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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11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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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安其实一直会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只不过因为没有读过书,显得十分土气罢了。

      白衣女子跟陈平安并肩而坐,柔声道:“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大战落幕的时候,打得只剩下这座拱桥。你看那里,以前有一座东天门矗立在那边的,挺大的,当时在那里负责守门的家伙,是个色眯眯的汉子,身披一挂名为大霜的银色宝甲,人倒是不坏,就是嘴贱了点。我的第一任主人,跟他的顶头上司打了一架,赢了,当时后者有几个帮手在远处观战,可是打得所有人都不敢露面帮忙。”

      陈平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一处空荡荡的地方,偶尔有流光溢彩一闪而逝。

      她轻声道:“如今什么都没啦。”

      陈平安感有些神往,感慨道:“这样啊。”

      她轻轻晃动双脚,双手撑在栏杆上,笑道:“修道修行,辛苦修建长生桥,为的就是修得一个留住,不要变成光阴长河里的一粒尘埃,所以人人都喜欢自称逆流而上。”

      陈平安嗯了一声,这句话还是听得懂的,好好活着嘛,谁不喜欢。

      她转头笑问道:“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不累?”

      陈平安认真想了想,“累倒是不累,比起小时候进山采药烧炭,其实还要轻松一些。就是遇到太过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情,总是睡不踏实。”

      陈平安转头开心笑道:“不过刚才那一觉睡得就很踏实。以前在小镇虽然穷,但是每天倒头就能睡着,如今陪着宝瓶他们一起远游,可不敢这样,就害怕出现什么意外。”

      她继续问道:“就没有怨言?”

      陈平安想了想,学着身边的神仙姐姐,双手撑栏杆,晃动双脚,望向远方,轻声道:“有啊,比如一个叫朱鹿的女孩子,怎么可以那么不善良。一个身穿嫁衣的女鬼,只因为觉得自己心爱的男人不爱她了,就害死了很多过路的书生,如果当时不是宝瓶他们在身边,我早就使出一缕剑气杀掉她了。”

      “其它的事情,不好说是怨言吧,谈不上,可还是会有些心烦,比如李槐读书总是不用功,怎么劝也不听,真不知道当初齐先生怎么能忍着不揍他。还有吃过了好吃的山珍海味,这些家伙就一个个不爱吃我煮的饭菜,我其实挺郁闷的,油盐很贵啊,还有我去河边钓鱼,又不能挑时候,经常钓不着几条,每次回去看到他们满脸失望,我就会特别委屈,如果不是想着不耽误你们的游学路程,给我一两天时间去打下窝子,守着夜好好钓,多大的鱼我都能钓起来。”

      “最近的,就是林守一生气那次,其实我很心虚的,虽说主要是为了他好好修行,可是我是有私心的,因为有人告诉我的长生桥断了,这辈子可能都无法修行了,但是我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一来是答应过神仙姐姐你以后要成为飞来飞去的仙人,二来是我自己也很羡慕阿良他们,就像李槐说得那样,踩着一把剑,嗖嗖嗖飞来飞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多帅气多威风,我当然想啊。”

      高大女子安静听完少年的心事,打趣道:“呦,你也会替自己考虑事情啊。”

      少年眯起眼尽量望向远方,笑道:“当然,我爹娘去世后,我一直就在为自己考虑,想为别人考虑都很难。其实是遇到你们之后,我才变成这样的,跟人打架,买下山头和店铺,读书识字啊,做小书箱啊,走桩练拳啊,花钱买书啊,挑选路线啊,磨刀喂马啊,每天都忙得很,但是我可不后悔,我很开心!”

      陈平安喃喃道:“就是有些想念他们,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她同样感慨了少年说过的那句话,“这样啊。”

      陈平安突然转头低声道:“神仙姐姐,我现在有钱,很有钱!”

      她哑然失笑。

      只是记起少年的成长岁月,便很快释然。

      光是大年三十一定要张贴春联,这么点大的事情,就能让少年碎碎念叨这么多年,那么有了钱,当然是顶开心的事情。

      少年突然眼神坚定道:“神仙姐姐,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的。”

      她侧过身,伸手放在少年的脑袋上,温柔道:“能够遇见你,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她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干脆弯腰俯身,用额头抵住少年的额头。

      单纯的少年只是有些天然害羞,想挠头又不敢。

      她笑着收起姿势。

      最终,剑灵和少年一个光脚,一个草鞋。就这么一起望着远方,摇晃双腿。

      时光流逝,浑然不觉。

      假若以今日作为光阴长河的一处渡口,往上逆流而去两万年,若论剑灵杀力之大、杀气之盛,唯她独尊,高出天外!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

