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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陈平安连人带椅子,一起醉倒。
从此人间江湖,多出一个酒鬼少年郎。
第两百零四章 故人来送剑去
去而复返的年轻道人,让诸多小镇少女妇人惺惺念念的那个家伙,又开始在原来的位置摆摊了,只是如今小镇热闹非凡,竟然隔壁就有抢生意的同道中人,身穿一身崭新道袍,古稀之年的岁数,却脸色红润,十分道骨仙风。
老道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后,一股神仙气便扑面而来,桌上搁着一只油光铮亮的大签筒,里头装着修剪整齐的漂亮竹签,桌旁插着一杆豪奢气派的绸布幡子,上边写着一副对联,“知阴阳晓八卦,识天文明地理,一支签的事;可以破财消灾,能够积攒功德,几文钱而已。”
这张算命摊子,生意火爆,求签算命的小镇过了她爹交待的言语,最后她递出一只绣花袋子,笑道:“陈平安,送你的,桃花糕。”
第两百零五章 负剑南渡
龙须河畔的剑炉,气冲斗牛,打铁之声,落在妖族耳中,轰隆隆作响,肝胆欲裂。
近期龙泉郡内,几乎所有修士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投向了铁匠铺子,山顶新建的亭台楼阁,两山之间危乎高哉的索桥,经常会有练气士扎堆,遥望山外剑炉那边的铸剑气象,便是卢氏王朝的刑徒,以及监督这拨亡国遗民的大骊将士,都在闲暇时议论纷纷,揣测一旦圣人阮邛铸剑成功,会不会惹来一番天地异象。
随着今天那边铸剑声势骤然暴涨,加上山上野修妖族的心烦意乱,甚至还有一些道行不够的山泽妖怪,哪怕有着此地山水气运的无形庇护,仍然只觉得置身于熔炉之中,煎熬难忍,因此所有人都觉得肯定是到了紧要关头,那把神兵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落魄山竹楼,陈平安早已准备妥当,准备正式出发,去往梧桐山的那座渡口,上回魏檗领着他们巡游下辖地界,见过那座梧桐山,整座山头被削掉,方圆四五里的空地,魏檗当时卖了个关子,没有详细解释修士用以悠然远游的渡口,那艘大船到底为何物。
阮秀的临别赠礼,是一包桃花糕,陈平安当然没有拒绝她的好心好意。其实他先前托付魏檗,去阮邛那边提起赠送宝箓山给阮秀一事,结果魏檗回到竹楼的时候灰头土脸,很狼狈,说阮邛听说后,迁怒之下,打赏给了他魏檗一个字,滚。然后给陈平安的答复字数略多,“让那个小子有多远滚多远”。
陈平安只得作罢。知道这件事想岔了,毕竟真正熨帖人心的好意,可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做好的事情。所以就暂且搁置,青衣小童总说他们混江湖的,恩怨情仇,都讲究一个青山绿水,来日方长。陈平安觉得这句话说得真是“俊俏且有理”,想着将来总有报答阮家父女的时候,就不急于一时了。
不过陈平安还是花了一点小心有限,货物吞吐量远远逊色于这种北俱芦洲独有的鲲船,鲲船载人只是生财有道的小头,主要还是贩卖从各处搜集而来的天材地宝,还会有各色奇珍异兽。而鲲船也分三等,第一等的鲲船,鲲鱼的背脊之大,可以庞大到媲美一座大骊郡城的夸张地步,在墨家机关师在内的诸多流派练气士精心打造之下,能够有山有水,有府邸高楼,有街道坊市,应有尽有,成千上万的练气士,可以终年生活在上边,而不会感到有丝毫的不方便。
魏檗轻声笑道:“鲲鱼性情温驯,在经过专门练气士的训练之后,哪怕遭受攻击重创,也可以忍受煎熬而不扑腾,所以鲲船比起其它一些大型渡船,相对平稳安全,一些个山岳龟、吞宝鲸,也是渡船的上佳选择,只是一来数量稀少,二来还是会有一些自己的脾气,历史上不是没有山岳龟擅自潜入海底的惨剧。”
陈平安张大嘴巴一直就没合拢。
鲲鱼背脊之上,不仅平坦宽阔,竟然还有一圈围栏,有一栋栋高楼比邻而建。而这艘几乎占据大半山头渡口的鲲船,并未贴在地面上,而是离地数丈高度,悬停空中,鱼鳍微微晃动,就扇起一阵阵山风,尘土飞扬,好在渡口登船的高台,刚好位于鱼鳍之间,并无异样,自然不至于被一阵大风给吹到山脚去。
在鲲船彻底悬停稳当之后,从围栏缺口处,落下一座宽如桃叶巷街道的阶梯,阶梯底部刚好嵌入高台的一处凹陷机关中,使得这架挂空的阶梯,给人稳如磐石的良好感觉。阶梯上走下一拨人,跟梧桐山这边的渡口主事人,一番交谈之后,便对魏檗一行人用醇正的宝瓶洲雅言笑道:“诸位,你们登船之后,牛角山包袱斋的货物往来,会在鲲船那边的两架阶梯上,耗费半个时辰,若是稍有延误,无法准时发船,我们‘打醮山’,作为俱芦洲一家屹立千年的老字号门派,就会返还各位所有乘船开销。”
说完这些,锦衣老人望向魏檗,“可是魏大山神?”
