气头上,本能地就竖起眼睛来喝斥。然而待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心中的无名业火顿时就消失了一大半儿,“姚哥儿,你怎么跑来了。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

      “是啊,姚哥儿,你怎么来了?”韩匡献和韩匡美二人也赶紧搓了一把脸,柔声询问。

      被唤作“姚哥儿”的小男孩儿,是韩匡嗣的四子,大名韩德让。自幼聪明伶俐,活泼可爱。非但被韩匡嗣自己视作心头肉,其舅舅萧思古,舅母燕国公主耶律荣,也对其青眼有加。若不是几个皇子尚未定亲,耶律荣甚至希望将自己的大女儿萧胡辇嫁给“姚哥”,两家亲上加亲。

      因此在幽都韩府,“姚哥儿”基本能横着走,即便是误闯了白虎节堂,韩匡嗣也会一笑了之,绝对不忍心对其苛责。这回,显然也是一样。

      只是,“姚哥儿”自己,却不想继续被当成小孩子。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父亲和两位叔叔,拱手施礼:“见过阿爷,见过四叔和六叔。孩儿有一件事不明白,想当面向阿爷请教。”

      “嗯?”韩匡嗣先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即笑着反问,“什么事情?是有人托你问的么?”

      时令已经接近初夏,屋子里,却无端就涌起了几分寒意。仿佛有股子阴风,忽然从地狱里吹了出来,令追进来的侍卫们,顿时齐齐缩了一下脖子。

      “姚哥儿”本人,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出自家父亲话语里所包含的滔天杀气。摇摇头,继续大声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出去找灵哥儿他们玩儿。但是,阿娘却不准我去。我问阿娘什么原因,她,她却始终,始终顾左右而言他。”

      “噢,原来是这样。”韩匡嗣又笑,躬下身体,轻轻揉弄儿子的头发。屋子里的寒意瞬间遁去,代之的是明媚的阳光。“灵哥他们家搬走了,搬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即便去了,也找不到他。”

      “是啊,你要是找人玩,就去我家找安哥儿和镇哥儿,他们两个肯定愿意陪着你一起玩儿。”韩德美也躬下身体,笑着替自家兄长圆谎。

      被唤作灵哥儿的孩子,是南院枢密副使卢延年的长孙。昨天已经与他的祖父及其他家人一道,被韩府的亲卫斩草除根。这种完全属于成年人世界的残酷与血腥,韩氏兄弟当然不希望太早地被孩子们知晓。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欺骗。

      然而,他们却过低的估测了“姚哥儿”的聪明。只见乌溜溜的大眼睛快速转了几转,眼眶里迅速涌满了泪水,“父亲,你杀了灵哥儿是吗?你把灵哥儿和他的家人一起杀死了是吗?他昨天上午到咱们家来玩儿,你怎么舍得把他也给杀了?”

      “放肆!”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齐声呵斥。随即各自搬住“姚哥儿”的一个肩膀,轻轻推向门外,“怎么能这么跟你阿爷说话?赶紧去书房,抄写孝经十页,以为惩戒。快去,快去!”

      他们是怕孩子挨打,所以才越俎代庖。怎奈“姚哥儿”根本不肯领情,先向前跑了几步,摆脱了两位叔叔的控制,随即,又转过身,站定,仰着头,冲着自家父亲韩匡嗣继续大声追问,“孟子曾经说过: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阿爷您也常拿这几句话来教导孩儿。但是,但是阿爷您,为何无缘无故,就要杀灵哥儿他们全家?难道阿爷您教给孩儿的这些道理,都是糊弄人的吗?”

      无边的寒意去而复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韩匡美和韩匡献两兄弟脸色大变,追上前,试图将“姚哥儿”强行拖走。虽说虎毒不食子,但自家大哥曾经亲手射死了晶娘。如果继续任由“姚哥儿”在他面前嚣张,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

      “住手!”谁料还没等他们走出门外,身背后,已经传来了韩匡嗣的怒叱。声音不算高,却令人脊背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大哥”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不敢违背,只能齐齐转过身,尽力将“姚哥儿”护在了肩膀之下。“姚哥儿他才十岁”

