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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11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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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少年啧啧称奇。

      河伯隋彬怒意更甚,“禽兽不如!我隋彬一生光明磊落,我隋氏家风醇正三百年,最后怎会有你这么个孽障!”

      白衣少年恢复身体歪斜、手托腮帮的懒散姿态,看着堂下那对父女反目成仇的凄凉画面,突然说道:“隋彬,差不多就可以了。”

      河伯文士震怒之下,顾不得少年什么国师不国师的了,反驳道:“我隋彬管教女儿,有何不妥?!”

      少年淡然道:“因为我觉得够了,这个理由如何?”

      “隋彬,不得无礼!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打烂你的牙齿!”

      青袍男子在今晚,是第一次主动为属下求情,再次起身,对白衣少年低头祈求:“恳请国师大人不要跟隋彬一般见识。”

      白衣少年跳下椅子,伸了个懒腰,“走了走了,再不回去就要被人猜疑喽。”

      他绕过大案,走下台阶,对那始终不敢抬头见人的女子,少年双手拢袖,嘿嘿笑道:“别听你爹的混账话,你这般岁数的柔弱女子,可不就是学学琴棋书画啊,春心萌动就躲在闺楼上,偷偷想一想情郎啊,这才对嘛。什么山河破碎,家国覆灭啊,本来就是你爹这样男人没用处,所以是他隋彬臭不要脸,竟然还好意思拉着你一起陪葬,你羞愧什么,是你爹应该羞愧得上吊【创建和谐家园】才对。放心,以后有水神老爷罩着你,你爹骂你一句,你就让水神老爷抽他一巴掌。”

      文士河伯呆若木鸡。

      青袍男子一阵头大。

      女子壮起胆子抬起头,飞快看了一眼儒衫男子的面容,便又头颅低垂,呜咽起来,小声道:“爹,是女儿不孝。”

      白衣少年气得快步走去,一巴掌拍在女子脑袋上,笑骂道:“你个没出息的。”

      青袍男子眼见着那位大骊国师要离去,赶紧尾随其后,轻声问道:“国师大人今夜不在这里休憩?”

      白衣少年说道:“这么大杀气,我害怕。”

      青袍男子哭笑不得。

      走到门槛的时候,白衣少年先看了眼两两无言的父女,才对寒食江水神说道:“你运气比她好多了,有个不这么迂腐刻板的亲爹。”

      青袍男子愈发低眉顺眼,“国师大人已经见过我父亲了?”

      白衣少年点头道:“他老人家,还请我们吃了几顿山野时令佳肴,说实话,比你这大鱼大肉搭配庸脂俗粉,要好太多了。”

      青袍男子笑道:“我岂敢跟父亲相提并论。”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拍了拍这位水神的肩膀,“我那两脚的折损,等到大骊吃下了黄庭国,只会补偿你更多。那张白玉椅子,对你们这一族还算有点用处,送你了。”

      低头弯腰的青袍男子沉声道:“愿为国师大人效死!”

      这位大骊国师显然并未当真,让青袍男子不用相送,独自走出大水府邸,跃入寒食江之中。

      白衣少年在江水中,不见手脚任何动作,便能够灵活游曳,身姿飘逸,像一条上古时代就生活在古蜀国版图上的白色蛟龙。

      他最后顺着水流,来到老城隍旧址的那座水井底下,他没有立即去往近在咫尺的秋芦客栈,而是停下了身形,长久时间的一动不动。

      白衣少年双手负后,站在井中抬头观天。

      ————

      井口那边,突然有人开口询问:“你怎么不上来?”

      白衣少年笑道:“我不敢。”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

      井口上的陈平安说道:“你上来。”

      井底的白衣少年摇头道:“我不。”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我们好好聊聊,先讲道理,不会一开始就打打杀杀。再说了,我就会那么一点蛮力,真要打架,打得过你崔东山?”

      下边的少年崔瀺使劲摇头,“我就不!”

      陈平安皱眉道:“为什么?”

