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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叩恩起身,正要辞出殿去,乾隆摆手示意暂留,又道:“纪昀前日从顺天府试上下来,奏说今科取中的贡生,里头有个叫皇甫琰的,取在第十二名,籍贯履历在礼部存根上查不到,他现在正待罪,你们向礼部关照一下,不要再查了。那是十五阿哥颙琰,朕暗地送进贡院参试春闱的。”
“有这样的事?”阿桂脱口而出说道。于敏中也一怔,惊讶地望着乾隆道:“十五爷在山东,没有回京交卸差使呀!”
乾隆原本板着脸,见二人目瞪口呆,不禁泛上一丝得意的笑容,说道:“要让你们知道就麻烦了,又不敢去关说,又担心他考不取面上无光,所以只能密地办理。他自己——”他右手伸出两指晃了晃,“他自己提考篮进场,密封阅卷,自己挣得的第十名,全部誊送进来,朕把第十名向后压了两个名次,准知恰恰就是朕的儿子!”他微笑着,不知是赞是叹,又道,“还算孺子可教吧……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见乾隆转怒为喜,二人心头也都一宽,想想也为乾隆欣慰,这是件怪事又是喜事,少不得承颜色笑,阿桂笑道:“万岁爷真能出人意表!这是放在您,要在下边缙绅人家,老太爷高兴得那还了得?七大姑八大姨远亲近邻花红礼酒,放炮树旗杆唱大戏,要很热闹几天呢!”十敏中也笑:“王尔烈这首席也坐得了……这……这有点匪夷所思,臣还有点信不及呢!”
“你去问问纪——问问他的房师就知道了。”乾隆笑道,“前几天老佛爷才知道他入场,还担心怕名落孙山了不好看,朕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念头,十五阿哥资质在阿哥里头只是中平,想看看儿子们和举子们文章,上下如何,他进进场,也知道读书入场屋滋味如何,这没什么坏处……”他这才想到本来要说的话,收了笑容说道,“毕竟这事耸动物议,张扬出去没什么好处,只你两个知道也就是了。告诉他们不要查了。”
两个人也都明白过来,忙答应称“是”,于敏中道:“既然如此,不用再知会礼部,十五爷殿试可去可不去,他们历来规矩,会试之后存档,外人一些儿也不知道的。特意去说,反而使人疑心:这人怎么了,军机处来人说话?”阿桂道:“十五爷已是贝子王爷,这功名只是试他才学。他不宜再去殿试,一来太较真儿,二来往哪里安排名次呢?”说罢,见乾隆无话,二人才辞出来,回想今日见驾,犹自一惊一乍忧惧带喜,乱七八糟的品不出滋味来。
……纪昀头晕目眩,软着两条腿出了养心殿大院,兀自心里空落落茫茫然。他像吃得酩酊大醉的单身汉,踉跄得走不稳步子,一步下去犹如踩在松软的棉花包上,慢慢挨出永巷口,一阵熏暖的东南风从天街漫地扑面入怀,才知道此身已在军机房不远处。他手哆嗦着,似乎要掏怀表看时辰,半途里又无力地放下臂来,刺目的艳阳照得三大殿和左边的乾清门一片辉煌灿烂,融融的阳光洒落在广袤的大街上,一片金色耀目刺心,因身上冷汗未退,一阵风又吹过来,他觉得前胸后背倏地一凉,一头强自收摄心神,一头思量着该怎么办,若在以往,他连想都不用想就去求见傅恒,但现在……等着阿桂、于敏中?于敏中为人落寞难以托靠,阿桂是举荐李侍尧的人,说不定也要吃挂落,自身难保的人,何必去见?尹继善死了,“五爷”弘昼也死了,和珅是对头,刘墉是奉旨抄家的主官——指头屈尽,原来自己无人可见,也无情可说!回家去,说不定刘墉已在府中等着,进门锒铛一锁就得进养蜂夹道——算来自己的自由也只是顷刻须臾弹指即逝的事了,何必急着到军机处,眼下自然还有人挑帘子,但进去一群章京请示公务,怎么料理!——告别?圣旨还没有下,还会惹出是非……望着蓝莹莹的天空,金碧辉煌的宫阙,他突然领悟了什么叫“天罗地网”,什么叫“人生三尺世界难藏”!