      “十岁已经不小了!”韩匡嗣脸色铁青,沉声打断,“甘罗十二岁已经拜相。汉昭帝八岁已经登基。姚哥儿,我再问你一次。刚才那些话,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后半句话,已经声色俱厉。若是寻常孩子,说不准立刻会被吓得六神无主,然后本能地将责任推给别人。然而,被唤作“姚哥儿”的韩德让却倔强地抬起头,看着自家父亲杀气四溢的眼睛回应,“是,是孩儿自己想问的。孩儿,孩儿跟灵哥儿是好朋友。孩儿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你就当面来质问你的亲生父亲?你好大的胆子!”韩匡嗣冷冷地追问,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儿舔犊之情。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韩德让挣脱两位叔叔的庇护,向前迈了两步,大声回应。

      刷!屋子内的光线,瞬间一暗。四下里,也是一片静谧。韩匡嗣的手,迅速按在了刀柄处,手背上,青筋根根乱蹦。

      “不可”韩匡美和韩匡献哥俩吓得脸色煞白,齐齐冲上前,欲将自家哥哥抱住。然而,没等他们靠近,韩匡嗣却忽然又松开了刀鞘上的手,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我韩匡嗣,居然还养了一个宅心仁厚,义薄云天的儿子!你们两个闪开,别吓着孩子。姚哥儿,你过来,让阿爷好好看看你!”

      “大哥!”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吓得腿都软了,齐齐低声给自家侄儿求情。唯恐自家哥哥盛怒之下,让姚哥儿也步了晶娘的后尘。

      韩匡嗣却冲着他们摇了摇头,继续笑着吩咐,“姚哥儿,走近一些。既然能说出虽然千万人吾往矣的话,你就不该躲躲闪闪。再近一些,好,就这样。我来问你,如果我告诉你,灵哥他们全家,都是被我下令诛杀。你会怎么样?说,咱们父子好好聊一聊,有话都别藏在心里头。”

      “我,我”韩德让虽然被吓得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儿,却始终倔强地抬着头,“父亲,请告诉孩儿理由?孩儿无法为朋友报仇,但是,孩儿至少要让他死个明白!”

      第一章 新春 (七)

      第一章 新春 七

      “好,好,我儿既然不愿辜负朋友之义,为父就跟你说个明白。”也许是怒到了极处,韩匡嗣脸上反倒露出了几分笑容,咬着牙,缓缓补充,“想当初,赵家硕哥儿,也是你的好朋友,对吧?他是怎么死的,你记得么?”

      听到熟悉的名字,韩德让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就淌下了两行热泪,“记得,孩儿记得。是阿爷奉皇上的圣旨,抄了他的家,灭了他的满门!”

      “的确,是为父下的手!为父天生心狠手辣!”韩匡嗣笑着点头,目光锐利得宛若两把匕首,“在那之前,硕哥的父亲担任什么官职,为父担任什么官职,你记得么?”

      “阿爷,阿爷是,是南枢密院副使。赵家伯父,是南枢密院使!”韩德让被问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沉吟着回应。

      “那现在,为父身居何职,灵哥的祖父又身居何职?”韩匡嗣悄悄向前追了半步,继续询问,目光当中,居然流露出了几分慈爱,就像一头野狼在教授幼子如何捕食。

      韩德让幼小的心脏忽然打了个哆嗦,惨白着脸,颤声回应,“阿爷,阿爷现在是南枢密院使,灵哥,灵哥的祖父,是,是枢密副使。阿爷,您,您是怕咱们家步赵家后尘么?可陛下一直对您信任有加!”

      “当然陛下,何尝不是对赵氏信任有加!”韩匡嗣的目光中,闪过几分嘉许。笑了笑,再度轻轻摇头,“赵氏奉命南侵,吃了败仗,实力大减。为父立刻取而代之。如今,为父和你两个叔叔也都吃了败仗”

      “不,不,这不公平!”韩德让尖叫着摇头,小脸儿苍白如雪,汗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滚滚而下。

      怎么会这样?这跟他以往认识到的世界完全不同!跟读过的圣贤书更是南辕北辙!可父亲和两个叔叔脸上的认真表情,又清晰分明的告诉他,这才是真正的世界。血腥、残酷、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你还小,为父原本想晚点儿再让你看到这些!”见到儿子痛苦的模样,韩匡嗣心里头同样不好受。蹲下身,用长满了茧子的大拇指,替儿子抹去脸上的水渍,“但为父更不能让你一直活在虚幻的想象里。否则,非但会害了你。咱们韩家上下数千口人,有朝一日也会被你所害!”

