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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建业抹了一把额头冷汗,赶紧跟了上去,“将军肚量如海,下走敬佩,敬佩。”
边令诚却一扭头似笑非笑,“前汉时御史大夫韩安国受辱于狱吏田甲,待死灰复燃却没有处置那个狱吏,可知为何?”
韩安国何许人也,死灰复燃何种典故,田建业是个粗人,也没听说过,但却知道千穿万穿马屁【创建和谐家园】。
“请将军示下!”
边令诚满意的点点头,却又反问道:“只听说过狗咬人,何曾听说过人咬狗?”言罢便大步而去。
“啊?”
田建业目瞪口呆,看着衣衫褴褛的监门将军,直觉让人捉摸不透,以这等阉人的性子不该是睚眦必报么?
……
下了整整一天的鹅毛大雪在掌灯时分终于停了,长安兴庆宫,老迈的天子颤巍巍倚在宫墙角楼上,凭栏向东方远眺,那是潼关的方向。
“入夜风贼,莫侵了身子,老奴扶圣人回去吧。”同样老迈的高力士上前来,扶着李隆基的小臂,便想下了角楼。谁知,老迈的天子却用力挣脱了,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过东方已经尽显墨色的天际。
陡然间,乌漆漆虚空中突的腾起了一点火光,紧接着火光自远而近,又次第亮起。见得如此,李隆基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走吧,回去。”声音仿佛刚刚解冻一般,干涩不已。
那次第亮起的火光被称之为“平安火”,从潼关到长安,十里便设烽燧一墩,每日初夜放烽一炬,以报平安。大唐立国百多年,不曾有一日断过。
新安大捷没能让天子的安心持续多久,渑池突然失守的消息传回长安后,天子每日掌灯时都会登临东部宫墙的角楼,不望到平安火,便绝不会下楼。
今日,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返回长安,带回了崔乾佑大军奇袭弘农的消息,朝野上下立时震动。若弘农有失,陕郡的唐军则会面临东西夹击的危险境地,而紧邻着弘农郡的潼关,也将第一次直面逆胡叛军的兵锋。
一向以温和示人的天子罕见的大发雷霆,以护卫天子使者不利,丢失旌节的为由,当廷下敕,褫夺王孝玄一切官职,下狱待罪。然后又急令内侍到尚书右仆射哥舒翰府中传诏,请他立刻到兴庆宫中问对。
哥舒翰今春中风以后,便一直卧床在家养病,虽然经过大半年的将养已经大见好转,可右臂和右腿终究还是落下了不甚灵活的毛病,走路稍快一些便明显的跛足,至于右臂,执笔尚且艰难,更别论持刀开弓了。
为了显示自己体魄健全,哥舒翰并没有乘坐天子亲赐的轺车,而是骑着来自西域河中的大宛良驹,在长安大街上风驰电掣直入兴庆宫。
长安街市行人见状纷纷侧目,“那不是哥舒相公么?听说他今春已经中风病废,如何还敢骑马?”
“坊间谣传也能信?若果真病废,天子如何可能宣麻拜相?”
“有道理,哥舒老将军出马,叛军指日可定了!”
行人议论纷纷,对时局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希望和信心。至于已经陷落的东都洛阳,在他们眼中则太遥远了。
在兴庆宫中停留了整整三个时辰,哥舒翰才在天色见黑时,又骑着那匹大宛马返回府中。战卤入府中后,家仆们紧闭大门,哥舒翰轰然跌【创建和谐家园】下,剧烈的颠簸耗费了他太多了精力,忍到此时此刻已经是极限了。
家仆们惊呼一声,七手八脚的便来抢了过来。哥舒翰却有气无力的斥了一声:“都退下!”然后独自以左臂撑着地面,直起了上身,又艰难的缓缓起身,双脚稳稳踩着脚下方砖。
“走!扶我回房!”
……
哥舒翰离开兴庆宫以后约有一个时辰,十数骑兵护持着衣衫褴褛的老丐由通化门直入长安城,在永嘉坊向左又直奔兴庆宫。宫门卫士远远高喝:“何人敢皇城纵马?”
“某乃监门将军边令诚是也,弘农郡岘山大捷,特向圣人报捷!”
“举火!”
宫门守将令部下点起火把,见边令诚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讶道:“监门将军何以至此?”
“时间急迫,请速向圣人禀报,有紧急军情……”那宫门守将先是听边令诚报捷,此刻又见他语气急迫,也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但皇宫大内却有规矩,日落之后不开宫门,除非有天子谕旨。
“但请将军稍后!”
边令诚本就是宫中内侍,熟知规矩,便道谢一声,再不多说一句话。
片刻功夫,东便门从里边打开,一名内侍宦官急急走了出来,“天子口诏,监门将军边令诚入宫觐见!”
