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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17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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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安转头望向齐先生,“对吧?”

      齐静春笑着点头。

      陈平安又问道:“那么齐先生呢?”

      齐静春叹息一声,摇头道:“送君千万里,终有一别。我齐静春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陈平安低下头,默默望着脚下。

      这个消息,就像当初在杨家铺子,虽然陈平安早有预感,可当听到杨老头亲口说出“不值得”三个字后,伤心还是会照旧伤心,而且不是一般的伤心。

      齐静春伸手轻轻放在少年脑袋上,“此次我这些魂魄残余,说是担任你们三人的护道人,最后所有春风齐聚于此,其实何尝不是让你代替我齐静春走了一趟江湖,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齐静春会心一笑,“可以伤感,但也可以喝酒嘛。”

      陈平安摘下腰间的养剑葫芦,红着眼睛,递给齐静春。

      身形愈发涣散不定的齐静春伸了个懒腰,摇头笑道:“我那份就当余着吧。”

      陈平安自己也没有喝酒,别回腰间。

      是怕自己真喝成了一个酒鬼。

      齐静春突然说道:“陈平安,我最后陪你练一次拳?”

      陈平安纳闷道:“六步走桩?”

      齐静春点点头。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前行,悠然出拳。

      月辉素洁,青衫儒士在陈平安身侧,一起跟随少年前行出拳,亦是悠然。

      陈平安走完一趟拳桩后,轻轻停下脚步,不再练拳。

      他没有转头望去,就那么看着远方,陈平安双袖再无春风萦绕。

      他知道。

      齐先生,真的走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观瀑

      陈平安守后可曾在大年三十张贴起来?你再仔细翻一翻书信,万一有所遗漏呢?”

      李宝瓶斩钉截铁道:“没有!小师叔的信,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九遍,都能倒背如流了!”

      崔东山一脸狐疑,起身弯腰,伸手就要去拿信,打算自己翻翻看。

      李宝瓶一巴掌按住那些仔细叠放在一起信纸,对这个手下败将怒目相向道:“狗胆!”

      一物降一物。

      崔东山悻悻然收回手,重新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定,长吁短叹,只觉得生无可恋。

      李槐小声道:“崔东山,嫌弃银票碍眼啊?那给我呗?”

      崔东山收起银票,斜眼道:“银票不碍眼,你小子碍眼。”

      李槐学李宝瓶双手环胸,得意洋洋道:“说话小心点,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是龙泉乡总舵下辖东山分舵的戊字学舍分分舵的舵主?!”

      崔东山起身拍拍【创建和谐家园】,对这个小兔崽子笑骂道:“滚蛋!”

      李宝瓶收起所有信纸,装入信封,“信我都先帮你们收着,免得你们弄丢了。散会!”

      崔东山打着哈欠离开学舍。

      林守一和李槐一起离开。

      于禄和谢谢走在最后。

      于禄轻声笑道:“陈平安写给咱俩的信,我比你多出二十四个字哦。”

      谢谢黑着脸道:“于禄,你幼稚不幼稚?”

      于禄笑得很欠揍。

      ————

      剑水山庄深山之中,声势惊人的瀑布,如一条白练从天而降。

      瀑布底下是一座幽绿水潭,深不见底,隐约有红色游鱼的模糊身影,一闪而逝。

      瀑布声响如雷鸣,四周水气弥漫,

      陈平安站在深水潭旁边的一座精巧水榭中,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一剑砍去,能够劈开那边的瀑布水帘吗?

      陈平安掂量了一下瀑布水势,再想到自己正确出剑都不会的尴尬境地,答案是不能。

      陈平安脚尖一点,踩在这座水榭的红漆栏杆上,本想练习立桩剑炉,可是一只手已经情不自禁地摘下了养剑葫,顺势又喝了口酒,仰起头,望向瀑布之巅,视线缓缓下移。

      就像一道从仙人袖中垂落人间的剑气。

      第二百四十章 泥菩萨有火气

      观瀑有所感悟的陈平安,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槐木剑,劈出齐先生在古寺对峙粉袍大妖的那一剑。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觉得出了剑,就肯定是错的?难道说练拳跟练剑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个能够勤能补拙,一个就只讲天赋资质?”