“那就听其自然吧……”
纪昀心里一阵凄楚,转身向景运门走去,既然没有什么门路可以投奔,那就赶快回家,“阅微草堂”里还有不少书稿,要赶紧整理,从《四库全书》房借来的书有些还是【创建和谐家园】,还有平时与亲朋好友往来的书信,虽说都是平常言语,这个时候极有可能被抄进磨勘御史手里,天知道这些“魔王”们鸡蛋里挑出什么骨头来——蓦然间,又想起夫人马氏的堂弟这科春闹中了贡生,约好了午间到府拜谒,府里少不了一干房师门生酬酢热闹,他心里猛地一紧:这还真的得赶紧回去料理!想着,脚下已加快了步子,一路多少官员纷纷给他鞠躬让路,竟都视而不见。
纪昀的新府邪在紫禁城正南偏西的樱桃斜街,离着西华门不足三里之遥。落轿下来看,天色刚刚过午,阳春暖月时分北京人极少昼寝午睡的。这是背街小巷,稀稀落落的茶馆里有人说书、有人算命、有人讲买卖付价还价,卖油炸果子的还有背糖葫芦串子的懒洋洋沿街叫卖,小孩子们成群结伙扯着风筝线满街乱跑,你绞了我的线我碰了他的风筝大喘气儿争吵叫闹,夹着叽叽咯咯的推打说笑,南边就是八大胡同,熙攘和煦的街衙里隐隐还听得调筝弄弦鼓签吹竿的声音。待离府还有一箭之遥时,纪昀在轿窗中一闪眼看见一间拆字摊儿,心里一动,又待走了几步,用脚蹬蹬轿底,大轿一滑一顿便停下来,他摸了摸头,那只珊瑚顶子在养心殿仓皇退出时根本就没戴出来,这才明白自己出西华门时大监们何以那样诧异,不由暗自苦笑了一下:看来我竟不如个不更事少年,昏了头乱了方寸了……就轿中脱下袍褂,只穿一身酱色湖绸袍子呵腰出轿,吩咐道:“你们就这里等着,不要报家里知道。”蜇身回了拆字摊上。
这是个只有一间门面的小拆字店,纪昀来来【创建和谐家园】轿子从这里过了无数次,竟从来没有留意过它的存在。此时看得真切,迎门是一张小桌,靛青台布上笔墨纸砚香炉签筒书帖纸卷一应俱全,满屋淡青壁纸裱糊得平平展展,正中悬着一幅《孔子问礼》图,下面常例是太极八卦,旁边一幅竖条,上写:
亮工绪余道立文心
八个茶碗大的字端楷正书清雅绝俗,此外了无长物。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半躺在藤椅上一手把着扇子一手捏着念珠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来,一边打量纪昀一边长揖,伸手让坐说道:“尊驾容色惨怛,忧急煎虑见于眉宇,要解心中九转回肠,当求圣贤触字之妙!承看顾,请坐!”
“先生清范,令人一见忘俗。”纪昀不知怎的,听这几句掉书袋子酸文,极寻常的几句话,心里竟一下子安定了许多。一撩袍摆坐了桌子侧畔,嘘了一口浊气,已是清明在躬,含笑说道:“入门休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使得知。学生却有难解之忧,近危远愁望门投止,愿先生有以教我。事急,不容细推,即请用周亮工字触之学为我一断休咎——这是卦金,敬请哂纳。”他从袖中摸出约一两重一只小银锞子轻轻放在案上,又道,“实不相瞒,我就是这巷中住的纪学士,如今罹罪在身。此时无暇与先生坐而论道,就请先生指点迷津。”
那先生却不甚惊讶,点了点头说道:“大人还穿着朝靴,又刚从大轿上下来,学生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既然事急,就请赐下字来,不用六爻仔细推算了。”纪昀问道:“拆字可是应响灵验的么?”先生熟视纪昀良久,笑道:“相公识穷天下,不知六书之学?六书之学妙于会意,哪个字没有‘数’?秉心诚意,合三体、合六体其应如响!小篆变于李斯,说文防于许慎,开后人离合相字之学,难道只是用来玩味取乐的?如相信不及,只好请大人另觅高明了。”纪昀忙道:“不不,岂敢呢!我与先生近在弥密,一向疏于照应,听先生方才清教,原是位饱学之士,临时来抱佛脚,心里很惭愧的——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不敢,姓董,名超。”
“学生孟浪,就清用尊姓尊讳卜学生吉凶。”说罢提笔在纸上端楷写出来。只心中余惊未息,手发抖,笔画有点不稳。
董超取过那张纸仔细审量,许久,一笑说道:“纪大人放心,于您性命决无妨碍。这个‘超’字,是‘召走’合体,‘董’字是‘千里草’,您要远戍了——‘召字’无言字旁,必是口传诏谕,现在正‘走’,还没有传到府上。谪戍应在千里之外,草茂之地无疑。”
千里之外草茂之地,可说黑龙江,可说温都尔汗草原,也可说云贵烟瘴之地。纪昀呆了一呆,又提笔写了一个字递上去,说道:“还请再加详断。”
“嗯,‘名’字,”董超看着沉吟良久,说道,“此字下为一‘口’,上为‘外’字偏旁,大人远戍戍所,当是口外,曰夕为西,必是西域。”
“是见高明——还要问,我能不能再回来?”
董超又看那字,说道:“以‘名’字形状,与‘君’字仿佛,和‘召’字也形类,将来一定要赐还的。”
“能测测是哪年回来么?”