      “ 不!”韩德让大声悲鸣,转身欲逃,却被做父亲的韩匡嗣用力搬住了肩膀,“不要跑,为父的话还没说完呢。当年咱们幽州赵氏实力大损,所以咱们韩氏取而代之。如今咱们韩氏实力大损,而幽州卢氏实力仅次于咱们。为父为了防患于未然,只能抢先下手,杀了卢氏满门。灵哥也许死的冤枉,但为父却不得不这样做。这是乱世,兵强马壮者为王。除了手中的刀子,你什么都不能信,什么都不能作为依仗!我的孩子,为父这样说,你明白么?”

      “不,我不明白!”韩德让闭上眼睛,伸手去捂耳朵。两条胳膊,却被自家父亲韩匡嗣死死抱住,无法抬起。

      透过他的哭声,父亲的话,显得更加冰冷,“你不要哭,你既然想让灵哥死个明白,为父就成全你。为父问你,如果灵哥和你之间必须死掉一个,你是杀了他,还是闭上眼睛等着他来杀?”

      “不,我不选,不选!”韩德让大声【创建和谐家园】,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自家父亲的掌控。韩匡美和韩匡献于心不忍,试图上前劝阻,却被韩匡嗣用刀一样的目光,全都给逼了回去。

      “十岁,已经是大人了!必须选!”仿佛是向两个弟弟陈述自己的理由,又仿佛是在说给儿子听,韩匡嗣铁青着脸,缓缓解释,“此番南征,你我兄弟,与其是说输给了郭家雀和符老狼,不如说是输给了一群后生晚辈。郑子明、韩重赟、呼延赞,还有,还有那个赵匡胤。而咱们的下一代,如今却只有赤犬、德馨、韩倬和马延煦这种货色。若是将来你我尽数老去,幽州的家业谁来支撑?若是真的让刘汉或者其他什么朝廷收复了燕云十六州,我们韩家上下,谁人可能落到好下场?恐怕非但是活着的人要身败名裂,连死去的祖先,都得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韩匡美和匡献二人红着脸,无言以对。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们眼睛都已经清楚地看见,几个中原少年英雄的风采。而他们自己这边,无论是关系亲近的耶律赤犬和韩德馨,还是关系相对疏远的韩倬、马延煦,跟对方比起来,都是判若泥云!

      换句更令人痛苦的话说,中原的下一代英杰,已经展露出了峥嵘。而幽州和辽国这边,下一代可能承担重任的栋梁,却还没有成材。万一形势继续照这样发展下去,所谓天下气运在北,就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而一但汉家光复燕云十六州,并再度将契丹人打得俯首称臣,他们韩氏全族,都会成为如假包换的乱臣贼子,被写进史书里千秋万代供后人唾骂!

      “我,我拿刀杀了他,杀了他全家!”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身边响起,打断了韩匡美和匡献两兄弟的愁绪。哥俩儿迅速低下头,恰看见自家侄儿韩德让那正在滴血的眼睛。

      “我杀了他,杀了他全家!”仿佛一瞬间就长大了般,韩德让两眼通红,目光像猛兽一样阴冷,“谁敢威胁到咱们韩家,我就灭了他满门。哪怕他是皇上!阿爷,我选了,我按照你的意思选了。我选得对不对?对不对?”

      “你是咱们韩家的千里驹,为父没有看错你!”韩匡嗣缓缓松开儿子的肩膀,用大拇指再度抹去对方脸上的血水和泪水,“别怪为父逼你,这是乱世,由不得你正常长大。”

      “谢阿爷赐教!”韩德让悄悄地退后了半步,随即躬身施礼。不再像一个正被父母宠爱的幼童,更像是一个即将出师的【创建和谐家园】。

      “你回去歇着吧,如果心里头不痛快,就去庙里给灵哥烧几株香。让佛祖保佑他来世托生在太平时节。”韩匡嗣猛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却不敢懊悔。摆摆手,低声吩咐。

      “是!孩儿告辞。叔叔,侄儿告辞!”韩德让先后给父亲和两个叔叔行礼,然后小步走向屋门。在双脚即将迈出门坎儿的瞬间,他却又将头缓缓回了过来,低声问道:“阿爷,如果刚才我选闭目等死,你会像杀了姐姐那样杀了我么?”

      第一章 新春 (八)

      第一章 新春 八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父亲说话呢?”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吓得魂飞魄散,双双扑上去,欲抢在自家哥哥发狂之前,将韩德让赶走。

      晶娘之死,是韩匡嗣的逆鳞。只要被人触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结果都是流血三尺。更何况,韩匡嗣先前就已经面临暴走的边缘,而韩德让又问得如此直接!

