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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束音波箭,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阮静下意识催动青冥诀,谁知掩月飞霜剑竟泯然不觉,她这才醒悟过来,这具身体从未修炼过剑诀,往昔种种,业已成为过眼云烟,她只是借尸还魂的寄客,多年的修为,尽皆成空。
她虽是心性豁达,此刻也深觉可惜,流石峰上,能将青冥诀修炼到剑气境界的,寥寥数人而已,紫阳道人对她寄予厚望,没想到一朝挫败,竟落得如此下场。
赤霞谷,楚天佑,定海珠,嘿,二十四颗定海珠,光芒万丈,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心神稍分,阳锁无人控制,自行起便,摇头摆尾晃了几晃,将那一缕游丝悠悠甩起,抛出一个个的线圈,或扁或圆,舒张不定,音波箭射入其中,如泥牛入海,湮灭无声。
阴锁攻,阳锁守,阴阳二锁合一,安德音根本无从抵御,阳锁从他脊背破体而出,游丝穿透经络,缚住原形,他浑身酸软,如被千万只蚂蚁咬噬,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使不出,耷拉着双翅,不上不下,任人宰割。
魏十七听九黎的言谈,颇有网开一面的意思,也不为已甚,制服了金睛大鹏鸟,便即收回阴锁,将其解放。安德音身不由己坠落在地,摔地鼻青脸肿,眼冒金星,有气无力地【创建和谐家园】着,头都抬不起来。
阮静将阳锁收入体内,怔怔道:“我走神了。”
“没关系。”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又收回手,有些尴尬,他总忍不住把阮静当成那个缠人的小萝莉。
阮静并不在意,低头细细寻思了一遍,道:“我知道了,再来试一遍!”
魏十七目视金睛大鹏鸟,问道:“安德音,你行不行?”
安德音声音颤抖,“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期期艾艾道:“不……不……不行了……”
“男人怎么可以说自己不行,快起来!”
安德音把头埋在翅膀下,感到深深的羞耻,他听懂了魏十七的调侃,但他确确实实硬不起来……
魏十七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拉着阮静走到角落里,将阴阳二锁的种种变化说与她听,阮静听得很仔细,方才的一番演练让她心中有了底,操纵阳锁配合阴锁并不困难,更为艰巨的挑战还在后面。
天禄对安德音嗤之以鼻,这一点点小苦头都受不起,亏他还好意思说“不行”。九黎关照了一声,她满心不乐意,掏掏摸摸,翻出一颗丹药,随手一丢,滚落在安德音面前。
安德音能察觉到对方的轻蔑,但他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山河元气锁钻入体内,游走于经络窍穴,比任何酷刑都难挨,他宁可被抽筋扒皮,至少还痛得爽利些。
九黎道:“吃了它,歇口气,再来一次。”
安德音无可奈何,只得挣起身,将丹药吞入腹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热流从喉咙口淌入腹中,热力散布全身,三千六百个毛孔无一不舒坦。这不是什么糊弄人的便宜货,货真价实,居家必备,安德音觉得轻松了很多,从脏腑到骨节,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揉过,妥帖而和顺。
歇了一阵,九黎把安德音唤起,这一次,他拼了老命四处乱逃,然而魏十七与阮静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数息,便将金睛大鹏鸟擒下。
阮静资质过人,演练两次,足矣。九黎没有食言,让天禄将安德音带出内海,交于朴天卫安顿,择日送往接天岭,充当丁原麾下的一名小兵。
阴锁抽雄主,阳锁抽雌儿,要对付碧梧岛的妖凤,须得阳锁攻,阴锁守。九黎寻思良久,从镇妖塔下摄出一头锦纹毒鸩,着地一滚,化作一名妖娆的女子,身披彩衣,媚眼如丝,娇滴滴笑道:“呵,这么大阵势,奴家可消受不起……”
她将彩衣轻轻一振,如同蛇蜕皮一般,拎在手里,光着身子扭着腰肢娉娉婷婷走出数步,身影越来越淡,竟融化在虚空中。
锦纹毒鸩身居异相,继承了一丝三眼步云兽的血脉,能穿梭虚空,其诡异之处,犹在“七遁”之上。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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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节 又倒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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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见怪不怪,三眼步云兽的真身他都见识过,还亲手将其斩杀,区区一头锦纹毒鸩,又何足道。玉海内海,本就是镇妖塔的一部分,有九黎控场,根本不用他操心。
果不其然,九黎冷笑一声,拂袖一挥,锦纹毒鸩从虚空中踉踉跄跄跌出来,俏脸惊恐不安,雪白的身子瑟瑟发抖,惹人爱怜。
“罗刹女,别装了。”九黎一眼就看破了她的伎俩,示弱,装可怜,这些小手段在他眼中是【创建和谐家园】裸的欺诈,对于这些来自另一界的妖族,他知根知底,毫无同情之心。
锦纹毒鸩罗刹女变脸像翻书,立刻换了一副三贞九烈的模样,裹紧彩衣,冷冷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九黎大人待要怎样?”
