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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的门忽然被拉开,小蛮端着茶具款款进来,分别在各人面前的案上摆放好,又盈盈一拜,说了几句祝词,然后便躲在了秦晋的身后,一副随时听后差遣的模样。
秦晋转头看去,却见她扮了个鬼脸,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有了小蛮的突然介入,室内的沉闷气氛渐趋消散,郑显礼甚至打趣道:“中郎将金屋藏娇,齐人之福,令某等好生艳羡啊!”
小蛮听他们的话题直引向了自己,脸上顿时飞起了红霞,然而心里却美滋滋的。
秦晋干咳了一声,想说句天子有赠,不敢不从,却又怕因此而伤了小蛮的心,便又咽了回去。
古人视出身低贱的女子为牛马一般的物品,可在同僚好友间转来赠去。比如,白居易晚年中风,便遣散家中侍妾,好在他还算有情义,卖掉家中白马以此为嫁资让她回乡嫁人。另一位大诗人苏轼,则在贬官路上以侍妾换友人的白马,侍妾不甘受辱当场撞了槐树,以死明志。
不论这两则故事的真伪,但仍旧可以窥得管中一斑。秦晋诚然不排斥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但对这种互赠侍妾的做法还是难以接受。说到底,他更在意这些女人的内心感受。
秦晋不仅对繁素与小蛮如此,对府中的一干奴仆也是如此,将心比心,自然能使他们生出归属之感。这一点则是秦晋所未想到的。
又闲聊了几句,郑显礼与陈千里先后告辞。
两个人骑的高头大马,先后出了胜业坊,谁也没注意到,阴暗处的角落里正有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他们的背影。
“竟是陈千里这小竖子!”
阴鸷眼睛的主人低声自语着,他正是一直视秦晋为不共戴天仇人的范长明。
范长明含混不清的咒骂了几句,当初在新安时,这厮还是个不入流的县廷杂任,在他面前也是点头哈腰的角色,想不到今日竟也是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听说这厮还得到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器重,而陈玄礼又是天子信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再联系到自己家破人亡沦落到这般田地的惨况,嫉妒与仇恨就像毒虫一样寸寸咬噬着他的心肝。
跟在陈千里后面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同样骑着高头大马,范长明并不认识他,但直觉使然,便连跑带颠的尾随跟踪而去。
范长明跟着那魁梧的中年人绕了小半个长安城,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若非他逃难路上受尽苦楚,练就了一身的好耐力,只怕也坚持不住。
好在魁梧的中年人在城南军器监停了下来,范长明终于可以停下灌铅一样沉重的双脚,大口的喘着粗气,毕竟年岁不饶人……
原来此人是军器监的人!范长明有点失望,军器监的差事虽然有油水,但在京官里显然不是能够上得了台面的地方。而且,军器监不过是打造盔甲武器的地方,在地方上既没有用人之权,也没有任事之权,秦晋勾结他们又有何用?
难不成还能私运铠甲武器?
范长明虽是一介乡啬夫,但也粗通朝廷典章制度,军器监打造好的武器铠甲按制要交付兵部有司,然后再由兵部负责分发给需要的各卫军。至于,私运铠甲武器,在长安这种到处都充斥耳目的地方,只怕用不上半日就要事发,除非是蠢到家的人,万不会做此种想法。
所以,秦晋勾结军器监的人,连这点最直接的好处都没有,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范长明吐了口浓痰,暗骂白白忙活了一通,刚想离去却突然省悟,没有立于勾结之处偏又勾结,这不就是最反常,最可疑之处吗?他忽然觉得,秦晋与这个身量高大魁梧的中年人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通这个关节,范长明就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般,立时兴奋而又激动。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形出现在范长明的视野内,这不是监门将军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吗?范长明怕被景佑撞见,被人觉察到可疑之处,便欲躲开他,可又见景佑似乎神色颇为紧张,并未注意到自己,几次张望之后,竟在便门处进入了军器监。
这让范长明顿生狐疑,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来军器监作甚,还鬼鬼祟祟的,再联系到之前那与秦晋有勾结的中年人也进了军器监,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难道是边令诚与秦晋通过军器监暗通款曲?范长明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更大的可能则是,景佑背着边令诚与秦晋勾勾搭搭。
他猛然间想到,边令诚挨了板子后,口口声声说是遭人暗算,却对其中内情三缄其口,应当就是景佑与秦晋勾结之后的结果吧。
想不到跟踪多日,终于有了结果。范长明忍不住发出了两声怪笑,然后又开始琢磨着,究竟如何做才能让秦晋在其中深受牵连。
景佑这几日心中惴惴不安,干爹受了天子责罚,虽然没有找他的麻烦,但总觉得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早晚要暴露出来,而已边令诚处置人的手段,只怕他和堂弟都不会有好下场。
在懊恼上了贼船的同时,却也没有任何半路退出的办法,姓郑的军器监丞总是明里暗里的一次次警告他,让他谨慎小心千万不要自乱了阵脚。
现在,景佑得知了一则令他甚为宽心的消息,天子已经有意让边令诚道潼关去监军。只要边令诚离开了长安,那件偷龙转凤的事自然也就可以暂时避过了风头。
他到军器监来,正是要将这则还没有正式对朝野公布的消息,提前告知郑显礼。
郑显礼向来厌恶边令诚,又对跋扈的哥舒翰感官不好,让这两个人拧到一块去斗上一斗,当然乐见其成。但也隐隐担忧着,如果总这么你争我斗下去,对朝廷究竟是福是祸。
与秦晋接触的多了,郑显礼在考虑问题时,已经不自觉的开始习惯于从全局为出发点延展开去。
“好,此事,我也知悉。边令诚走了以后,你的压力也可减轻不少。”
现在的景佑早就没了当初的威风,在郑显礼面前俯首帖耳,战战兢兢。
“边将军看着好像喜怒外露人前,实则城府甚深,若是有意故禽欲纵,这,这可如何是好呢?”