“‘口’字是‘四’字缺笔。详这字寓意,大约不足四年您就能蒙恩归来。”董超皱眉说道。
纪昀默然点头致谢出店……四年,这是个不短的时日,而且远在西域万里迢迢之外……但纪昀此刻却巴望着这是真的——此刻,他觉得自己是撩高站在广袤无垠的旷野上,漫天的乌云笼罩穹庐,令人心胆俱碎的雷霆震耳欲聋,火鸟金蛇和珊瑚枝一样的闪电就在自己头顶追逐着跃动奋击。这闪电已经击毙了国泰于易简,现在轮到了李侍尧和自己!想想看吧,雪上加霜!他轻咳一声,便听门洞里有人说道:“老爷回来了。”接着一条小白狗“噌”地窜出来,低声呜呜着摇尾巴过来撒欢儿,蹭着他脚边儿又撩前蹄子又拽衣角,忽地掉转头汪声儿叫跳着又窜回去报信儿,半道里却又飞跑着蜇转身来绕膝转旋儿……老仆施祥、魏哲、刘琪已带着十几个长随迎了出来。
有的时候,人的脸就是一部书,一台戏,千言万语无限心思情愫都一目了然。纪昀一进门便知家人已经得知了凶耗,他瞥了一眼天井院中左右厢房下站着的家人,又看正间堂房。外面太亮,房中黑暗得物什人物都不甚清晰,只见迎门的几张桌子上摆着的菜肴酒具齐齐整整,都还没有动过,便知筵席还没开人就散了。因见刘保琪葛华章,还有三四个新中的贡士从屋里迎到滴水檐下,纪昀感激地向他们点头笑笑,却蹲下身去抚摸那条狗,问道:“喂过它了没有?——四儿,别咬我的手!”那条叫四儿的狗“汪”地叫了一声,跑进屋里立蹄子攀那桌腿子。
“今儿累你们空走一趟。”纪昀这才和客人攀话,他的神色语气都已完全镇定下来。从容得像刚刚睡了午觉起来,下午要去赶赴一个约会:“原打算今日叫上保琪,文华殿那里有几篇已经写好的评传、考校注解草稿,要你再校勘一下送呈御览的,还有借来参阅的旧旨稿也要缴还皇史箴。你来了正好,省了再派人去交待了。我这里书房里还有几本书,给总校编纂房打过借条的,你现在不便带走,且留片刻吧。我估着刘崇如也就要到了,传过旨意经他准允,你才能带东西出去。”又吩咐,“老施叫你家里的进去禀夫人知道我回来了。还有沈氏、郭氏、倩梅、蔼云、明轩她们几个,把后头太太念经的佛堂腾出来,让夫人搬进去,她们就在佛堂侍候,刘大人来传旨必定有照应的。还有账房上的人不要在这院里,回去盘账,把现银都预备好,等着钦差清查发落。”
家人们起初见他没事人般逗狗玩,以为事情不大,听到后来都又紧张起来。见账房的人回去,满院的人慌乱着各自回房拾掇东西,乱得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好一阵走得精光,几个新进考中的贡生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和这位太老师搭话,纪昀见他们尴尬,一笑说道:“你们是刚进龙门又入虎穴哟!见见这个世面也好。这就要殿试了,本领大小是一回事,还要看各自的际遇造化。我如今这样子是不能给你们什么‘教诲’的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牢记这一条,不管选出来作什么官,好生本分作事,沉浮荣辱不要太认真计较。”又拉着手一个个问名字,葛华章僵着舌头一个个介绍:“他叫马祥祖,他叫曹锡宝,他叫方令诚……”纪昀一一点头拍肩勉励,笑着问葛华章:“你说的还有个叫惠同济,叫吴省钦的,他们没来?”
“来了的,这两个都中的副榜。”葛华章麻子脸上毫无表情,“方才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陈半江、陈学文兄弟,葛承先、陈献忠怕部里会议,辞了出去,说明儿再过来请安道乏。”刘保琪道:“陈献忠这人我说他故作豪爽大诈似直,您还不信!看看这群人,狼没来,兔子般先吓散了窝儿……”
纪昀不言声听了,一笑说道:“你这人这样说话!不对嘛!本来的是非之地,也不好看相,何必强人所难?”又转脸笑谓曹锡宝,“你文章写得好,连皇上都知道你呢!你们花团锦簇前程,都是好的!祥祖制艺极好,但八股这东西,是入门功夫,现在已经进了龙门,要读点史书,别奏对时闹出笑话来。皇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好生学习才能略略跟上踪儿。”又笑着谆谆嘱咐几句,道,“保琪暂留一下,大家回去吧……有什么消息不用我说你们也都会晓得的。我的案子自己心里明白,圣上也知道我的,定谳之前就不要来看我了。”
几个人呆呆站着听他娓娓絮絮说话,虽说微笑着却神色黯淡,虽说请“大家回去”,眼中却带着依恋不舍。红极几十年的人、学究天人笔参造化,纪昀文章道德为天下多少读书人瞩目,又是多少莘莘学子心仪向往的楷模啊!看他此刻风范,想到他顷刻之间就要雷霆击顶祸患临头,还在处处为别人着想……刘保琪头一个撑不住泪流满面,曹锡宝几个贡生也都默然神伤,葛华章却忿忿说道:“如今好人做不得!谁让老师文章那么好,栽培那么多人才,又编那个什么黄子全书呢?您终日去围着皇上打磨旋儿,准没人敢暗算您!”
