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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19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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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龙城和桂花岛之间的海面上,先后两次被天上剑气斩出沟壑。

      在陈平安闭眼体悟剑意的同时,金丹老剑修已经回过神,之所以没有像陈平安这样去抓住一闪而逝的剑意,试图以他山之石攻玉,不是老剑修的阅历还不如一个四境武夫,而是老人深知,当自己的剑意塑造成型后,其它剑仙一剑之中蕴含的意气精神,若是旁观者胡乱借鉴和汲取,反而容易自相矛盾,使得自身纯粹剑意变得驳杂。

      不过如果两者剑意大致相近,当然是好事。

      马致那把本命飞剑荫凉的剑意根柢,为树荫乘凉,故而剑意近春寒、大雪、清泉等等,而远大火、酷暑、熔炉等,与那云海两剑类似取自沙场真意的“绞杀、攻伐”,大不相同,因此老剑修不会去循着蛛丝马迹,去采撷两剑剑意,化为己用。反倒是一些初入中五境的晚辈剑修,剑意尚未稳固,哪怕两种剑意截然相反,一样会有所裨益。

      陈平安站在原地,下意识摆出了剑炉立桩。

      马致何等老辣,当然不会去打搅少年的这份小机缘,甚至刻意抬手一拂袖,不但打散了一些祖宗树凉荫的遮蔽,还主动抓取了一些稍纵即逝的丝丝缕缕剑气,让其渗入圭脉小院,让陈平安感受剑意更深。

      马致在这个过程中,对那名老龙城剑修的敬畏更浓,地仙一剑,威力大到摧山倒海,是一种震慑,算不得如何出奇,真正决定地仙剑修距离上五境到底有多远,其实已经不在表面威势,而是考验剑意的凝聚程度,若是剑气涣散,精神絮乱,一剑递出,威力大,剑意却是四处流溢,说明剑修对剑意的掌控,还称不上尽善尽美。

      而那位从老龙城悍然出手的剑修,哪怕一剑递出,跨海如此遥远,剑意之凝聚,几乎等同于马致的,只有宵夜,金粟只需要将食盒放在院门口就行。

      一般在酉时过后,陈平安就要站着挨打,借助飞剑凉荫在神魂之中的“穿廊过栋”、“驰骋驿路”,打熬三魂的厚度和韧性。

      老剑修最近已经不再详细解释他的出剑法门,只是小心拿捏分寸,让陈平安细细咀嚼那份苦楚便是。

      陈平安喜欢又最不喜欢这段时光,喜欢是知道这份磨砺,武道修行收益最大,不喜欢是总会让他记起落魄山竹楼的磨难,好在老剑修出手比较含蓄,比起光脚老人的大开大合,好似天庭神人捶杀凡夫俗子的狠辣手段,要轻松许多,陈平安不但熬得住,而且还能趁此机会,练习六步走桩和《剑术正经w的两个剑招守势,山岳式和披甲式,比起自己修行的文火慢炖,有了老剑修的帮忙,无异于武火大煮,事什么,一定要记住死死抓牢桂花树根,才有一线生机。”

      金粟脚尖一点,已经离开小舟,身形飘落在岸边渡口,回头一看。

      那背剑少年好像竟然还站在小舟之中,最后返回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根竹篙。

      金粟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陈平安回答道:“打龙篙,说不定真有用。”

      金粟一脸看【创建和谐家园】的眼神瞥了眼少年,转身掠向山顶。

      刹那之间,好似山崩地裂,整艘桂花岛骤然随着海面下沉百余丈。

      以桂花岛为圆心的方圆数里距离,所有海面都莫名其妙同时下降。

      如此一来,四周原本在桂花岛和小舟之下的蛟龙沟,一下由海底景象,变成了隐没在水中的高大山脉。

      所有蛟龙之属的灵物,纷纷凝视着那座桂花岛,这才叫做真正的暗流涌动。

      桂姨飘掠向前,最终悬停空中,以一种所有人都晦暗难明的古老言语,在跟远处一条金色鳞甲的水蛟交流着什么,后者眼神冷漠。

      陈平安背后那把圣人阮邛所铸之剑,“降妖”,已经在剑鞘中颤鸣不已。

      如果按照之前阮邛的提醒,遇上这等大妖,陈平安就该能跑多远跑多远,可这会儿陈平安能跑到哪里去?