      崔瀺大声道:“我怕热,井底下凉快些。”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绕着古井缓缓而走。

      下边很快传来嗓音,“陈平安,你别装了,你不认我是学生,可我认定你是我先生啊,所以我打不能打你,杀不敢杀你,一旦你执意要动手,我肯定吃闷亏。还有,你那一身杀气,都快装满这口老井了,我这要是还上去挨揍的话,我傻啊?”

      白衣少年笑呵呵说着话,他踩在微漾的水面上,白衣少年伸手向老井内壁,幽绿青苔,柔滑冰凉。

      虽然嘴上的言语轻松随意,可是他此刻的心情,一点都不惬意,简直比起在大水府邸装大爷,更加耗费心神和所剩不多的家底。

      因为从江底沿着地下水来到井底后,崔瀺第一次意识到,上边那个姓陈的小子,竟然真的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虽然不清楚陈平安隐藏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但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陈平安脚下在绕圈子,但是不愿跟那家伙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那些出自县衙署的形势图,你是不是让县令吴鸢偷偷动了手脚?”

      崔瀺喊道:“喂喂喂?陈平安,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是了。”

      崔瀺顿时急眼了,“啥?还有这样的道理?”

      陈平安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伤害李宝瓶他们?”

      崔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说了答案,你会相信我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不会。”

      崔瀺气得跳脚,“那你问个屁啊!”

      上边的少年不再说。

      崔瀺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动静,顿时有些慌张,一肚子委屈,神情悲壮,心想他娘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换成今夜大水府邸,随便拎出一只蝼蚁,丢在你陈平安面前,你再这么嚣张试试看?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白衣少年赶紧伸长脖子嚷嚷道:“陈平安陈公子陈兄弟陈大爷陈老祖宗!你死活不乐意当我的先生,不当就不当,可是我们无缘无故又无冤无仇的,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不讲情分的话,咱俩稍微讲一点江湖道义也行啊!”

      上边终于有了回应,“我答应过齐先生,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大隋书院。”

      水井底的水面上,白衣少年彻底沉默下去。

      水井旁,在这句话过后,亦是如此无声无息。

      陈平安一直不信任白衣少年,对这个人戒心很重。

      姓崔的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这点毋庸置疑,瞎子都看得出来。

      比如这次入住秋芦客栈,姓崔的先以那座城隍庙为引子,水到渠成地牵扯出秋芦客栈,看似好心好意的言语,实则用林守一的修行抛出诱饵,让他陈平安主动要求寻找老城隍旧址。

      出了大骊野夫关后,这一路上,相较之前的磕磕碰碰,实在太过顺遂。林守一安心修行,李槐就是没心没肺的,年纪还小。李宝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是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事情,让小丫头有些受伤,而且她一路行来,是负笈游学最名副其实的一个,经常会气。还有说是你祸害了某个仙家府邸的黄花闺女,使得情关难过,耽误了大道,门派掌门就给大骊朝廷施压,要你守着破庙当一辈子的土地爷。再还有……”

      汉子笑道:“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糊涂账,我都已经忘了,你瞎猜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的。”

      朱衣童子一个蹦跶就是一耳光摔在汉子脸上,“你说谁太监呢?”

      汉子对于小家伙的以下犯上,不以为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嫩绿石子,放在肩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蛇胆石,让你见识见识。水族,尤其是蛟龙之属的水族,一旦吞食下腹,只要能够撑着不死,修为境界就能够突飞猛进,而且没有后患,等同于仙家一等一的灵丹妙药。”

      朱衣童子赶紧双手扶好那块“,他的眼神很明亮。

      她飘然落地,问道:“这块匾额能够不做更换吗?”

