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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有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推着一辆独轮车,插着算命摊都会有的唬人旗招子,走在通往槐黄县的官路上,车轮碾压在道路上,吱呀作响个不停。
正是当初那个在小镇上,当了好些年蹩脚算命先生的陆姓年轻道人。
一只黄雀凭空破开夜幕,从涟漪中钻出,一个急停,站在年轻道人的肩头,用鸟喙亲昵摩挲着道人的脸颊。
年轻道人笑容灿烂,腾出一只手,轻拍黄雀的小脑袋,“知道啦知道啦,之前是辛苦你喽,要你将一枚枚铜钱啄来啄去的,帮着勘验文运,没法子呀,齐静春下棋那么厉害,你看,最后咱们两个不也没算出齐静春的后手?好嘛,这输的,小道我还是服气的。谁让老师偏心呢,明明是我这个徒弟下棋算卦最差,跟人打架最差,结果到最后,不讨喜的苦差事,全部要我来做,这不是难为人嘛。”
年轻道人像是碎嘴的市井妇人,埋怨这念叨那,没有半点神仙气度。
黄雀突然啄了一下年轻道人的耳垂。
年轻道人仿佛洞悉黄雀的心意,哈哈大笑,“仙人怎的就不是人啦?”
年轻道人眼睛一亮,嘿嘿笑着,学那僧人单掌竖立在胸口,往轻巧了说是不伦不类,滑稽可笑而已,可若是往大了重了说,那就是忤逆道统。
年轻道人没个正经,轻声念叨着:“佛祖菩萨们保佑啊,让小道这趟重返小镇,和气生财,一定要和气生财。嗯,上回求你们,还是有用的嘛,最后不就没跟齐静春打生打死?所以这次再关照关照小道?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年轻道人举目望去。
夜色下的小镇,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无论是骊珠洞天下坠之后,失去了大阵护持,还是破碎之前,术法禁制完整,对年轻道人而言,其实一模一样,并无差别。
年轻道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打那顶古朴道冠,似乎在思考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名为陆沉的年轻道人。
正是齐静春不管当初离不离开骊珠洞天,都必须死的死结所在。
只是齐静春出人意料地选择退了一大步,年轻道人便跟着退了一小步。
第二百零一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
喜欢大大咧咧说话的曹曦走后,谢宅顿时就重新恢复了清净,一家上下,从当家作主的妇人,到一双子女,再到几位老仆老妪,走路都要蹑手蹑脚,唯恐惊扰到谢实的休息。这段时日,谢家人人过得很不真实,突然从那部甲戌本族谱上,走出一位活生生的老祖宗,活了不知道多少个春荣秋枯。
恐怕就只有那位自幼寡言的长眉少年,心境相对安稳,因为谢实大致跟他解释过了外边的世界,并且让少年暂时跟随阮邛铸剑打铁就是,机缘一事,不是跟着自家老祖作威作福就会更好。长眉少年心性坚韧,哪怕得知老祖谢实马上就是北边俱芦洲的首位天君,无论修为还是地位,其实都要超出师父阮邛一筹,少年仍是没有流露出丝毫改换门庭的想法,这让谢实在心中微微赞赏,这才是谢家子孙该有的度量。
少年注定不会知晓,若是他这位长眉儿稍稍心志不定,谢实就会放弃栽培他的念头,甚至会主动对阮邛言语一二,免得家门不幸,遗祸绵延。
这就意味着长眉儿,几乎彻底失去了证道长生和重振门风的可能性。
山上仙师收取【创建和谐家园】,尤其是道教的陆地神仙,极其重视修心,往往不是几年就能敲定的事情,更多是云游四方数十载,才能找到一个能够继承香火的满意【创建和谐家园】。在这期间,很多仙师都会给予种种考验,富贵,生死,情爱,诸多俗世头等事,皆是修道登天的关隘,是继续待在江河里做杂鱼,还是鲤鱼跳龙门,可能只在一念之间的取舍。
大道漫漫,每一个跻身十境、尤其是上五境的练气士,无一例外,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只不过大道三千,登山之路并无定数,故而各有各的缘法,天君谢实不喜欢的性情,落在别家圣贤或是旁门左道眼中,就有可能是一块良材璞玉。所以老话又有天无绝人之路的说法。
当然,谢实的地位崇高,眼光自然高远,其实以长眉少年的资质天赋,在宝瓶洲的仙家门派当中,都会是极为抢手的修道胚子,什么都不管,肯定先收了做【创建和谐家园】再说,山门里头每多出一位中五境神仙,无论是用来震慑世俗王朝的帝王将相,还是与周边山上“邻里”的微妙关系,都会是极大的助力,哪里会如谢天君这般吹毛求疵。
谢实缓缓喝着酒,面有愁容。
“老祖宗,有心事吗?”长眉少年坐在桌对面,一对品相极高的香火小人,眼见着没有外人在家,便从大堂匾额跃下,在少年肩头、脑袋上追逐打闹,欢快嬉戏。长眉少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谢实喝着闷酒,“问心有愧罢了。”
长眉少年错愕道:“老祖宗这么厉害,还需要做违心的事情?”