      他既没有跑向山顶圭脉小院躲起来,也没有站在原地束手待毙。

      陈平安看了眼手中那杆依旧保持翠绿颜色的竹篙,想了想,盘腿而坐,将竹篙横放在膝盖上,以手指使劲抹去上边那些不合《丹书真迹w的符箓文字,然后凭借记忆,陈平安掏出那支李希圣赠送的毛笔小雪锥,呵了一口气,润笔之后,毫尖朱红,如染浓墨,陈平安笑了笑,将竹篙放在地上左侧,左撇子少年屏气凝神,悬臂空中,手持笔管刻有“下笔有神”的毛笔,开始在竹篙上一笔一划篆刻《真迹w上所谓的“斩锁符”。

      这叫死马当活马医。

      实在不行,就只能抽出背后那把圣人铸造的名剑,来一场古书记载的壮举,学那上古剑仙做那有蛟龙处斩蛟龙了。

      符成之后,那根翠绿竹篙之上,果真浮现出血迹斑斑的景象。

      陈平安心中微定,手持竹篙,脚尖一点,跃向一艘来不及系在渡口的漂泊孤舟上,独自站在其中,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掌往小舟两侧各自一拍,小舟如箭矢迅猛向前激射而去。

      陈平安一肩扛着竹篙,一手摘下养剑葫,仰头喝着酒,在心中默念道:“斩锁符,斩什么锁什么,最好是上古剑仙的斩龙,咱们家乡铁锁井的锁龙,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大海之中,蛟龙环伺,分明已是大难临头,神仙难逃。

      落在桂花岛所有人的视野当中,则是极其潇洒的一幕。

      一叶扁舟,悠哉前行。

      肩挑竹篙,少年饮酒。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道符

      一座桂花岛就像位于一只大碗的碗底,海水就是碗壁。

      所有乘客,极有可能成为那些蛟龙后裔的盘中餐。

      将是一场久违的盛宴。

      桂花岛与渡船下边的海水已经悬停静止,四周全是蛟龙沟投来的阴冷视线。

      当下的形势极其微妙,桂花岛上寂静无声,既有对桂花岛的愤懑埋怨,也有天降横祸的茫然失措,更有人在心中默默打着小算盘,各自掂量着自己的护身符,试图火中取栗,一旦成功活到最后,不说桂花岛库藏,便是随手捞取几具练气士的尸体,就已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最前方,一直深藏不露的管事桂姨,悬停在海水峭壁之前,与那头金色老蛟对峙,双方言语晦涩,绝不是任何一洲的雅言,极有可能是远古蛟龙的特有言语,在当时被诸子无果,加上内心深处,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这个少年丧命于此,便有些恼火,气道:“既然桂夫人都说了老蛟的厉害,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胡闹!”

      妇人苦笑道:“身陷重重包围,除了鱼死其实没有什么机会了。”

      老汉突然低声道:“桂夫人,你必须要活下去,范家……”

      妇人摇摇头,“我意已决。”

      她转头望向少年,柔声问道:“陈平安,那道符,真的很重要?”

      陈平安使劲点头。

      妇人深呼吸一口气,“反正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那头老蛟铁了心不念情分,处处以规矩二字来压我,事出无常必有妖,既然陈平安你愿意做点什么,那就做吧,我们两人帮你拖延一点时间,还是不难的。”

      陈平安立即坐在小舟之中,背对金色蛟龙,与身为方寸物的飞剑十五心意相连,很快从袖中滑出一张青色材质的符纸,好似从某部圣贤书籍上撕下来的书页,陈平安左手持笔小雪锥,轻轻呵了口气,但是当那支“下笔有神”的毛笔伸向那张符纸的时候,陈平安内心震撼不已,笔尖好像大雪时节,行人双脚深陷积雪,寸步难移!

      陈平安竟是那一口纯粹武夫真气,直接就此断掉!

      之前数次书写金色材质符纸的宝塔镇妖符,以及阳气挑灯符,陈平安从未遭遇过这种情况。

      陈平安反而生出惊喜。

      宁愿身手内伤,震荡神魂,陈平安依然强行提起一口新气,手臂下沉,小雪锥的笔尖不断移向那张书页符纸。

      你可以做点什么,但是必须保证不会将局势变得更坏。

      在黄庭国破败寺庙前,那些鲜衣怒马的年轻江湖儿女,为了他们心目中的古道热肠,行侠仗义,差点坏了那帮正道练气士的大事,差点让那头作祟多年的山野狐妖趁机逃脱。

      这是好心办坏事的前车之鉴。

      若是这个前提能够保证,陈平安觉得自己就必须做点什么。

      在彩衣国胭脂郡的城隍庙,那位手脚系银质铃铛的郡守之女,同样是出手相助,因为她的点到为止,每次出手相助,既是她的力所能及,又能够帮助陈平安适当分担压力,这就很好。

      同样是渡船,一艘老龙城桂花岛,一艘打醮山鲲船。

      这座桂花岛,是他好朋友范二及冠后会继承的家业。

      而那艘鲲船,曾经有两位朝夕相处的少女,名叫春水秋实,都是很好的姑娘,陈平安一直以为他们这么年轻的岁数,不管是几年几十年后,不管是隔着千山万水,离别之后总能重逢的。

