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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想了想,从口中吐出一只赤玉匣,隙开一线,却见匣中满是黏稠的龙血,一缕残缺的精魂浸没其中,状若死物。阮青“咦”了一声,声音微有些颤抖,“这是……真龙精血!没想到……黑龙关敖也难逃杀身之祸!”
“以真龙精血护佑魂魄,可让你延寿几何?”
“肉身消亡,若得精血养护,魂魄尚可长存世间,十数年……当不在话下。”
“十数年?足够了。我有一篇鬼修的【创建和谐家园】,传自昆仑,你依法修炼,或有转机。”
阮青亦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他的用意,略一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魏十七收起真龙精血,抚摩着茶碗,若有所思。孙汀已没,傅谛方和宇文始都不可信,秦贞欲修鬼道,那就让阮青先行一步,为她探明道路,省却一番波折。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五十一节 引刀成一快
金三省患得患失的心态,尽在魏十七眼中,天魔抛出的‘诱’饵切中要害,如若他置之不顾,保不定会有反目之虞,不过对魏十七来说,这方残破的天地无可留恋,东溟城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具,阮静有山河元气锁护身,足以抵御时光洪流,秦、余二‘女’另有安排,就算依了宇文始也无妨。 -79-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天地重归‘混’沌又如何?他大可一走了之。事不关己,魏十七无意大包大揽,他轻轻巧巧将决断的权力‘交’到金三省手中,悉听尊便,成也罢,败也罢,他置身事外,当个旁观者。
不是吗?对这方天地而言,他从来就是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旁观者。
魏十七撒手不管,如此洒脱,金三省反倒犹豫不决,命运由他一言而定,天魔是否可信尚在两可,若是飞升无望,纵魔为患,断送了最后的生机,他便是这方天地的大罪人。好在宇文始也不催促他们,好整以暇,一味在赤水崖悠哉游哉,自得其乐。
不说什么,比威‘逼’利‘诱’更有力。
无事一身轻,魏十七唤来秦贞,嘱她将‘阴’火‘洞’石壁上的那篇鬼修【创建和谐家园】逐字逐句背与阮青听。天狐聪颖过人,闻一知十,将【创建和谐家园】细细参悟,发觉以人身修鬼道,其凶险之处,在于两重难关,其一,魂魄脆弱不堪,如风中之烛,稍有不慎,为阳气所扑,即有覆灭之厄;其二,魂魄甫离‘肉’身,止可保七日清明,时日稍长,外邪入侵,浊气浸染,意识随之湮灭,沦为无知觉的孤魂野鬼,纵有【创建和谐家园】,也无从修炼;
昆仑传下的这篇鬼修【创建和谐家园】,颇有矛盾抵触之处,既小心谨慎,又勇猛‘精’进,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态糅杂在一起,正是为这两重难关所阻,令人无所适从。愈是如此,愈可见真龙‘精’血弥足珍贵,秦贞只是一介剑修,不以神魂神念见长,得‘精’血护佑,魂魄强健,可有数月工夫潜心修炼,无须担心外邪浊气侵扰,若换成上界天妖,天狐阮青,更可保魂魄十年无恙,意识不失。
三天后,金三省仍未下定决心,魏十七不耐烦久等,带着秦贞阮青来到镇妖塔下,命九黎张开“水云”法阵,隔绝一应天光风火阳气,而后透过东溟鬼城,从南华谷黄泉地府故地源源不断汲取冥气,将镇妖塔里里外外刷了千百遍,刷得‘阴’风阵阵,鬼气森森,到最后连九黎都吃不住,不得不遁出塔去暂避一二。