“你们去吧——别说这话,这话不对。”纪昀止住了他,向众人往门口揽手一让说道,“就这样别过了吧。”说罢扯了刘保琪道,“到我书房去,我给你交待事情。”刘保琪边走边道:“石庵公这时分不来,也许圣命有变天心有回呢!”纪昀一哂说道:“哪有那样的事!这是崇如给我留点时辰……”说着穿了二门往西,一个窄门过去便是书房,这里向北几步之遥进小花园便是“阅微草堂”,东北一墙之隔就是内院,听见内院几个女人声气嘤嘤哭泣,纪昀见小奚奴玉保跟着,板起脸道:“你进去告诉她们,有眼泪等我死了再哭!这会子圣命还没下,嚎的什么丧?”
书房的事几句话就交待完了。但钦使不在,刘保琪断不能携带东西出去,想劝纪昀进内院安慰家属,设身处地思量他进去徒增悲伤,此刻实无话安慰,自己想劝纪昀宽怀,也觉能说的话极少。二人觌面枯坐良久,刘保琪只一声接一声叹息,干巴巴解劝着:“老师跟从皇上有年,官场磋跌也是寻常事,心胸放宽些,皇上恩宠不替,心里爱重您断无疑义……这也是一劫,过去了就好了……”纪昀只是闷头,一锅烟接一锅烟,吞吐得满屋云腾雾漫。此刻他才腾出心思想乾隆那些问话,一件件理着思路准备应答刘墉问话,又转念想是谁在乾隆跟前发难,要置自己于死地,是和珅?是于敏中?……终究都无实在的凭据,想到乾隆虽说待自己不薄,但于想定了的大事,诛戮杀伐从不犹豫,像讷亲那样的“第一宣力大臣”,像张广泗那样功勋卓著的上将,杀起来都毫不含糊,自己一个汉员,撮尔书生一介微命又何足道?……纪昀胡思乱想着仍旧七上八下没有着落。听得外头街上隐隐传来筛锣声“××××,××、××××!”是十一声,谓之“文武百官,军民人等齐回避!”便知刘墉到了,艰难地站起身来,见刘保琪满脸惊慌,书房内外十几个家人个个唬得脸色煞白形同呆偶,因道:“在正堂设香案。保琪就留这里,家人们都回避,我去接旨……”说罢径自去了。
刘墉已经等在打扫干净了的前厅门口,见纪昀微驼着背迈着呆滞的步子从西山墙根出来,突然心中一阵难过,几步迎下阶来,见纪昀弯倒身子要拜,忙抢上一步双手挽住,勉强笑着道:“晓岚公何必如此?认真论起来我还是您的学生!若问我的本心,宁可挨打也不愿奉这样的差使……方才佳木公派人跟我说了你们见驾的情形,我都知道了,千万要宽心……”
“我明白,我清楚。”纪晌说道,“就请大人宣旨。方才我和刘保琪在后书房交待一些零星差使。”把情由说了,又道,“他理应回避,带的文卷书籍都是我在差使上借阅的,请大人验过放行。”说罢看了看满院鹄立的刑部司官番役并大门里外密密麻麻前来【创建和谐家园】的善扑营军校。
刘墉点头道:“这是理之当然——邢无为!”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衙役头儿应声答应着出来叉手而立,听刘墉吩咐道:“你带两个人送刘大人出去。这府里若是还有来访内眷亲友,都由你送出去,不许留难!”他叹息一声升阶入室,在香案后南面站定,却没有诏书,口传谕旨道:“有传旨问纪昀话,纪昀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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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黄缘牵连纪府抄没 宫变藤缠乾隆禁心
满院钦差扈从和家人足有二百余人,听一声“传谕”,立时岑寂下来,静得令人心里发瘆,纪昀衣裳寨寨略一整顿,撩袍伏地叩头,微微带着颤音说道:“罪臣纪昀恭聆圣谕……”
“有旨问你,”刘墉的声音淡得像放凉了的白开水,一点滋味也没有,“献县侯陵屯村李戴因骡驹误入你家庄田,吃坏数株禾苗,致使两家纷争官司,李戴由此冤死狱中。这个案子你事先知情不知情?”
“回皇上话,”纪昀说道,“罪臣事先并不知情。家人宋遇从献县归来,说李家骡驹到我家田中啃青,被家人扣留。因纪家本庄近宗亲戚以为,李某把持词讼鱼肉乡里,趁其理亏要‘好好教训’,要李家鼓乐吹打花红彩礼来家谢罪。罪臣当时即惊得心寒胆颤,飞骑驰书命家人送归幼骡,好言息事。书信未到,案子已经发了。平素教训家人无方,致使家人在乡非礼横行欺压良善,这就是臣的罪。皇上问我,并没有辩处,我理屈词穷。”
刘墉听了略一顿,“非礼无法欺压乡民,问你知罪不知”本是谕旨里的问话,纪昀已经答了,便隔了过去,又问道:“李戴为此兴讼,历经省道府县,均以‘微末勃谿不足立案’,发还县审。李戴咆哮公堂辱骂县令,皆因纪家仗势欺人在前,官府承颜不公在后,以此罪入狱,含恨自戕,固然有李某心地狭窄的缘故。追本溯源,直隶省府县各员亦有应当之罪,问纪昀有无从中嘱托情事?”说罢目视纪昀。
“有的……”纪昀浑身冷汗,伏下了身子,“罪臣几次写信,命家人依礼赔罪私下了结以免事情闹大,李家又要求花红彩礼鼓乐吹打送还骡驹……罪臣自以为初衷不欲为己甚,且罪臣身在天子近侧,如屈就非礼之欲使李某鸱张跋扈更成一乡之患,于理于法亦有不合,曾写信给河间知府汪某,请彼居间两为调停,公义私案无所害礼。这情事是有的,李某为此自裁,虽不是罪臣初意,但此信一出,府县断案己无公道可言,是李某之死虽非罪臣加刃,而犹是罪臣致死。人命至重,纪昀非礼于前不仁于后,有伤我皇上仁怀治国之至意,此罪尚有何说?惟求皇上重重惩处,以戒人臣效尤!”