      陈平安当下还不知道,这不是他悟性太差,更不是没有练剑的天赋,而是他所看到的剑,无论是持剑之人,还是他们的剑术神通,对于武夫三境的陈平安来说,实在太高太远。

      但问题在于陈平安的眼力很不错,看得清楚许多寻常武夫看不到的地方,这就更给陈平安带来一种无形的负担,每当他想要递出一剑的时候,习惯了追求尽善尽美的陈平安,就会觉得鞘中长剑,重达千钧万斤。

      陈平安这一路所见所闻,无论是跻身陆地剑仙的风雪庙魏晋,人未至剑来到,一剑劈开嫁衣女鬼的地界天幕,还是之后墨家豪侠许弱的长剑出鞘些许,借助观想而得的一条山脉,来抵御魏晋的出剑,或是最后齐静春那随手一剑,轻松写意,便斩开白帝城道统传承的混元金光阵。

      这跟宁姚在泥瓶巷祖宅,她走几次撼山拳谱的基础走桩,陈平安勉强就能跟上宁姚的动作,甚至琢磨出几分拳道真意,大不相同。因为崔姓老人在翻阅过拳谱后,早已盖棺定论,撼山拳的拳架其实很粗劣,不值一提,所以谁都可以模仿,就像胭脂郡的赵树下,偷看陈平安走桩后,也可以淬炼体魄,强身健体。

      但是撼山拳最可贵的地方,是“我辈武夫”的那一口气,所以撼山拳属于入门易,把拳法练高练透,难。

      有多难?

      就说那撼山拳的宗旨,是“习我拳者,迎敌道祖,可败不可退”,崔瀺的爷爷,重返十境巅峰的顶尖武夫,遇上陆沉,可曾出拳?没有,不管老人有什么顾虑和理由,若是只看结果,老人到底还是没有递出那一拳,以此可见,撼山谱推崇的拳法精髓,后辈习拳之人,想要完全掌握,形容为难如登天都不夸张。

      瀑布撞击水潭,水花四溅,如的梳水国官话,他完全听不懂。

      妇人心领神会,立即以宝瓶洲雅言重复了一遍。

      陈平安这才听明白。

      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高不输男子,脸色冷若冰霜,腰间悬挂有一柄刀鞘精美、裹缠金丝的长刀,只是挎刀的姿势很稀奇少见,属于反向悬挂,这一点跟那位中年汉子,如出一辙。

      她瞥了眼陈平安身后的槐木剑匣,又看了眼陈平安别在腰间的“朱红酒壶”,没有看出江湖根脚和境界高低,女子便没了兴趣。

      佩刀汉子大大方方道:“小兄弟,只管坐着便是,该喝酒喝酒,该赏景赏景,不用拘束,若说先来后到,是我们叨扰了小兄弟的闲情雅致才是。当然,如果等会儿嫌弃咱们说话吵闹,小兄弟再走不迟。”

      一般人也就只好坐在原地了,可陈平安抱拳告辞道:“我到这里已经半天了,看过了瀑布,这就要原路返回。”

      佩刀汉子爽朗大笑,竟是站起身抱拳相送的架势,“无妨无妨,小兄弟自便。”

      一位年纪最小的少女瞪大眼睛,觉得这个陌生少年真是好差的眼光,好大的架子。难道他当真不知道水榭内的那位东道主,正是剑水山庄的少庄主宋凤山?梳水国江湖上第一流的小剑仙唉,传言梳水国一位公主都仰慕得差点私奔了,哪怕客人不认得主人,可梳水国胆敢如此反向挎刀的大人物,也认不得吗?抱拳相送的那位汉子,别看如此平易近人,半点不像江湖大佬,其实是与剑水山庄齐名的横刀山庄现任庄主,是梳水国首屈一指的刀法大宗师,大名鼎鼎,曾经闯荡过十数国江湖,何等的威名赫赫,就连老剑圣宋雨烧都亲口称赞过此人的刀法,只差丝毫就能够达到出神入化的武道之境。

      少女心中偷着乐,心想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少年,该不会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雏鸟吧?难不成是胆大包天偷溜进剑水山庄的小蟊贼,所以根本不敢逗留?哈哈,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好玩了。

      陈平安走出水榭,走下台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嗓音,“稍等。”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那位反向挎刀的年轻女子,她走到台阶顶部,俯瞰着自己,“你师从何人?可是彩衣国或者古榆国的剑术门派?”

      虽然女子言语略显气势凌人,陈平安转过身,摇摇头,还是尽量说一些不伤和气的客气话,“我来自更北的地方,这次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剑水山庄,听说少庄主要被推选为梳水国武林盟主,就想着找机会道个贺。”

      那位俊逸公子哥微微一笑。

      摇动折扇的年轻书生轻声调侃道:“神仙在前人不识啊。”

      佩刀汉子望向女子背影,气笑道:“你这个小武痴,不许对客人无礼!之前跟你怎么说的,出了自家庄子,就不可以随便找人比武切磋!”

      挎刀女子掌心按住刀柄,刀鞘顶端便随之微微扬起,刚好指向了台阶底部的陈平安,对于汉子的言语置若罔闻,盯住陈平安,问道:“你是武道二境还是三境?习剑几年了?”

