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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于敏中三人退辞出去,乾隆又摆手命太监们退出暖阁。和珅见他突然变得有点鬼祟,似笑不笑看自己,倒不知出了什么事,眨巴着眼小心问道:“皇上……您有吩咐奴才的话?”
“没什么要紧的。”乾隆瞥一眼外殿,张了张口,又沉默一会儿才道,“你说的霍集占那头回妇,现在还在午门外头?”
“是!没有奉着明旨,她们当然得候着!”和珅应口回答一句,灵机一转间已经明白乾隆意图,咧嘴一笑忙收住了,正容说道,“皇上政务太忙,这事交给奴才。奴才这会子就去,命她们全部拘押进咸安宫,挑几个头脸出色点的到大六所安置。奴才看芍药花儿就是个晓事的,和她交待一下叫过去侍候就是了。”他抿着嘴又想想,说道,“这是光明正大的事儿。容主儿想用本地人制膳,咱们中原的人做不出那个风味儿,皇上先挑几个使唤人,谁敢嚼舌头根子?”
“好,你就安排。”乾隆一笑,手指指西边和北边,“别叫她们挑出不是就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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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贪和珅精算内外账 刚师傅宗学罚皇子
和珅领了这道“密旨”退出来,看时辰已经到了午末时牌,家里人送进军机处的饭都坐在军机茶炉的温水罐上,也顾不得再热热,口里胡乱扒两口,便说“饱了”。叫过送饭的家人吩咐:“去人叫刘全到午门外‘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石牌前等我——回去禀太太叫账房预备二百四十两银子送纪大人府上盘缠路费——告诉礼部在家等我的人,还有户部川陕司的人都到户部。下午忙过,我去户部会议勘修金川驿道——家里等着的各位大人那边,代我谢过,今天明天两天太忙,未必有空儿见面,且请散了。若有急事,明天下午在军机处说话就是了。”东一鎯头西一棒槌说着,家里人垂手一一应着,几个来提水的笔帖式都在旁边赔笑,和珅这才看出是自己吃饭,他们不便过来打开水,和蔼向众人一笑点头致意道:“客气了。”便出了茶房,刚要走,见颙璇颙琰从军机房里出来,忙又站住了,满面赔笑道:“八爷、十五爷吉祥!去见皇上么?”颙琰兄弟二人也站住了,颙琰只是一个微笑,颙璇笑嘻嘻的,手指点着和珅道:“钻天猢狲钻灶屋里了?没当军机大臣天天能见你,当了军机大臣到处找你——方才我们见王尔烈师傅,有几个不入八分公远支宗室子弟说,一个月十二两月例读书银子,怎么没有发放?这都是有成例规矩的事儿,还要我们来寻你?你这军机大臣怕也管得太细了吧!”
“回爷的话。”和珅看一眼颙琰,笑道,“哥儿爷们的读书银子奴才怎么敢克扣!银子是年初一打总儿就拨到内务府的,一文钱也不敢少了的,毓庆宫后书房上头流云托儿他们说朽了,要修我还没顾着跟户部说,账上头先挪过来用了也是有的。爷放心,奴才就是忙死,至迟明日下午银子就划过去!”他拍拍胸口,“——缺钱只管找和珅!”
颙琰听了失口一哂,说道:“我们会缺钱?缺钱也不找你!和珅你要当心呢!有人跟我说,圆明园工地上匠人的工银,从这个月降到二分五——从来都是三分嘛!上个月还是四分,年头年尾还六分呢——怎么减下去了?”和珅听了一怔,旋即笑道:“修园子是正项支用,谁敢动这银子?冬季和夏季都是四分,春秋两季三分。这个月短了下个月必定补出来的——爷明鉴,从云南老树林子、长白山里运来木料,一根梁柱材料上万银子,近日说又采到一株白檀香木,比雍和宫里的还大一倍不止。钱沣要一百万银子运来北京!他那里狮子大张口,福四爷劳军要用拨一百万,一时筹措不及就得寅吃卯粮。我过问一下是怎么回事,都是屁水汗流下苦力的人,不能短了人家的!”颙琰笑道:“我们管不到你,不过听了闲话白说说。当家人泔水缸,我们省得!”颙璇又道:“福四爷的一百万是官样文章,他写信给刘崇如,另要五万银子,这事你知道不?”
“八爷,这五万是什么用场?”
“攻打诺美喇嘛庙,选了五百精壮兵士,悬赏打下来每人一百两。”颙璇说道,“一百万是三军普赏,这五万不在其内。”颙琰见和珅【创建和谐家园】,说道:“八爷只是说说,再添加是要请旨的。福康安太阔绰了,这么着不心疼库银,敢情不化他公爷府的!”
“奴才尽量腾挪就是了。”和珅装出一副无奈样儿苦笑道。五万银子在他身上简直不算一回事,议罪银、关税、圆明园工银上一笔就划过去了。根本不用惊动户部,但他深知这位“十五爷”,母亲魏佳氏出身寒微,小户人家“把家子”悭吝的主儿,让太监买个金镯子还要亲自戥一戥分量,他新纳的山东侧福晋更是穷人出身,衣服穿洗得麻花了,细心对上布丝儿补上织上还要穿。十五阿哥俭朴也真有家教内间在里头,说这样话一点也不奇怪。在这样人跟前越是像个“老账房”越好——却也不能传出去寒了福康安的心,因曝着嘴唇,吃了苦药似的说道:“朝廷进项多出项也多,这就是个难!不过人家出兵放马斩头洒血的勾当,又着实打了胜仗,流出的血咬牙忍痛也得割放出来不是?”两个阿哥见他这般苦相,一笑联袂而去。
和珅这才出午门左掖门忙“正事”。刘全已经等在外头,两个人将六七十名【创建和谐家园】妇人筛了粗箩过细箩,拨拉来去精心挑选,又叫了王廉和芍药花儿出来帮着“斟酌”,看了相貌端详腰身,摸脚捏手的也自占了点空便宜。只可叹这些女子,在西域和卓部也都是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一旦沦落万里艰辛押解到此,由着虎狼士兵呵斥拨弄、满腹悲凄听小人作践蹂躏……足用半个时辰这才停当,和珅又密密细细和两个太监叽哝一阵子,看着押进右掖门这才离去。
办完这件事,和珅又赶到户部会议,听银钱出入账,安排派人和工部联络,踏勘金川筑路的事,说了漕运议河防工银,连听回事儿带指示,天已经黑了。因刘全管着圆明园园工,他不在,许多事议不上手,只问:“是谁把工银减了五厘?”他本来和颜悦色的,已经有人背后说他“一团和气”,突然变了脸。众人都是一凛,许久才有人笑道,“是刘总管……”
“刘全?为什么?”
“承德外八庙几个喇嘛寺佛上贴金,户部现银短着,户部和工部几个司商量了一下,现在天气暖和,园工柴炭上银子要减下来。请示刘总管,他点头了的。”
“你们日日见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说?”
和珅的脸在灯下显得又青又黯,啜着又苦又涩的酽茶扫视众人,说道:“不行,短了的五厘下个月补上!我听说园工饭食上头也减下来了,五天一肉——不行,还是原来尤明堂手里规矩,三天一肉,咸菜稀饭馒头管够!这是什么工程?不怕工人使坏么?他们花样门道多着呢!大梁头儿上给你弄个风口儿,外头大风一刮,风哨儿响起,殿里头听着一片鬼哭狼嚎;墙里头魔镇你,塞些乱七八糟的五鬼纸马什么的,或者空洞砌进一盏灯去,住进去的人合眼做恶梦睁眼睡不着……发作出来你到哪查案子?你们忒贪心的了,这点银子也要刮,要出大事儿的!”
众人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内中有个尖精人惊讶地叫道:“和爷真不含糊!连这些您都懂……我说我那新宅子住进去,每天半夜里跟有人下楼梯似的,东响一下西响一声,吓得人睡不宁!这么说没准就是匠人们做的手脚!”
