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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世宏图-第16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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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是皇上!王光心里暗叫,脸上,却装出一幅同情且激愤模样,瞪圆眼睛,大声说道:“可不是么,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大人您放心,回去之后,下官,下官一定想方设法,替大人分辨。让同僚们都知道,大人对朝廷是一片赤胆忠心!”

      “那就有劳了!”郑子明笑着拱手道谢,随即,又装作十分惋惜的模样摇头,“其实郑某,也巴不得回汴梁看看呢。就是边境之上,一日三惊,实在不敢这个时候丢下弟兄们,自己一个人躲回去。唉!”

      这几句话,虽然没有一句属实,却带上了如假包换的汴梁口音。小吏王光听得耳熟,立刻顺口问道,“大人,大人莫非是汴梁人?这”

      话说到一半儿,猛然想起朝廷中,关于郑子明真实身份的传说,他又瞬间汗出如浆。低下头,苦着脸,真恨不得狠狠给自己来上几个大嘴巴!

      郑子明将此人的表现都看在了眼睛里,心中暗暗叹气。扭过头,将侍卫们再度拿来了珠宝箱,双手摞在了此人的怀中,“这份土产,王大人也请收好。唉!郑某糊涂了,忘记大人是个官。来人,帮王大人把土产送回驿馆里去!”

      “谢,谢大人赏!”小吏王光被两箱子金锭,压得根本直不起腰。却坚持着,先给郑子明行完了礼,然后才将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脚边儿上。“其实,其实小人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只是,不知道,不知道”

      一边说,他一边迅速左顾右盼,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得如同车轮。郑子明顿时心领神会,摆摆手,命令麾下众人暂且回避。不多时,议事堂中,就只剩下了两张堆满笑容的面孔和两个粉白色的珠宝箱,有动有静,相映成趣。

      “好了,没有外人了,王大人有话请放心大胆的讲。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双耳朵听见!”郑子明的声音,迅速在议事堂中响起,带着与年龄既不相称的成熟。

      小吏王光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如假包换的讨好味道,“小的听同僚胡说,也不知道当不当得真。好像几位老国舅,做事都很仗义。特别是宣徽使李业,乃太后幼弟,与陛下自幼相交,关系极为亲近。年初的时候有几个吏部官员卷入了李守贞的谋反案,原本该被抄家灭族。可李业进宫见了一次太后,这几人就都洗脱了嫌疑。只是损失了一些钱财而已!”

      “哦?”郑子明的声音陡然转高,“有此等事,把握大么?”

      “据说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但具体如何,小的也只是听闻,未曾亲眼看见!”小吏王光咬了咬牙,说得斩钉截铁。“大人不妨尽力一试,总比,总比老是被人惦记着好!”

      第七章 国难 (三)

      第七章国难三

      如果刘承佑多少有点儿人样的话,哪怕大权旁落,王光这种京畿小吏也不敢对他失去敬畏。然而此人即位之后,除了断袖分桃,就是给自己的亲朋好友加官进爵,细数起来,竟一点儿正事儿都没干。所以王光之流再出卖他,就不存在任何精神负担了。

      倒是郑子明,没想到在五个顾命大臣的联手压制之下,外戚们的影响力,居然依旧能膨胀到如此地步,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再度沉声询问:“李业等人如此胡闹,史枢密就不管他们么?还有杨相和苏尚书,他们难道也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吏治日渐败坏?”

      “不眼睁睁地看着又怎么着,史枢密驳了皇上的十次,总得让皇上说得算一回吧?况且苏逢吉早就投了皇上那边,最近专门跟史枢密对着干。至于杨相,几个月前因为出面阻止皇上给李家子弟随便封官,回家路上被太后堵了个正着,差点抓了个满脸花。他若是再老跟国舅们过不去,以后朝堂就成东市口了,每回光吵架拆台就得折腾一整天,什么正经事都不用再干!”小吏王光一边冷笑着撇嘴,一边竹筒倒豆子般,将朝堂上最近的种种丑事,给数落了个够。

      “噢!我真还是第一次听说,多谢王兄赐教。”郑子明越听越觉得稀罕,越听,心情越是复杂。到最后,竟然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愤懑,叹了口气,朝着王光轻轻拱手。

      “不敢,不敢,大人是何等的身份,下官万万不敢跟大人兄弟相称!”小吏王光又给吓了一大跳,立刻侧着身子跳开,连连摆手。“今天下官承蒙大人厚赐,无以为报,才顺口多说了几句。出了这个门,下官就会把所有的话全都忘掉,还请大人勿怪下官凉薄!”

