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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10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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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鬼先前往下一抹,剥掉了整张面皮,此时手掌又缓缓往上一抬,重新覆上了一张苍白无色的容颜,如山下那些待字闺中的美娇娘,年轻秀美,若非脸色病态,其实与世俗寻常女子并无两样,近在咫尺,就连目盲道人也感受不到她身上的妖气。

      这种修行有道的大妖,行走人间城池,实则早已无碍,只要不主动靠近城隍阁、文武两庙,都不会惹来世俗势力的镇压,当然前提是这类大妖愿意收敛气息,压抑杀戮本心,不去为祸世间。

      女鬼扯了扯嘴角,依旧嘴唇未动声音自起。

      “道长一心斩妖除魔,积攒无量功德,于是妾身来了。道长所谓的五雷正法,妾身更是拭目以待。”

      老道人心中越来越震惊,袖中那块内外总计四层的颠倒盘,分别针对妖怪,精魅,阴物鬼祟,山水神祇。正在疯狂旋转,除去精魅一层,其余三层皆是旋转大震,这说明眼前此物,身份复杂,极有可能生前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大妖,死后化作横行一方的厉鬼,但是彻底堕入邪道之前,已经拥有晋升为山水神灵的资格。

      目盲道人心中叫苦不迭,这比起三枝山的那头阴险山鬼,棘手难缠了何止一筹两筹?老道竭力面不改色心不跳,以免被女鬼察觉到自己的心虚,缓缓收起桃木剑,倒持木剑以示善意,朗声笑道:“这位小姐虽然妖气磅礴,有坐镇一方通天彻地的气象,难能可贵的是贫道以心眼观之,小姐身上分明杀气极少,罪孽不多,便是有一些萦绕不去的怨气,那也是很多年前的残余,不值一提。贫道身为一介山野散修,与这位小姐可算生从中折断,跌落地面后,化作两滩水银白浆,很快就与泥泞混淆在一起。

      一招手,头颅飞掠而回,重新落在脖颈之上,血肉生长,很快就恢复原样。

      嫁衣女鬼抬起空闲的手臂,摘去头上的一两根青草。

      “再来!”

      目盲老道心一颤,知道再不,视死如归,彻底放开手脚,重重呼吸一口气后,面容威严,笼罩着一股淡黄色彩。

      老道人一脚离地,一手握拳于腹部,重重捶打腹部,一手掌心向天,袖管滑落,胳膊上露出一连串朱红色符箓。

      老道人沉声道:“嘘为云雨,嘻为雷霆!云上琅琅,仙人指路!”

      女鬼手持油纸伞,嘴角扯了扯,路过重伤不起的跛脚少年,嫌他挡路,随便一抬脚,将少年踹下山去,但是少年身形在空中就消逝不见。

      圆脸小姑娘发疯一般,用小刀割破手掌手臂,胡乱涂抹在脸上,然后冲向女鬼拼命。

      但是小丫头忘了此时大雨磅礴,她又没有目盲老道人留住符箓灵气的仙家手腕,等到她冲到嫁衣女鬼身前的时候,其实早已面目清爽,只剩下不断滑落的雨水而已,鲜血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女鬼随手一拍,打在小姑娘脸颊上,娇小干瘦的身躯立即腾空而起,横飞出去,与跛脚少年一样,很快就一闪而逝。

      之后红衣女鬼每走一步,就有一道粗如水桶的白雷砸下,落在油纸伞面上,然后电光四溅,白雷碎裂。

      若是有人此时从远处眺望此山,就会看到有一条条如白蛇的雷电,一次次从不高的半空落下,然后在山林之间绚烂迸溅开来。

      ————

      一场头戴斗笠就能撑过去的绵绵阴雨,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滂沱大雨,实在是难以前行。

      当陈平安提议寻找地方躲雨的时候,林守一伸手扶住斗笠,以免被急促雨水砸得歪斜,沉声道:“不对劲。”

      李槐扯住李宝瓶的袖子,大声喊道:“我有点怕。”

      李宝瓶教训道:“阴神前辈不就是鬼吗?那你还怕什么?”

      李槐眼前一亮,“对哦!”

      反过来转头教训林守一身后的白色毛驴,“小白驴,可不许跟丢了。”

      驴子打了个响鼻。

      那尊阴神出现在陈平安身边,沙哑出声,“这里有一头女鬼坐镇周边山水,现在她正在跟那老道人交手,不出意外,女鬼稳操胜券,她来历不明,道行不低,若是平时和别处,我可以将其擒拿,但是此时此地,很悬。”

      阴神小心翼翼环顾四周,解释道:“在山海谱牒上,只要是有名有姓的山水正神,都会有自己的山头地界,或者说是辖境,在自己地盘上与人厮杀,就会拥有天时地利的显著优势。除此之外,朝廷并未指定神祇的山脉河流,即便有实力超群的妖魔鬼怪、各种精魅,能够脱颖而出,但是想要拥有类似儒家的学宫书院、道家宗门府邸的道场福地、兵家修士的古战场遗址,比登天还难,这不单单是修为雄厚就能有的,还需要莫大的机缘。可天道对于我等阴物,从来不喜,想要正大光明占据一块地盘,无异于世俗王朝的藩镇割据,谈何容易?”