“那你一定亏待了匠人。”和珅冷冷说着立起身来,“上梁时候玩几手,要屋子里闹鬼响动易如反掌!回去请工匠吃一席,请他们拾掇一下吧。”说着离座出门升轿回府。
大轿一落,和珅呵腰出来,便见刘全带几个家人迎上来。和珅一脸不快,见门首廊下堂房天井到处烛火煌煌,扬扬下颏问道:“不年不节的,这是闹哪一出?显摆我们有钱么?”
“哪的话呢我的爷!”刘全笑道,“今儿什么日子爷都忙忘了——是十公主的生日!大太太进去贺了,娘娘又派嬷嬷赏了许多头面首饰玩艺儿。海宁大人打奉天也送的有礼。还有内务府的苏凌阿、吴省三、李潢、李光云几个,这会子还在议事厅里等您下朝呢?”和珅怔了一下,才想起冯氏说的金佳氏贵妃有意将十公主许给丰神殷德的事,原想女人们闲话兜搭,差不多都忘了。谁知竟认了真——这么说至少是太后皇后也点头了的,苏凌阿他们赶着趁热灶窝儿也是常理,他咧嘴一笑,脚步轻快了许多,瞥一眼议事厅檐下琳琅满目的礼品几步跨进厅中,苏凌阿几个人早已起身,齐都打千儿迎接,一个个笑逐颜开“和爷吉祥”“中堂大喜”“乘龙攀天”一片声嘈嘈。
“这是皇家雨露,和珅蒙恩沐浴而已。”和珅大大方方坐了中间,看看几个人,原都是内务府雀牌桌子跟前好友,如今一个个奴颜卑膝在自己跟前打磨旋儿,不觉有几分得意,却不肯落了寒伧相,手摆着,一付雍睦贵重气度笑道:“诸位请坐,你们来的正好。方才在户部会议修园子的事。你们都在园子里管工监督,正有些事要安顿给你们。”他指了指门外,“那些东西都是你们送的?”
四个人都笑呵呵坐着,听他问,末座的李光云半欠起身子,双腿直要站起来似的双手摇着,说道:“我们四个谁也没送礼!卑职们都是懂规矩的,和相上回训斥了,还敢再犯?那都是部里几个司曹官儿带来的,刘全不肯收,暂时放着听您处置的。”苏凌阿吴省三和李潢也都笑着说:“不敢。”
“这就对了。”和珅说道。看看这四个人,李光云干筋伶仃尖嘴凹颧像只猴子,吴省三苏凌阿肥得像肉团堆在椅上,只有李潢形体端正些,却又是双斜眼,不禁失笑,忙又换了正容说道:“园工是肥得放屁冒油的差使,多少人红着眼盯着,大小事情不留心叫人揪住了,我也护不了诸位。单是你们四位管的工,每年要过手两千万银子的吧?工程上头用多少、采办上头支用、人情上头的是多少,你们有数,我大概也不是瞎子——刘全你也进来听我说!”他招了一下手,“工银三分降到二分五,可以算一笔账,三十万工匠,是能省一千五百两银子,一年下来也就五十万。这点银子账上哪里动一笔腾不出来?非要从匠民伕牙缝里挤?——这都是背井离乡穷得掉渣的灾民饥民,也好意思狠心榨他们的?要知道这里不是外省,也不是京师杂居市民,他们就在禁苑里做活计。明日皇上就要进园子,比如说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拦舆告我们一状,输赢不去说他,是个什么声名脸面?兄弟们啊……不能见小忘大啊!”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有情也有义,几个人都吃茶宾服。苏凌阿道:“和大爷训示的真是至理名言,我们是忒见小了,钱沣说是清官,一株树卖给我们就一百万!他不黑心么?大家气不忿,就生出了这办法。好在只想试试,没敢把话说绝,明日一早进去,召集各总工头说话,银子已经到了,还照数儿发!”刘全道:“放个风出去就是了,这边刚有点风声,那头立马就改正,倒像我们真想黑吞银子似的!”
“一棵树一百万,要看什么树,长在哪里道路多远。”和珅情知钱沣高价卖树是筹银子疏浚洱海兴修水利,却不肯向众人解释,只道,“此人自爱得很,我估算过,真的比雍和宫释尊像还要高大,从横断山里运过来,一百万紧打紧的。可以再给他加十万工匠补贴,我在信里说明,不要往户部挂账了。”
这里的人都是他的贴己钱树子,谁都知道钱沣和珅不是一路人,听他这般关照,不禁都【创建和谐家园】。只有刘全算得和珅真正知己,立时知道他是用倒钩刺儿钩鱼。看着他笑眯眯的,心里暗惊:“笑里藏刀,这把刀可藏得真深!”
送走客人,和珅才觉得肚饿,见长二姑带丫头出来,笑着道:“请弄点吃的来,午饭也没好生吃呢!”正说着,吴氏提着个食盒子来,碟子碗一一布着,对和珅笑道:“都是你爱吃的几样小菜,也不知道你什么时辰回来,放熏笼子上头温着,你嫌凉,就再给你回火温温。”和珅取过馒头大口价便是一啃,又送一片牛肉鼓着腮帮子嚼着,呜噜不清笑着道:“不凉……这些活计叫翠屏她们做就是了。”长二姑道:“翠屏她们收拾了一天房子,李家大姐母女要搬过西院住,久不住人的地方了,要打打醋炭祛邪,弄得洁净些才使得。”
“李家大姐”就是李侍尧收留的孤寒母女,在扬州她原是知府靳文魁的如夫人,落难受过和珅周济,又流落京师被李侍尧养护,有这些渊源,官场上头聪明些的都有“留一手”的作用,所以和珅又接了她来,也有个“救人救活”的意思在里头,一边扒饭一边说道:“那是宦家落难之人,两个人能吃我们多少?千万不要委屈了人家……上回去见她,她想出家,我说但有修行心,未必一定进庵子。给她设个小佛堂烧香念经就是了。月例银子……就比着翠屏儿吧!”又问,“太太睡下了没有?”
“这会子才想起太太!你和他们说话,太太就吃药睡下了,这位小贺先儿的药看是来得慢,其实管治病,一里一里好起来,太太白天还出来料理家务了呢!”长二姑笑着,又道,“那边园子东那块地听说有二顷,盖起宅子来比王府王宫还大呢,我们和家可不也有个大观园?里头修座家庙,李家姐姐进去,又多了个妙玉。你这人福气可真不小!”
她虽笑着说,和珅听未已带了醋味,放下筷子用毛巾揩着手脸说道:“康熙爷手里有个中堂叫索额图,能耐功劳都比我大。他自己信天主、太太信佛、儿子信道士,一家子自己就团弄不到一处,太太又是有名的醋坛子,索额图稍和哪个丫头沾沾手,府里就如翻了天似的,外头闹得满世界,让皇上也瞧不起。赶到抄家她才知道她平日不对,是砍这个家的树根子,苦恼得在圈禁院里整日疯疯癫癫,口里只是说‘老爷你爱谁就是谁……我不管……你信天主我也信,打我左脸给右脸……’你们道那是好滋味?”众人从未听过这段故事,静静品嚼其中意味时和珅却又一笑抹开了,“家事和外事兴,我能在外头安心办差,全仗你们这些当家人里头维持得好。我在外头风光,你们越发安福尊贵。这是里外相辅相成的事儿,许多人他就不懂。像纪晓岚,谁有他才学好?外头出了事,家人们也起了反,看要命不要命!你们向来明白,我这不过是嘱咐着警惕些儿,那边新宅子画出式样来给我看,要请藏密喇嘛也要请高手阴阳先儿看,如今有十公主这事,地方大些阔绰些也无妨的。我一直不让北地脚垒墙,就为那里紧邻着圆明园,太扎眼了要招是非,你们明白么?”说着一笑起身,道,“明儿还要陪皇上去圆明园,今晚早些歇了罢……长二姐你回去,今晚把庄头们送的礼单理理,明晚回来合计一下,用你的名字写信出去,我有话要交待的。”说罢,意味深长地看长二姑一眼。
长二姑脸便觉一红,和吴氏等几个女人带着一群丫头仆妇退了出去。和珅留下了刘全,问道:“外头廊下那些礼都是谁送来的?”刘全笑道:“我也记不得,总有二十几个人吧……都是部里的闲曹京官,大约想放外任的意思。”“除了外官的冰炭敬,京官的礼一概不收。把名单给我,该给人办的事,退了礼也要办。”和珅觉得困上来,打着呵欠道:“走路撒土,好歹得迷迷旁人眼睛,我方才跟他们说了工钱还要涨回三分去。要知道,多少眼盯着我这位子呢!钱粮的事原来是于中堂管,从他手里过我手,他就未必如意——就这个人就够你防的!”刘全道:“是,我都记下了!是得提防着这老爷,总看不对劲似的。昨个儿他还去了园子、在双闸口那转悠一阵,问工人这料多少钱,那砖瓦石灰石料从哪运来,可不是‘关心’着咱爷们的么?我听贡院丁秀奇说,于中堂问过他,和中堂来贡院勤不勤,又打听着明伦楼修耷动用的哪笔银子,说:‘银子还是应该都拢到户部统一调拨,几块里各有各的账,乱摆弄,容易出漏子。’撂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走了……”见和珅听得直了眼,仍旧习惯地盯着灯,像是发现了灯台上爬了什么虫子似的,刘全一笑:“爷没别的事了吧?”