      老秀才脚尖一点,一步掠过八他错了,你不该选择那个少年,任他说破天的大道理,她也不会听。

      她松开手,示意陈平安先行。

      少年率先走出大门。

      剑灵望向少年尚且孱弱的肩膀,紧随其后。

      人皆有心境,练气士称呼为丹室,世俗人称作心扉。

      心湖只是其中之一。

      当时她站在少年的心湖之上,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然后她看到了一处终于不那么单调的景象,找到了少年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心镜本相”。

      那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孤单孩子,蜷缩坐地,双手抱膝,孤零零一个人,脚边放着一双小草鞋,经常就这么坐着发呆。

      在这个孩子身旁,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小坟包。

      小坟头附近,又有两座相对小坟头要更小的“小土堆”,形势如同山峰。

      每当孩子休息够了,就会穿上小草鞋,跑去很远的地方,去将一座小山搬回坟旁,很吃力,每次只能搬动一小段距离。

      跑去搬山的时候,孩子腰间系挂着一方小印章,戴起那顶小斗笠。

      小印章会跟着孩子的脚步一起晃晃荡荡。

      奇怪的是,没有那栋泥瓶巷祖宅的心镜倒像。

      大概在小孩子的内心深处,爹娘去世后,家就没有了吧,所以始终坚持守着那座小坟头。

      小孩子脸色倔强,习惯性皱着眉头,抿起嘴唇。

      但是偶尔,这个孩子也会笑一笑,应该是真正值得开心的事情了,比如他悄悄告诉小坟头,嘴唇微动,并无嗓音响起于心境,但是与他心有灵犀的剑灵自然知晓无声言语的内容。

      “娘亲,我认识了一位神仙姐姐。她笑起来的时候,跟你可像了。”

      除了搬山“回家”,小孩子几乎不会离开小坟头附近,时不时会像是在牵着手,往南边走一段距离,像是牵着一位小姑娘的小手,只是每走一段距离,孩子仍然就会悄悄望向坟头那边,显得恋恋不舍。

      可唯有一种情况,小孩子会撒腿飞奔出去很远很远,一直高高扬起小脑袋,专注地望着高空,像是在追逐着空中离他远去的某个人。

      ————

      山水画卷内,老秀才神色肃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未必没有这个机会。”

      老人点头道:“大善。”

      老人沉默许久,发现整个天地开始微微颤抖,无奈道:“对那小子如此有耐心,就不能对咱也有点耐性?哦对了,如今竟然还会笑了,若是上古剑仙流传下来的传闻属实,你如今这副模样,当初那些被你砍得半死的大佬,如果亲眼看到,还不得硬生生把眼珠子瞪出来?”

      老秀才望向这座小天地的天空,仿佛视线穿过了重重天幕,突然自嘲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说的真是太好了,哪怕再过万万年都不会有错。难怪当初咱们儒家老祖宗要跟你老人家请教学问,看来道理一事,咱们读书人不但讲得晚了一些,也远远没有讲完讲透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

      老秀才再次走出山水画卷的时候,看到少年崔瀺仍然躺在地上装死,冷哼道:“成何体统。”

      崔瀺直愣愣望向天幕,“活着没动活泼的画面由此在桌上显现。

      李宝瓶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赶紧趴在桌上,“哇,小师叔,这是咱们遇见嫁衣女鬼的那条山路上,还有我唉!哈哈,还是我的小书箱最漂亮,果然比林守一和李槐的都要好看,他们背着书箱的样子蠢蠢的……”

      从嫁衣女鬼撑着油纸伞出现在泥泞小路,盏盏灯笼依次亮起,山野之间出现一条壮观火龙。

      到林守一祭出符箓仍是鬼打墙,非但没有离开女鬼地界,反而被拐骗到那座悬挂“秀水高风”的府邸之前。

      最后风雪庙剑仙魏晋一剑破万法,潇洒而至,打破僵局,成功带着一行人离开那里。

      老秀才往桌上一抓,那一段光阴溪流重新汇聚成团,往陈平安身上一推,再度涣散重归天地。

      这一手涉及到大道本源的无上神通,不依靠圣人小天地,不依靠玄妙法器,老人就这么信手拈来。

      李宝瓶只觉得神奇有趣。

      崔瀺却是识货的,心中愈发惊讶,老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身圣人修为明明全没了,为何还能够如此神通广大?