刘墉怔了一下,又是该他问的话,纪昀已经答了,因道:“皇上为此案事关朝廷颜面,异常震怒。民间致有戏本《李戴活捉纪晓岚》。败坏风纪忝辱朝廷,纪昀太不识起倒!”纪昀忙连连叩头,道:“皇上训责纪昀心服口服,请皇上将纪昀押赴刑场立正典刑,以塞民怨而维朝纲,请刘大人代为恳奏。”刘墉道:“你认罪就是了,其余的话不须代奏。”
“是——这是刘大人成全。”纪昀低声说道。
刘墉清了清嗓子,又问道:“卢见曾是不是你的亲戚?”
“是。他是罪臣妾侍郭氏所出二女儿的翁舅。”
“卢见曾亏空公市,在两淮、芜湖、德州、盐运使任上渔侵库银,你知情不知?有否染指?”
“回圣上话,两淮盐运向由高恒把持,历任运使朱续章、舒隆安、郭一裕、吴嗣爵皆有亏空,卢某到任不思填补,罪臣私地多有规箴,是公市亏空罪臣知情。即此已觉愧负圣恩惭羞无地,赧颜对君,焉敢坏法贪墨与污吏分惠公款?卢某渔侵公市情事,罪臣实实不知,求皇上洞鉴!”
“卢见曾得罪,有没有关托六部人情的事?”
“没有此情。但六部官员知道购与卢某是亲家,凡事有所瞻询,罪臣不能秉公明察,依律执法,罪臣近在天子弥密,亦未向皇上申奏请罪循义灭亲,怀有私意乌屋之情,致于罪戾。皇上问及,罪臣更有何辩?”
纪昀说着又连连叩头。这些话题都不难应对,李戴的案子已经过去几年,且李戴的儿子“不孝”,早已听王八耻说过乾隆不把这案子当一回事儿,卢见曾是自己亲家,纪昀自问没沾他一文钱便宜,即使毫不相干的同僚,官场风气夤缘关照,也是极寻常的事——他真正担心的是乾隆问及傅恒和军机处人事关情的事,一个“谤君”罪名下来就完了。心里忐忑打鼓,硬着头皮等刘塘发问,但刘墉好一阵都没说话,只好伏着不动,刘墉似乎也在尽量平息自己的不安,许久才开口说话,却不再问什么,仍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说道:“奉皇上谕,纪昀忝居朝廷大员,不知诚忠乃心清白事君,乃放纵家人恣横乡里,夤缘营私包揽词讼致死人命,且伊亲家卢见曾贪横不法,故有瞻徇回护之行,深负朕恩而悖国律,朕以天下为公,岂肯因该员著有微劳罔置宽纵?着即革去纪昀军机大臣及所兼一切差使,待勘后定罪,着刘墉即行至彼家查看家产,回复听命。钦此!”
“罪臣纪昀遵旨……”纪昀叩下头去,“谢恩!”他的双臂似乎软了一下,倒也不为革职抄家的处分,反是觉得诏谕词气平和得出乎意料——和养心殿那番严词斥责相差太远了,许多要命的话头没有提及,也没有“锁拿收监交部议罪”的话,甚或稍带还说自己“著有微劳”!他心中忽地一阵轻松,但又想到乾隆秉性,有时骂人骂得狗血淋头处分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有时风生谈笑提笔杀人绝无迟疑,所谓“天威不测圣心难度”,谁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想着又道:“请大人回奏纪昀栗栗畏罪之意,纪昀行止不检沽恩非礼处也所在常有,今日知罪知悔已迟,求皇上即将纪昀置之以法严惩不贷,为群臣之戒,昀在九泉之下也仰戴追怀圣恩……”说着泪水潜然而下,伏着身子颤栗不能自胜。
刘墉宣过旨意,立刻变得随和起来,双手挽着纪昀又叹又笑,说道:“纪公何至于此?回头皇上必定还有恩旨的,请起,请起,我们厅里闲坐说话,叫下头人办差就是。”又问,“纪公在京有几处宅院?有没有亲戚住着?”纪昀拭了泪,脸色仍旧苍白,心里已空明松快了不少,听问忙道:“皇上赐我四处宅子,自然都要缴还的。家里务农亲友也不在京师居住;只有几个老家人看管空房。顺带禀告大人,除了献县祖莹有些田产,皇上赐我三处庄园,纪昀没有另置田产,刘公你只管查,查出来办我欺君罪!”刘塘问道:“这处阅微草堂呢?”纪昀道:“这一处是我买的。其余房舍离紫禁城太远,军机处值庐不便。这地方皇上来过,他也知道的。”刘墉便吩咐:“小邢,你带人查点账房房舍。所有御赐物件用明黄封条封起来。没有籍没归公的旨意,其余物件登记造册递上来。不许恫吓镇唬纪家眷属,不许私地裹携财物。文字字画不许翻乱了——这里许多文卷字画皇上要亲自看过的!”