郑显礼思忖一阵道:“无凭无据,料得边令诚也不敢奈何于你,但有质问坚决否认就是!切不可左右反复。”
见对方如此言之凿凿,景佑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到了这步田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舍弟刚刚从京兆府放出来,军器监的差事……”他拗不过堂弟的情面,还要为他保住这份既体面又能养家的差事。
郑显礼笑道:“差事自然少不了令弟的,看在足下的份上,让他到军器监衙署来如何?”
第一百五十一章:离间君与臣
崇业坊拥堵狭窄的街道上,日日堵的水泄不通, 各方官员像嗅到了鱼腥味的老猫一般,又纷纷赶来烧杨国忠的热灶。一辆四马轺车远远停在了坊门外,立刻有随从殷勤的随从挑起车门帘幕,只见一名瘦削猥琐的无须男子从车上下来。
“干爹,杨相公府邸到了!”
此人正是大宦官监门将军边令诚。边令诚看着眼前狭窄拥堵的坊门与坊内街道,眉头紧皱起来,暗叹一声,想不到堂堂宰相居然也沦落到了这般田地,在这种拥挤狭窄的小坊小宅内寄人篱下。
“听说,杨相公寄居在虢国夫人府上?”
一旁的小宦官又连忙殷勤的凑上来回答道:“回干爹话,正是如此。如果不是虢国夫人当初还买下了这处崇业坊的宅子,只怕他们杨氏一门都要露宿街头了呢!”
小宦官的言语神情中充满了浓浓的幸灾乐祸,其实也不仅仅是他一人如此,但凡禁中内外,朝野上下,提起来杨国忠倒霉这件事,有哪一个不是暗自大呼痛快的。
杨氏一门凭借裙带关系,显赫一时,杨家奴仆甚至敢当街鞭打公主,天子更是偏听偏向,这等荣宠与跋扈,世人妒忌者有之,仇恨者有之,偏偏就是没有鸣不平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边令诚立刻扳起了脸,训斥那小宦官。
“临出来的时候说了多少遍,说话一定要先过过脑子,杨相公早晚要搬回永嘉坊去的,虽然现在还居住于此,那是为了照顾圣人体面,若以后再像现在这样口无遮拦,以后就别跟在某身边了。”
小宦官受了训斥,连忙低下头请罪。
“儿子知错,请干爹责罚!”
边令诚满意的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次暂且记下,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说罢,边令诚一甩袍袖,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边令诚自认与那些烧热灶的官员们不同,毕竟他是天子的近臣,又马上要赴潼关监军,于情于理自己主动示好,以杨国忠的处境和才智都要加以拉拢才是。
跟随边令诚的宦官随从们本想驱散堵在坊内狭窄街道上的人群,但边令诚出于低调的考虑,还是三下两下挤了进去。
小宦官在门房处递了帖子,不一会功夫就见府门大开,杨国忠倒履相迎。
见到杨国忠亲自出面,边令诚心知今日之事便已经成了一半。
两个人互道寒暄之余,便相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把臂进入府中。
待在会客厅堂各自落座之后,有婢女奉上了刚刚熬煮好的茶汤,杨国忠这才殷切的笑道:“将军大驾光临,杨某蓬荜生辉啊!”
边令诚也客气了一句:“杨相公严重了,承蒙相公热情款待,是边某的荣幸才是。”
紧接着,边令诚的话锋一转,就提到了他即将赴潼关监军的差事上。
“边某潼关监军,不知相公可有吩咐?”