      汴梁城内,一直有传闻说,沧州防御使郑子明乃是前朝二皇子。所以才被皇上视为眼中钉。无论这个传闻是否为真,凡是跟此人称兄道弟者,恐怕将来都未必能落到什么好下场。故而,收钱归收钱,出主意归出主意,哪怕郑子明今天再折节相交,王光都不愿意将彼此之间的关系继续拉近分毫。

      郑子明自己,原本也没指望跟全天下的人都能一见如故。见了王光的反应,也不着恼。只是笑了笑,轻轻点头,“理所当然!出了这个门,郑某就当今天的所有事情都没发生过!”

      “其实,其实去打点几个老国舅,未必,未必光是用钱!”见郑子明如此好说话,王光反倒有些扭捏起来。犹豫了片刻,结结巴巴地补充,“就像,就像您今天赏赐给下官的这种鲲骨箱子,到哪都是稀罕物!送到几个老国舅手里,恐怕比真金白银效果还好。还有,还有珍珠,珊瑚、砗磲、玳瑁等物,只要个头足够大,就不愁入不了皇亲国戚的眼!”

      “哦?这些东西,郑某手里倒是不缺。但是该如何送出去,还请王大人不吝多加指点!”郑子明听得心中一喜,赶紧虚心向对方求教。

      沧州东临大海,近岸处受黄河所携带泥沙影响,海水很浅,却物产极丰。而因为战乱和生活习惯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当地人只是靠种田和煮盐为生,很少将目光投向海底。所以郑子明最近在巡视沿海村寨时,只是稍加点拨,其手下的兵卒们,就从海水中捞了盆满钵溢。

      以当地的购买能力和加工水平,这些捞出来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肯定“消化”不下。这几天郑子明和长史范正两个,正在冥思苦想,如何才能把海上的收获推销出去,给沧州军换取更多的辎重和钱粮?小吏王光无意间提出来的“行贿”方案,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几个老国舅出身都颇为寒微,所以胃口都不算大,做生意也很讲究信用!通常像给四品地方官员说好话,只需要七八两现银就已经足够。大人您的情况特殊,恐怕要翻倍。但也不是!”小吏王光,哪里知道郑子明手里的海货都堵满了仓库。本着让对方的馈赠物有所值的想法,非常耐心地给郑子明“出谋划策”。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京畿的官员,天生就比地方官员懂得如何打点疏通关节。在王光的全力帮助下,只花了半个多时辰功夫,郑子明就得到了一份完整的“行贿”方案。几个皇亲国戚的胃口大小,对朝廷决策的影响力,以及小皇帝刘承佑最近跟权臣门之间的关系变化,都顺手摸了个门清。

      得到了如此大的帮助,郑子明当然也不能亏待了王光。在临别之前,又追赠了两份土产。这回,就不是用小箱子来装了,而是整整装满了两架马车。把个王光感动得热泪盈眶,又主动替沧州军提了许多讨好朝廷的建议,才带着两袖金风,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归途。

      “你真的指望,凭着几个皇亲国戚替你说话,就能让小皇帝彻底忘了你是谁?”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潘美撇了撇嘴,冷笑着追问。

      虽然对刘汉朝廷和小皇帝都没任何好感,但是对于沧州军主动向几个老国舅行贿的谋划,他却是打心眼儿里头厌恶。总觉得此举非但行事不够光明,效果也非常有限,顶多能解一时之急。待小皇帝刘承佑被耗尽了耐心,或者几位皇亲国戚的胃口越养越高,朝廷的兵马,早晚有一天会打上门来。