      阴神点头道:“有何不可?至多百年,我就会将这座府邸原封不动地还给夫人。”

      女鬼缓缓前行,与阴神擦肩而过,就这样走向远方。

      她自言自语道:“山水相逢,再无重逢。”

      她转头笑道:“府邸枢纽,就在匾额。我已经放弃对它的掌控,之后能够取得几分山水气运,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阴神疑惑问道:“你不恨大骊王朝?他们为了让你继续坐镇此地气运,故意对你隐瞒了实情真相。”

      女鬼一言不发,飘然远去。

      ————

      有一座别业,隐居于黄庭国北方山林之中,山水险峻,不过由于附近有一处风景胜地,江畔山壁之上,有晦涩难解的摩崖石刻,每一个字都大如斗笠,使得游人不断,加上这栋宅子修建了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宽阔山路,所以算不得人迹罕至,时不时就会有人路过借宿或是休息。

      别业主人是一位精神矍铄的古稀老人,身份相当不俗,是黄庭国的前任户部侍郎,老人一向好客,无论登门之人是达官显贵,还是乡野樵夫,都会热情款待。

      今夜月圆,山林和江水之上铺满月辉。

      一年到头都无人问津的某处小渡口,有提着一盏昏黄灯笼的老人,腋下夹着一本泛黄古籍,独自从宅院走出,下山来到并无一艘野舟渡船的渡口,从袖中掏出一件拇指长短的小木舟模子,轻轻抛向小水湾中,在距离水面还有一丈高的时候,小木舟突然变大,最后变得与寻常舟船无异,它轰然砸在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在寂静深夜里,声势尤为惊人。

      老人登上小舟,却没有木桨可以划水。

      老人抬起手中灯笼,松开手指后,去抽出腋下书籍,那盏本该坠落的灯笼,诡谲地悬停在空中,散发出柔和的洁白灯光。

      老人盘腿而坐,一手捧书,一手翻书,小舟自行驶出小水湾,去往水流相通的大江。

      老人翻书的速度极其缓慢,今夜的江水破天荒地格外平静,小舟几乎没有任何晃动。

      当老人乘舟来到那处石壁下,才抬起头,望向那些无人能解开谜底的古老文字。

      准确说来,其实有人在不久之前,给出正确答案了,是一位大骊王朝的白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却能够一语道破天机,说那是“雷部天君亲手刻就,天帝申饬蛟龙之辞”。

      哪怕老人见过了无数次的春荣秋枯,那一刻内心仍是惊涛骇浪,只是脸色没有流露出来而已。

      老人收回视线,心情复杂,微微叹息一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

      被一叶扁舟压着的大江水面之下,所有鱼虾蛇蟹龟等等,一切水族活物,几乎全部匍匐在江底,瑟瑟发抖。

      老人收起灯笼和书籍,人与舟一起沐浴在静谧月色里。

      老人又变出一只酒壶,不急于马上喝酒,环顾四周,唏嘘道:“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喝酒喝酒!”老人哈哈大笑,开始饮酒,一口接一口,小小酒壶,瞧着不过一斤半的容量,但是老人已经喝了不下百口酒。

      最后老人喝得酩酊大醉,脑袋晃晃悠悠,随手将那酒壶丢入大江,便向后倒去,扑通一声,直接躺在小舟之内,呼呼大睡。

      小舟继续逆流而上,突然小舟头部微微上翘,离开水面,然后整条小舟就这样离开了大江,向高空飘荡而去。

      越来越高。

      小舟穿破了一层又一层的云海,大江早已变成了一根丝线,整座黄庭国变成了一粒黄豆,东宝瓶洲变成了一寸瓶。

      当老人悠悠然醒来,已经不知小舟离开大地有多远,距离天穹有多近。

      小舟轻轻摇晃。

      又是一条大河,只是不同于人间,这条大河仿佛没有尽头,群星璀璨,无比绚烂。

      老人神色悲怆,嘴唇颤抖,喃喃道:“酒呢?”

      古稀老人重新仰面躺下,闭上眼睛,像是记起了最不堪的回忆,满脸痛苦,一遍一遍重复呢喃,“我的酒呢,我的酒呢,酒呢……”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

      一位潇洒儒士站在大江畔的石崖之上,等待那一叶扁舟的返回。

      正是观湖书院的崔明皇,作为宝瓶洲最著名的两大儒家君子之一,他曾经亲身参与过骊珠洞天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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