东溟城上空彤云密布,风声呜咽,如泣如诉,金三省心血来‘潮’,坐立不安,掐指细细算来,却算不清天机。他径直来到城中,向九黎问明所以,怔了半晌,只得摇摇头,为身边一个‘女’子修习鬼道,竟闹出如此大的阵势,看来秦贞在他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眼看冥气越聚越多,镇妖塔嗡嗡而鸣,塔身符箓骤明骤暗,妖气紊‘乱’,滑向失控的边缘,既然魏十七不出,他只好擅自做一回主,当下金三省唤来小白和褚戈,命他们封城。
一时间,众多修士作鸟兽散,凡夫俗子自城‘门’鱼贯而出,扶老携幼,拖儿带‘女’,背着大小包袱,推着大车小车,避出三十里,翘首眺望,心中忐忑不安。
夜幕低垂,星月无光,百鬼夜游,芭声响彻天地,鬼王徐壶手持长幡,游‘荡’在空无一人的大街小巷,所过之处,纸钱纷飞如雪。钟楼的铜钟猝然响起,声震寰宇,连数十年未曾现形的楚天佑,都从墓室中爬出来,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仰头望向那座九层八面的高塔,张开嘴无声地嘶叫着。
最后一缕人‘性’早已泯灭,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知觉,没有想法,没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制作“飞钱”,成为东溟城的一部分。
镇妖塔被冥气浸染,漆黑似墨,隐没在夜‘色’中,“水云”法阵承受不住重压,渐次崩解,禁制化作无数闪耀的光点,冉冉升起,星火般消失在夜空中,冥气倾泻蔓延,没过东溟城的每一寸土地,最后被厚实的城墙阻挡,不得外泄;金三省驻足观望,眉心一阵阵跳动,魏十七到底‘抽’取了多少地府冥气,竟然将东溟城整个淹没!若是城墙塌倒,冥气一泻千里,修士犹可飞遁,那一干凡夫俗子,却无处可逃,尽皆变成鬼物了。
有趣!真有趣!天魔宇文始站在赤水崖头,望着东溟城内诡异的一幕,嘴角噙笑,神采奕奕,‘洞’天化鬼域,冥气漫四野,这却是要做什么?孕育鬼母鬼子鬼婴么?他兴味盎然,一时间不无期待。
镇妖塔下,冥气凝结为水滴,附着在石壁上,越积越多,汇成涓涓细流,绕着阮青潺潺流淌。阮青正襟危坐,忽然开口道“你不让我见她一面吗?”
魏十七摇摇头,道“心存执念,才能成就鬼道。”
阮青沉默片刻,眼神闪烁,决然道“好,如你所愿,请助我兵解。”
凡人在‘阴’火泉兵解,一点一滴化去皮‘肉’筋骨,忍受彻骨之痛,非人折磨,只为确保孱弱的魂魄完好无损,阮青乃上界天狐,魂魄之强远胜此界之人,无须如此审慎,大可借助神兵利器兵解,引刀成一快,干净利索,省却了无边痛楚。
魏十七擎出屠龙刀,低笑道“光‘阴’如梦,今是昨非,褪去一袭旧皮囊,成就一番新境地。”
说罢,周身魂眼尽皆亮起,屠龙刀骤然消失,青光蓦地一闪,天狐一剖为二,骨‘肉’分离,脏腑委地,鲜血聚成一洼浅池,黑烟袅袅腾起,变幻不定,片刻后凝成一只小小的九尾狐狸,眼神清冽,直视魏十七。
魏十七将手一挥,一团真龙‘精’血飞出,将天狐的魂魄裹住。阮青如浴‘春’风,‘精’神为之一振,舒展身躯打了个滚,化作‘女’子的模样,盘膝坐定,五心朝天,无悲亦无喜,缓缓汲取冥气,着手修炼鬼道。
秦贞依偎在魏十七身旁,寸步不离,全靠魂魄之力抵御冥气的侵袭,她目不转睛盯着阮青,牢记她的一举一动,与那篇鬼修的【创建和谐家园】一一对照,若有所悟。
阮青的现在,就是她的将来。
第五十二节 鬼母鬼子鬼婴
东溟城的异象持续了七天七夜,就在众人翘首以盼的当儿,冥气忽然如潮水般消退,源源不断收入镇妖塔内,一分一毫都不曾残留。金三省心中一定,随即冒出一个诛心的念头,若是冥气破墙而出,杀尽世人,会不会更容易下决定?