      “他肯定不会忘,但是,至少在他想要铲除的名单上,我的名字会向后挪一挪!”郑子明的目光从车队的烟尘上收回,笑了笑,轻轻摇头,“能多拖一天,咱们的准备就会更充分一些。此外”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咧了咧嘴,笑容瞬间涌了满脸,“给皇亲国戚们送礼,也不光是为了贿赂他们。古语云,桓公好服紫,一紫值五素!那么大的鲸鱼骨头呢,总得想办法全都卖出去!”注1

      注1:桓公好服紫,出自韩非子。原为,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是时也,五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

      第七章 国难 (四)

      第七章国难四

      “你,你居然还打算将鲸骨像牛羊一样买卖?”没等潘美接茬儿,老长史范正一个箭步窜了上来,两眼瞪着郑子明,就像大白天见到的魔鬼。

      “鲸乃鲲之子,鲲成年后化鹏,以蛟龙为食物,双翅挥动间扶摇万里。”“巨鲸上岸,则诸侯薨”在他读过的典籍,和听说的传闻中,鲸鱼乃是和蛟龙同一等级的高贵存在。凡人见到了,不烧香叩拜,至少也应该敬而远之。谁料到了郑子明这儿,却不由分说先用床弩给射死了好几头。然而又是做骨雕,又是炼油,甚至还想着将鲸骨和鲸油当作沧州的土特产卖得遍地都是!

      “废物利用而已,杀都杀了,何必还留着一大堆骨头?”郑子明根本不理解老范正为何如此大惊小怪,侧过头迟疑着看了此人一眼,笑着反问。

      “你,你就不怕,就不怕,引来,引来神明报复?”见他一脸满不在乎模样,老长史范正更急,手臂上下挥舞,恨不得用拳头来强调事情的重要性。

      这回,郑子明总算理解了他关心所在,笑了笑,依旧满不在乎地回应道:“神明这东西,谁知道有还是没有?放心,弩车是我叫人安放到船上去的,鲸鱼也是我下令射死的。神明要降罪,也只会降罪我一个,不会牵连无辜!”

      “你”老长史范正被憋得语塞,满是皱纹的老脸,瞬间变得又黑又紫。

      最初答应来沧州做长史,他只是看在郭家的情面和郑子明所开出来的高额聘金上,才勉强为之。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开始真心实意的,把自己当作了沧州军的一员,真心实意地,希望和郑子明等人一道走得更远。

      知人善任,体恤士卒,爱惜百姓。英勇却不鲁莽,聪明却不倨傲。身居一隅,却能放眼天下。像这样的少年才俊,只要假以时日,何愁不能成为一方豪雄?而豪雄身侧,必有良臣名将相伴。其所建立的霸业越是辉煌,其身侧的良臣名将,越是耀眼。就像云台阁二十八宿,倘若不是遇到了汉光武,恐怕其中有一大半,都会在绿林草莽当中蹉跎终生。注1

      范正心中早已经认定,自己就是英主身侧的良臣。即便做不了武王身边的姜尚,至少也应该与穆公身边的百里奚比肩。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郑子明这个英主,平素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偏偏在对待神明的态度上,却偏执得像个无赖顽童。

      如果只是怕受牵连,他又何必顶着整个士林的冷言冷语,来当这个沧州军长史?如果是怕受牵连,在几个月前,发现沧州军跟朝廷早晚必有一战之时,他就该挂冠而去了。又何必拼着一把老骨头,终日跟在孙子辈的年青人身后东奔西走?

      “长公不要误会,子明不是说你!”还是潘美心细,发觉范正的神态怪异,赶紧出言打圆场。“他只是说,鲸鱼这东西,跟传说中的鲲鹏没什么关系罢了。您老想想,光是老河口对着的那一片儿海面上,就盘踞着鲸鱼不下百头。巨鲲如果这么能生,整个大海早就填满了。世间得有多少龙,才够它们长大后来吃?”

      按照传说,鲲长大之后要化鹏,鹏的脊背,不知其几千里宽窄!若是大伙半个月前在海面上所看到的鲸鱼都化作鲲鹏,恐怕头顶的天空根本装不下,更甭问世间哪里能为他们提供充足的食物了!