……
次日一早,岘山大捷的消息不胫而走,崔部叛军五万人的粮草被悉数烧毁,没了粮草的叛军就像没了牙的老虎,如果趁机杀将上去,没准还会取得更大的战果,让朝野人心惶惶的弘农之围竟如此轻易的就化解了。
正逢常朝之日,天色蒙蒙未亮,百官就已经聚集在宫门内外,他们对内情了解不多,只纷纷猜测着,究竟是哪位良将出手退敌。哥舒翰临危受命,还未及出京,提兵驻军在陕郡的高仙芝则是众人揣测的首选目标。
一名给事中却一语道破天机,“家兄为宫门郎将,昨日入夜之时,边令诚入宫了!”
此言一出,立即惊起千重浪。
边令诚不是奉旌节敕书出京监军去了吗?怎么连夜还京了?他在此时此刻回来,一定与岘山大捷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边令诚于朝臣京官中虽然口碑不佳,但至少知兵这一点是得到公认的,如果说是他主导了这次火烧叛军粮草的大捷,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能力,是否可以做到这一点。
百官们现在只慨叹,刚刚听说边令诚丢失天子旌节敕书时,人们都准备算坐看此人倒霉,哪想得到不过一夜功夫,竟携功返京了。
时辰一到,内侍官官宣布天子不豫,身为宰相之首的杨国忠例行主持朝会。首要一件事,便是当廷公布这件已经传了一夜的消息。
果然,边令诚有功其中。但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首功却另有其人。
“甚?又是那个新安县尉?”
当秦晋的名字在杨国忠的口中清晰吐出时,交泰殿中立时嗡嗡作响。
“肃静!肃静!”杨国忠的语气很是不满,一连两个肃静出口,不怒自威。
交泰殿中安静下来。然而很快,百官们却再一次的惊讶了。因为这位连续立下赫赫战功的新安县尉,已经在岘山火烧粮草一役中以身殉国了!监门将军边令诚侥幸不死,才将消息带了回来,不至使英雄功绩埋没。
“天子有诏,弘农郡长史有功社稷,着礼部议加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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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挥手自兹去
天子居然下诏,要为一个从九品上的县尉议加谥号,这在有唐以来前所未有。按照唐朝惯例,有资格追封谥号的,除了皇帝、诸王以外,还包括那些卓有功绩,德高望重的大臣,比如开国名臣房玄龄谥“文昭”,一代名将李靖谥“景武”,开元宰相张说谥“文贞”。
区区新安县尉,罕有令名,出仕也不过两年,凭什么能得此死后殊荣?但毕竟人死为大,又是力战而死,尽管百官腹中颇有微词,却没一个人站出来公然质疑。
如果全部按照惯例,天子不但要对死去的大臣追封谥号,还要追封官爵,可杨国忠却一转头看向了同在殿中的边令诚。
“监门将军,足下来说说,秦长史是如何以身殉国的。”
边令诚早就等得急不可耐,在得到了杨国忠的首肯后,当即起身踏步。
“诸位,请听某一言,崔乾佑大军绕过了陕郡的二十万唐军,奇袭弘农郡,高仙芝对此束手无策。某在途中狙击小股逆胡与出奔潼关的秦长史相遇…”
边令诚本就善讲故事,将前前后后描绘的扣人心弦,一面讲秦晋献计于前,又大加渲染他定策于后,其间波折丛生,险象连连,听得很多人都不自觉前倾着身子。
“弘农郡是潼关门户,一旦有失逆胡兵锋向西便可直面潼关,向东又可两面夹击陕郡的二十万唐军。当此之时若非……”
不得不说,边令诚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在大肆渲染了崔乾佑奇袭弘农对时局的不利影响后,又转而描述烧掉岘山粮草将使逆胡的诡计功亏一篑。除此之外,他非但没有隐匿侵吞属于秦晋的功劳,反而还在交泰殿中对其大加宣扬。
这绝非是边令诚出自一片好心,因为只要他坐稳了定策之功,不论秦晋的功劳有多大,都会稳稳的踩在秦晋头上,享受因功而得的荣耀和富贵。而秦晋早就在岘山大火中化作了飞灰焦炭,就让他顺道尝尝四时牲祭,也算仁至义尽了。
杨国忠传达完了天子的旨意,便眉眼观心闭口不言。边令诚眉飞色舞足足讲了有一个时辰,眼见着散朝的时间快到了,与杨国忠同为宰相的韦见素咳嗽了两声。
“监门将军所言,见素钦佩不已,天子欲为秦长史加谥,不知可有成算?”
讲述被打断,边令诚略有不爽,但天子命大臣为秦晋议追谥号这件事并非他有资格可以与闻的,韦见素当殿询问,却是大大的抬举他了。现成的高帽子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边令诚虽是宦官,然则却并非胸无点墨之人,既然让他表达意见,谥号的级别自然越高越好。
“‘文贞’便不错,韦相公以为呢?”
