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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放缓脚步,想到这里,便有些不服气,只是突然咧嘴,自顾自偷着乐,“嘿,剑仙!”
第二百二十章 山水印
老妪正在灶房忙碌,看到陈平安的身影后,有些讶异,君子远庖厨,这可是圣人教诲,虽然也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但不意味着君子贤人们,会自己动手下厨。不过老妪很快释然,眼前少年远游四方,风餐露宿,再者看着也不像是书香门第的孩子,但是老妪还真不觉得陈平安能帮上大忙,便让他帮着做些择菜的活计,顺便帮着盯着炖菜的火候,陈平安没有坚持什么,就帮着打杂,最后温暖的灶房内,砧板上发出老妪娴熟切菜时的清脆声响,咄咄咄,陈平安坐在小板凳上剥春笋,带着清新的草木香味。
老妪随口问道:“陈公子,你的左手怎么了?”
陈平安瞥了眼包扎有棉布的左手,笑道:“不小心摔了跤,不碍事。”
老妪难得有人跟自己聊天,便笑道:“雨天地滑,害公子受伤了。咱们这栋宅子啊,本就有些年头了,先前又是虎狼环视的艰难处境,更不敢大肆张扬,至多就是院墙的缝缝补补,夜间也很少挂灯笼,这么多年,怕吓着了老他去好了,老妪一想也对,若是她去了,估计那个可怜书生就要吓昏过去了。
刘姓书生被陈平【创建和谐家园】着走入三进院子的时候,两腿颤颤,嘴唇铁青,瞧见了大髯刀客后,稍微好转,只是当他看见后门绕入正堂的恐怖树根,两眼一翻白,差点就要晕厥,被陈平安加重力道握住胳膊,立即给疼醒过来,书生哭丧着脸抱怨道:“让我晕过去就好了啊。”
陈平安没好气道:“实在不行,就喝酒壮胆去,醉死拉倒,这点胆量总该有吧?”
刘姓书生苦兮兮道:“可以没有吗?”
陈平安给气笑,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小心翼翼看着少年的脸色,不像是为虎作伥的,刘姓书生哀叹一声,给自己打气道:“喝就喝!便是断头酒也是酒!”
上了酒桌,刘姓书生便低头不敢见人,只管喝酒。
大髯刀客笑问道:“你这书生,运气怎么这么背,交了那么个不地道的精怪朋友?还一路游山玩水,把你骗到这里来,不过你能够活到现在,跟咱们一起喝酒,也算你福大命大,看你穿着,是彩衣国的富家子弟?”
刘姓书生颤声道:“家父是胭脂郡的太守,但是家里真没钱,算不得富家子弟。”
大髯刀客哭笑不得,“怎么,我徐某人像是那种劫匪草寇?!”
读书人抬起头瞥了眼大髯汉子,心想不能更像了。
大髯刀客不再吓唬这个文弱书生,突然有些担忧,“杨兄,那老道士当真会解决了淫祠山神?会不会故意放过,留下来恶心你们?”
男人摇头笑道:“既然此事有那位傅师叔盯着,神诰宗外门那边就一定会追查到底,何况每一拨外门子弟的下山磨炼,最终结果的勘验评定,极为缜密严谨,容不得赵鎏擅自主张。”
杨晃突然脸色微变,“我现在只担心淫祠山神在官府那边有靠山,若是赵鎏弯弯肠子,打着不愿仗势欺人的幌子,然后跟州郡【创建和谐家园】商议此事,说是商议,其实是私下相授,估计就悬了。一旦赵鎏最后说服彩衣国朝廷和礼部,主动要求留下那座淫祠,甚至干脆转为正统山神,成为一方山水正神,就会很棘手。虽说彩衣国的五岳正神,比不得大国王朝的同类,只是六境练气士的修为,在自家地盘上,才能发挥出观海境的实力,此地姓秦的那位,毕竟是塑有金身的山神,只要赵鎏从中作梗,帮着他名正言顺获得皇帝敕命,说不定拥有洞府境的实力。来自神诰宗的仙师,随便说几句话,彩衣国皇帝都会好好掂量的。”
说完这些,大髯刀客、道士张山峰和陈平安,几乎同时望向那个战战兢兢的读书人。
读书人有些茫然,什么五岳正神、淫祠山神,什么洞府境观海境,他一个都听不明白,怯生生说道:“我爹只是个四品郡守,什么山神不山神的,我爹估计听说都没听说过,他帮不上忙啊。”
大髯刀客笑道:“放心,不是要你爹帮忙,只是防止他帮倒忙而已,明天一大早,我就陪你返回胭脂郡城,快马加鞭去拜见郡守老爷,怎么都别让那赵鎏捷足先登,相信只要赵鎏在郡守府见着了我徐某人,就会心里有数了,晓得他的算盘打不响,便是打响了,也要小心咱们去神诰宗闹,学那老百姓在官衙门口鸣冤击鼓,口呼青天大老爷要为民做主啊。”
说到最后,大髯刀客自己大笑起来。
伥鬼杨晃站起身拱手道:“那就先行谢过徐兄!”