魏檗笑眯眯道:“不敢当不敢当。”
老人爽朗大笑,抱拳道:“鲲船一年一次往返三洲,只能提前恭贺魏大山神!下次若是无法准时登门庆祝,事后也定然会略备薄礼,还希望魏大山神别推辞啊。”
魏檗双手拢袖,笑容浓郁,玩笑道:“不推辞不推辞,可如果发现礼物轻了,下次就来这边撒泼,要你们无法准时发船。”
锦衣老人哈哈大笑,“轻不了!拜山头拜山头,这么大一座山头,岂能不当回事!退一万步说,门派若是出手小气了,老夫都会自己添补一番!”
魏檗笑着点头,“这感情好。”
然后他拍了拍陈平安的肩头,“我最要好的朋友,叫陈平安,是咱们这儿的土财主,他在南涧国下船,还望船主帮着照顾,陈平安在这艘鲲船上的所有开销,全部记在我魏檗头上,下次我再跟你们结账。”
老人大手一挥,“结什么账,包在我身上了。”
魏檗笑眯眯道:“这么客气啊?”
老人还是大笑。
这番场景,羡煞旁人。
陈平安跟随众人登船之前,在阶梯口那边,转身对魏檗抱拳行礼,没有说什么。
魏檗抱拳,微微弯腰。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落在远处跟人商议正经事务的锦衣老人眼中,就更加心中有数了。
陈平安最后独自一人,缓缓走在阶梯上。
背负双剑,降妖除魔。
腰悬养剑葫,初一十五待在其中。
用一支普通玉簪子换来的飞剑“十五”,作为可遇不可求的珍稀方寸物,不起眼的“方寸”之间,长宽高都跟那把取名为“降魔”的槐木剑差不多,陈平安喜欢得一塌糊涂,如今以心意御剑略微熟稔,装东西取东西,已经熟能生巧,那种掌心凭空多出物件的感觉,已经让陈平安这个泥腿子小酒鬼,觉得比喝酒微醺的感觉还要好了。
方寸物里头如今装下了齐先生赠送的静字印,和一对山水印。
一部撼山拳谱,属于暂时帮着顾粲保管。
文圣老秀才赠送的几本儒家典籍。
李希圣赠送的那支竹管毛笔,篆刻有“风雪小锥”和“下笔有神”四个字,除了毛笔,还有李希圣托【创建和谐家园】崔赐送来的大量空白符纸,大致分三种,数量最多的黄纸,绘有云篆的金色符纸,以及数量最为稀少的泛黄书页似的符纸。还有一部入门的符箓道书。
年轻道士陆沉留下的那几张药方。
一大摞宝瓶洲各国疆域的舆图,是魏檗转赠,作为陈平安以蛇胆石偿还药材钱的一点小添头。
数百枚玉质“铜钱”,陈平安用剩余普通蛇胆石,跟青衣小童兑换而来,这些山下市井绝对瞧不见的钱币,是山上神仙做买卖用的。只不过当然没有金精铜钱那么价值连城,但老百姓所谓的真金白银,在这些只会装在练气士钱囊中的玉币面前,不值一提。
一些尚未刻字的小竹简,小刻刀。
还有一袋子白米,以及煮饭的瓶瓶罐罐,装着油盐。一大把鱼钩,一把新买的开山柴刀、换洗衣衫、两双新编草鞋等零散物件。