      陈平安皱了皱眉,拱手抱拳,转身就走,不打算理会这个出身梳水国江湖豪门的年轻女子。

      陈平安好说话,也不意味着对谁都没有原则,恰恰相反,对于陌路人,陈平安一向不招惹,却也不忌惮。

      蔡金简,苻南华,搬山猿,那条头颅爆炸的棋墩山大蛇,绣花江渡船上的官家侍卫,当然还有待在黄庭国古井底下、死活不敢冒头的少年崔瀺,以及前不久在古寺内被掐住脖子、拳拳打烂神魂的女鬼,都已经领教过了。

      挎刀女子面带冷笑,轻轻撂下一句话,“这种废物,也好意。

      女子手中那把名刀的出鞘瞬间。

      那边小路上传出一阵沉闷震动,众人眼角余光当中的那道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负匣少年就迎面来到握刀女子身前,一拳砸中她额头,借势反弹飘回原地,收起拳架,潇洒站定,而女子整个人就像一只断线风筝,在空中被一拳打得直接越过水榭顶部,最后摔入瀑布下的水潭,生死不知。

      切磋双方。

      一方雷声大雨点小到……没有。

      一方干脆就没雷声,出手却是一场劈头盖脸的暴雨。

      陈平安转身离去,摘下养剑葫,高高举起灌了一口酒,留给水榭众人一个背影。

      原来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喝过剑仙的酒好吹牛

      王毅然神色凝重,身形拧转,顾不得会不会惊吓到水榭内的其余女子家眷,脚尖踩在栏杆上,飞快掠向水潭,去打捞落水的女儿。

      剑水山庄少庄主神色如常,摇动折扇的年轻书生啧啧道:“不曾想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书生啪一声收起折扇,望向小路上那位渐行渐远的背剑少年,绝对是一位武夫四境的小宗师!难道是彩衣国剑神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只因为江湖险恶,加上师父剑神暴毙于山林,不得不伪装成外乡人,独自远游避难?否则他真想不出谁能【创建和谐家园】出如此年轻的武道天才,比宋凤山还要更早跻身宗师境。

      宋凤山的妻子,那位貌美贤淑的年轻妇人,忍不住轻声问道:“珊瑚会不会有事?”

      宋凤山以拇指食指悄悄摩挲腰间短剑“沧水”的剑柄,笑而不语。

      书生微笑解释道:“夫人放心,刘姑娘没有大碍,少年那一拳用了巧劲,只是以拳罡外力击晕了王姑娘,属于皮外伤,不会伤及体魄神魂,这次切磋,少年是临时收了手的,大概正如王庄主所说,不愿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窄吧。”

      果不其然,王毅然抱起女儿返回水榭,而且在王毅然的帮助下,数次点穴,女子已经缓缓清醒过来,她除了模样狼狈不堪,衣衫浸透,春光隐约,丢了天大面子,脸色和精神气尚可,反向挎刀的女子挣扎着站在水榭中,额头红肿,她背对众人,一只手抵住亭柱,一手捂住嘴巴,浑身湿漉漉的修长女子,一双眼眸水雾朦胧,比起平日里的冷艳,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那个凑热闹不嫌大的少女,伸长脖子,痴痴望向小路上的喝酒少年,惊叹道:“哇,真的是高人唉。”

      书生斜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女子的婀娜背影,落汤鸡似的女子,体态玲珑毕露,书生嘴角翘起,好惊人的一双大长腿,愣头青少年恐怕不谙此等风情,如他这般阅历丰富的豪门公孙,才知道此间滋味最伤男儿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湖上讲究一个主辱臣死,水榭外各个阵营的心腹扈从当中,背负牛角大弓的汉子,似乎看到了几位同行随侍的含蓄讥笑,一时间怒从胆边生,大喝一声,摘下那张匠人打造十年而成的珍稀硬弓,从腰间白羽攒簇的箭袋摸出一枝雕翎箭矢,挽弓如满月,“歹人胆敢伤我家小姐,吃我一箭!”

      接连遭遇惊变,横刀山庄庄主王毅然素来以沉稳著称,刀法有“山岳气象”的刀法宗师,也有些恼火,暴怒出声道:“马录!不可暗箭伤人!”

      已经走到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庄子里的人其实还好,没老前辈说得这么过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人再大度豁达,也不愿意在外人跟前宣扬家丑,便转移话题道:“水榭外那一拳,为何临时改变主意,十分气力只用上三四分?那个横刀山庄的未来庄主,心性执拗,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今天手下留情,她可未必领情,说不定就要对你纠缠不休。现在年轻一辈的江湖儿郎,只讲自己的痛快,老夫很不喜欢,但是你这般太不痛快了,老夫也实在欣赏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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