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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长老沉吟片刻,向秦管事轻抬下颌:“说吧,什么条件?”
秦管事却不说了,抬头去看吊绑着自己的粗麻绳。
“如果你有足够的诚心,我自然会给你松绑。”金长老不紧不慢的说道,“你若是存了骗人的心思哼,除了你,玉密使,还有那个仙府大老爷,想来也再无他人知道我们师徒的身份。只要杀了你和仙府大老爷,我们师徒再更名改姓,往人堆里一扎,没个十几二十年,玉密使也难找出我们来。毕竟,我们老刘家祖祖辈辈几代人可是躲过了两百多年。”
秦管事听着,脸上的得色渐消。
金长老冷笑着继续说道:“玉密使是谁呵呵,有了你说的那些线索,我在暗,她在明。一年查不出来,花十年,我总能查出来吧?”
说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的握成拳。各节指节骨轮番的“嚓嚓”作响。
秦管事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一张脸复又变作青白。
“至于你,”金长老抬起眼皮子,正眼看向他,“你觉得刚刚我的徒儿有说错吗?我叫住雷儿,只不过是不想叫他弄脏了手。”
秦管事顿时泄了气,跟秋打的茄子一般。
金长老又道:“说吧。如果你所说的,真能让我省出一年,甚至十年的时间,我可以考虑替你做一件事。比如说,去给你的家人示警,叫他们远走高飞。不过,密府中人行事,手段向来不是一般的毒辣。对他们来说,灭门就跟割一茬韭菜一般简单。所以,我觉得完全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这事得尽快”
“我说,我说!”大冷的天,秦管事已经冷汗涔涔,迫切的乞求道,“请长老一定要尽快帮我向家人示警,叫他们快快逃命去。”
金长老松了拳头,轻笑:“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秦管事哪敢再拿乔?当即象倒豆子一样的说了起来:“用钱庄的柜子传递密信,是江湖上惯用的手段。我知晓后,多留了个心眼。花费了近一年的时间,买通了通丰钱庄的一个伙计。他通过查存根,发现我那柜子的密信大多数是从中南道那边的五家分店传过来的。再加之近两年来,玉密使再没有召见过我。所以,我猜测,近两年,玉密使可能都在中南道那一带。”
中南道?沈云心里猛的一惊:那个玉密使该不是藏在鸿云武馆里头吧?
正思量着,傅雷不屑的“切”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中南道数千里,下设五州。你划了那么大的一个圈,还是可能!就这破消息,你也敢跟我们讨价还价,要条件!”
秦管事这回老实多了,垂下头来,弱声说道:“密使大人们行事,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私下里查玉密使的行踪,已是犯上”
金长老摆手:“不用查五州。我知道她藏在哪里!”
傅雷愕然,转过身来:“师父,你是说,她就藏在鸿云武馆里?”
“而且,欧骐兄妹俩也应该是在她的手里!”金长老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秦管事面前,正色道,“我答应,捎一封信给你的家人。”说罢,轻轻抬手,“放他下来,给他笔和一张纸。”
“是。”傅雷领令。但他并没有给秦管事松绑,只是将吊在横梁上的粗麻绳放长一大截。这样,秦管事身上还是五花大绑着,不过,原本吊过头顶的双手被放了下来。还是绑在一起,做不了别的,勉强能拿起笔写几个字而已。
沈云将桌子一并搬到他面前,摆好笔和纸。
秦管事抬头:“长老,我知道的,都说了。您”
金长老抬手遥指桌面:“一刻钟写封短信,应该足够了。”
鱼肉在案,秦管事不敢再浪费时间,咬牙拾起笔,艰难的在纸上写下两行大字:灭门之祸将至,速逃。季峒书。
写罢,他放下笔,双手捧起信,抬头恳切的说道:“我姓陈,单名一个峒字,沧云州薪县陈家庄人氏。拜托长老了。”
金长老接过短信,看过后,仔细的折好,纳入怀中:“最多三日,这封信定能送到陈家庄。”
秦管事松了一口气:“多谢。”
“你需要另换一个去处。”金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只两寸来高的青花小瓷瓶,摆在桌面上,“这里面装的是龟息水。服用之后,可昏睡两天两夜。”
秦管事看着瓷瓶,眼底泛起红色。数息之后,他抽了抽鼻子,嗡声说道:“我信长老。”
沈云垂下眼帘,心道:此时此地,你还有不信的权利吗?