当然还有碎银子和金叶子,出门在外,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的道理,陈平安在第一趟远游大隋的时候,就感触颇深。
陈平安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一直站在原地的白衣山神,笑着挥手。
陈平安挥手作别,继续往上走去,只是摘下了朱红葫芦,默默喝了一口烈酒。
草鞋少年无比希望下次重逢,故乡的朋友和山水都无恙。
都平平安安的。
第两百零六章 月儿圆月儿弯
(两万字大章节。)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马无夜草不肥。
理事这个理,话是这么说,可怜起早摸黑的年轻道人,哪怕算命摊子开得比隔壁同行早,撤得晚,仍是既没有的吃,更不肥。
因为如今小镇,谢谢如今成了谢灵越,还摇身一变,成了崔东山的徒子徒孙,吉星高照,一大堆神仙才能用的法宝,李槐纠缠不休,谢谢便拿出来给他瞧过,李槐真的看过之后,就觉得那就那样呗,还不如自己的彩绘木偶可爱呢,他就半点不艳羡了。谢谢那晚说要修行,也没办法陪李槐去看灯会。
到最后,就只有最好说话又最没事情做的于禄,跟着李槐一起下山。
结果山脚遇到了大隋皇子高煊,三人结伴而行,高煊之前就经常来山崖书院逛荡,聊来聊去,高煊实在跟不上红棉袄小姑娘的套寒暄的机会,敲响房门,坐下喝茶的时候,泄露出一些隐晦的暗示,结果把那个妇人吓得脸色惨白,倒是妇人的女儿,满脸冷笑,说等她爹回来再说。
当时门外廊道还站着好些个同道中人,其中还有一位中五境的资深练气士,而且还是腰间悬剑的剑修!这种事情当然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太跌价,至于两碟野菜的第一口,肯定是他来品尝,至于之后如何,看他心情,要不要赏给身边的狗腿帮闲们。
结果等到去买吃食的憨厚汉子回来,听到这么个事后,既没有战战兢兢,也没有拍桌子瞪眼,放下装着最简单午餐的食盒后,只说出去聊。
妇人欲哭无泪,少女握住娘亲的手,说没事儿,有爹在呢。
妇人一下子就哭出来,说了句让少女心酸的言语,“我是怕你爹给人打啊。”
汉子跨过门槛后,轻轻关上门,抓鸡崽子似的,一手握住那人的脖颈,提在空中,步步走向那拨脸色微变的俱芦洲练气士,那名最不动声色的六境剑修身边,有人刚要说些恫吓言语,却发现自己喉咙滚烫,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块炭火,满脸涨红,双手捂住脖子,呜呜呀呀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汉子随便丢了奄奄一息的手中练气士,对那名剑修问道:“你家老祖宗姓甚名甚,宗门名字是什么?”