大髯刀客突然脸色古怪,喝了口酒,闷闷道:“徐什么兄,我这岁数给你当孙子都嫌大了!”
杨晃哈哈笑道:“英雄不问出身,朋友不论岁数!”
便是那位女鬼,都有些轻微笑声从面纱后渗出。
把好不容易积攒出一点胆气的文弱书生,又给“凄恻缠绵”的笑声吓得脸色惨白。
当晚,年轻道士喝高了,名叫刘高华的读书人没敢敞开了喝,生怕这一醉倒就再也看不到明早的太阳了。最后四人同住二进院子,陈平安和张山峰隔壁厢房,读书人和大髯刀客成为邻居。
一夜无事。
天亮时分,道士张山峰起床推门,看到陈平安已经在院子里练习走桩,比起初次相逢的时候,感觉像是越来越慢了。
吃过了老妪准备的早餐,四人便一起告辞离去,因为日头高升,而古宅男女主人因为不喜阳光,就没有出门送行,站在绣楼那边,远远挥手。
大髯汉子打着哈欠,眯眼看着越来越耀眼的日头,懒洋洋道:“又是新的一天了。”
道士张山峰在跟书生刘高华聊着胭脂郡的风土人情,刘高华在走出这栋古宅后,整个人的精神气就浑然一变,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滔滔不绝,跟年轻道人聊得不亦乐乎。
陈平安突然转身走到门槛那边,对老妪轻声说道:“老婆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了麻烦事情,你可以寄信到最北边的大骊龙泉县,寄给披云山一个叫魏檗的……人,就说杨晃大哥是我的朋友,陈平安欠了你们好多酒呢。”
老妪笑着点头,虽然没有当真,可还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有些善意,就跟春寒料峭的阳光一样,虽说在与不在,差别不是很大,可为什么要拒绝呢?
陈平安伸出手,递过去七八颗雪花钱,“大骊龙泉与彩衣国,路途遥远,这是到时候老婆婆你寄信的钱。”
这栋宅子,早已耗尽了杨晃所有家底,处处捉襟见肘,故而连酒水都是自酿,菜肴都是老妪去远处采摘而得。
老妪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几枚雪花钱。
寄信去往宝瓶洲最北边的大骊王朝,当然花钱不少,可却也绝对不需要耗费七颗雪花钱的夸张地步。
但是少年一把钱币递过来,它们就跟市井坊间的铜钱似的,就这么一小把,不多不少的。好像拒绝了,或是故意少收几颗,略显不近人情,或是矫情,即便大大方方收下了,也不至于如何欠下天大的人情。
老妪一时间有些唏嘘,年纪这么小,就晓得照顾别人的感受,也不晓得小时候吃了多大的苦,才有这份分寸火候。
道士张山峰笑着招呼道:“陈平安,走啦!”
陈平安唉了一声,跟老妪告别,跑出去一段距离后,突然转身望向绣楼那边,大声喊道:“书上说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绣楼那边的伥鬼女鬼,相视会心一笑。
虽然夫妇二人早已不是“人”,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背负剑匣腰悬葫芦的少年,就那么倒退着跑去,再一次跟老妪挥手告别,“婆婆,春笋炒肉做得好吃极了!下次我还来啊!”