罪过罪过……
片刻之后,镇妖塔墨色褪尽,恢复了高洁的旧貌,魏十七缓步而出,仰头望向天空,只见彤云滚滚散去,阳光如万道金箭,照亮了东溟城的每一个角落,鬼物潜踪,躲入深邃幽远的地下,城外的凡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无不松了口气。
魏十七朝小白遥遥打了个手势,转身回到塔内,后者心领神会,命成厚陈素真许砺等招呼众人重返城池,各自安顿。一时间凡夫俗子挤作一团,闹哄哄涌入城去,检视一家一当,不禁捶胸顿足,凡是不及带走的器物用具,钱粮衣物,种种凡物俱被冥气侵蚀,尽数化作飞灰,无一幸免。落户东溟城的修士见状亦为之色变,抢入炼妖山各处肆廛,逐一清点,喜忧参半,丹药符箓之属大多被毁,诸般法器宝物倒是十存五六,经冥气洗炼,平添了三分威力。
城中诸事自有“议会”打点,金三省不用操心,他留意到宇文始从始至终都注视着镇妖塔,整整七昼夜目不交睫,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他好奇心起,上前与他攀谈数语。
宇文始道:“镇妖塔中,有人在修炼鬼道吧?”
金三省反问道:“何以见得呢?”
“飞升修士汲取天地元气化为己用,是为真元,鬼修汲取地府冥气炼化真阴,催动种种鬼道神通,道途相反,其理相通。东溟城中冥气如此浓郁,当是有人修习鬼道,踏出了固魂筑基的第一步,了不起!”
金三省听他不无溢美之意,颇有些好奇,问道:“区区鬼修,有何不凡之处?”
宇文始伸出食指点点镇妖塔,道:“鬼修筑基,有高下之别,最上乘的,莫过于成就鬼母,鬼子,鬼婴,塔中之人固魂筑基,汲取如此多的地府冥气,至少成就了鬼婴,前途无量。”
金三省微微哂笑,镇妖塔中修炼鬼道之人,十有八/九是那天狐阮青,也只有上界天妖,才能整出如此惊人的阵势,若说是秦贞,他第一个不信。
“塔中之人,可是要紧的人物?”
金三省稍一犹豫,三缄其口,宇文始何等聪明,早许端倪,笑道:“算了,当吾没问。要紧之人,却不是道友的要紧之人……呵呵,其实上界也不乏鬼修,鬼道之凶险,难与常人言说,固魂筑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难关,才是至关艰险,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金三省亦笑了起来,随口道:“愿闻其详。”
宇文始道:“冥气源自黄泉地府,为天地所憎,鬼修筑基有成,下一关必引来阳雷轰顶,此雷号称‘鬼劫’,来无影,去无踪,直击魂魄,初时数年一劫,渐至于一年数劫,熬过九九八十一劫,始可无忧,不过能修炼到此境界的鬼修,百无一存。”
金三省心中一凛,鬼道之艰难,他略有耳闻,如徐壶之辈,号称“鬼王”,其实并无师承,也未曾修炼什么【创建和谐家园】,只是倚仗东溟城汲取阴气,强健魂魄,会几手阴人的法术而已,是以被困于鬼城内,不得离开半步。若宇文始所言不虚,鬼修筑基之后,便会引来阳雷轰顶,阮青也就罢了,秦贞必然难逃一死,到那时,魏十七会怎么想?
宇文始悠悠道:“横死于阳雷关的鬼修不计其数,好在上界传有秘法,择一避雷之物,或木,或土,或石,或玉,以上古灵木为佳,最忌五金,将魂魄遁于其中,性命相连,或可度阳雷之厄。不过此法亦有不便之处,性命相连,一旦相连,就再也解不开,此物若有闪失,修为再高,也难免魂飞魄散。”
金三省略一沉吟,旋即明白过来了。孙汀性嗜紫萝果,也许确有其事,也许只是误传,真正的原因,恐怕在于紫萝洞那根万年紫萝,便是她性命相连的避雷之物,南斗星陨,天灾降临流石峰,她不走,不是不愿走,而是不能走。孙汀将寄魂的躯壳留在二相殿,等待命运的审判,紫萝不死,她亦不灭,紫萝不保,天地虽大,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塔中之人既然成就鬼婴,资质可谓万里挑一,大可选一灵石避雷,毕竟上古灵木虽佳,终究故土难移,挪移多有不便,若是落入他人之手,以为要挟,反受其害。”
宇文始设身处地为人打算,金三省摇摇头,成就鬼婴的是天狐,秦贞一介人身,筑基已是不易,要以此法躲避阳雷轰顶,难,难,难!