九黎上下打量着她,他不喜欢一根筋的混球,这种人不知变通,不懂权衡和妥协,他也不喜欢罗刹女,没有下限,毫无廉耻信义可言。他沉吟片刻,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与之前对安德音所说一般无二。
“接天岭呵,真让人神往……”罗刹女拇指抵住下颌,轻笑着,并没有像安德音那样又惊又喜。
“如若不愿,也不勉强,你还是回镇妖塔苦挨吧。”
罗刹女不慌不忙,媚眼如丝,娇滴滴笑道:“九黎大人说笑了,这般好事,有什么不情愿的,只是奴家体弱多病,不堪挞伐,还望大人怜惜。”
九黎瞪了她几眼,脸色怪怪的,魏十七在一旁看热闹,边看边笑,就差拿包瓜子嗑磕,“体弱多病,不堪挞伐”,这是何等强悍的对白,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不信九黎扛得住。
阮静见她如此作态,扁扁嘴,目视魏十七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调调?”
“呃,因人而异吧。”魏十七有些差异,不知她为何出此言。
“那你呢?”
“……太腻歪了,还是含蓄一点比较好。”
阮静哼了一声,伸出食指在眉心一点,一道白光射出,阳锁跃到空中,游弋自如,从心所欲。
罗刹女一忽儿冰清玉洁,一忽儿媚态入骨,言笑晏晏,心神却一直放在魏、阮二人身上,见阳锁射出,心中咯噔一响,她设想了种种可能,却没料到自己要面对的,竟是屠戮妖族的第一大凶器。
魏十七察觉到阮静情绪的异样,转念一想,猜测这点小醋意是卞雅身体的本能反应,果然,夺舍还是有诸多的后遗症,阮静和她的这具身体,需要时间来磨合。
他张口喷出阴锁,二锁一高一低,虎视眈眈。
罗刹女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尖叫道:“九黎大人,你欺骗奴家——”话音未落,彩衣收紧,玉体颤抖,现出锦纹毒鸩的原形,形似山鸡,腿长脖颈长,颈下长满了长毛,通体五彩斑斓,唯有喙和腿呈赤红色。
阮静哂笑道:“绮念破灭了?”心念一催,阳锁扶摇而上,疾如星火。
锦纹毒鸩尖啸不已,浑身彩羽根根倒竖,身形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无穷无尽,四散飞走,不知真身藏于何处。
魏十七暗赞一声“好”,罗刹女这一手“化身万千”的神通,深得个中三昧,以他的眼光,兀自分不【创建和谐家园】伪,不过山河元气锁追逐妖气,直取本体,罗刹女幻化出万千虚像,避得过人眼,却避不开阳锁一击。
果不其然,阳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疾追而下,直指向阮静。
“好心计!”魏十七心下了然,罗刹女自知山河元气锁出,无可遁形,干脆将真身藏于虚空中,孤注一掷,偷袭阮静,以求一线生机。
阳锁攻,阴锁守,魏十七催动阴锁护住阮静,就在那一刹那,锦纹毒鸩破空而出,弃阮静不顾,连闪数下,恶狠狠扑向魏十七,双翅一展,探出利爪朝他抓去。
狂风凭空而作,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五彩毒雾中,爪似利钩,碧光闪烁。毒鸩嗜食蛇蝎,一爪一啄,乃是她惯用的伎俩,若是被一爪抓实,哪怕铜铁浇铸的头颅,也要多出四个窟窿,即便还有半口气,也扛不过紧接而来的一啄。
罗刹女亦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早看出阴阳二锁一攻一守,天衣无缝,若不能及早击破合璧之势,死无葬身之地。她选魏十七下手,也是颇费了一番思量,操纵阳锁的小女孩绝非常人,呼吸间透露着一丝天妖的气息,让她大为忌惮,反倒是那高大壮实的男子,看来只是寻常剑修,不足为虑。
她却没料到,魏十七铸就“金刚”法体,又修炼过敛息术,将巴蛇气息深锁于体内,没有一丝一毫泄漏,而阮静新近夺舍,睚眦的气息泄于体外,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魏十七最不惧的就是肉搏,随手一拳轰出,罗刹女尖叫一声,右爪节节断裂,身不由己倒飞出去,痛不欲生,还没回过神来,翅下一凉,阳锁已钻入体内。
一颗心顿时冰凉,多少年了,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等大亏!