      “是啊,传说未必做得真。大人不是说你老怕受连累?您想想,大人什么平素时候慢待过您老?”李顺儿向来会见风使舵,紧跟在潘美身后,笑着补充。

      “长公不要误会,郑某的确没有奚落之意!”郑子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伤了人,也赶紧拱手赔礼。

      “哼!嗯!”听了他们三个的话,老长史范正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歪了歪鼻子,拖着长声。

      然而,没等他想清楚该如何再规劝郑子明几句,李顺儿的小声嘀咕,却又如火苗般钻进了他的耳朵,“其实真是鲲种才好,鲲肉唉,比龙还高贵的玩意,把肉晒成肉干儿卖到汴梁里头去,那些官儿老爷们还不都得抢疯了。”

      “我叫你吃,叫你吃。你就不怕天打雷劈!”想到郑子明受了“奸佞”蛊惑之后,指挥船队冲进海里对鲸鱼大开杀戒的场面,范正的七窍顿时喷出了浓烟。举起巴掌,劈头盖脸朝李顺儿抽了过去!

      “哎呀,别打脸,别打脸!”李顺明明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推倒,却没勇气迎战,抱着自己脑袋,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我只是觉得鲸肉光是用来炼油,太可惜了。不如晒成肉干卖个好价钱!况且那玩意就算真是鲲鹏又怎么样?别人杀它不得,郑大哥杀它,却天经地义!”

      “你”老长史范正猛地打了个踉跄,停住脚步,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气喘如牛。

      李顺怕他缓过气儿来之后,再跟自己没完没了,也停住了脚步,大声补充,“您老别生气,事情根本不像您老想得那样严重。如果传说可以当做真的话,鲲吃蛟龙,龙当然可以杀鲲!它们跟郑大哥是天生的仇家,无论谁杀了谁,神仙都不能拉偏仗!”

      这句话,可是真说到了点子上,令老长史范正又打了个踉跄,彻底无言以对。

      按照民间说法,天子为龙,诸侯为蛟,无论郑子明是其中哪一种,他对鲸鱼的态度,好像都理所当然。

      顺着这个思路想来,郑子明屠杀鲸鱼卖钱的举动,在老长史范正的眼里,就忽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更何况,他老人家心里还早就知道一个事实,郑子明乃是前朝皇家血脉,真正的“凤子龙孙”。龙的孙子宰鲲鹏的儿子给长辈报仇,谁人敢说不是天经地义?

      正哭笑不得地想着,耳畔却又传来了郑子明自己的声音,“顺子,别胡说!正公,您老也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张嘴巴,向来就没说过什么正经话。我盯上了海里的鲸鱼,一方面是为了为咱们沧州开辟财源。毕竟传说必当得了真,而沧州地处汉辽边境,父辈受敌,没有充足的钱粮怎么可能自保?另外一方面,则是想试试有没希望,打造一支水师出来。假若侥幸成功,则沿海各地,咱们可以任意纵横,无论谁也阻挡不住!”

      注1:云台二十八宿,东汉明帝,永平三年命人在云台阁,给追随其父亲刘秀的一众功臣画的肖像。为显示公平,特地扣除了皇亲国戚。所以最后只画了铫期,马武、邓禹等二十八人。后世将其与天上星座对应,演绎而成云台二十八宿。

      第七章 国难 (五)

      第七章国难五

      有道是,一个人的视野,往往决定了他这辈子前途的远近。

      郑子明在权谋方面不及范正,在韬略方面不及潘美,然而在视野高度方面,却是当世数一数二。早在图谋横海军节度使之位的时候,他就已经将目光放到了海面上。如今既然慢慢在沧州站稳了脚跟,肯定要排除任何阻力,去打造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水上雄师。

      而水师的训练,完全不同于陆军。骑在马背上舞刀如风的壮汉,双脚踏上甲板之后却连站都站不稳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把在李家寨练兵那套方案照搬到海面上,恐怕耗费十年苦功,也无法取得任何成果。所以,郑子明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先从海上捕捞着手,在努力让弟兄们适应乘船的同时,以海上的收获自给自足。

      至于鲲鹏与鬼神之说,他从来就没在乎过,也顾不上去在乎。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就不会连续五十多年,越卑鄙【创建和谐家园】者活得越是滋润,而正直善良者个个死无全尸!