此言一出,交泰殿中顿时又起了一片窃窃议论之声。“文贞”二字乃有唐一代顶级的美谥,多少文臣梦寐以求而不可得,只有魏征、宋景这等一代名臣名相才有资格得授,阉宦竟张口就来,如何能让人服气?
韦见素沉吟了一下,便斟酌道:“学勤好问曰文,秦长史去岁进士及第,“文”字也可当得……只这贞字,却与清白守节、大虑克就、不隐无屈相去甚远,当仔细斟酌一二。”
百官当即纷纷附和,表示“文贞”二字不可轻易授人,是要仔细斟酌斟酌。边令诚也不争辩,脸上挤出一层褶子,呵呵笑了两声。
“韦相公所言极是,不知以那一个字替代更为合适呢?”
这番问话让韦见素大为受窘,他原本只是想模棱两可的将之敷衍过去,早早结束了这索然无味的朝会,谥号自有那些有司官员去议定,虽然有天子诏谕,但还轮不到一众相公们亲自出马。可边令诚却不肯罢休,竟直接反问回来,以韦见素的性格不肯轻易得罪天子近臣,那么只能认真斟酌一个合适的字了。
沉吟半晌,韦见素才慎重道:“有功安民,以武立功可曰烈。”与此同时,他又转向了在一旁沉默多时的杨国忠,“杨相公,以‘文烈’二字如何?”
有杨国忠这位首相在侧,韦见素的宰相便不值钱了,他当然不能独谋独断。杨国忠显然于今日朝中所议之事兴趣寥寥,只哼哈着答应了两句,“不错,不错!”
“如此甚好,便叫‘文烈’了!”边令诚击掌赞道。
……
长安驿馆之中,陈千里整肃好身上的青色常服踏步出门,这是正式入龙武军为录事参军的第一日,回首往昔,禁不住喟然一叹,由不入流到入流,别人以毕生之功或不可得,而他却唾手可得,更何况还是天子十六卫军这等显要的差事。
现在想想还直如梦中一般。
迎面一名老卒急吼吼进来,正与陈千里撞了个满怀。
“这是急甚来?”
陈千里决意服从安排,留在长安为官以后,便在当初与之一同来新安的军卒中挑了几名得力之人作为随从,这名急吼吼与其撞个满怀的老卒正是其中之一。
老卒却抹了把脸,嚎啕大哭,“参军,秦少府他,他……”此时,天子虽已下诏右迁秦晋为弘农郡长史,不过当初在新安的那些老卒却还是习惯性的称之为少府。
陈千里心中猛然一颤,疾声追问:“如何?秦长史如何了?”
“朝廷刚刚宣示,秦少府他,他战没了。”
“甚?再说一遍!”
陈千里只觉听得不清楚,也是不肯相信,又颤声追问了一遍。老卒带着哭腔,便又再重复道:“秦少府在岘山一役,以身殉国了!”
这一回,字字句句听的真真切切,陈千里的胸口似有惊雷乍起,轰的五内如焚,脚下踉跄了两步,若非老卒眼疾手快将其扶住,便险些跌倒在地。
“这,这,这如何可能?”
即便已经信了,他仍犹自空问着,想起新安往事,虽然日短,却历历在目,倏忽间,眼泪如决堤的河水夺眶而出。
“不会有错,官府张贴的告示,岂能作假?”
一句话直如万箭攒射,陈千里终是一把推开了老卒,他要亲自去看看,秦少府究竟因何而亡。
刚出了驿馆大门,却见一辆双马轺车堪堪停在门口,帘幕挑开,下来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
“足下就是陈参军?曾在‘秦文烈’麾下任事?”
陈千里被问的一愣,细看面前宦官又不像宣召的架势,不禁满腹狐疑。
“甚的,文烈?”
心情激荡之下,他也顾不得礼数,便直指的反问回去。那宦官却好似不以为忤,好言道:“足下可能还不知,天子已经颁下策文,为秦长史追加谥号‘文烈’。”
时人提及逝去之人,以谥号称呼是极大的尊重,对方如此说,陈千里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秦晋能够死后殊荣,名垂青史,固然值得一贺。可他宁愿回到半个月以前,与子同袍,并肩作战。
“陈参军节哀,某也算与秦文烈共生死一场……”说着,那宦官便作态欲泣。
回过神的陈千里这才想到询问对方职司姓名,便有随从上前来大声说道:“此乃监门将军是也!”
陈千里心中一动,直觉的监门将军如此熟悉,忽然间便又想到,此前奉天子敕书出潼关,准备去斩杀封常清与高仙芝的那个边令诚不就是监门将军吗?难道面前这位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的宦官竟是边令诚?
“请问将军名讳可是上令下诚?”
宦官欣然点头,“正是边某。”
陈千里心中更加狐疑,当初在新安时,秦晋曾几次提及边令诚其名都是恨恨不已,这厮又是构陷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主谋,他怎么可能与这种小人共生死呢?
这时,恢复常态的陈千里不知此人来意如何,便隐忍着,将其请入驿馆中落座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