“这鬼修的避雷术,上界多有传承,吾也略知一二,敢请道友代为转达,城主若有意,吾自当倾力相授,不敢藏私。”
宇文始有意提及避雷术,显然是三省有求于他,反倒是魏十七,既已炼成神兵真身,只需打破镇界石,随时都可飞升上界,若是塔中修炼鬼道之人对他足够重要,不妨以避雷术作为交换条件,说服他放手。
话说到这份上,金三省心知肚明,以他对魏十七的认识,九成九会答应下来。这个世界让他在意的东西不多,神兵利器,【创建和谐家园】灵丹,权势美色,他都淡,唯有三个女子,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定的位置,金三省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为了她们中的任一个,他可以轻易将整个世界舍弃。
但他不会舍弃自己。
金三省将目光投向东溟城,投向炼妖山,投向那座九层八面的镇妖塔,在塔下的某个所在,魏十七静静守护着那个姓秦的女子,注视着她以黄泉玄水化去骨肉,忍受无边痛楚,迈出鬼道的第一步。
阮青为她指明了方向。她有一颗坚忍的心。
金三省始终想不通,阮静,秦贞,余瑶,这三个女子固然是殊色,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但天下之大,不知有多少美貌的女子,为什么魏十七都不甚在意?难道他不明白,为了三株树,放弃一大片森林,是何等愚蠢的事?难道他并不在意女色,当真只是……恋旧而已?
第五十三节 铁额王庭
莽莽昆仑横亘大地,蜿蜒如巨龙,昆仑山以北,便是铁额人繁衍生息的大草原。,最新章节访问:www79xscom。草原自西向东绵延数万里,天似穹庐,地广人稀,镇海关一战后,铁额人只剩下契丁、韦鹘、高延陀三部,逐水草迁徙,以放牧为生,草原之上狼群出没,巡哨的铁额骑兵队来去如风,来时尘土飞扬,马嘶人欢,去后日月空照,青草寂寂。
高延陀部的大祭司祈骨还活着,他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整天躺着不动,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一张皱巴巴的老皮披在骨头上,头发牙齿掉光了,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喝马‘奶’羊‘奶’吊命,偶尔吃一次‘肉’要用木槌捶烂了,搓成小丸,像吞服‘药’丸一样用‘奶’送下去。
但他还活着。
许多年前,祈骨就这样奄奄一息躺在帐篷里,草原上年青少壮的勇士死了一‘波’又一‘波’,连可汗拔木萨都归天了,他还有气无力地活着。
从来没有一个铁额人活得像他一样久,在草原上,衰老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给年轻后代腾出空来,即便是铁额诸部的可汗,也没有几个能颐养天年,老死于帐篷中,他们不是死在征战的马匹上,就是死于背后的黑手,这些黑手来自野心勃勃的部将,或是同样野心勃勃的王子。
祈骨还活着,是因为他年轻时非常狗血地坠落山崖,抱住横生的松树,误入仙人留下的‘洞’府,找到了三颗丹‘药’,一枚烂银指环,一篇百余字的要诀。丹‘药’延年益寿,不能阻止衰老,要诀祭炼指环,不能直指大道,祈骨的机缘仅限于此,这番奇遇让他坐稳了高延陀部大祭司的位置,深得拔木萨的信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还不足以确保他在拔木萨死后继续安享荣华富贵。
好在他有眼光,有远见,收了个好徒弟。
祈骨的徒弟是拔木萨的幼子榷丁,榷丁的母亲是掳来【创建和谐家园】奴隶,难产而死,他自幼不被重视,倍受几个兄长的排挤,幸运的是,他的出身注定了无法继承高延陀部可汗之位,反倒得以远离争斗的漩涡,安安心心跟着祈骨修习巫术。
榷丁是个有见识的人,趁着父王身体康健,祈骨还是位高权重的大祭司,辞别可汗和师尊,带足了黄金,孤身一人远游中原之地,踏遍雄关都城,走访名山大川,与一干左道散修‘交’好,各取所需,习得了几手旁‘门’法术,俱是不入流的三脚猫,只能唬‘弄’人而已。榷丁心中清楚,虽说财帛动人心,但钱财能换来的法术,最多也就这种程度了,真正高深的玄‘门’正术,莫说无缘一见,就算到手,以他的资质也学不来。
人最要紧的是有自知之明,不是吗?