      李槐怯生生自言自语道:“这位阴神前辈,生前肯定也是读书人。”

      阴神语气深沉,指了指所有人的脚下山路,“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就是此处领袖群邪的女鬼,身份已经不亚于一地山神了,说不定同时还兼任着河婆身份,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再就是你们脚下,一开始就被那女鬼施展了术法,走在了她暗中铺设的‘黄泉路’上。我是阴物之身,能自由进出,可是一旦想要强行带你们走出这条路,说不定就会重创你们的肉身和魂魄。”

      林守一淡然道:“阴神前辈,既然你跟她打架打不赢,我们走又走不掉,怎么办?”

      阴神沉声道:“等她现身再说,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们受伤。”

      他有些愧疚,后悔自己先前在浩然气之中,一意孤行的逆流而上,虽然事后对于修为大有裨益,甚至可以说是好处不可估量,可问题是当下,自己的道行,折损到只剩下七八成,又落入那名女鬼的算计,她极有可能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陈平安一行人,而非目盲老道那师徒三人。

      那些长达几里山路的白纸灯笼,根本就是引诱他去一探究竟的障眼法。

      阴神心情复杂,那目盲道人修为不高,那张胡说八道的嘴巴,是真的毒。

      阴神说道:“你们全部站到我身后。”

      很快这尊阴神站在小路最前方。

      陈平安和林守一靠后,一左一右。

      陈平安已经将柴刀换成了那把祥符,林守一双手下垂,袖有各有一张符箓。

      李宝瓶和李槐则站在更后边。

      最后边的白色毛驴,有些暴躁不安,重重踩踏在地面上,溅起泥泞。

      一位手持油纸伞的嫁衣女鬼,从远处缓缓行来,手中拽着目盲老道的一条腿,在跟陈平安他们相距数丈之外的地方,终于停步,山路之上,亮起一盏盏灯笼,哪怕陈平安身后也不例外,一团团红晕将所有人映照得红光满面。

      女鬼随手将不知死活的老道人丢到双方之间,一脸很不意外的“惊喜”表情,伸出手指,点了点,道:“这么多贵客呀,一二三,有三个读书人呢,到底哪一位是儒门君子呢?我家郎君,曾经就立志,此生一定要成为贤人君子,好为社稷苍生谋天平。没想到这么小的年纪,就早早达到了我家郎君的夙愿呢。”

      陈平安想要向前走出一步,阴神摇摇头,低声道:“不急。”

      女鬼歪了歪脑袋,左看右看,打量着那三个背有小书箱的小家伙,“郎君曾经总说品行端良的读书人,才能被称作读书种子,所以每当我想念远游未归的郎君,就会让人邀请一些路过此地的读书人,来我家做客,赠予他们妙龄美婢,孤本古籍,千年古琴,我喜欢听他们说那些海誓山盟的动人言语,世间唯有饱腹诗书的读书人,才能将那些情话,说得如此柔肠百转。”

      嫁衣女鬼最后视线聚集在阴神身上,微笑道:“这位阴神前辈真是时运不济,如果是放到几年之后,妾身这次肯定就不敢亲自露面了。”

      她自说自话,微微低头,掩嘴娇笑,秋波流转,“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确实不好。”

      可是哪怕在灯光映照之下,那张仍是惨白无色的脸庞,太过让人毛骨悚然。

      李槐只是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就吓得两腿打摆子。

      她笑问道:“我实在是太久没有跟人说话了,情难自禁,你们不介意吧?”

      她想起一事,轻轻收起油纸伞。

      几乎同时,大雨骤然停歇,空中一滴雨水都没有了。

      林守一笑问道:“敢问这位夫人,那些被邀请去府上做客的读书人,最后是怎样的下场?”

      她继续向前走去,笑意不见,“他们啊,最后我将这些违背誓言的读书人,一个个拦腰斩断,帮助止血后,就把他们种在了我的花园里。”

      “因为我想知道,郎君嘴里的读书种子,会不会在泥土里开出花来,会不会有一天就硕果累累了。”

      “可是我很失望,他们只是化作了一具具枯骨。不过可能是那些读书人,还称不上读书种子吧,所以你们的出现,让我高兴坏了。”

      林守一脸色铁青。

      李宝瓶气得浑身颤抖。

      李槐干脆就双手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我以前最喜欢读书人了,可我最恨负心郎!”