      如果他担心鬼神的刁难,当初在沧州就不该大开杀戒,将地方上的土豪劣绅犁庭扫穴。就不该摆明了车马,对“士”这个字重新定义,令天下半数读书人把自己当作寇仇。

      他那怪异的身份和经历,已经注定了他不可能重复前人走过的任何道路。只能在前人的经验和阅历之外另辟蹊径。成,则一飞冲霄。败,则万劫不复,在此之间,没有任何第三种结局可选。

      “若,若是真的能从水面上纵横来去,我,我沧州军,我沧州军岂,岂不是,岂不是生出了翅膀?从辽东到江南,处处都可以落脚,处处,处处都可以登岸,登岸发起攻击!”被郑子明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强大气势所夺,老长史范正瞬间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所有顾虑,直起腰,结结巴巴地说道。

      “若是战船能逆黄河而上,借刘承佑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跟咱们为难!”潘美的思路,却远比老范正活跃,刹那之间,便做到了举一反三。

      郑子明自己,因为预先已经在谋划构建水师方面下了许多功夫,此刻思路反倒相对保守。笑了笑,缓缓回应道:“咱们现在能买到的,只有渔船和沙船。前者太小,进了内河也没多大战斗力。后者只能贴着海岸缓缓航行,无论是内河,还是远海,都无法适应!”

      “那就造,造大船。造那种可以直接航行到倭国的大海船!”潘美最无法忍受的,就是空有良策,却被现实条件所限,握紧了双拳,低声叫嚷。“你不是要卖鲸鱼骨头去汴梁么,咱们现在就,现在就派人出海继续杀鲸鱼。用卖鲸鱼骨头和鲸肉,鲸油的钱去江南礼聘会造大船的师父。实在不行,就派人去绑了他们过来!”

      “造船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没三年五载,看不到大船出海!”郑子明笑了笑,将目前和即将所面临的困难坦言相告,“此外,操帆,掌舵,和领航的师傅,都得从头培养。没个三年五载,一样见不到结果!”

      在年青的潘美眼里,却根本就没翻不过的高山,挥了挥手臂,笑着回应:“十年磨剑,总好过坐困愁城!”

      “吴越国擅长造船,其所造大舟可直抵百济。而其国相胡公克开今年刚刚告老,如今朝堂上全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如果咱们这个时候派遣信使前去,上下打点。无论是想买大船,还是想把一整座船坞连同工匠搬过来,都不无可能!”忽然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老长史范正心里,也彻底忘记了鲸鱼到底是谁的子孙问题,凭着多年的从政经验,给出了一个最有效的解决方案。注1

      潘美闻听,立刻兴奋的两只眼睛都开始放光,挥了下胳膊,低声催促,“那就尽快,派人坐了沙船,载着金银细软,直接从海面上过去。免得去得晚了,吴越国已经被南唐所灭。那种巴掌大的小国,向来是朝不保夕!”

      “那倒不至于。”范正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吴越国立国比南唐还早,其君臣虽然缺乏进取之心,应付南唐的逼迫却绰绰有余。更何况,南唐最近与南楚正打得不可开交。根本腾不出手来再图谋沿海十三州。”

      “哦”潘美有些过于急切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拱起手,向老长史微微俯身,“长公视野之阔,晚辈望尘莫及。”

      “活得久了,平素听到的东西多了一些而已。”范正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摆手。“仲询不必过谦,用不了三年,你就会让老夫望尘莫及。”

      在潘美、陶大春、李顺、郭信等勤学好问的后生晚辈面前,他平素所承受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好在眼下这群少年们,阅历和经验都尚显单薄,目光通常也都局限在沧州一隅。所以他这个睿智长者的架子暂时还能支撑得下去。不至于动不动就在一群孙儿辈的少年们面前出乖露丑。

      然而,还没等他过足前辈高人的瘾,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回来的李顺儿,忽然又大声插嘴:“虽然像您老所说,吴越国近期的确没有亡国之忧,可咱们也没有太多时间耽误!幽州军春天时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想着把面子找回去。皇上和符家,也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招兵买马!”