“啊?唔……”连问两遍,和珅才醒悟过来,一笑说道,“我又走神儿了。这个于敏中不哼不哈,要寻我的不是了,你说他像钱沣,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一路。钱沣有心计,是个正人;于敏中是要把别人都踏下去,独领朝纲!主子英明,他装张居正,主子软些儿你瞧吧,准是个曹操!”刘全道:“爷小心着他就是了。我听乾清门小苏拉太监王保胜说,于中堂赏太监银子大方得很,皇上一举一动他坐府里就都知道了。每次去都问皇上进膳进的什么膳,哪个太监侍候,谁当值记起居档,谁侍候衣帽,谁管给皇上送书——吃喝拉屎的事他都打听!他敢情想着等皇上身子不爽,来一手逼宫戏么?”『txt小说天堂在线书库http://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经典书库http://xiaoshuotxt.com/』『电子书下载http://txt.xiaoshuotxt.com/』『幻魂文学网http://www.huanhun.com/』
和珅听着喷地一笑,说道:“你头里不是脑汁子,是尿!说曹操是指他没忠心,称兵逼宫的人大清还没生出来呢!这人和阿桂两张皮儿,刘墉也不附和他,福康安也和他满拧,他能做什么大事?他扳李侍尧纪昀利用我,现在又向我下手了——别心疼银子,他结交太监的事给我查清楚再说!”他轻松地舒一口气,说道,“你也歇着去吧,叫吴姐儿把送礼的名单儿送来,明天一定退回人家。亏你还是老江湖,兔子不吃窝边草都不懂?”
刘全退出去了,一阵阵带着花香的夜风不凉不热扑帘而入,摇得烛台上灯苗儿不住跳跃生姿,和珅一身松散,趿着鞋踱着步,心里不住揣摩于敏中这个人,他亲眼见过纪昀和于敏中对对联儿,他出的联子再刁钻,纪昀都能应口对出来。纪昀出的,每一次都叫他张口结舌,可皇帝亲口告诉他,于敏中是个述而不作的,埋没了的大才子,才华敏捷又是什么腹笥甚广的,不亚于纪购——原来竟时时刻刻探听着皇上动静,皇帝读什么书临时用的功!……抚着微微发烫的脑门子,和珅不禁一个微笑,讷讷自语道:“做的过分了,我不能学他……”
“什么做的过分了,又是你不学他?”忽然门外有人笑道,接着吴氏一手拿着礼单子,一手挑帘进来,把单子放桌上,笑道,“一大早天不明出去忙了一天,耗心费神的还不够?一个人着了魔似的在屋里念念叨叨……”
和珅手托下巴取过礼单,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说道:“没听相书里说的‘自语者富’?自言自语的人总是有余钱儿……这个单子上的人名儿太多,我也记不全。明儿抄一份子,礼退还给人家,他们无非想放外任,回头我关照吏部一声就是了。”说着不住打量吴氏。
吴氏刚洗过澡,换了一身枣花蜜合色褂子,套着石青裙,一络乌云般密密的发髻松松垂在肩后,配着白生生的脖项,雪白的褂子里儿翻着,一手擎着剔灯棒儿挑那蜡烛,口中说道:“他们哪府不收礼,也忒小心过逾的了。不收礼还给人办事儿,你可真是孔圣人托生——你怎么这么瞧人?”她掠了一下鬓,自己上下看看,脸一红道,“你这人,贼似的!”见和珅上来,动手动脚摸乳探胯的,一啐笑道:“开着门,也不怕人瞧见——翠屏儿就在西院,你还找她去吧!”说着一啐身子一扭,和珅忙回身关了门,嬉着脸回来搂着吴氏就做了个嘴儿,张忙着解了裙带又解裤带,自坐了椅上,抱吴氏骑在身上,口里亲妈亲姐姐叫着亲着咂呜不清,吴氏已被他揉搓得满脸娇红钗横鬓乱,见和珅敞了怀,又撕自己钮子,贴胸相对紧抱成一团,那活儿热炭硬硬地顶着下身,由不得也是欲焰如炽,一手伸下去把捏着,头垂在和珅肩边用手捶了一下他的背,小声吃吃笑道:“你这人真啰唣,这么多花样儿的……哪里像个宰相,倒似个行院里的大茶壶王八头儿,偷女人的积年……”
“不错,是个王八头儿……你捏着的就是……”和珅在吴氏呀呀气喘中淫笑,“如今天下官儿都是王八,我自然是王八头儿……你猜猜万岁爷这会子做么子?”
“……我不知道……”
“也在做这事儿呢……海兰察这日鬼灵精儿弄了几十个女人贡上来,我给皇上选了几个……唉呀呀,你不知道有多标致!我选她们隔衣裳摸摸大腿,手里到现在还滑腻腻的呢……”
和珅说着便咽口水,使劲在椅上蹭蹬纵送,吴氏被他待候得情热之极,口里说道:“你不是好人……调唆着主子也……你防着点子,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夹色伤寒了,娘娘剥你的皮……”和坤扳着她雪白的肩膊鸡啄米似的狂吻,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把心放得稳稳的,皇上壮实着呢……我看现今宫里那些老嫔妃,没一个中皇上意的,外头也没有能说知己话的,走动几步都一大群跟着。没有女人,男人办正事也是没精神呢……”
吴氏不再说话,软得一堆肉似的半昏半醒贴在和珅光滑坚实的身上。一时元阳泄尽情致阑珊,又勉强温存一番才各自起身,吴氏掩襟系裤,羞得背着脸小声道:“当着灯光菩萨,这算怎么回事儿……声音也忒大的,外头人也听得见的。”和珅笑着整顿装束,说道:“这府里我就是皇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他妈敢放个屁,我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听见了——听见了有什么,那叫云雨之声,雅着哩!”“嘴脸,还‘云雨之声’呢!”吴氏已是容光焕发,坐了小心扣着项间钮子,扑哧一笑说道:“那声音难听死了,直就是狗话油铛!”她像想起了什么事,瞅着地面沉默下去,许久,叹息一声道,“我觉得我变了,这么着下去,会变成啥样儿,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反正越发不像个人了……”说着低垂了头。
“天下大家子都这样儿,你别这么想。”和珅刚要笑,又止住了,上来搂着她肩头道,“到哪山唱哪山歌嘛……你吃斋念佛恤老怜贫的,谁敢说你坏?就跟我好,那也是前世缘分,你又没偷别人汉子……”说着用手指给她抹泪儿。吴氏一挣身子啐道:“你是我汉子么?”和珅也是一叹,说道:“不跟你来往,你寂寞我也寂寞,纳进房里公明正道的,我也想过。可咱们原来就是恩亲,反倒不如这么着体面——倒像你当初救我,是贪图什么似的……我如今位置,在外头时时要防着人暗算,也要整得别人不敢打我的主意,皇上的差使不能办砸,得处处揣度着圣心行事,还不能叭儿狗似的一味摇尾巴,也要顾及自己尊荣台型儿……吴姐,你想想这难不难?再说……”他噏动了一下嘴唇,觉得碍难启齿,便住口吃茶,注目看灯。
吴氏听得入神点头,见他忽然打住,转脸儿一笑,说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忽拉巴儿就哑巴了?我听着呢!怎么又发呆了?”