谢实笑了笑,“你以后一样会如此不爽快,用不着大惊小怪。你的性子,憨直多于灵动,学剑挺好的,道家修清净,听上去是一潭死水的性子,其实不然,最是需要扪心自问,条条道道,并不轻松。”
谢家长眉儿点点头。
谢实看着略显稚嫩的脸庞,心中喟叹。
乱世将至,群雄逐鹿,注定会精彩纷呈,但同样会多出许多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山上山下差不离的。
谢实挥挥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
一双香火小人儿蹦回匾额待着,相互依偎,窃窃私语。
谢实闭目养神,呼吸绵绵,坐忘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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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曦离开桃叶巷后,随便溜达起来,行走在大街小巷,笑眯眯的富家翁,外人不知他的显赫身份,曹曦倒是跟谁都能唠嗑几句。若非如今骊珠洞天的宝贝都已搜刮殆尽,以曹曦在婆娑洲“雁过拔毛”的脾气,还不得把小镇翻个底朝天才尽兴,曹曦心中大恨,恼火大骊王朝之前的强买强卖,按照大骊曹氏子孙的密信所言,大骊那趟涸泽而渔似的搜集法宝,还真是收获颇丰,哪怕修为高如曹曦,都有些眼馋。
屠龙一役,三教,动静不小,事实上,阮邛在剑炉内的打铁之声,落在妖族耳中,堪比耳畔的春雷阵阵。
那些心存侥幸滞留在小镇的妖物,一个个现出原形,气海剧震,生不如死,疯癫发狂。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大骊练气士和纯粹武夫,先联手制服,然后丢入大山之中,这份人情,无异于救命之恩。
与此同时,阮邛的铸剑气象,不由得让旁人感慨一句,圣人就是圣人。
但是贺小凉有些讶异,“铸剑已经临近尾声,为何动静还这么大,使得地界之内,山根水运都有些摇晃了。难道是这把剑的品相之高,能够名动天下?”
陆沉笑而不言。
圣人们一样也要做买卖啊。
只是既然齐静春跟师父谈妥了,那他就绝不会再插手此事。
这既是尊师重道,更是对那位读书人表达自己的一份敬意。
遥想当年。
算命先生陆沉背对着学塾那边,给人测字算卦。
身后是一位儒家圣人在为蒙童稚子们传道授业。
至于为何齐静春必须死。
涉及到一个很大的大道。
齐静春在骊珠洞天之内,遍览三教典籍。
齐静春的“有望立教称祖”,立的什么教?
不管是什么,总之他跟某人想到了同一处去,那么陆沉作为那个人的师弟,就必须亲自下来这里。
陆沉望向天空。
曾经有个读书人就坐在那里,以一己之力,对抗三教仙人。
佩服归佩服,敬重归敬重。
昧着良心的事情还得做啊。
后来他顺势而为,大致推演算出了齐静春的真正后手,便给那少年留下了四个字,说是让他练字,这是真的,但是最大的意义,还是放风筝一般,希望借着少年临摹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某天算出最关键的一步棋,纯粹是下棋高手的好奇而已。
但是很奇怪,少年只给了陆沉一次机会。
而且陆沉也根本算不出太多。
对此陆沉倒是不介意什么,毕竟大局已定,他还真不会在齐静春死后落井下石。
年轻道人曾经亲口对少年笑言,“看似好心的善举,未必是好人好事情。”
是有深意的,既是说那几张药方那四个字,更是说那一串蓄谋已久的糖葫芦。
陆沉松开独轮车的把柄,伸了个懒腰,笑道:“若无闲事挂心头,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年轻道姑微笑道:“便是人间好时节。”
第二百零二章 便是人间好时节
最近两天的练拳,光脚老人的出手愈发凌厉,虽然不再让陈平安做那剥皮抽筋的残忍行径,但是以神人擂鼓式,一拳拳砸在陈平安的身躯或是神魂上,层层累加,真是让陈平安【创建和谐家园】。
竹楼外边的粉裙女童嗑瓜子,心不在焉,都磕得咬破了嘴皮也不自知,至于崖畔枯坐修行的青衣小童,始终神色凝重,既要凭借先天而生的强横体魄,拼命消化腹中的那颗上等蛇胆石,又要凝聚神意,尽量不被竹楼的瘆人动静所打搅,就连这条御江水蛇自己都不清楚,这其实无异于一场心力皆修的大机缘,既养气也炼气,体内气机景象,如大水冲击河中砥柱,可遇不可求。
偶尔粉裙女童实在坐立不安,便会去伸手摩挲竹楼,当初儒生李希圣写下的文字,虽然不在竹楼墙壁上显现,但是她全部牢牢铭记在心,文字内容甚至是笔画勾勒,都一清二楚,她守不住楼上自家老爷的哀嚎或是撞墙声响,就会强迫自己去默念墙上的诗词文章。
这也是修行。
关于蛇胆石,自然是多多益善,是天底下所有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宝贝,但是也恪守一条“一十,想法不复杂,他既不想见着谁都被一拳打死,更不想被陈平安这个泥腿子老爷超过境界,那多没面子?