榷丁在中原逗留了十多年,【创建和谐家园】的地方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他散尽千金,身无分文,身边的青眼翻作白眼,他也不甚在意,动身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铁额草原,回到祈骨身边,尽心‘侍’奉师父。经历了一番远游,榷丁眼界大开,‘性’子亦磨去了棱角,有了几分温润之意,祈骨考验了数回,见他心诚,便赠与他一枚仙丹,将衣钵倾囊相授,悉心指点,毫不藏‘私’。
在拔木萨死前的一年,祈骨力主榷丁接替他成为高延陀部的大祭司,并不惜下狠手,为他扫平一切障碍,榷丁也争气,凭着从中原学来的旁‘门’左道,力压诸位师兄弟,顺利登上了大祭司之位。
不久之后,南斗星陨,永夜张开漆黑冰冷的双翼,笼罩在草原上空。高延陀部可汗拔木萨归天,长子祜革率领骑兵主力,在祁骨和榷丁的大力支持下,三战三捷,战败几个兄弟,率先踏入王庭,祭祀神灵祖先,自命为可汗。
天寒地冻,生机断绝,昔日的草场变作荒原,狼群无以为食,向铁额人发起疯狂的攻击,最为可怕的是,它们不再是以爪牙对抗刀火的野兽,狼群之中,‘混’杂着无数强悍而狡猾的妖物,连铁额人的祭司都感到棘手。
风雪肆虐,牛羊成批死去,食物匮乏,情势变得愈来愈严峻,饥荒和瘟疫在草原上蔓延,铁额人死伤惨重,无力自保,被狼群驱赶着不断向西迁徙,掉队的老弱病残‘妇’孺儿童无一幸存,最后平安退入王庭的铁额人,契丁、韦鹘、高延陀三部加起来尚不足一万。
铁额王庭位于北海之滨,雪山环绕的谷地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冰雪峭壁如高不可攀、坚不可破的城墙,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蜿蜒通往铁额人最后的堡垒。
狼群围在雪山外,日夜长嗥,不时试探着发起攻击,消磨着幸存者的勇气和体力,在死亡的威胁下,三部的铁额人尽弃前嫌,拧成了一股绳,推高延陀部可汗祜革为首,调度祭司勇士固守王庭,将饿狼拒之‘门’外。
狼群不畏死,轮番发起攻击,死去的狼尸正好充当食物,并无饿乏之虑。榷丁带领三部的祭司出击,每每被厉害的妖物缠住,不得脱身,死伤甚多,只能退回王庭,被困的铁额人缺少食物,连日‘激’战,腹中饥馁,渐渐举不起刀枪,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这一日,狼群忽然不再进攻王庭,而是彼此厮杀吞食,似乎起了内讧。铁额人绝境逢生,无不松了口气,都以为是神灵和祖先保佑,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他们甚至冒险走出王庭,偷偷拖了狼尸回来,分与众人充饥,挽救了不少奄奄一息的‘性’命。
然而绝境逢生只是美好的幻想,狼群尚未退走,新的恶魔出现在王庭,神不知鬼不觉地残害铁勒人,每天都有一具新鲜的尸体丢弃在地,‘胸’口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心脏不翼而飞,头颅被掀开天灵盖,脑浆涓滴不剩,死状惨不忍睹。
祜革怀疑有妖物‘混’入王庭,化作人形,昼伏夜出,吞吃心脏吸食脑浆,以饱口腹之‘欲’。他召集众人数度商议,都拿不出一个主意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铁勒勇士一个个惨死,无能为力。
榷丁仔细察看了那些死去的铁勒人,发觉所有人都是一击致命,剜出心脏,死得干净利索,并无挣扎或反抗的痕迹,除了心脏和脑浆外,尸身并无其他残缺。他记起在中原游历时听人说起,大凡妖兽吃人甚是挑剔,以‘吮’吸温热的鲜血,吞吃柔软多/汁的内脏居多,至于掀开天灵盖吸食脑浆,却极为罕见,那似乎是禽妖才有的习‘性’。
他猜想,那吃人的妖物并非潜伏于王庭,而是在大雪山中栖身。
第五十四节 今时不比往日