毒雾翻滚,五彩变幻,魏十七心中一动,倒不想浪费,飞快地掏出赤玉葫芦,放出那条豢养已久的“玉角”。六翅水蛇嗜毒,嗅到毒鸩的气息,欢喜雀跃,张口便吸,无移时工夫便将毒雾一扫而空。
大势已去,游丝贯穿经络窍穴,阳锁高飞,阴锁低驻,将锦纹毒鸩缚于空中,不上不下,生杀只在一念间。
阮静抬头扫了她一眼,手指微微一动,似欲下杀手,魏十七及时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怎么?心动了,还是心软了?”她浅浅而笑,双眸璀璨如星。
“留着她,有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女狡诈得紧,留着恐生后患。”
“无妨,我自有分寸。”
阮静低吟不语,慢慢收回手,道:“好,就听你一回。”
阳锁松开游丝,罗刹女骨软筋酥,如同断线的鹞子,摔了个结实。她自作聪明,若老老实实充当靶子,还不至于遭此大罪,偏要逞能,偷袭魏十七,结果一脚踢在铁板上,废了一只右爪,苦头吃足,差点坏了性命。
虚空之中一阵波动,天禄回转内海,却见一头五彩山鸡伏在地上,右爪软绵绵垂着,血肉模糊,好奇道:“咦,又倒了一个?”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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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 天地将倾九黎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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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纹毒鸩罗刹女沦为山河元气锁的靶子,伤了治,治了再伤,阮静虽未刻意针对她,但下手毫不留情,吃了这么多苦头,总要回些本才是,罗刹女只能苦挨,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七天之后,阮静逐渐适应了这具新得的身体,山河元气锁的种种变化也了然于胸,继续演练下去于事无补,九黎匆匆叫停,决议再度前往碧梧岛。
朴天卫收下了锦纹毒鸩,问清不会再有第三头大妖出现,便命安德音和罗刹女发下毒誓,取心头精血种入本命牌,着天禄押送二人前往接天岭,交由丁原处置。
安德音倒还罢了,罗刹女却是心思活泛之徒,难保不出什么幺蛾子,依着九黎的本意,是不肯将她放出镇妖塔的,但此妖一手“穿梭虚空”的神通,犹在“七遁”之上,拿来磨练山河元气锁,再好不过了。事了之后,他曾动过“食言而肥”的心思,念及此去碧梧岛,福祸未知,成,区区毒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败,天崩地裂,九州陆沉,无人能幸免,便网开一面,留了她一条小命。
临行之前,尚有数日耽搁,魏十七闲来无事,挥出五色神光,在暴雨中隔开一方小天地,足迹踏遍了流石峰的山山水水,这一次,没有秦贞和余瑶二女陪在身边,反倒是多了一条小尾巴,牵着他的手,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一开始,阮静很烦恼,在她的印象里,身体只是一具容器,魂魄抽离后,身体便成为无知无觉的死物,然而卞雅的身体却始终残留着一丝执念,并不那么听命于她,她情不自禁依恋魏十七,希望每时每刻都待在他身边,牵他的手,呼吸他的气息,甚至扑入他怀中,寻求安全和宠溺,就像一头少人关爱的宠物。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老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努力想把卞雅留下的痕迹赶走,可是从来没有成功过,“依恋”已经渗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无法抗拒的本能,并且随着魂魄与肉身的融合,变得越来越强烈。
到后来,她也就想通了,心平气和,这是活下去要付出的代价,承其利者必受其弊,一点点小瑕疵,习惯就好。
跟着他在风雨里跑东跑西,无涯观,观日崖,熊罴崖,鹿鸣崖,三洞四谷,阮静感觉他在缅怀着什么,一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经历。
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牵着他的手,走在他身边,她很安心。
暴雨不歇,天地混沌,这一日,九黎终于离开了玉海内海,来到镇妖塔下。
雨水倒卷而上,豁然中分,幕天席地的水帘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分在两边。九黎仰头望向那座九层八面的巍峨石塔,久久不语,在他身旁,清明佝偻着背,气喘吁吁,站都站不直,全靠天禄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当年那个唇红齿白,活泼跳脱的小道童,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眼珠昏黄,发落齿摇,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一双手皮包骨头,布满了死斑。
炼妖、青冥、辟邪三大剑灵,终于齐聚于此。
朴天卫还是第一次见到九黎的形貌,他早知炼妖剑和剑灵九黎藏在流石峰,这么多年却缘悭一面,只从紫阳道人的片言只语中得知一二。
他说,天地将倾九黎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魏十七站在他身后,忽然问道:“何为剑灵?”