老妪站在门口,笑容温暖,看着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年,轻轻唉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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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了胭脂郡城的太守府,郡守大人正在官厅那边处理政务,大髯刀客和道士张山峰坐在素雅简朴的客厅,喝着婢女送来的茶水,刘高华则带着陈平安一路去往他爹的书房,做贼似的,因为陈平安跟他讨要了一幅胭脂郡堪舆图,而且必须是朝廷盖章的那种地图,刘高华虽然不明就里,但是想着这次能够或者离开古宅,还亲眼见识过了精怪鬼魅,还他娘的跟她坐在一张酒桌上喝了酒,一想到这个,刘高华就豪气冲天,看谁谁顺眼,便拍胸脯答应下来,要帮陈平安偷出一幅彩衣国胭脂郡的堪舆图,结果陈平安二话不说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刘高华原本想要说一场患难之交,谈钱伤感情,结果一看那些沉甸甸的银锭,顿时觉得伤感情就伤感情吧,反正以后重逢见面的机会也不大了。
刘高华蹑手蹑脚领着陈平安来到书房,关上门后,一阵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抽出一幅老旧卷轴,正是古色古香的一幅胭脂郡堪舆图,是一幅候补图,这也正常,这类朝廷钦天监绘制的形势图,两幅正选图,一幅必然悬在官衙大堂,另一幅则是交由当地武将保管,只有这幅候补图才会放起来吃灰尘。
陈平安确认无误后,点头道:“是这个了。”
他要花五十两银子,来买一个极小极小的可能性。
齐先生曾经说过,如果看到瞧着舒服的形势图,就可以拿出那一对山水印,往上一盖,无需印泥即可。
陈平安问过了书生那栋古宅在地图上的方位后,便找了个借口,让刘高华去书架那边挑几本山水游记的书籍,趁着书生转过身去,陈平安手心瞬间多出一对好似“山水相逢”的对章,正是齐静春雕刻篆文而成,印章质地,则是最好的骊珠洞天蛇胆石。
陈平安朝着两枚印章,重重呵了一口气,然后看准古宅所在位置,啪一下轻轻压下。
然后没看出什么花头异样,陈平安便卷起形势图,夹在腋下,对刘高华说道:“行了,咱们赶紧走吧,免得你爹发现,到时候我可不管,给过了钱,不会还你的,你被郡守大人打得半死,我最多支付药材钱。”
刘高华随便拿了两本书丢给陈平安,一起离开书房。
陈平安悄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谋划,多半是不成的,不过这也正常,哪有随便盖个印章,就能改变数百里风水气运的事情,自己又不是神仙。
只是陈平安算错了一点。
他当然不是神仙。
可是篆刻印章的那位教书先生。
是神仙中的神仙。
于是,以古宅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山水颠倒,污秽退散,转为清灵。
淫祠山神所在的那座山神庙,瞬间崩塌,秦姓山神金身粉碎。
哪怕神诰宗的老道人已经放过他一马,与他私下会晤,传授锦囊妙计,这让山神喜出望外,只觉得真是否极泰来,自己终于要行大运了!不再是那个苟延残喘的淫祠小山神,马上就会成为神诰宗神仙倾力扶持的一方正神!
所以当他金身粉碎的那一刻,始终没想明白缘由,只是怔怔高坐于神台之上,就那么烟消云散。
神诰宗赵鎏当时正带着一行小祖宗离开小镇,瞬间感知到了这番天地变色的异样。
老道人赵鎏呆若木鸡。
难道是宗门金童亲自出马了?
恐怕金童如今也未必有这等神通吧?
其余神诰宗晚辈更是惶恐不安。
只有那个看似惶恐的小道士,低下头,眼眸里满是笑意,孩子正在窃窃自喜偷着乐,“他娘的他娘的,我就说吧,那家伙是活了几百岁的老王八蛋,这件事情肯定是他做的,哈哈,到时候回到山门见着师父,我一定要跟他老人家吹嘘,这次我见着了上五境的仙人才行!”
绣楼那边,伥鬼杨晃顾不得什么阳光普照、灼烧神魂,迅猛飞掠来到绣楼屋脊之上,凝神望去,四周皆是生机盎然,灵气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男人满脸震惊和狂喜。
女鬼更是直接破开屋顶,任由衣裙下边的丑陋身躯暴露在阳光之下,她深呼吸一口气,百年以来,第一次感到心扉清新,呼吸顺畅。
杨晃红着眼睛,无比激动道:“必有圣人相助!说不得就是因为傅师叔的出现,此处景象,落入了神诰宗某位老神仙的法眼,便施舍大恩下来。不管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男子哽咽起来,猛然惊醒,一下子跪下去,向四方各自磕了三记响头。
女鬼跪不下去,便向四方虔诚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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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三进院子的老妪也是拜了拜天地四方。
这辈子几乎从不喝酒的老妪,没来由想起去给自己倒上一碗酒,难喝就难喝吧,这辈子活得足够久了,已是别人的两辈子。
老妪去灶房墙脚根,一手端酒碗,一手拿酒勺,勺子探入一只早已开泥封的酒坛,酒水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了,没道理啊。老妪愣了愣,有些疑惑,然后皱紧眉头,最后竟是一阵头皮发麻,老妪丢了酒碗摔了酒勺,猛然站起身,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抹了抹额头汗水,突然笑了起来,重新去勺了小半碗酒水,然后走出灶房,坐在游廊长椅上,望着安安静静洒落在院子地面上的阳光,老妪小口小口喝着酒,白发苍苍的老妪,难得这么闲适无事,手头无事,心头也无事。
之前也是这般阳光和煦的日子里,有个名叫陈平安的北方少年,背着木匣,倒退着小跑,笑着与老妪挥手告别。
腰间挂个朱红小葫芦,里头有酒有剑有江湖。
原来是一位酒鬼剑仙少年郎。
老妪喝着酒,笑着想着,这么好的一位少年,那么他喜欢着的少女,得是多好的姑娘啊?