天大地大,我们混江湖的英雄豪杰,面子最大!
竹楼内,光脚老人双臂环胸,俯瞰着地上蜷缩起来的少年,疼痛得全身肌肉都在发出黄豆爆裂的声响,老人先前二十八拳神人擂鼓式,打在了陈平安二十八座气府大门上,打得陈平安这副奄奄一息的惨淡光景。
老人冷笑道:“才二十八拳而已,就跟死人一样,真是不堪入目!挨不住三十拳,这三境就不算天下最强的三境!”
满身血腥气的陈平安根本顾不得还嘴,靠着杨老头传授的呼吸吐纳,以及体内自己找到的那条宛如火龙的真气,再加上阿良说是“无数剑仙摸索而出”的十八停运气法门,三者一起,才堪堪让自己咬牙承受住老人的二十八拳。
老人一脚踹出,踹中陈平安的后背,陈平安整个人撞在墙上,重重摔落在地上,原本好不容易趋于稳定的气海,前功尽弃,再度兴风作浪,躺在地上的陈平安像是犯了羊癫疯。
老人大笑道:“一名纯粹武夫,想要屹立于群山之巅,靠什么?就靠一口气,硬生生耗死那些可以肆意借用天地灵气的练气士!你这口气,若是吃点小苦头,就丧失了出拳的能力,还想着龟缩起来疗伤换气?你出拳之人会给你这个机会吗?所以你陈平安积攒出来的这一口气,还远远不够!”
小苦头。
满脸血污的陈平安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老人虽然嘴上歹毒,极尽刻薄挖苦之能,但是如果跟老人有过生死之战的武道大宗师、或是重创、毙命于老人手上的山上神仙,一定会感到匪夷所思,老人除了拳法通天之外,再就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巅峰之时,以东宝瓶洲唯一一位十境武夫的身份,只凭一副肉身、一双拳头纵横三洲之地!出拳之前,老人不报姓名,出拳之后,也不报身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场架打过就走,不小心打死了谁,徒子徒孙们有胆子有本事,只管找他报仇便是,任你是十人百年围殴,任你法宝迭出机关算尽,他一概靠双拳接下!
那会儿,三洲只知道这位脾气古怪的无名氏神人,极少对手下败将报以尊重,哪怕是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老人一样不当回事,更加未有过半点收徒的念头。
这栋落魄山竹楼大有玄机,崔姓老人每天能够清醒一个时辰,如今随着一步步重返巅峰,在半数时间里都能够保持头脑清明。这位大骊国师崔瀺的爷爷,从巅峰坠入谷底之后,对于家族早已彻底失去好感,当年因为孙子一事,曾经被家族那帮趋炎附势的龟孙子伤透了心,更无半点香火情了,如今到了落魄山,每天待在竹楼,时不时站在二楼远眺山水,老人开始有点喜欢这么个清净地儿,不仅仅竹楼是自己的福地那么简单。
魏檗走到竹楼外,刚好听到老人一声怒吼,“陈平安,躺着算怎么回事!站不起来,爬也要爬起来!”
“你可知道老夫此生远游,出拳杀人伤人无数,唯一敬重之人,是谁吗?!”
“是一个如今我连名字都忘记的八境武夫,此人濒死之际,被老夫一脚踩在面门之上,八境武人死前,竭力抬起拳头,向老夫递出生平最后一拳,哪怕那一拳已经孱弱得比稚童妇人还不如,但是那一拳,却是天底下所有十境武人,甚至是传说的十一境武神,也要尊重佩服的一拳!”
“那一拳,才是我辈武夫真正的神意所在!”
砰砰砰一阵阵剧烈的撞击声,显而易见,是好不容易起身后的陈平安,又给打得次次撞在墙壁上。
“陈平安,再来!这点疼痛算个屁,你要是个带把的,就站起来再吃一拳……”
老人安静片刻,然后蓦然大怒,骂骂咧咧,好些骂人的言语,其实都是跟泥瓶巷少年学来的。
原来陈平安的心弦差点绷断了。
过犹不及。
陈平安不愿服输,不仅靠着那口气强撑,甚至无意中动用了虚无缥缈的“心气”,然后被老人一拳打飞之后,心气都一并下坠,是真正的生死一线之间,这也是老人教拳之后第一次出现意外。
嘴上不依不饶的老人早已蹲下身,赶紧一掌捂住少年心口,低头望去,是少年一张痛苦到扭曲的黝黑脸庞,还有少年一条放在胸膛上的胳膊,拳头紧握,纯粹是下意识的本能动作。
老人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握住少年肌肤绽裂、露出白骨的拳头,破天荒露出一抹慈祥神色,轻声笑道:“小子,不错。拳招在低处实处,拳意在虚处高处,拳法在心中深处,你已经走到真正的武道上了。”
只是在此时,不知是梦中还是迷糊,陈平安呢喃说着骂人的脏话。
老人愣了愣,不怒反笑,“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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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平安硬生生挨了二十九拳才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