朴天卫知他疑问从何而来,当年他也向师尊问过同样的问题,他想了想,尽可能浅显地为他解说:“飞剑认主,剑生灵性,是为剑灵,剑灵化形,需以剑丝编织法体,通天阵一战后,昆仑元气大伤,青冥剑,辟邪剑,掩月飞霜剑,瀑流剑,冰裂松纹剑,天河剑,罡风剑,诸剑的剑灵尽皆殒灭,之后数万年,能将剑诀推衍至剑灵化形的剑修,屈指可数,寥寥无几。如今这流石峰上,化形的剑灵止剩下九黎、清明、天禄三人而已,只怕之后数万年,也不会有第四人了。”
阮静拉着魏十七的衣袖,依偎在他身旁,心中黯然神伤。
二人交谈了几句,心血来潮,不约而同举首望去,只见无涯观门户大开,御剑宗门人鱼贯而出,自莫安川莫长老以降,老老少少,无一御剑,默然走过栈道,走在山路上,一步步离开观日崖。
九黎掉转头,在天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天禄俯身载起清明,奋四蹄蹈空而去,径直落在朴天卫身旁。
镇妖塔底,斑驳的木门被一只苍老的手推开,孙汀孙嬷嬷最后一个走出来,长长叹息一声,望着九黎道:“别无选择了吗?”
“从青冥剑钉在极北高空的一刻起,我们就别无选择了。”九黎早有预感,他本想看一看太一宗的底牌,潘乘年和楚天佑都没有藏私,然而局势并不乐观。
魏十七逃离碧梧岛之时,回头望了最后一眼,他看到雷火劫云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滚滚而下,万道金芒劈落,那是妖凤出手了。司徒凰和妖凤穆胧究竟是什么关系?九黎隐约猜到了几分,那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坏的结果,他需要面见潘乘年,确认这一点。
见他心意已决,孙汀无言以对,只得恋恋不舍走下观日崖。
御剑宗的门人逶迤而行,一路来到石梁岩,避入冷泉洞中。朴天卫将手按在天禄犄角上,若有所思,低声道:“要开始了吗?”
话音未落,一声雷响,镇妖塔光芒万丈,铭刻在塔身的符箓骤然亮起,妖气冲天,暴雨蒸腾,顷刻间一扫而空,现出朗朗青天,一轮如火的赤日。
九黎举手一拍镇妖塔,厉声喝道:“醒来!”
莽莽昆仑犹如巨龙翻身,地动山摇,烟尘四起,观日、熊罴、鹿鸣三座山崖四分五裂,无涯观坠入深谷,镇妖塔节节拔高,直插霄汉。
阮静微张着小嘴,嚅嚅道:“这是……这是……”
魏十七揽住她的肩膀,道:“镇妖塔,即是炼妖剑。”
法相真人炼妖剑,洞天至宝演化出一座接连真实与虚妄的石塔,将妖族的魂魄肉身分离,肉身留在炼妖池中,魂魄镇压在塔下,数万年如一日,矗立在观日崖,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风雨不动,如山,如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