      老秀才轻声道:“这女鬼可不可恨?当然可恨,滥杀无辜,罪行累累。可怜不可怜?也有几分可怜,身为鬼魅,原先本性向善,于朝廷,不但有镇压气运之功,于地方,多有善行善举,更与读书人相亲相爱,本是一桩美谈才对,最后两两沦落得这般境地,神憎鬼厌,皆为大道排挤,一身因果纠缠,浑身拖泥带水,几辈子都偿还不了这笔糊涂债。”

      老秀才叹了口气,“所以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是不是?”

      崔瀺如临大敌,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李宝瓶很快进入“上山打死拦路虎”的模式,认真思考片刻,道:“可恨更多。”

      老秀才对小姑娘点头笑道:“那么可恨可怜,可恨多出多少?可怜又占多少?”

      小姑娘又用心想了想,“合情合理合法,倒退回去,仔细算一算?”

      老秀才又笑眯眯问道:“李宝瓶,合法合法,当然不坏,可问题又来了,你如何确定世间的律法,是善法还是恶法?”

      小姑娘愕然,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个问题,倒是不怯场,对老人说道:“老先生,等我会儿啊,这个问题,跟上次小师叔那个一样,还是有点大,我得认真想想!”

      老秀才笑容和蔼,点头称赞道:“善。”

      崔瀺看着老人熟悉的笑容,看着聚精会神板着脸的小姑娘,冷哼一声。

      不愧是齐静春的先生和齐静春的得意【创建和谐家园】,薪火相传,一脉相承,就连授业的氛围,都一个德行!

      老秀才难住了小姑娘后,转头望向眼神清澈的陈平安,“我以往做学问想难题,喜欢先往坏处设想,今天也不例外,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句话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是世间许多自作聪明之人,喜欢摆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只谈可怜之处,故意略过了可恨之处。”

      “有些人则纯粹是滥施慈悲心和恻隐之心,加上‘可恨之处’并未施加于自身,故而没有那么多切肤之痛,反而喜欢指手画脚,袖手旁观,要人一味宽容。陈平安,你觉得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要知道我所说的这些人,很多读过书,学问不小,说不得还有人是清谈高手。陈平安,你有什么想法吗?随便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陈平安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没什么想说的。”

      崔瀺已经顾不上陈平安的回答是什么,开始默默推演,思考为何老头子要说这些。

      老秀才看了眼左右李宝瓶和崔瀺,缓缓道:“是非功过有人心,善恶斤两问阎王。为何有此说?因为每个人的道德修养、成长经历、眼界阅历都会不同,人心起伏不定,有几人敢自称自己的良心,最为中正平和?”

      “于是法家就取了一个捷径门路,将道德礼仪拉到最低的一条线,在这里,只有这么高,不能再低了。”

      老人说到这里,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以下划出一条线来。

      “当然这些律法,如我先前所说,存在着‘恶法’的可能性,在这里,我不做衍生开展,否则三天三夜都很难讲完。所以归根结底,法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律法无人执行,更是死得不能再死,故而仍是要往上去求解。”

      说到这里,老秀才又伸出手,往屋顶指了指。

      老人转头望着崔瀺,“知道为什么当时你提出那个问题,我回答得那么快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瀺愤愤道:“因为你更喜欢也更器重齐静春,觉得我崔瀺的学问,都是垃圾篓里的废纸团,要你这位文圣大人揉开摊平了,都嫌弃脏手!”

      老人摇头道:“因为你那个问题,我在你之前,就已经思考了很多年。当时不管我如何推演,只有一个结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洪水泛滥,到头来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不但治标不治本,而且你在学问地基不够坚实的前提上,这门初衷极好的学问,反而会有大问题。如一栋高楼大厦,你建造得越高大越华美,一旦地基不稳,大风一吹便坍塌,伤人害人更多。”

      崔瀺愣在当场,可仍然有些不服气。

      老人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要知道,我们儒家道统是有病症的,并非尽善尽美,那么多规矩,随着世间的推移,并非能够一劳永逸,万世不易。这也正常,若是道理都是最早之人,说得最对最好,后人怎么办?求学为什么?”

      “至圣先师给出的法子,最笼统也最醇正,所以温和且裨益,是法差远了?”

      陈平安眉头紧皱。

      老人哈哈大笑,也不管少年能想通多少,自得其乐,喝了口酒,“如果这两个字放在礼圣的破茅屋之内,当然就只能算是缝缝补补,我撑死了就是个道德礼乐的缝补匠罢了,但是如果将这两个字放入更远大宽广的一个地方,那可就了不得喽。”

      陈平安问道:“哪里?”

      老人将酒壶提起,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摊开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抹,“如此看来,酒壶这栋破茅屋,不过是光阴长河畔的一个歇脚地方而已。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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