“是这样,”和珅回过神来,爱抚地伸手抚摸着吴氏脸颊,轻轻揉捏着,柔声说道,“官场宦海风波不定,谁也难保一筋斗一个倒栽葱……你在外头可以替我保管一点家底子……你看纪晓岚,还有国泰,连同前头张相国都抄过家,都没有诛连到亲戚,你这样的更安全,也给我留了后路……”他虽微笑着,声音像柔丝从远处轻轻飘来一样,眼中忽悠闪着碧绿的光,吴氏听得身上打了一个寒颤,听他说“万一我也有——”忙伸手捂住了他口,在他颊上印了一吻嗔道:“没那日子不许胡说——有那一日我就黑吞了你的钱!”和珅一笑,说道:“那也比查抄出来办罪强,也没便宜了外人!你也不敢那么做,负了我的恩,自然有人治你,还得防天阴打雷龙抓了你……”他指指搭在桌角的袍子,又压低了声音,“那里头有几张银票,一百多万吧……先在你那里放一放,别入账……等我说话悄悄换成细软藏起来……”
吴氏看了看袍子,忽然觉得有点恐怖:这主儿也太能搂钱,太胆大了的……她胆怯地摸摸袍子,只一触就缩回了手,小声道:“爷……钱多少是够使的?得住且住见好就收吧……没看他们一个一个都栽倒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和珅笑着凑过来揽她在怀里,手伸衣襟下一遍又一遍在她双乳间温软的腹皮上滑动着抚摸,“皇上老了精神不济,满朝都是贪官小人。就不是小人,想整治我的也就不少。那些整我的拳头没到身上就软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朋友多,耳目灵,手脚比他们快!没有钱喂着,成么?钱越多,差使越多权越大,我就越安全!这都是下头有罪官员缴了赎罪银,又塞我起复调缺的,我不收不但白便宜了别人,还落个刻薄笨蛋名声儿。我从不索贿,不能办的事办了留尾巴的事都不办,只栽花儿不种刺儿。钱沣在山东就查过我的事,又查到我顺义的庄子,都察院朋友知道了,写信快传过去,我当着刘墉说闲话,说皇上赏的庄子也点了这一处,他也就偃旗息鼓不言声了。有些人到处伸手,什么钱都敢要,为钱不怕得罪人,一对景儿他就翻身【创建和谐家园】,一败就四面楚歌,这都是自不量力,不量力而行——比不上我这跑江湖的会想事,怎么会不垮台?一个我离皇上近,灯下黑,一个我不吝啬,轻财好朋友,谁疯了犯痰气,摔鸡蛋砸石头!”他的手忽然移到吴氏小腹下腿间捻了一把:“——就像这块儿,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
……吴氏被他温存得浑身舒坦,痒痒得格地一笑返身搂紧了和珅。和珅抱起她向里屋走,兀自听她吃吃笑个不住……
和珅前半夜折腾人道,又和吴氏喁喁商量立业家道,因惦着陪驾去圆明园的事,朦胧胡乱一鼾就醒过来,听外间议事厅自鸣钟四响,见吴氏睡得孩胎,不言声便起身披衣。他一动,吴氏便惊醒了,也忙穿衣,口里自责道:“说睡个蒙星儿就起来的,还是睡过头了……”和珅见她手忙脚乱,笑道:“别怕,这会子没人来。有人来就说我刚叫你过来的。”吴氏道:“不为这个,我和妮子睡里间外间,怕她知道,她也大了——”说着便向外走。和珅只是笑,也不再留她,看着门外影子去远,咳嗽一声正要叫人,见长二姑提着盏灯进来,一笑说道:“好么,管家娘子来了,这么早的!”
“是想起件事来。”长二姑放下灯笼,大约外间凌晨天冷,搓着手笑道,“福长安家太太昨日过来看太太,总觉有什么事忘了似的——今儿可不是傅公爷夫人的生日?只是她丧服不满,不知道这礼儿该怎么递?还有二十四福晋的妹子——就是上回你见了流涎水的那位——孩子过百日,老佛爷身边彩卉云香几个大女官,月敬银子你说要加,加多少?秦媚媚上回笑着说太监不如宫女,这不是计较上来了么?要不要也打发一下?”……她又说了十几个人,和珅都没见过,都是近支王府里的体面得用人物。
和珅扣着巴图鲁背心上的钮子,微笑思索着听她讲,要了水漱口,又吃几块点心,这才说道:“太监一律不送礼,这要定成规矩,明白告诉他们。宫女月例敬银也要说明是太太孝敬,叫她们密着点。有些大太监来府传旨传懿旨,多给茶钱就是,官女月例加……三成就好。棠儿太太这礼万不能薄了——这没有什么居丧忌讳,她只有欢喜的,送她一万银子的礼,外加黑龙江将军送我的那付盔甲。别的人你裁度着办就是了。难道我还查你的账?”
“公爷太太生日,送盔甲做什么?”长二姑不解地道,“你这人越来越玄乎了。”和珅一笑说道:“你忘了福四爷在前头打仗,那是她的心尖子!”见长二姑【创建和谐家园】,上去在她凉凉的脸颊上亲一口,小声道,“我去了,心肝儿……该怎么办你就做主办去……今晚去你那儿……”
长二姑飞眼看看院外,脸一红啐道:“没良心的,一股女人味儿,还不知昨晚和谁……”她顺手从和珅肩头拈起一根头发,撇嘴儿笑道:“我看像吴姐儿的呢……”和珅扳过她脸又亲一口,也不答话,笑着去了。
和珅赶到西华门,天色尚未亮透,看表时还不到卯初。这里地面开阔,下来大轿,北面海子漾过来的风浸凉寒湿的,激得身上打了个颤儿,原来昏昏晕晕的脑子顿时清醒得眼亮心明。其时宫门已经启钥,但上早朝的还只和珅一个,孤零零站在石狮子旁,向东看,宫门里边灯廊纵横交织,宫阙楼亭侧影像窗上剪纸般贴在泛了鱼肚自的天空上,沿宫墙南北壁前也都悬着灯,下头钉子般侍立着善扑营的军校,一动不动的,颇似陵阙墓道上的石头翁仲。西边木石料场已经腾成一片广场,坦坦荡荡的空地上似乎有薄雾,远处的居民房舍都看不清楚,倒是西北方向海子一带水色清亮,摇曳不定的波光里透着垂杨柳婀娜摆动的枝条,姿态风情绰约万端撩人游思……再向北是一片桃林,那是看不见的了,但正是桃花盛开怒放时候,浓郁的花香随着风一阵阵卷漫过来,清凉甜香十分宜人。和珅想着乾隆说他“不雅”,此刻景物心情要放纪昀身上十首诗也作出来了,偏自己就不能!他揉颊捏眉的搜索枯肠,发狠要作首诗,无奈这种事再勉强也不成,越想有越没有,憋了半日,终于失望地咽一口气,不再作此妄想,踱回轿前,对府里跟来的家人道:“你们回去提醒着我,找一部曹寅编的《全唐诗》、李白的《蜀道难》、宋玉的《离骚》,还有诗韵的书我都要。”
家下人答应着,身后却传来一个人的笑声,和珅看时,却是刘墉下轿过来了。和珅看着他一笑,说道:“今儿是你当值军机么?你笑我什么?我这几年只顾了读书,忘了学诗。想当个雅人,要从此做起来呢!”