      “边上去!哪都有你一嘴!”范正立刻皱起眉头,低声呵斥。对李顺儿这个出身寒微,说话做事毫无长幼尊卑,却偏偏甚受郑子明信任的“奸佞”,打心眼儿里头厌恶。

      然而,厌恶归厌恶,他却无法不承认,对方的话很有道理。因此一声呵斥过后,又主动把嗓音放低,缓缓说道:“物以稀为贵。吴越与契丹已经断绝往来多年,塞外的皮毛,药材和战马,在江南都能卖上好价钱。此去江南,应该以皮货、药材、牛羊和战马为主,回来时捎带上一船茶叶或者丝绸,开销也许能省下一半儿!”

      “皮货和药材仓库里都不缺,牛羊和战马,只能想办法去北边去重金收购!如果数量不大,半个月之内也能凑出一批来!”郑子明接过话头,低声回应。

      范正迅速将身体转向他,低声补充,“参军周义夫曾经追随大人的义兄往来江南多年,由他带一支商队重操旧业,想必能不负大人所托。此外”

      略作斟酌,他再度轻轻朝郑子明躬身施礼,“老夫之族侄范含,粗通墨,性喜交游。敢请大人委其为副,与周参军一道前往杭州。”

      注1:吴越、南唐、南楚,都是五代时江南的割据势力。南楚先被南唐所灭,但随后南唐兵马被楚将刘言驱逐。自此楚地战乱不断,直到962年被宋军尽数剪灭。南唐在975年在宋与吴越的夹击下亡国。两年半之后,吴越主动归附,并入宋国版图。

      第七章 国难 (六)

      第七章国难六

      “长公不必客气!”郑子明喜出望外,赶紧伸出双手,托住了老长史的胳膊,“令侄肯来沧州出仕,实乃郑某之幸。”

      数个月前他对当地地方豪强大开杀戒,让刺史衙门彻底摆脱了士绅们的擎肘,政令不打任何折扣便可以直接下达到十里八乡。无论是执行效率,还是执行的准确性,都以往提升了三倍不止。

      然而,这样做的负面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全天下的大半数读书人,都将沧州当成了龙潭虎穴,宁可蹲在家里虚耗光阴,也不敢前来一展所长。导致刺史衙门和防御使衙门里头,许多岗位到现在还空着。从潘美、周信、陶大春到下面的参军、都头,凡是识字者,几乎个个都身兼数职。

      所以,范正肯让他的侄儿肯出来做事,郑子明当然要虚位以待。哪怕此子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好歹也能帮忙整理一下公,核对一下账目。比把潘美、陶大春等人活活累死强!

      “刺史衙门里的司库参军,一直由末将兼任。而末将早已分身乏术,不如直接就交给范公子!”潘美在旁边灵机一动,也迅速向老长史的族人伸出了橄榄枝。

      在他看来,老长史范正突然推荐自家侄儿出仕沧州的举动,可不仅仅是为亲人谋个差事这么简单。此举同时还意味着,沧州军已经对当世的一些书香门第,产生了足够的吸引力。换句话说,郑子明本人和沧州军的前程,已经开始被一些传统世家看好,他们起了向沧州军下注的心思,所以才特地雪中送炭,以图将来收到丰厚的回报。

      “末将的司田参军差事,也可以交卸出来,由范长史的侄儿接任!”明知道自己不受老家伙的待见,李顺儿却不甘落后,也凑上前大声表态。

      “末将的司户参军职务,早就干不动了。请大人务必派人接手!”

      “末将的考功参军”

      “都别胡闹,末将的字写得像蜘蛛爬的一样,这记室参军之职”

      一时间,先前插不上嘴的陶大春、陶勇、周信等人,都蜂拥而上,主动要求退位让贤。

      对大家伙来说,练兵和打仗,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做这些天天跟笔墨纸砚为伴的职,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都退后,谁再敢撂挑子,就干脆把军中职务也都一并交出来,滚回家去陪着老婆抱孩子!”郑子明被众人突然爆发出来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抬腿向四下虚踢了几脚,大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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