王庭的火光昼夜不息,照亮了铁额人最后的聚居地,在永夜的笼罩下,那点光亮是如此微弱,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幸存的铁额人来说,火意味着光明和温暖,食物和安全,意味着能够继续活下去。请大家搜索(品%书¥¥网)!更新最快的小说
王庭四周的雪山为冰层覆盖,高不可攀,榷丁高举火把,却只能照亮周围数尺,黑夜像狰狞的巨兽,吞没了一切,他己的身影映在冰镜中,同样举着火把,同样望着自己,脸上充满了无奈绝望和麻木。
是的,无奈绝望和麻木。沉默冰冷的雪山是牢笼,狼群是残忍嗜杀的他深深感到,铁额人已经走到末途了,王庭就是他们的坟墓,未知的恶魔将把他们逐一杀死,吃掉心脏和脑浆,谁都不能幸免。
回想过往,历历在目,恍如永远都不会醒的噩梦,逃亡的路是一条死亡的路,逃,拼命地逃,逃往远在北海的王庭,高延陀部的妇孺老人尽数葬身狼腹,其余两个部落也是如此,能够逃出重围的都是铁额人最强壮的男子,但长眠于王庭的祖先亦不能庇护他们,恶魔无声地冷笑,把他们一个个吞噬,每天一个,不多,也不少。
他们是恶魔的存粮,就像草原上的牛羊,当严冬来临,大雪漫天,杀一头,再杀一头,剥皮当衣,食肉充饥。
雪山脚下是如此寒冷,火光在映着冰雪,又是如此刺眼,榷丁裹紧身上的老羊皮,转身走向一队铁额骑兵,将火把默默交给为首的万夫长,翻身骑上一匹瘦马,朝着火光闪烁的王庭驰去。蹄声的的,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像末日的鼓点。
穿过凌乱污秽的帐篷,来到铁额王庭的中心,在一座白石砌成的祭坛周围,分布着十来个厚实的穹顶圆壁大金帐,如众星拱月,守卫祭坛。
榷丁翻身下马,遣散骑兵,大步走向西南角一个小帐篷,掀开三层毡毯,一股温暖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烧羊粪煮奶茶羊膻气老人的体味混杂在一起,难以用语言描述。
坐在火堆旁的侍女见榷丁进来,慌忙站起身,神情有些拘束,榷丁抬眼望去,却见祈骨佝偻着身子侧卧在地,身上盖着半新不旧的羊毛毯,双目紧闭,呼吸若有若无,老朽的脸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侍女奉上滚烫的奶茶,榷丁摆摆手,她愣了愣,忙垂下手小步退了出去。榷丁坐到祈骨身旁,为他掖了掖毛毯,慢慢将奶茶喝了,低声说着狼群和恶魔的动向,仿似一个人自言自语,心中也吃不准他是否听了进去。
隔了片刻,祈骨的呼吸忽然沉重起来,他仍闭着眼,呼哧呼哧喘息了良久,缓慢而费力地说道:“王庭,是我铁额人的发源之地,最初只有高延陀部,后来人丁繁衍,不再囿于北海一地,慢慢向南迁徙,才分出突塞契丁韦鹘三部。北海苦寒,不及草原温暖宜人,王庭就此荒弃了。不过祖先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那是我高延陀部大祭司代代相传的秘密,连历代可汗都不知道……你且把耳附过来……”
榷丁忙凑上前,侧耳倾听,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祈骨费力地抬起胳膊,轻轻拍了下他的手,道:“去吧,铁额人的存亡,就遭了……”
榷丁心中有了底,把他干瘦的胳膊小心翼翼放到毛毯下,起身离开了帐篷。寒风扑面而来,极目望去,祭坛的轮廓模糊不清,似乎融化在黑夜中。
独自回转帐篷,亲兵奉上烤狼腿和奶茶,榷丁想着心事,将一条狼腿吃得干干净净,大骨拗断了吸尽骨髓,又狠狠灌了几口奶茶,背负着手,在帐篷里转来转去。
祈骨是回光返照,时日无多了。
消了消食,榷丁盘膝瞑坐,调息良久,自觉精力尽复,这才钻出帐篷,趁着夜色摸向高耸的祭坛。
算算时辰,已是中夜时分,除了轮值的勇士,众人各自安眠,远处的帐篷悄无人声,唯有祭坛之旁最大的那座金帐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舞之声,那是可汗祜革与一干心腹亲信醉生梦死,宴饮通宵达旦,享受着最后的疯狂,以驱除死亡的恐惧。
狼群不再为患,那么这许多人聚在一处,只要不落单,想必恶魔不会找他们下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