“从此做个雅人!”刘墉越发笑不可遏,“不迟不迟!”刚要解说《全唐诗》里就有《蜀道难》,《离骚》是屈原创著,宫里一群人簇拥着逶迤出来,总有三十多个,大的年可弱冠,小的只有七八岁,都是皇室近室宗亲黄带子阿哥,由毓庆宫师傅王尔烈带着送出来。宫里规矩不许喧哗,一个个小大人似的踢踏踢踏迈方步儿,一出西华门,这群阿哥炸了窝儿似的一阵轻声欢呼,喊哥哥叫弟弟,“二叔”“三侄”浑招呼一气,约钓鱼的,请看戏的叫成一团,石狮子南边等着的老仆长随奶妈子丫头也都像地里冒出来似的涌过来,各寻各的主子,拉的扯的抱的亲的,哄着吃点心喝【创建和谐家园】的……什么顽皮样儿都有,西华门外顿时热闹得牛马市一般。和珅刘墉逼手侧身笑着,看这群开锁猴儿如鸟兽散,一齐向王尔烈拱手道:“王师傅辛苦,这群爷真够难为你了!”
“二位大人来的早——其实爷们在里头蛮守规矩,不劳费心的。”王尔烈微笑道,“我在辽阳当过三家村先生,东家的萝卜白米吃过三年,那才叫头疼呢!学生顽皮,你打他两下,东家脸上就带出个‘不然’来……”他看样子十分舒心顺意,一边说着,脸上都是开朗的笑容。和珅笑道:“我没进过毓庆宫,这些爷犯过,王师傅也敢罚?”“打我也敢,昨儿庄亲王的孙子就挨了我三戒尺,他和和亲王的孙子绵伦背不上书来,还争蝈蝈葫芦,绵伦才六岁,我这板子就下不去,罚他跪在宫外太阳地里背一个时辰的书。”刘墉听了只是笑,和珅却暗自咋舌:庄亲王还罢了,绵伦是乾隆嫡亲侄孙,每次见着,乾隆都要抱起来温存嬉逗的,他竟敢罚他的跪!王尔烈却全然不以为意,对和珅说道:“毓庆宫工字殿东边洗墨池子冬天冻得崩裂了,孩子们把睡莲池子洗得满池子黑水。我去问内务府,说这月银子还没拨过来,再要钱要找你,这里刚好遇见——宫里书房能不能拨点常例,一个月三十两就够用了,给伴读太监掌握,有些零碎使用就不必那么麻烦了。”“银子一到内务府,他就是个刁难,那个脸色,要点钱就似掘他祖坟似的!”刘墉笑道,“上回我见王孝去给宗学要钱,真似孙子见了爷似的,说声‘忙’,半截话听不完抬脚就走。王孝气得脸上没有人颜色,掉掇着二十四爷世子过去,一耳光掴将去,‘爷’就变了孙子,‘忙’也不忙了,钱也有了。”
“宗学府那边有口号,‘缺学钱,不困难,寻个阿哥打太监。一巴掌二百两,两巴掌四百钱。若想八百三巴掌,一掌一掌都翻番!”王尔烈笑道:“这里毓庆宫不同,都是皇阿哥黄带子阿哥,清华郁懋的身份,老师不能支使学生作养这种风气。”和珅道:“王师傅,这事我今天就给你办下来。我准不让你为这些小事再来找我和珅。三十两太少了,还不够那起子黑心太监跑腿钱呢!我按月给你拨二百,你派太监去领,若不够,就时儿传话给他们说,就说我说的如数给,可好?内府谁敢在你跟前无礼,告诉我,我往死里揍他!”
他说得爽快干脆,温馨体贴里透着矜持自重,毫无卖弄做作模样,只如良友乍会执手言欢那份真挚热情,王尔烈只是领首微笑,刘墉智珠在握的人,也不禁疑惑:总看他油滑取巧,其实怕未必尽然的呢!此时晨光彻透已经明亮,宫里小太监抬着马架子梯子挨个摘灯熄烛,王尔烈侧身站在石阶上,一眼看见王廉耸肩鹭步从里头出来,便笑道:“二位是大忙人,皇上要叫进了。十五爷今儿在户部会议,昨晚让我查了几部书的节录,我也得赶紧去了。”和珅道:“十五爷和八爷上回说到张照和高士奇的字。我得了张照手书的《岳阳楼记》,还有高士奇抄的《七发》,纪老夫子鉴定都是真品!我们不便呈送,回头送到府上,由王师傅代转如何?”王尔烈一笑,说道:“你不便我就更不便了。这个他要照价付钱的,我可以代为转告。想买,他自然就派太监寻你了。”说罢一揖而去。刘墉见和珅咕哝了一句什么,问道:“你说什么?”
“这是正人君子……”和珅略带怅惘说道,“没什么……咱们进去吧。”二人遂跟着王廉直入隆宗门,见只有阿桂在军机处门口和几个章京说话,刘墉是进来当值的,便径进军机处。和珅便知于敏中还没到,见阿桂熬得眼圈黯青,寒暄几句,知道他也要去户部,也不再等于敏中,略说几句“留神身子骨”的套话,便进来见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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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佞幸臣导游圆明园 聪察主防微紫禁城
乾隆刚从御花园回来,练一趟布库,射了箭垛子又打一套太极拳,显得很精神,喝一碗老山参汤又要来长白山葡萄酒吃了,由王仁侍候着更衣,换一身海蓝江绸绵袍,套着石青棉纱褂,也没有戴缎台冠,王仁仔细给他结了发辫,跪在地下灵巧地为他束着金镶松石线钮带。殿中一片静谧,听见和珅脚步声,报名请安声,乾隆才回过头,笑道:“你先进来了?于敏中昨晚在军机处和阿桂忙了一夜,朕传旨让他睡一会儿,刚赏了两碗热【创建和谐家园】过去。就这里等他,一会儿他就进来的。”和珅心里微微泛了一股醋味,面无惭色嬉笑道:“主上体恤臣下真是无微不至。其实一夜不睡,像敏中和奴才这年纪,不打紧的。奴才昨晚给盐道运使海关总督河督衙门写了十儿封信,走了困头,又想着文采上头太差,又看诗韵,手忙脚乱的想俗务又想雅务,又想园子里多少事,乱麻纷纷的也没睡呢!”
乾隆笑着听了,便叫:“赏和珅一碗【创建和谐家园】,以示公允!”这里太监笑嘻嘻答应着忙去张罗,见外头慈宁宫大监总管秦媚媚蹑着步儿进来,乾隆问道:“老佛爷起来了么?你来的正好,我今儿要到圆明园,带他们几个办事大臣去。要迟一点给她老人家请安。老佛爷有什么吩咐?”
“没——没有。”秦媚媚一呵腰,干笑着抬头禀道,“万岁爷昨晚儿没过去,老佛爷惦记着,让奴才过来瞧瞧主子——主子气色好,老佛爷也就放心了……”和珅接【创建和谐家园】小口吃着,他看秦媚媚目光惶惑游移,有点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怔愣着脸强笑一说话一眨巴眼,觉得有点好笑。乾隆却不留心,一摆手道:“你去吧!”秦媚媚忡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打了千儿又磕了头退了出去。
和珅端着半碗【创建和谐家园】,奇怪地看着秦媚媚退出去,回身一笑正要说话,乾隆却问道:“各省督抚复奏李侍尧案子的奏议你看了没有?”和珅忙敛了笑容,放下碗正容回道:“奴才只看了节略,正文还没来得及拜读。据臣所知,只有安徽巡抚闵鹗元主张宽免待死不予立决。他也是循依八议之例,但奴才没有看见原文。”
“朕已经看过他的奏牍。”乾隆道,“听你以前的意思,似乎也是主张从宽的?”