所以,人在乱世,一定要强大。
秦管事咬了咬牙,一把拿起小瓷瓶,扯开盖子,仰脖,尽数将里头的液体倒入口中。
一阵甜香悄然散开。
沈云闻出来了,这是槿兰花汁的气味。槿兰,又名“醉美人”,取花初开之时,摘下,榨取汁液,能使人昏迷。这么一瓶槿兰汁,足够顷刻间醉倒一头牛的。
“叭嗒”,秦管事还未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小瓷瓶,人已经一头栽倒在地。
他的两个脸颊红扑扑的,象是扑了两团胭脂一般。
这便是“醉美人”之别号的由来。
金长老又取出金黄色的细绳,扔在秦管事的身上:“绑!”
金光一闪,秦管事缩在地上,又变回了拳头大的棕子状。
傅雷上前将他捡起来,双手奉给金长老。
金长老依旧是将之收进袖袋里,转过身来:“云娃,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云知道他指的是天神宗。天神宗覆灭有两百多年了,之后,仙庭颁下“七杀令”,在很短的时间里,抹掉了天神宗的种种。是以,世人并不知天神宗的存在。如今,知道天神宗的不外乎这几类人:仙庭的高层、密府,以及天神宗的五脉传人之后。
而刚刚,他听到天神宗的密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馆主大人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同时,沈云也很清楚,馆主大人还是相信他的。不然,也不会这样直接当面问出来。
其实,在听到秦管事招出天神宗与密府的时候,他就在考虑了:要不要告诉馆主大人有关师门的事。
而此时,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不是他不信任馆主大人和傅大哥,而是时机不够成熟哇。玉密使不知道藏在哪里盯着呢。多一个人知道自己也是五脉传人之后,自己便多一分危险。
是以,听到馆主大人发问,他立时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我在鸿云武馆时,曾偶然进入一个熊洞。在那里面,我误入机关,是一个叫做紫瑛仙子的年轻女子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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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三章 当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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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瑛仙子?年轻女子?”金长老拧眉,“你确定是仙子?而不是真君?”
沈云很肯定的摇头:“她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
傅雷说道:“师父,过了两百多年,紫瑛真君还真能活到现在啊?他的后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也极有可能。”
金长老微微颌首:“云娃,你接着说。”
“是。”沈云便继续往下编他真不是有意要说谎。而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说了一个谎,接下来便要说十个、百个,更多的谎,去圆最先说的那个谎。
接下来,他略去了紫瑛真君绝大部分的话,只挑了天神宗被仙庭灭掉的这一桩密事说。
“后来,紫瑛仙子做法驱散了浓雾。我正要向她道谢,她却突然发难,将我打晕。等我醒来时,与我一道的同伴都醒了。据他们说,是武院的师尊们救了我们。我见没人提及紫瑛仙子,便也没有跟任何人说。”
傅雷好奇的上下打量着他:“云小弟,那个紫瑛仙子为什么独独跟你说天神宗覆灭一事?”
沈云摊手:“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金长老叹了一口气:“是因为你的心法。她的武学造诣定是不俗,故而看得出来,你练的是金刚拳的心法。”
“原来是这样啊。”沈云摸着头,做恍然大悟状。
傅雷还有疑问:“师父,那我们在江湖上行走,岂不是等于在额头上写了天神宗五脉传人之后这几个字?”
金长老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当金刚拳是人人尽知的大白菜吗?能够认出金刚拳的,只有我们五脉传人之后。而能看出心法来的,不但是嫡系后人,而且必须是武宗以上之武学造诣。”
沈云知道他说的没错。因为师父虽然没有参加过武考,但是,师父确实具有大武宗的实力。故而,当初,师父才在郑家庄后面的老林子里,误将他当成刘家后人。
至于冰梦儿之所以不识金刚拳及心法,那是因为她的狐狸尾巴露得太早了,紫瑛真君根本就没有跟她提及其余四脉之事。
傅雷总算弄明白了,摸着后脑勺问道:“师父,那我们这一脉,是不是也知道其他四脉的功夫路数啊?徒儿”
金长老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打断他道:“等你成了武宗,才有资格问及其他四脉。”
“哦。”傅雷蔫了,心里嘀咕: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金长老问沈云:“云娃,当年,我受资质之困,没有收你为徒。如今看来,确实是我狭隘了。你现在是否还愿意入我门下?”
沈云讪笑道:“馆主大人,我已经拜过师门。这次来仙都云游,也是奉师尊之令。”不好说出师门与师父,他便拿了钱师尊过来顶缸。馆主大人和钱师尊应该互不相识吧
金长老有些意外:“那,你有没有跟你师尊提及过金刚拳和心法?”