      出乎他们二人预料的是,家主韩匡嗣居然没有生气,更没有拍案而起,对自家儿子喊打喊杀。却低低的对着他们俩断喝了一声,“住手,你们两个,不要推他。我不会动他,我保证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随即,又将手扶在了身侧的廊柱上,缓缓补充了一句,“姚哥儿,我不会杀你,即便你刚才选择的是闭目等死。我只会,只会对你非常非常失望。”

      “谢父亲为儿解惑!”韩德让虽然少年早熟,却并不太懂一家之主嘴里冒出来的“失望”两个字,最终意味着什么。咬了咬牙,将身体完全转过来,再度给韩匡嗣行了礼。然后倒退着走出门外。

      “咳咳,咳咳,咳咳”望着自家儿子那被日光照进门来的单薄身影,韩匡嗣忽然好像所有力气都被一只手从躯壳内抽走,弯下腰去,紧抱着柱子,咳嗽不止。

      一抹病态的潮红,迅速取代了他面孔上的铁青。曾经让弟兄们畏惧的高大身躯,颤抖得宛若风中残荷。韩匡献和匡美两个见状,再也顾不上追出去安抚自家侄儿韩德让。先后退回廊柱前,搀扶着韩匡嗣的肩膀低声喊道:“哥哥,哥哥不要生气!姚哥儿还小,说出来的话才没有遮拦。他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能明白你现在的苦衷。”

      “是啊,哥哥,他终究才只有十岁而已。你犯不着跟他过于认真!”

      “唉”韩匡嗣长长地叹了口气,顺势坐在了地上,用力摇头。“不气,有什么好气的?他从小就跟在晶娘身后寸步不离。我杀晶娘,他心里不恨我才怪。能忍到今天才发泄出来,已经不易。换了别的孩子,说不定早就在内宅里哭闹不休了!”

      都被气得摊在了地上,居然还想着替自家儿子开脱!这份护犊之情,也真令人钦佩!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顿时明白自己先前是瞎担心了一场,双双笑了笑,轻轻点头,“是啊,一般孩子的话,早就哭闹不休了。也就是姚哥儿他,人小鬼大,可以把心思藏得这么深。”

      “我当年杀晶娘,是迫不得己!”韩匡嗣却没有跟着大伙一起笑,忽然又板起脸,郑重补充。“当时耶律刘哥和他的亲信就在旁边,我的南院枢密使的位子尚未坐稳,皇上对我也颇有猜忌。一旦有人将晶娘的事情捅出去,咱们韩家必然大祸临头。”

      类似的话,他早就跟家中几个顶梁柱解释过许多遍了。韩匡美和韩匡嗣也早就认同了这个解释。然而今天,同样的话再从韩匡嗣嘴里说出来,听在匡美、匡献哥俩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哥哥老了,已经远不如当年那样霸气、自信。而韩家所面临的危机去,却远未被摆脱,虽然兄弟几个刚刚出手干掉了隐藏在身边的敌人。

      想到这儿,韩匡美拉了一下自家哥哥的手臂,大声说道:“哥,晶娘的事情就别再提了,你做得没错,换了我和匡献,恐怕也得痛下杀手。咱们继续说正事儿,卢家【创建和谐家园】掉后,燕都城内再也没人能威胁到咱们。但皇上那边,总得给他一个过得去的说法。”

      “说法不就是现成的么,卢家勾结刘汉。家里有好几个人在刘汉做官,往来书信也抄出了一大堆!”知道韩匡美出自一番好意,想岔开话题让自己不再伤心,韩匡嗣勉强笑了笑,顺口说道。

      “可,可是我怕皇上,皇上不肯接受这个理由。”韩匡美被韩匡嗣的轻描淡写口吻,弄得微微一愣。皱了皱眉,继续补充。“咱辽国做官的【创建和谐家园】,有几家在南边没有亲戚?鲁国公当年,还逃回去过呢,太祖却待之如故。”注1

      “太祖是太祖,今上是今上!”韩匡嗣闻听,依旧不当回事,又笑了笑,淡然回应。

      “大哥的意思是说”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有些跟不上韩匡嗣的思路,齐齐皱着眉头追问。

      “今上的位子不稳,所以始终疑神疑鬼。”韩匡嗣迅速朝四周看了看,用极低的声音迅速给出答案,“当年他下令诛杀赵延寿,并不光是因为赵延寿实力大降,已经彻底失去了用途。而是他还怀疑赵延寿跟耶律李胡勾结。同样,他对咱们兄弟,一直也不太放心。所以最近一直找各种借口扶持卢家。”

      “那,那咱们抢先动手把卢家给灭了。不更令他,令皇上猜忌了么?”韩匡献本事远不如另外两人,听了韩匡嗣的话,忍不住低声追问。

      “咱们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皇上不再猜忌。但灭了卢家,至少可以让他在幽州这边找不到替代咱们的人!”韩匡嗣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声补充,“同时,还可以清楚地告诉他,如果他逼迫太急,咱们完全有可能割地自据,甚至直接卷了幽州投奔刘汉!”