“是。”和珅跪直了身子,迎着乾隆的目光,“李侍尧不是惯犯,是偶然失足。八议也是祖宗家法里的成例,这都不紧要,紧要的是李侍尧确是能员干吏,缓靖治安缉拿盗贼没人比得上。留下来于朝廷有益,朝廷现在也正缺这样人才。”
乾隆不言声看了和珅一眼,沉默片刻说道:“十万两【创建和谐家园】未遂,他有可诛之心,一次生日收三百两黄金,这也是可诛之行!”
“是,皇上说的是!”和珅低眉说道,“正为如此,改为斩监候,这才足以昭我皇上以宽为政的宗旨。刚刚杀了国泰、又黜落了纪昀,官场已有震慑,可以借此稍加安抚。李侍尧稍具人心,必定洗心革面努力巴结差使,前朝有郭琇榜样,本朝有卢焯榜样,也足见皇上以圣祖之法为法,圣祖之心为心。”
这真是透彻十分的见地,本就是和珅竭尽才智想仔细的话,可谓箭无虚发,处处都中了乾隆心意,又是一片公明正道。乾隆素知和珅于敏中与李侍尧有隙,见他发自至诚救李侍尧脱离死地,不禁感慨,熟视良久,叹道:“你说的是真话。阿桂是有点避傅恒瓜田李下,刘墉是本无瓜葛。于敏中本就主张严惩,也说的是真话。你们肯这样事君,朕就高兴。”因见于敏中进来,“——你来了?和和珅且坐,正说李侍尧的事呢!”
“臣已经听见和珅的奏对。”于敏中和和珅并肩坐了杌子上,也不看和珅,只向乾隆一拱说道,“刑部如今断狱,有‘救生不救死’这话,李侍尧不单贪婪,他在云南铜政司,擅杀铜矿工人,不申不报,三人举发一审定案,拖到衙门外就割头。跋扈凶残令人发指——是又一个钱度。闵鹗元不知是犯糊涂还是受了什么人调唆,巧言惑主自收仁慈之名,开脱李侍尧。究其心,与刑部冥顽颟顸老吏并无二致。”
他说“受人调唆”的话时睨了和珅一眼,和珅已经觉得,一直只是听,满脸挂着笑容呆望前方。乾隆主意已定,却也不想再驳于敏中的奏议,笑道:“李待尧有可杀的罪可恕的理,所以你和和坤都对。可杀可不杀的人,朕以宽为政,所以朕也没有错。我们要到园子里,还有一程子道儿要走呢,敏中有话,回来再奏如何?”话说到这份上,于敏中情知已给自己留足了体面,不宜再饶舌讨嫌的,忙俯首称是,说道:“臣与李侍尧并没有过节,也不以杀他为快。‘以宽为政’是皇上大政宗旨,宽免可以稳定官场浮动人心,这一层臣没有虑及。”乾隆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王廉几个太监便忙先退出去预备车驾。因乾隆不欲张扬,一行人径从神武门出去,逶迤向西赶来。
许久不出紫禁城了,一个冬天都团缩在宫禁里的乾隆来到城外,微带清凉的和风扑着轿帘卷进来,立时觉得浑身爽快精神一振。王廉见他偏着脸看外边,又见他摸杯子,知他口渴,忙取过银瓶倾水,把两边窗帘都挽了起来,笑道:“紫禁城里头好,是好光景,这外头是好风景!主子您瞧,那桃花,多好,那杨柳,多好!那水,多好啊!真是太好了……”
乾隆微微摆手,止住了他再说“多好”,从轿帘子里向外看,右边是景山,犹如翠屏叠嶂,满眼新绿间繁花点缀艳色杂陈,左边是外城御河,岸边杨柳千丝万缕抚风摇曳,水中鹅鸭掌分碧波巡逡游弋,把对岸的宫阙楼亭红墙黄瓦划得一片淆乱不定。景山西北是一片开阔,在微微上下波动的轿中遥遥眺望,阳光映得一片片海子水色清亮,梨花已残桃红正炽、粉白黛绿娇艳不可方物,花香时淡时浓随风潜来,沁脾入腑般宜人。因见和珅于敏中骑着马并辔行在轿边,也都显得精神奕奕,心往神注地看周围景致,乾隆一笑,问道:“和珅不是说过要‘雅起来’么?眼前景致是什么形容儿?”
“啊,主子……”和珅不防乾隆隔轿窗和自己说话,怔了怔忙赔笑道,“一时哪里就雅了呢?奴才正在努力呢!嗯……山色与湖光共映,鸟语并花香同馨——皇上看成不?”乾隆笑道:“这是套了《膝王阁序》的句子演出来的。”于敏中笑道:“这也就难为和坤了。其实古今文章一大抄,看是抄得妙不妙。庚信‘落花与翠盖齐飞,杨柳共青旗一色’也是说的春日景致,王勃‘落霞秋水’也是从这里翻出来的。今日又有和珅,可算前后辉映了。”和珅笑道:“敏公可真是无书不读!我哪里知道这许多?现成的乌语花香湖光山色把过来应考而已。”乾隆道:“诗词联语对景儿就好,庚信的诗清新,‘落花翠盖’两句正是他的格调。”于敏中笑道:“老杜《春日忆李白》诗中,有‘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庚开府,俊逸鲍参军。’《容斋随笔》中记,有老兵听了议论说:‘既是“无敌”,怎么比出庚鲍来?’又有人说‘一个“清新”而不能“俊逸”,一个“俊逸”而不能“清新”。李白是又“清新”又“俊逸”,所以比出“无敌”来了’,和珅这句子,既不是阳春白雪,也不是下里巴人,亦俗亦雅不雅不俗,竟算得个‘雅俗共赏’呢!”他说这些譬喻掌故和珅不能全懂,却也听出有揶揄的意思,他却绝不在这上头计较,笑着说道:“纪昀有一回说王八耻,‘亦男亦女不男不女’。这倒对上了,是太监调子。”乾隆听他二人斗口,只是微笑吃茶不语。
说笑间君臣一行已到西郊郊外。禁城西北这一带因修圆明园,都划进了禁苑之中,一路上并无平民杂居房舍,原来堆的一垛垛小山似的砖瓦木石料都已腾进园子西南新料场,拆得坦荡荡一片广袤平地,北望野天寥廓湖田相接,春风拂荡间麦田一碧无垠绿浪摇漾,极目处似乎有踏青游春的闲人,小孩子扯着风筝线撩脚儿奔跑,是一派田园牧歌景象,西边石壁依渠几立,连绵向南绵延,竟是极目不能穷视。石壁每隔半里都有敞口,有的兵禁森严,有的来来往往人出人进,壁外开的新渠尚未竣工,渠底民工如蚁,打着赤膊翻运土石,渠顶每隔不远站着都有人来回巡戈,看样子是监工的了,石壁里侧早已植了竹树,茂密葱宠的树影间红楼白塔高阁长亭掩映隐现。远远望去峥嵘絪缊紫翠交辉,在阳光下蒸霞披霭壮观眩目——这就是万国之园,千古垂名的圆明园了。和珅除了军机事务,头份差使就是总督修建园子,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见皇帝和于敏中都看得神注,在马上一手提鞭,一手遥遥指点:“这边都是便门,现在运石运料方便,将来每座门驻一营兵关防园子——前头那双闸,将来要起一座九楹倒厦,全用长青藤编起‘万寿无疆’长屏。这一带石壁上渠下沟,都要清水环流,石壁既是宫墙,也是渠基,壁上壁下栽种奇花异草灌溉也方便,这个便门出来,向东半里就是清梵寺,将来往进去,老佛爷、娘娘各位贵主儿主儿进香礼佛什么的,也就十分方便了。园子向西纵深三十里,那边已开的大门正对驿道,秋日去看西山红叶,到玉泉山也是驾轻就熟……”他口似悬河,一边随轿而行,口说手比,那里是万园驿馆,何处是九州清宴,那边是正大光明殿,这边是勤政亲贤殿,什么碧桐书院、慈云普护、杏花春馆、山高水长楼、天地一家春、四宜书屋、方壶胜境、澹宁居、道宁斋、素尚斋、韵琴斋、揖山亭、延赏亭、书峰室、爱翠楼、古韵轩、绿意廊、培茶坞,此是白金汉宫,彼是克里姆林宫,那是罗马式,这是爱利舍……滔滔不绝指点道路。乾隆于敏中并数十名随扈太监宫女谙达嬷嬷随他颐指手划,看得目不暇接,听得五神迷乱,道路既已记得混茫不知纵横,名称也搅得懵懂难辨彼此……听和珅指说:“……这座门进去就是沁香亭,亭南过香远室就是宝月楼,宝月楼西是【创建和谐家园】寺,东边挨着杏花春馆,再向西过一道花坞叫‘武陵春色’就到观云榭……”乾隆笑道:“看样子再有一个时辰你也说不完了。既然这里离宝月楼近,何必一定走双闸正门?今日就看宝月楼就是了,这园子一天看不完的。”