“扎!”邢无为忙答应一声,回身问道,“你们可都听着了?”
“明白!”
邢无为将手一摆,兵丁们立刻四散开来布岗,番役仵作们分群分伙脚步匆匆各自施为,账房书房库房各个厢房都传来稀里哗啦的翻腾东西声音。
刘墉和纪昀对坐在正房大厅里,见纪昀一言不发斜倚椅中只是抽烟,心知和他说别的闲话无聊,沉默了移时,直截了当说道:“圣上震怒,还不止我奉旨问的这些。官闱里的事帷灯匣剑诡奇莫测,您平时不留心在亲近人跟前说出来,墙倒众人推时就都抖落出来了——听说您今儿见着皇上,已经有所知了吧?”
纪昀沉重地点点头。
“如今您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纪昀松松项间钮扣,叹道,“事情既然出来,只合听天由命。我自从中科甲入仕,一直都是春风得意——”他自嘲地一笑,“自负太甚了,还起了个号叫‘春帆’!——一帆风顺不晓得收敛,忘了日月盈亏这个大道理,在皇上跟前卖弄学问,脾视同僚目无下尘,垮台只是早晚的事。所以,我不怨恨有【创建和谐家园】劾我,只恨自己不知几。”
“你这些话我可以代奏,这只能叫‘蹉跌’,能自认过失,亡羊补牢犹未为迟。”刘墉恳切地说道。又问,“这科考题是您拟的了?有人说‘恭则不侮’是说皇上喜好媚臣,‘年已七十矣’暗含讥刺,‘天子一位’出得莫名其妙——皇上为这题目气得连笔都摔了,连带着弹劾别的事,也就发作了。”
为了这个!纪昀一听就明白,这才是出事的根子,想想能在乾隆面前说这话的,除了于敏中没有第二人——和珅有这个心,没有这份“才学”——他想发作胸中陡然郁起的愤怒,却记起刚刚承认过的“不知收敛”,便不言声站起身来提笔濡墨。刘墉近视,也起身凑过来看,只见纪昀写的是四书句子:
王何必日利
二吾犹不足
麻缕丝絮
子男同一位
写完说道:“崇如你来看,这是乾隆三十六年于中堂出的题。”
刘墉审视一下题目,莫名所以地又看纪昀一眼,没有言声纪昀也不说话,又写:
恭则不侮
祝鮀治宗庙
天子一位
子服尧之服
万乘之国
年已七十矣
写完用手指着各题首字对刘墉道:“你看,‘恭祝天子万年’——去年出题时圣寿六十五岁,不大不小是个整年,我出这题目有何不妥?这是于中堂的,他是道学宗师,三纲五常人天之理头头是道——头一字连起来是‘王二麻子’!”他放缓了口气,说道,“我这样比较原本不对,我也不想挑剔于公的不是。我只是说,《四书》出考题几百年都出滥了,只是颠倒簸弄文字而已,这个题目无论如何也略比‘王二麻子’好些吧?”刘墉看着已经呆了。纪昀“讥刺”乾隆,因题目中有“万乘之国”,取《孟子》“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句子磨勘,那乾隆就是“好名”——现在纪昀说出壶中三昧,还有什么可说的?怔了半日,刘墉说道:“现在我不宜出奏于敏中什么话,只奏您的考题,由皇上自己裁定。听我一句话,现在不要出去乱找人乱说话,防着节外生枝。”当下二人又说了许多差使上的事,日下西房时分,前院后院已经清查封铜停当,邢无为抱着一堆明细账目进来禀道:“纪大人家中财账很明白,外头庄子上的账也都在。请示这些账目是带走,还是留下?”
“不用带走,和账上存银放在一处备查。”刘墉说道,见邢建业从大门里进来,又道:“其余几处宅子,纪家看守人都回来,换上刑部的人暂时看管,樱桃斜街阅微草堂这处财物不要动,现在封了,纪公一家怎么过?邢老爷子,咱们带人回刑部。你有岁数的人了,叫你儿子留下招呼。公分银子饮食夜宵都有分例的,纪公自然也要赏饭的。”纪昀这才知道这小邢是那老邢的儿子,和蔼地点头称是,见刘墉起身要辞,却不免心中又一阵空落,说道:“借一步说话。”
刘墉站住了。
“李皋陶现在如何?”