      一番话,说得声音虽然低,听在韩匡献耳朵里,却宛若滚滚惊雷。杀光卢家满门老小,不光是为了抢先一步剪除隐患,居然同时还是为了立威!而威胁的对象,居然是大辽国的皇帝,并非朝中的其他政敌!万一惹得皇上发怒,派契丹大兵来攻,韩家难道真的要举起反旗?可眼下韩家的实力刚刚经过了一场巨大的损耗,即便献了幽燕各州给刘汉,又怎么能保证在刘汉的救兵赶来之前,不被契丹大军碾成齑粉?

      “匡献,你怕了,是吗?”见了他脸色惨白模样,韩匡嗣忽然站了起来,沉声问道。

      “不,不,不是!”韩匡献赶紧也努力往起站,结果因为速度太快,血脉不畅,眼前一阵阵发黑,“不,不是,我,我跟着哥哥。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紧跟到底!”

      “不是紧跟,是咱们兄弟没有其他选择!”韩匡嗣幽幽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虎狼横行之世,忠诚根本不值钱。况且,即便咱们对皇上再忠心耿耿,恐怕也没什么用了。他,他能活多久还不一定呢!”

      “轰!轰!轰”耳畔,霹雳一个接着一个,震得韩匡献摇摇晃晃。“哥,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明白。你”哆嗦着,躲闪着,他结结巴巴地追问。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孱弱的幼儿。

      “皇上即位以来,契丹贵胄一直反叛不断。他虽然诛杀耶律天德,杖死了萧翰,幽禁了耶律刘哥,还找借口收拾了另外一大批无辜的人,却远未能让众皇族臣服。 数月前,他偏偏又不顾劝阻,委耶律察割以重任。那耶律察割,为了讨皇上的欢心,连他的亲生父亲都敢诬告,又有什么事情不敢做?你们等着瞧吧,耶律察始终得不到机会则已,一旦得到机会,咱大辽国,恐怕就又该换个皇帝了!”

      “这,这”韩匡献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摇晃到廊柱边,用双手抱紧,以免自己摔倒,“哥,这是真的么?咱们,咱们韩家,到时候站在哪边?”

      “站在胜利者那边,永远!”韩匡嗣的声音,从近在咫尺处传来,却不待任何人类的温度。

      注1:鲁国公,即鲁国公韩延徽。太祖,即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韩延徽在耶律阿保机麾下时,曾经非常怀念故国,所以找机会跑到了太原投奔李存勖。但李存勖不拿他当回事儿,他就又跑回了阿保机身边。阿保机非常大气地重新接纳了他,继续对他委以重任。韩延徽从此对辽国死心塌地。

      第二章 谋杀 (一)

      第二章 谋杀 一

      雨停,云收。

      晚春的烈日下,四野一片葱茏。

      十几名少年策马从绿色的原野间跑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洒满了阳光。

      官道两边觅食的鸟雀被马蹄声吓得振翅而起,于半空中不停地鸣唱。田间躬身耕作的男女,则警惕地抬起头,满脸狐疑:“这是谁家公子王孙,居然敢来沧州地面上招摇?就不怕被那贾老虎看见,连人带马一并吞了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么?”

      骑在马背上的众人,却丝毫没感觉到不带护卫在光天化日之下驰骋,会有多大危险。年初汹汹而来的辽军已经退回滹沱河北了,沧州的地势又是出奇的平坦,没有可供绿林好汉占据的高山,而脚下这条官道的尽头,大约十五、六里远处,便是沧州。一旦城外发生战斗,城内的官兵,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杀到现场注1

      春风得意马蹄疾,此刻用这句诗来形容一众少年的心情,再恰当不过。

      年初大举南侵的辽军,居然有一小半儿,被这群少年们拖在了定州以西的李家寨。并且接连折损了两万余兵马,数名都指挥使以上级别大将。导致辽国的整个南下计划都大受影响,不得不放慢推进速度从前线分兵回救自家右翼,以免在两国决战的关键时刻,粮道被切,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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