“别说一天,一个月走马观花也看不完,细看细玩没有两年那也别指望。”和珅笑嘻嘻的,一回头,远远见像是秦媚媚从南迟疑着过来,愣了一下,秦媚媚已经走下了渠底看不见了,心下陡起狐疑,却又忙回头接着说道:“……北面海子连海子,园子套着园子和圆明园浑成一体,方圆四百里!纪昀跟我说过,这是开天辟地古今中外第一园!”说着下马,于敏中也忙下来,命正在挑土施工的民工停下手中活计,太监们摆队打道,抬轿的太监单手举着轿杠穿越正在翻土的御沟,就近从便门进了园子。
园子里头正在施工,以入门甬道为界,南边竹树茂密楼亭相映,道路婉蜒曲径通幽,北边却到处都是料堆灰坑,有的地方正刨地基,有的地方搭着脚手架在砌墙,灰浆泥水满地都是,几处民工住宿的芦棚,破烂流丢地横摊在石灰池旁,远近施工的民工早已回避,都就地爬伏在脚手架下叩头,几乎看不见人影儿,看去甚是淆杂无章……因此,园子里头向北看去,远不及外头隔墙观赏的好。和珅见乾隆不住用眼看民工芦棚,他却不愿皇帝这时候“亲民”,笑道:“这地方不能呆,那边熬胶的锅支着,加上石灰、油漆气味,走近了熏得真难受——打这边,这边走……前头那就是沁香亭了……”他此刻又当向导又护持大轿,活似闹元宵走旱船的艄公佬儿前后左右忙个不了,伶俐脚步加着伶俐口齿在窗前指点介绍:“那边就是道宁斋,一溜儿斋宫,过去是乐性斋、镜烟斋、书舫斋、素尚斋,斋东边就是香远室,南边老桧树遮的那个白圆顶房就是宝月楼了。”
他说得兴头,但乾隆已经顾不到顺他指划看景致了,但见到处浓绿油碧,或夹道蔽天,或花篱夹道,或虬枝古藤盘结,或红枫白杨漫路,间有小桥流水,一时又见疏朗,此坊过了彼榭来,眼神儿哪里看得及?听和珅说“这就是宝月楼了”这才回过神来,大轿已是稳稳落下。
宝月楼其实是一处离官,占地也不甚大,约可四亩左右。乾隆下轿,由和珅于敏中前导绕宫观览,是个上亭下殿的规制,殿中分寝宫筵宫两大部,周匝配着膳房、茶房、药房、斋房、沐浴房依殿筑成浑然一体,上边亭顶却是个圆葫芦形儿,尖顶朝上,有点像北海白塔的样子,连亭柱、亭外楼轩栏杆,井地下墁地铺设的,俱都是汉白玉,冰雕雪砌般晶莹洁白。三个人从内旋梯拾级上楼,和珅轻轻跺跺楼面,说道:“容主儿最爱洁净,所以这么设计。这下头施工时刨出了一处温泉,殿里地龙冬天不用柴炭,打开机簧闸门,热水从地龙里流过,满宫里暖得不用穿棉衣,沐浴室里的水也是温泉——可可地修这处宫,可可的就有这个泉,这可不是天意?是皇上和容贵主儿的福德!”这一带有温泉的,于敏中多次来看过,有的地方泉水能煮熟鸡蛋,听和珅如是说,他也只合跟着附和:“圣天子福德通天百灵相助。”乾隆只微笑不语,在汉玉栏前徘徊踱步凭栏眺望。
这是多么广袤壮丽的一个园子啊!北边还在修建,向南向西一望无际是树海花海,无数亭阁楼榭桥坊廊轩错落有致向前延伸,淹在“海”中。或峥嵘、或亭秀、或小巧、或巍峨,矗立在绿波中若隐若显,绰约婀娜各展姿色。罗马式的、凡尔赛式的、印度式的、上耳其式的各类建筑争奇斗巧,式样新奇得让人目幻心迷……乾隆尽自几次细看过图样儿,身临其境才晓得那种美奂美伦藻华清郁,如入具茨之山七圣皆迷的感觉什么丹青妙手也难以形容!他指着楼西问和珅:“这就是【创建和谐家园】寺么?”
“是!”和珅忙道,“是仿牛街【创建和谐家园】寺建起来的。不过有老佛爷的佛堂比着,不能建得太大,只能容二百多人礼拜。里头用波斯文刻《【创建和谐家园】》,正在贴金。”乾隆笑道:“很好,想得周到。平日只有容贵妃宫里礼拜使用,有【创建和谐家园】使者来朝,能容二百人也尽宽敞了。”
乾隆背着手在平台上绕亭踱了两周,见于敏中和珅亦步亦趋跟着,转身环指四方,说道:“当日这里原就是前明皇苑。他筑这园林为的放鹰狩猎斗鸡走狗玩乐儿。康熙爷建畅春园、圆明园为的抚夷柔远,朕是承康熙爷先帝爷遗愿,把各园合并重建,昭中华文明藻天下太平,足称万国冕旒朝圣仪方,且为母后晚年颐养胜地,这个宗旨里头是仁与孝,以道化夷抚民斯莫大焉,与圣祖世宗的本心一脉相承,并不为了享乐。你们要领会朕这般苦心。”
一阵春风拂荡而来,满园竹树花海摇漾生姿,乾隆的袍摆辫梢也轻轻撩起,临风倚楼而立,看去异常精神潇洒,真有点春风得意的意兴,用手漫指着,说道:“国家熏灼鼎盛,库里钱积如山,朕若不办这些事,后世子孙想办,恐怕到时候力有不足。无用余财散到民间,也会聊补民用不足,成了生业滋养的本钱。近虑远谋相得益彰。这样的好事要办下去,子孙如果手里宽裕,也还该接着办下去……”他满面笑容说着缓缓移步下楼,于敏中和珅唯唯称是,也不及就腿捻绳儿奉迎,笑吟吟提着袍角紧随下来,王廉等太监一直在下头鹄立待命,忙着上来搀了乾隆上轿迤逦向南,过杏花春馆向西再南——打算从圆明园双闸正门出去回城了。
大约已经先期知道乾隆来巡视的缘故,一路行来根本见不到一个闲杂人,各个道路口都有善扑营和圆明园侍卫并守园太监三位一体立岗迎送,满园中鸟啭莺鸣树深苔凉甚是幽静,待过“武陵春坊”,不知怎的,前面瞧着人影幢幢熙攘言语的竞热闹起来。于敏中已走得脚腿酸软,听见前边有人声,手搭凉棚看了看,竟是一带青堂瓦舍,路也变了土道儿,房子也有几十上百间,两行夹街,居然是个乡村集镇模样,里头连茶肆饭店堂铺也都有,隐隐的还能听见“糖葫芦咧”“油炸果子”“热的馄饨”诸般叫卖声!和珅见于敏中一脸诧异用目光询问,笑着指点道:“大观园里头有个稻香村。我们这大皇家苑子,不能没有风土民俗点缀——这里房子低,楼上看不见,这其实是仿了个农家小集,五行八作三十六坊,太监当垆宫女卖酒,皇上政务疲累了来这里走一遭,可以散心,也权当‘亲民’了。就好比大鱼大肉惯了,换一盘山野小菜也蛮新鲜的。”
他们说话,乾隆在轿中已经听见,挑起窗帘向前看,果然已到了一带乡里小市集面上,街口牛马驴骡柴炭粮米小车都有,里边街上土路洒扫得洁净,打扮成村姑的宫女、担伕、贩伕跑堂的、帐房先生各色人一概都有。老远听得叽叽咯咯的笑声传近了,觑着眼看,是宗室近枝儿的皇孙、阿哥、公主格格都有。乾隆这才知道:毓庆宫的学生们下课还有这么一个去处。看见皇帝的八人明黄大轿抬来,这里的人也不跪拜行礼,照旧吆喝叫卖,乾隆不禁一个莞尔,却觉得内逼上来,要小解的意思,眼见女儿十公主带一群丫头看着店铺过来,忙放下窗帘,用脚顿了顿,抬轿的太监们“噢”地长声吆呼一声落了下来。这一来“街”上的太监宫女阿哥格格们都愣了——原说皇帝在此不逗留的,现在下轿,行礼不行礼?“戏”还演不演了?都扎煞着手看和珅于敏中。这二大臣也愣住了。
但乾隆却不下轿。屎尿这种事,不想也还好,愈是想急愈来得快憋得紧,他早晨喝参汤喝【创建和谐家园】喝葡萄酒,上轿又不住喝茶,在宝月楼已经“有了”,人多碍眼不便,想到双闸处侍卫用的东厕里放水,此刻却觉得忍不下了。但这里是“街上”,看不见哪里有东厕,就算有,下头男女儿孙太监宫女可街都是,下轿匆忙一件事——张皇寻茅房,这“九五”之尊也太“那个”了,王廉侍立在旁,见他脸色已知【创建和谐家园】,却哪里敢多话?