第二百二十一章 看热闹
胭脂郡,太守府邸。
偷过了自家老爹的一郡堪舆候选图,家贼刘高华有些心虚,觉得五十两银子有些烫手,便想着补救一二,就将大髯刀客三人晾在客厅,自己跑去他爹处理政务的官厅,说是自己这趟出门游历,遇上了书本上的神仙中人,其中用刀的大髯汉子,是一位名动江湖的江湖豪侠,便是郡内第一高手,都未必是他的三合之敌,万万怠慢不得。还有一位龙虎山张天师,背负一把桃木剑,家学渊源,杀妖降魔,手到擒来。最后一位姓陈的,更是了不得,别瞧着少年模样,其实是【创建和谐家园】十岁的高龄了,只是“修道有成,颜如少童”而已。
儿子刘高华这番天花乱坠的吹捧,把郡守大人给说得将信将疑,略带着一丝忐忑,带上了一位见多识广的府邸幕僚,一同前往客厅招待贵客,结果刘郡守大失所望,男人确实没见过诸多神怪精魅,可是看人的眼光,真不差劲,打过招呼之后,落座喝了杯茶,就兴致缺缺,让刘高华好生款待三位贵客,就找了个由头返回官厅。
一路上,刘郡守摇头道:“什么豪侠天师,名不副实,坑蒙拐骗到了我家府上,真是胆大包天,若是之后胆敢提出非分要求,本官非要让他们牢底坐穿,把牢狱饭吃饱。”
老幕僚轻声笑道:“混吃混喝倒也不至于,年轻道士和背匣少年不好说,那名刀客是确有几分真本事的,府上护院肯定不是对手,刘大人,要知道我入府之前,曾经游历江湖二十余年,见识过数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师,在咱们彩衣国南方,都是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仅论气度,大髯汉子毫不逊色,目露精光,气度森严。”
郡守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幕僚小声提醒道:“刘大人,你想一想,驻守本州的那位将军大人,是公认的四境大宗师,咱们曾经在筵席上远远观望,当时就觉得哪怕喝酒谈笑,却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概,很是吓人,仔细回想,那位自称姓徐的江湖人,是不是与之有几分相似?”
刘郡守皱了皱眉头,“听你的意气,不讲究,这不是侮辱人嘛。
练气士的下五境,登山五境,铜皮境,草根境,柳筋境,骨气境,筑庐境,其中前四境,分别修炼皮肉筋骨,说是练气士,其实养育出一副坚韧的体魄,也很重视,道理倒也浅显,人身若是一只水碗,炼出一斤气,若是水碗只能装下八两,其余二两就成了空谈。最后一境,则是融会贯通,熔铸一炉,是为人身这具练气之器的大成之境,大概意栈一楼吃饭,大堂酒桌上议论纷纷,原来有位老神仙,即将大驾光临胭脂郡,一手神通,变化莫测,书上的神仙可以撒豆成兵,他则是能够丢纸为美人,那些个仪态万方的婀娜女子,在一张张黄纸落地现身之后,一个个与大活人完全无异,能歌善舞,对答如流。
老神仙这一路南下,已经让彩衣国沿途各地的达官显贵,都忍不住叹为观止,所以老神仙尚未驾到胭脂郡,这座以美女著称于世的彩衣国郡城,就已经翘首以盼,男子期盼那些由纸张变化而来的神异美人,是否别有韵味,稍有姿色的女子,则是都起了争胜心,岂有一张薄纸胜过她们真人的道理?
陈平安兴趣不大。
大髯汉子和道士张山峰则是跃跃欲试,说是一定要去瞅瞅,一个信誓旦旦,说那老神仙说不定就是披着人皮的精怪妖魔,一个使劲点头附和,说决不允许妖魔蛊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