      嫁衣女鬼缓缓抬起头,有血泪从眼眶中流出。

      人间头等痴情,从来被辜负。

      山路两边悬空的一盏盏白纸灯笼,全部从顶部滑落一道道鲜血,最后淹没烛火。

      “到头来,我才知道天底下就没有一个读书人,不是负心人啊。”

      女鬼满脸鲜血,随手丢了那把昔年与她郎君作为定情信物的油纸伞,双手捂住脸庞,苦苦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之间渗出。

      “郎君,妾身不怪你了,你回来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墙

      山间小路两侧,无高枝可依的白纸灯笼,悬空而停,随风摇曳,早已变成了大红灯笼,鲜血如沸水翻滚,四溅的血珠,不断撞击灯笼,发出噼里啪啦的瘆人声响。

      嫁衣女鬼自顾自呜咽抽泣,始终不愿放下双手,根本就不将那尊阴神放在眼中。

      阴神心神微动,以心声秘术告知林守一,要少年有机会,就使用隶属于山气符的破障符,接下来他会尽力缠住女鬼,一旦破开“黄泉路”,带着陈平安只管赶路出山,不用管他,记得不要再走脚底下这条山路了,要陈平安用那把祥符开出一条新路来。

      林守一答应之后,试探性询问,需不需要给他留下那把名刀祥符。阴神摇摇头,说自己根本拿不起来,剑气太重了,用来开路最好,草木沾上了光明正大、日月辉煌的剑气,先天克制阴物,不利于对手继续使用鬼蜮伎俩。

      嫁衣女鬼双手向外一抹,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血迹的惨白容颜,狞笑道:“先是不请自来,然后不告而别,非君子所为啊。”

      阴神面目模糊起来,如蜡烛迅速融化,最后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滚滚浓烟,冲向嫁衣女鬼。

      她抬手挥袖,大袖摊开,大如鸟翼,护在身前。

      女鬼仍是瞬间被倒撞出去七八丈,倒退路上的鲜红灯笼,一盏盏砰然炸裂,灯笼内的鲜血并未溅射散落在山间,而是飞向被阴神撞退的女鬼那边,如燕归巢。情形类似老道人的招魂幡子,吸纳阴物残余魂魄的精华。

      林守一沉声道:“准备跟在我身后,先岔出这条山路再说,陈平安,接下来我们要在树木之间劈开一条新路出山,阴神前辈要你用祥符刀来开路。”

      陈平安点头道:“我去背上老道人,总不能见死不救。”

      目盲道人就躺在十数步外,奄奄一息。

      陈平安飞奔过去,背起可怜老道人就转身。

      林守一站定,双指捻出一张黄纸符箓,低声念诵,念念有词。

      正是山水符之一的破障符,按照那尊阴神的解释,山水符有千法,只有中五境当中,楼层很高的大练气士,才能有这等开枝散叶的景象,像老道他这样堪堪摸着中五境门槛的野修练气士,就连金枝也没有修炼出来,更别谈玉叶了。

      难怪会输得一败涂地。

      实力悬殊太大了。

      府邸门口,中门大开,以隆重大礼迎接那位大骊最有权势的三位郎中之一。

      老人却没有跨过门槛,而是坐在门槛上,望向府邸之外的宽阔街道,轻声道:“楚夫人,能否听我一劝,不要为难那些少年少女?”

      门外横放在石狮脚下的那只大红灯笼,剧烈摇晃起来。

      灯笼上有人朱笔写就的“魂去来兮”四字,随着灯笼的大幅度飘荡,荡漾出一丝丝鲜红流光。

      老人加重语气,提醒道:“楚夫人!那些孩子一旦在你的地界,出了事情,到时候别说是你们这座府邸,就是我们大骊都要跟着一起遭殃。”

      只可惜已无音信。

      老人有些怒意,“楚夫人!”

      有一位年迈管事模样的老者站在门内,头戴毡帽,双手负后,弓腰咳嗽,轻声笑道:“大骊将这山山水水划入我家小姐的领地,已经无数年了,小姐与你们大骊一直相安无事,甚至在老朽尚未担任管事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听说我家小姐,还曾有恩于你们大骊某位先祖皇帝,如今咱们府上还放着那块‘山水永睦’金书铁券呢。那件不幸事发生之后,从你们先帝到现任皇帝,都也默许了我家小姐的泄愤之举,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青衫老人站起身,转身望向那个毡帽老人,缓缓道:“不但是今天不行,残害过路书生一事,以后也不行了!其中缘由,我自会当面告知楚夫人,但是如果楚夫人既不愿收手,又不愿见我,那就别怪我大骊不念旧情!”

      老管事拍了拍胸口,止住咳嗽,笑道:“大骊如今山岳动荡,除非是那位阮师亲自出手,否则我家小姐还真不怕谁,哪怕打不过你们大骊朝廷的一些秘密供奉,可是小姐真想要躲起来,你们难道真有魄力,一口气挖断这数百里山根,同时截断绣花江,就不怕如此一来,牵连了棋墩山和那座落地的骊珠洞天?”

      青衫老人脸色阴沉,“我们大人,可不是那些架子比天还大的大骊供奉,他从来最反感别人得寸进尺。”

      大门缓缓合上,老管事站在门槛内,眯眼笑道:“我家小姐发话了,说让你们大骊出手试试看。”

      “那就试试看!”

      大骊礼部郎中摇摇头,也是一个爽利人,不再言语纠缠,直接走下台阶,取回大红灯笼,向天空一抛。

      他身影消逝。

      那盏灯笼如红月升空。

      ————

      府邸门口大街上,陈平安一行人站在原地,心情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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