眼见人渐渐越围越多,大轿“蹲”在当街不动,于敏中问了几声,乾隆不吭声,王廉如何敢言语?和珅起初也【创建和谐家园】:这种地方不明不白地停轿不下轿,问话不答话是什么缘故?他枯起眉头看看放下的轿窗帘,舌头顶着腮帮子寻思前后,心里一闪已经明白——左右看看,不吱声到临街一家杂货铺,目光巡逡着朝货架上一指,对“老板”说道:“把那个雕花坛子给我,记账!”
“老板”也是太监,正傻着眼隔门面看乾隆大轿,见和珅说话忙回身小心搬下来,赔笑道:“这是高丽国腌菜用的玩艺儿,爷您竞相中了?——记什么账呢,算小人巴结了!”还要用鸡毛掸了掸那坛子,口里啰里啰嗦“我用纸包裹扎好,回头送到府上——”他话没说完,和珅已急得隔柜夹手抱过坛子,又丢了句:“记账!”不紧不慢蜇回轿前,一手挑帘一手托着坛子送进去,小声道:“主子方便……”笑嘻嘻退出身子来……
乾隆已是憋得脸色铁青,小心翼翼放了水才浑身通泰回过颜色,一笑对王廉说道:“人言水火无情真真不假,好生学着点侍候差使!——这个和珅竟是朕肚里的虫!”他轻咳一声,众目睽睽中微笑着下了轿。
一群人巴巴地看轿,心里都是一片狐疑,怎么送进去个坛子人就出来了?但此时不及细思,见于敏中和珅跪,也就一片乱哄哄下跪。乾隆见满街店肆都掩在浓绿的青纱帐中,酷肖江北偏僻乡间小镇,轿中晃得昏头涨脑的,踏在潮润的泥土地上另有一分舒心快意,两臂张开拢着,对一群皇子皇孙笑道:“世法平等么!和珅安排这么个地儿,就是让人暂忘礼法拘束的。这么一闹就无趣了——起来,都起来!大家随意逛街!”
于是众人纷纷说笑起身。这里头十公主是颙字一代最小的,只可在七八岁年纪,活泼天真秀朗可爱,小手拨打了膝上泥土,脆声笑道:“阿玛,这村子原来是和珅建的?真好玩儿!我来了几回了呢!——您方才在轿里做么呀?我还以为您不下轿了呢!”说着,一头拱进乾隆怀里撒娇儿,指着街西说道,“那边有卖蝈蝈葫芦儿的,指甲红的!里头有过冬蝈蝈,只要一两半银子……我的嬷嬷们都没带钱……您给我买一个,还有孙悟空斗铁扇公主泥人儿,也便宜的……”
“一个蝈蝈葫芦一两半,还说便宜?”乾隆被她牵着手走,笑道,“那是五斗白米,一个穷人三个月的口粮!——以后不许‘和坤和珅’的混叫,忘了太后跟你说的话啦?你不带钱,难道我是带钱的人?”十公主晃着乾隆手不放:“阿玛阿玛,不么不么……您给我买,您给我买么……”于敏中和珅在旁看十格格揉搓乾隆,一老一小斗趣儿,都笑。于敏中笑道:“皇上还要回大内,我跟他们说,先欠着他们的,这叫赊账……”乾隆指着和珅道:“他日后是你阿公。要钱要东西,找他……”和珅忙道:“奴才当得巴结……上回格格说要个九梁十八栋七十二条脊的鹦鹉笼子,奴才用金丝编了一个,也用竹丝儿编了一个,都好着呢!您要什么,奴才给您买什么……”
乾隆因见武陵村东一带双闸堤石色旧暗,上头苔藓满布老葛缠藤,知道是原来的旧制,因指着问道:“这水是流进昆明湖的么?”和珅哄住了十格格不再闹,忙笑着应道:“是!原来湖里有趵突泉,这十几年淤塞了,引了上头海子的泉水注进去,可这泉又喷水。为防漫了堤,湖下游又疏通了金水河,也加修了闸。双闸向南有一百多顷稻田,这么一整治,灌溉也就不愁了。”乾隆还要问,一晰眼见秦媚媚在街东头,点着名儿招手叫过来,问道:“你也来了?有什么事?好像在宝月楼那边也见你来着!”
“啊,皇上……是……这个那个……”秦媚媚似乎有点狼狈,舌头也打结儿,磕了几个头才灵性过来,说道:“是老佛爷打发奴才过来的,说跟着主子转转园子,有——嗯,这个——有新鲜玩艺回去跟她老人家学说学说,嗯呐!”
乾隆原本不在意的,听了这话倒觉得不对,哂笑一下说道:“你这话蹊跷了。你什么时候不能转园子?偏要跟着朕,似个没主幽魂似的!你说实话,只怕好些!”
“奴才几个脑袋瓜子敢欺主!”秦媚媚已吓得通身冒汗,捣蒜价磕头道,“上头有老佛爷娘娘在……主子一问就知道了,真的就是这些话儿……”
平白的冒出这档子事儿,那群顽童阿哥们倒觉稀罕的,都又围了过来,有的呆着眼傻看,有的猴着虾倒腰看他脸色,叫着:“皇上,他心里有鬼,脸都是灰的!”有的指着外头堤上:“他是个奸细——方才在堤上贼眉鼠眼溜溜的瞧,盯皇上的梢儿……”“我早瞧他不是个好东西,敢情的,真的是个贼……”……一片声嘈嘈扰嚷不休。和珅早已想定他是盯梢,却一时想不透其中原由,也不敢乱说话,只道:“爷们,没你们的事儿——还玩儿去,啊?我请客,绵清哥儿带爷们那边馆子里,回头找刘全凭条子给钱!唉,好,好……去吧,去吧……”满脸堆笑送走这群爷,瞟一眼于敏中,于敏中却在看乾隆的轿,满面的坦然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