杨国忠却顾左右而言他,“将军蒙圣恩,又身具赫赫战功,于兵事上何用杨某多加置喙?”
“唉!实话说吧!”
边令诚常常叹息了一声。
“哥舒翰嚣张跋扈,嫉贤妒能,边某怕只怕这一去,就步了田建业的后尘啊!”
田建业本是杨国忠安排在哥舒翰身边的钉子,但是哥舒翰却凭借着天子对他的信重,直接以贪墨粮饷为由,一刀将他宰了。这也是杨国忠与哥舒翰数次交锋中,第一次落了下风。
只不过,杨国忠还没等再有反击之举,便遭到了秦晋的突然上书弹劾,然后命运急转直下,被狼狈的罢相。最终竟让哥舒翰白白的捡了个大便宜。
“哥舒翰嫉贤妒能,排挤同僚是出了名的,远的便不说了,只说安思顺与高仙芝,哪一个不是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案氏兄弟已经被他整治的家破人亡,让人看了如何不心寒啊……”
没等杨国忠说话,边令诚又继续数落着哥舒翰的种种劣迹,直到说的口干舌燥,才端起了案上的茶汤,大大灌了一口,然后将茶碗重重顿在案头。
杨国忠却笑道:“天子用其能,你我还是知趣些好,否则忤逆了天子,雷霆之怒又岂是你我能够承受的?”
边令诚的话说的看起来很坦诚,杨国忠便也交了几句心里话,这些的确是是他心中所想。天子现在用的是哥舒翰的带兵之能,这一点至少应该在天子看来无人可以替代,也正是这种无可替代性,才促使了哥舒翰有公然杀掉田建业的胆子。
边令诚却摇摇头,“杨相公此言差矣,若说上元节前天子的确可独用其能,但今时今日,以天子的一系列举措,难道还看不出其中的深意吗?”
边令诚一番话说的虽然颇为隐晦,但其中所透露的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
满意的离开了崇业坊的杨国忠府邸,边令诚又回到了他的宫外私邸,在离京赴任之前,他已经用不着到禁中当值。
刚刚坐了下来,连座榻还没捂热,便有家奴禀报。
“将军,那个姓范的田舍翁又来了!要不要轰走?”
听到是他,范长明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几日他被此人聒噪的不行,便开始屡屡避见,不过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就像见识见识这厮究竟又有甚馊主意。
“不用了,领他进来!”
片刻之后,范长明拖着一身破旧的布袍出现在了边令诚的面前。
边令诚也不与他客套,甚至连坐都没让他坐,便直接问道:“今日求见,所为何事啊?”
范长明自家破人亡以后已经见惯了冷眼与鄙视,因此对边令诚明显的冷遇并不在意,而是双目炯炯放光的说道:“下走发现了一桩大事,与将军深有牵连!”
边令诚混不在意的晃着脑袋,范长明这个人在他面前说大话已经不是一次了,就拿第一次求见那次来说吧,说什么密信掉包是秦晋做的幕后主使,说穿了还不是让他为其在火中取栗吗?
“下走今日见到了景佑!”
提起景佑,边令诚眉毛忍不住挑了两下。
“如何?”
“景佑去了军器监,而军器监现在掌事的是军器监丞叫郑显礼,想必将军对这个人不陌生吧!”
“谁?”
边令诚腾的从座榻上弹了起来,脸色已然变的极坏。
“郑显礼!”
“竟然是他!”
郑显礼其人边令诚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还很熟悉。此人曾是封常清身边的马夫,粗通文墨,后来由于跟在封常清身边屡屡有功,便被擢升为九品的镇将。
不过后来封常清在洛阳兵败以后,此人的消息就已经下落不明,孰料竟做了军器监丞。
其实,也不怪边令诚一直不知道郑显礼的消息。自打秦晋道长安以后,郑显礼便知道自己与封常清之间的关系,可能会为秦晋带来麻烦,所以便刻意低调的起来,甚至主动要求秦晋将他列在向天子请赏的名单之外。
“据下走所知,这郑显礼与秦晋的关系颇近,剩下的不用下走多说,将军自当想的明白通透。”
边令诚死死盯着范长明,咬牙切齿问道:“你刚才所言可是当真?”
“字字句句都没有虚言,若说了一句假话,将下走不得好死,五雷轰顶!”
真不真,边令诚也断不会因为范长明的一句狠毒的誓言就偏听偏信,他肯定会派人去暗中调查的。但是,自从密信掉包事件以后,他就一直在怀疑景佑,怀疑是他搞的鬼。只是因为这在情理上说不通,找不到合适的动机,又以为景佑一向的为人,这才没有深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