“没有。当年,您反复叮嘱过我,我一直记着呢。”沈云说道,“师尊是个药师,痴迷于针炙与药理,在武学上,是高级武师。所以,师尊收徒,从来不看武学资质。”
“你现在的武学造诣已经很了不得了。”傅雷惊呼,“如果你能拜入师父门下,定能更进一步,将来极有可能成就大武宗。云小弟,你应该学武,去当一个药师,太可惜了。”
沈云正要再婉言谢绝,这时,一直看着他的金长老收回了目光,轻叹道:“罢了。人各有志。今日之事,若是透出去了,我们谁都逃不过仙庭的全力追捕。所以,云娃,请你务必保密,不可泄出去一个字。”说罢,又看向傅雷,“雷儿,你也一样。”
“是。”沈云和傅雷双双抱拳称是。
金长老再次向沈云道了谢。
沈云连连摆手:“我也是刘家拳馆的人,馆主大人莫与我客气才好。”
金长老展颜,轻拍他的肩膀:“不错,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刘叔没有看错你。”
听他提起刘爷爷,沈云不禁双目泛红。
馆主大人接着说道:“刘叔生前从未将你当过外人,我亦是。当年之事,因你年幼,所以,我在郑家庄时,没有与你详说。现而今,你已经长大,而玉密使又阴魂不散,紧跟不舍,有些事,也该说给你听一听。你好心中有所防备。”
“是。”沈云哽咽着应道。
“所有的事情必须从天神宗覆灭所起。正如你刚刚听到的,我刘家是天神宗五脉传人之一。两百多年来,我刘家一直在躲避仙庭的追捕。几经转辗,我祖父终于甩开了仙庭的密探,定居石秀县。最初的那两代,他们是一心想要光复宗门的。不过,形势迫人,慢慢的,后面的传人已雄心不在,只图能过上象寻常人一样的安生日子。”金长老坐回太师椅,慢慢道来。
刘太公本以为从此能在石秀县安居乐业,繁衍子孙。不想,才传到刘馆主这一代,安逸的日子便到了头。
就是沈云到刘家馆主的那一年冬天,省城派了新的督考大人到石秀县。而与此同时,刘馆主也接到了来自省城的示警新督考大人姓李,名显达,是密府的探子,专为追捕天神宗五脉传人之后而来。
自从知道刘家的天神宗余孽身份之后,刘馆主就在防备着这一天。他甚至于不敢娶妻生子。如果不是担心后继无人,断了传承,他连一个徒弟也不会收。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有密探出入石秀县。
说起来,他能发现密探的行踪,还多亏了沈云。
因为老刘头有一段时间经常带着沈云去后山下面的村子里找沈九妹,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当然,他那时是对沈云动了恻隐之心,有心帮他找一找失散的姐姐。
却不想,让他无意之中发现,有一个神秘之人唆使村子里的一个男娃编了一个九妹被过往的商队救走的故事哄沈云。目的只是为了接近沈云,哄他将在武馆里学的东西尽数教给那男娃。
谁知,沈云人虽小,心防却重得很。那男娃大了沈云两三岁,过了数月,也不曾套出来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
神秘之人一是怒了,觉得那男孩无用,二是担心留下首尾,引起他的注意,竟然将那男娃淹死在村里的池塘里。
从那时起,刘馆主铁了心要离开石秀县,开始着手做离开的准备。
然而,密府的人比他想象的来得更早。
李显达初到石秀县,便打着世交之后的幌子,迫不及待的找上门来。
那时,刘馆主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再加之,他又得到可靠消息,他的异母兄长一家与李显达勾结在了一起,日夜监视着他这边的一举一动。他哪里还沉得住气?
于是,计划只能匆匆提前。他先将傅雷以送年礼的名义送至省城。至于他和老刘头,还有沈云,则准备乘着正月十五夜看花灯的机会出逃。
结果,李显达竟与他不拍而合,也是准备以看花灯为由,诱捕他。
多亏老刘头忠烈,舍身放了一把火。他才找到机会突围而出。
“只可惜,李显达那厮太过奸诈。那晚,我未能手刃了他。之后,待我养好伤,回过头去寻他,他早己离开石秀县,不知影踪。”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刘馆主如今重提李显达之名,仍是咬牙切齿,恨之入骨,“这一次,我以为又是李显达,没想到却冒出来一个玉密使。”说到这里,他深感无力,不禁仰天长叹,“这种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