“他是贪贿罪,已经定了。和你不同。拘在养蜂夹道狱神庙,我也有关照的。”
纪昀扬着的手垂了下来,讷讷的,像自语又像对刘墉说道:“我知道了……该怎样就怎样……你去吧……”他转过脸去,蹈蹈向内院走去……夫人马氏还在病中,一群侍妾家人都还在内院等着他的消息……
刘墉当夜没有回家,就住了刑部签押房,一个下午他连办两件大事,锁拿了李侍尧,封门抄家又“查看”了纪昀家产,情知明日就要轰动京城震撼廷掖六部。自己是军机大臣,不同于一般部院臣子办事缴旨完事,得把二人案由理顺,乾隆垂询问话得拿出自己的主张,自己应对桀错,也许整个军机处都要遭到乾隆严斥处分,朝局也会动荡不安的。想清了案子,又挨着想事件背景,想阿桂、想于敏中、想和珅各人会是什么想法说法,觉得心里乱成一团糟,又循着傅恒尹继善这条线想,联想到阿桂也受处分,觉得隐隐约约揣摩到了乾隆的思路:傅恒一去,宫中多事军机处多事,乾隆是琴瑟不调,要清算傅恒人事了?但国泰于易简并不是傅恒亲近的人。傅恒一辈子忧谗畏讥谨慎公正,儿子们一个个还在重用升奖——乾隆若按“结党”的心思调理人事,决不会不治党魁只惩党羽……但若不是这思路,眼见的纪昀李待尧都是难得的人材,功大于过,这一手又是为什么?这些事想不清楚,给纪李二人定罪连个尺子都没有!……灯花“噗”地跳了一下,刘墉瞳仁中的余光也是火花一跳,一刹那间,他己大体清明:傅恒的恩荣宠眷是没有疑问的,但二十余年指挥军机处,周转六部向皇帝负责的惟他一人而已,乾隆要起用新人,新人不能缩手缩脚,旧人有辜无辜,不能摆着碍事,更不能让六部九卿军机左右动辄就想:这件事傅恒在世会怎样料理?傅恒若在该是这样办,或该那样办——从这个意思上想:傅家照样贵盛。福康安不进军机、纪昀得罪、拿问李侍尧,薄惩原来的傅恒旧人,都是要给于敏中和珅这些新人办事立朝开顺道路!至此,他才觉得稍稍窥到了乾隆万丈深邃的帝王心术边缘。这心术是永不能开诚布公告之臣子的,只要人去猜,猜到了也只能讳莫加深,说出去就奇祸立至!
他一杯接一杯喝着又苦又配的潽耳茶,一袋又一袋抽着纪昀送他的“关东红”烟叶。想明白了心思也就平和了。他伏在案上朦胧一觉到天色平明,口中儿自又苦又涩,嗓子干得像贴着一片冲涮不下去的干树叶子那般难受,略一洗漱,伛偻着背抚了抚发热的脑门子吩咐道:“上朝去……”
果然不出刘墉所料,一进隆宗门他便觉得周围气氛与平日大不相同。军机处各房章京还照过去规矩早早来了,没人闲坐说话吃茶,也没人穷极无聊坐在值日房里翻书浏览邸报之类的公文,一个个都是匆匆忙忙的样子,有点像受了惊的兔子,磨墨的、裁纸的、提茶倒水的、抱着案卷搬来搬去的,都脚步又快又小,目光惶惑脸色苍白,御制铁牌外站着二十几个奉召进来回事的官员都满面严肃、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没人喧哗更没人说笑,连看守御牌守护军机处的侍卫太监都是脸色铁青目光不定……看见刘墉进来,所有这些人像被谁触了一下的含羞草,倏地低下了头微屈了身子。
刹那间,刘墉心头涌上一阵自豪。这次赴山东之前,人们见了他也尊敬肃穆。但他一直觉得是沾着父亲老刘统勋“余威”的光,名分之上又是军机大臣——敬的是他身后别的荣耀和威权。而下山东救灾抚伤诛贪除恶,迭次剿匪平叛福康安居首功,他居间调停协办军务也都声震遐迩……人们现在已实实在在是在敬自己这个“刘罗锅”了。他没有理会众人目中投射过来的各色目光,向军机处走了两步,立刻迎上来一个太监呵腰向他禀道:“于中堂去了礼部,和大人在户部。万岁爷方才有旨,您来了就到奉先殿报名叫进。”
“奉先殿?”
刘墉不禁一愣:乾隆从来不在这里召见臣子的,而且“报名”加在旨意里也令人诧异,想了想又问道:“阿桂呢?他们几位见过皇上了没有?”
“桂中堂去了保和殿,布置会试的事儿。这都是昨儿桂中堂安排的,大人们都没见驾呢!”
刘墉一听便知是阿桂有意安排自己单独先见乾隆,却不知何以要在奉先殿接见。他不再说话,径从乾清门趋过,东出景运门,过毓庆宫,至御茶房北,汉玉石阶托起一带平如镜面的月台,宫阙巍峨殿宁深闳,太阳将金瓦照得亮灿灿的眩目刺眼——这就是供奉清室列祖列宗神位的奉先殿了。因见王廉站在宫门侍卫身边招手,刘墉急趋几步升阶上月台,跟着王廉鹤行鹭步至大殿门口,在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的朱红门口徐徐报名:“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兼刑部尚书臣刘墉恭叩圣驾!”