剑修冷笑道:“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做,擅自启衅私斗,按照这艘渡船的规矩,你是会被丢下海的。”
汉子根本懒得废话,一拳打断那名剑修的长生桥,将那把根本来不及出招的本命飞剑,强行“连根拔出”气府,在手心轻轻握拳,将其瞬间捏爆。
剑修七窍流血地倒地不起。
其余修士几乎同时跪地求饶。
但是一切动静声响,早已被汉子运用武道神通,全部隔绝在那座房屋的门外。
汉子淡然道:“将这名剑修的根脚来历,还有你们各自姓名帮派一起报上来,吃过我一拳之后,我以后自会找你们老祖宗的麻烦。”
有人心卿供奉,终年享乐,可一旦出手,必然斩草除根。
至于附近几座岛屿的岛主,也是一拨正邪不定的狠辣货色,全是硬生生杀出血路的野修散修,名叫顾粲的孩子身边,还跟着他的娘亲,是个资质平平、无法修行的寻常妇人,但是生得委实诱人,于是刘志茂的客卿当中,就有人起了花花心,或是来不及逃脱的仆役丫鬟,一起吃掉,约莫是嫌弃一些凡夫俗子不好吃,撕碎身躯后便丢在一旁,它尽兴而归,摇摇摆摆返回书简湖,满嘴鲜血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一晚,孩子陪着心惊胆战的妇人一起在院子里赏月。
顾粲吃着月饼,含糊不清道:“娘,别怕啊,以后没人敢欺负你的。”
妇人环顾四周一番,然后眉眼低敛,将孩子搂过抱在怀中,压低嗓音道:“粲粲,以后跟你的小泥鳅说话,别那么凶。”
顾粲依偎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只有在这个时候,孩子才会没那么戾气阴沉,才略微像个正常孩子,咧嘴笑道:“放心,小泥鳅跟我心意相通,我对它的好,它晓得的,我们关系好着呢。就算是姓刘的……”
妇人赶紧伸手捂住孩子嘴巴,一手拿起月饼,柔声道:“吃月饼,少说话。”
顾粲拍了拍肚子,“娘亲,真吃不下啦,我又不是小泥鳅,整天就想着吃吃吃,跟一只大饭桶似的。”
妇人柔柔笑着,轻轻抚摸孩子的脑袋,抬头望着月色,妇人的眼眶有些湿润,“粲粲长大啦,能够保护娘亲啦。”
孩子突然有些委屈,撅起嘴巴,自言自语道:“陈平安,我就说嘛,小镇里和小镇外,除了你,都是坏人,你还不信!”
顾粲挣脱开妇人的怀抱,跳到地上,双手环胸,老气横秋道:“娘亲!我可是答应过陈平安,要给他找十七八个稚圭那么模样的女子,下次他来青峡岛,我就一起送给他,娘亲,你说好不好?”
想起那个泥瓶巷少年,心底既有愧疚又有暖意的妇人,掩嘴娇笑,妩媚动人,“好好好,你高兴就好。”
顾粲一下子病恹恹没了先前气势,“娘亲,如果陈平安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生气,我咋办啊?”
妇人打趣道:“呦,我家粲粲还有怕的人啊?”
顾粲红着脸,哼哼道:“我可不怕陈平安,我是……”
说到这里,到底还是孩子的顾粲,一下子红了眼睛,低着头,狠狠抹着眼睛哽咽道:“就是觉得陈平安在的话,才不会让人欺负我们……我就是想陈平安了,他什么都会帮着我的,天底下就只有陈平安是好人……”
妇人不知如何安慰儿子,因为她自己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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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牌坊集大成者,颍阴陈氏是也,以至于天下儒家将“醇儒”二字,单单给了颍阴陈氏。
这一支由中土神洲迁往南婆娑洲的陈氏,在当初那场浩浩荡荡的衣冠四渡中,其实并不瞩目,因为当时这一支颍阴陈氏,只是中土“义门陈氏”的八支之一,而且枝叶最少,这一切等到扎根婆娑洲后,尤其是当那位两袖清风、肩挑日月的老祖横空出世,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座学宫,一座书院,全部建造在颍阴陈氏的家族土地之上。
一座座牌坊楼,随着一代代颍阴陈氏子弟的出类拔萃,建功立业,著书立言,得以连绵不绝地矗立起来。
所以每一位进入颍阴陈氏的客人,或是游学至此的读书人,或是慕名而来的硕儒文豪,或是下榻于此的帝王将相,必然要首先经过那条布满牌坊楼的道路,无一例外,面对这份辉煌家业,都会感到震撼,甚至是自卑。
颍阴陈氏子弟的自豪,自豪到了哪怕老祖宗亲口传下,他读书读出来的那轮肩头大日,给人借走出这个字后,老人有些感慨,自己作为不计其数的亚圣门生之一,说此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个家伙如今把这个字当做了口头禅,那真就有点荒诞不经了,偏偏说得好像比自己还顺溜。
刘羡阳告辞离去。
老人目送高大少年离去,收回视线后,望向江水,两袖有清风,微微扶摇。
也曾是翩翩少年郎,也曾仗剑远游他乡。
夜幕降临,月牙挂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