“进来吧。”殿中传来乾隆的声音。
“是!”
刘墉一手提着袍摆轻步进殿,立刻便觉得殿里殿外迥然不同,外面艳春丽日光明世界,里头都是又暗又凉,冰凉的金砖地光可鉴人,南边一排殿窗在外边看着灿烂夺目,里头看却甚是黯淡,偌大的殿宇空旷幽暗,连殿中摆的祭祀器物都不甚清晰,一股说霉不霉,说香不香,说油漆不似油漆的气味弥漫在盘龙大柱旁,扑在热身子上,立刻使人觉得一阵森凉。好一阵子刘墉的眼睛才适应过来,见乾隆站在殿心大神案前青铜司母鼎旁背对着自己,珍珠缎台冠,青缎凉里皂靴,瑞罩披肩一身朝见盛装,忙伏地叩头道:“臣墉眼神不济,这会子才看清皇上,求皇上恕过。”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在大殿中有点嗡声嗡气,“随朕瞻仰列祖列宗圣容。”
“谢恩!”
刘墉起身小心趋至乾隆身边,用目光睨着乾隆,一边恭敬瞻仰殿正中列排的历代大清皇帝丹青遗容,识认着神龛前的牌位字号。头一位自然是太祖努尔哈赤的,接着又看太宗皇太极的像,在第四幅像前,乾隆站定了,向着像默默三鞠,刘墉便忙叩头,待乾隆拈过香才又起来陪随,觑着眼极力看那牌位上的字,却是:
圣祖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
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
乾隆侍他看完一躬后退方才移步,刘墉料他还要给雍正上香的,但乾隆只默默凝注片刻便离开了,在殿西壁专设的小须弥座上坐了。刘墉也随他过来。不知怎的,离开那些宝相庄严的列祖列宗圣像,他像胸口搬开一块石头似的一阵松快,无声透了一口大气,鹄立在侧听训。
“不容易啊!”乾隆似乎自言自语喟然浩叹说道,“弹指一眼朕已经六十六岁,幼时跟着圣祖读书,把手练字的情形儿像是昨天的事。圣像的纸都黄了,真个是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刘墉一躬身朗声说道:“皇上追怀先帝先圣主漠烈懋功,自然是情发于心感慨系之。皇上现今春秋鼎盛,文武功业天下治化承先垂后灿然不朽,列祖列宗风范发扬光大,是先圣有灵亦欣慰于地下,似乎不宜有年命之叹。”乾隆一笑,说道:“你说的是。朕是近日心绪不宁,太后也稍有欠安,见了先祖先帝,自然有些感慨。”他换了正容,又道,“圣祖当日说过,他即位时只望能垂治三十年天下,上天眷顾,居然再逢甲子,是为厚德之主天假于年。朕初即位就在这里设誓,不越圣祖雷池,倘若天赐朕以年,必以精勤诚敬治事,至六十年一定逊位养老。现在虽然还早,但觉精神体力已经大不如前。”他自嘲地一笑,“六十年也谈何容易!”
刘墉舐舐嘴唇,揣摩着乾隆的话意,加了小心回道:“皇上身体康泰精神健旺,不让中年盛壮,圣寿绵长百龄可期。善自调护养荣,是天下臣民之望。”
“还是随便些,不要用奏对格局。”乾隆拈须微笑,说道:“元首明股肱良天下昌明承平兆绪,老百姓也有好处,这不是套头空话,朕信得你是实话。你要‘万寿无疆’地闹起,就是虚应故事了。”他放缓了口气,“……傅恒尹继善都是良实能臣,比朕还年轻,遽尔就去了。你五爷弘昼瞧着放荡不羁,皮里阳秋的人,其实是朕的好帮手,也去了。还有你父亲老刘统勋,说是‘老”,其实也是英年早逝——你别碰头了,我们说话,一味闹起礼来不得了——他原本身体极好,朕说过要留给儿子使用的,谁知也早早去了,军机大臣没有世袭的道理,但好的贤良的自然子承父业。一个你,一个福康安,朕寄有厚望——带你来见见列祖列宗,也就是这个意思。”
乾隆说及刘统勋,刘墉已经跪下。此刻离乾隆极近,见皇帝满面郁沉带着倦意娓娓如对家人说话,刘墉心里一酸一热,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儿,叩头说话已带了哽咽:“臣仰邀皇上知遇之恩,敢不糜骨粉身图报,继之以死……”乾隆抬手命刘墉起身,说道:“朕信得过你,你是忠臣子弟,不要自疑。朕也不是猜忌之主,有功赏功有过罚过,你得明白这一条。纪昀李侍尧的事,朕看你有点兔死狐悲,外间也有些议论,说什么与傅恒有干碍的话,你也不要信它。傅恒本人办差失误,照样要处分,纪李二人纯是他们自作孽,与傅恒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