      陈平安不断加重五指和手臂力道,呼吸吐纳和剑气十八停,迅猛流转,这一口在体内势如破竹的纯粹真气,必须既快且稳。

      气稳则神定,神定则符灵。

      归根结底,遥想当年,烧瓷拉坯也是一个稳,心稳才能手稳。

      小雪锥的毫尖,终于缓缓触及青色符纸。

      由一小粒光点瞬间炸裂开来。

      恰似海上生明月。

      陈平安对此无动于衷,心神完全沉浸于那道斩锁符,要在青色符纸上写足八个字:作甚务甚,雨师敕令。

      此时此刻的少年,盘腿而坐于小舟之中,浑然忘我。

      对着一张古老书页,陈平安手持毛笔,不像是什么纯粹武夫,也不像是什么剑客,倒像是个在山水间抄书写字的读书郎。

      这道符,成与不成,画完之后再说。

      就像那撼山拳,拳法到底高不高,先练完一百万遍再看。

      今天如果不做点什么,陈平安觉得对不起自己练的拳,学的剑,喝的酒,认识的那么多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道之上

      在陈平安提笔画符的第一时间,在金色老蛟的示意下,蛟龙沟就已经有所动作,而且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潜伏在这道沟壑的成到这里,金袍老者叹了口气,停下身形,一手负后,一手双指捻动垂挂胸前的金色长眉,无奈道:“小家伙,我和这范家舟子都帮你拖延了这么久,一张雨师敕令的斩锁符而已,还没有画好?是道家的符箓派【创建和谐家园】,如今越来越不济事了?还是你自己学艺不精,画符本事不济?还是这张符箓威力太大,符纸太过珍贵,害得你下笔有些……涩?无妨,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识和领教过斩锁符了,很是怀念,所以这点时间,还等得起,少年郎慢慢来,莫要急。”

      桂夫人哀叹一声。

      老舟子亦是差不多的心境。

      这就是圣人管辖一方天地的恐怖之处。

      如同儒圣坐镇学宫书院,真君身处道观,罗汉坐镇寺庙,武圣统辖沙场。

      脸色苍白的桂夫人厉色道:“如此暴虐行凶,你就不怕婆娑洲儒家圣人问责于你?!”

      老蛟眼神怜悯道:“桂夫人啊桂夫人,你不该待在老龙城这么一座烂泥塘的,作茧自缚而已,这么多年碌碌无为,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晓得大势之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桂夫人,我虽然觊觎你的真身很多年,但是念在你出身不俗,我可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归顺于我,与蛟龙沟共襄盛举,如何?”

      桂夫人冷笑道:“真不知道若是儒家圣人在此,你还敢不敢大放厥词!别说圣人,恐怕只是一位君子,就足够让你战战兢兢了吧?”

      金袍老人笑着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所以我才说你桂夫人眼界太窄,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吃掉你之后,我便可以顺利跻身玉璞境,到时候就算颍阴陈氏的儒家圣人,离开书院,来此问责,又能奈我何?”

      老人咧嘴一笑,笑意森森,“知道你还不死心,以为我先前是在故弄玄虚,还心存侥幸,让那少年画出那道斩锁符,好吓住除我之外的所有蛟龙之属,你瞧瞧,我仍是遂了你的心愿,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吗?”

      老人一步踏出,瞬间来到陈平安乘坐小舟一侧十数丈外。

      陈平安好似不问世事的入定老僧,只是缓缓画符。

      桂夫人和舟子老汉同时有所动作,她丢出一截桂花枝,落在小舟船头,妇人默念一句“结根依青天”,桂枝瞬间生长成一棵小桂树,枝叶婆娑,开出了一丛丛金黄桂花,芬香扑鼻,桂树高达一丈,树荫覆盖住陈平安。

      老汉则双手快速掐诀,默诵咒语,一脚重重跺在他所立小舟,双手手心相抵,十指交错,从指缝间绽放出绚烂光彩,老舟子一手大拇指抵住心口,一手小拇指指向金色老蛟,当老汉掐诀之后,有鲜红火光萦绕全身,如同一位身披红袍的天官神灵,额头布满猩红篆文,怒喝道:“金乌振翅,火神煮水!”

      从老汉脚下小舟到金袍老人之间的海面,如同热锅沸水,雾气腾腾,然后从中飞出一头头金色乌鸦,它们拖着一道道滚滚火焰,飞快扑向老蛟。

      但是金袍老蛟只是随手一挥袖,从身侧两处海水中扯出两条碧水苍龙,与金色乌鸦双方碰撞在一起,数十只金乌瞬间被两头苍老吞噬殆尽,虽然碧水苍龙饱餐一顿,腹中时不时闪烁火光,最终同归于尽,身躯崩碎,重归大海,可是老汉手掐法诀,出手迅猛,可谓声势浩荡,相较金袍老蛟的轻描淡写,高下立判,悬殊极大。

      金袍老蛟嗤笑道:“火神?这类上古神祇太杂了,而且因为一桩天大祸事,继承这份大统的神灵,往往名不正言不顺,比起历来传承有序、深受天帝倚重的水部正神,实在不值一提。你这小小金丹,恐怕根本不知道火神煮水四字,本身就是在露怯吧?最早的那位火神,那可是放话要煮干四海、烧光五湖作天上云雾的,后世火部神灵,就只敢说煮水了,什么水,大江大河是水,小小溪涧是水,煮开了水,泡茶喝不成?”

      老汉这一道法诀被金袍老蛟轻松破去,并不气馁,在后者絮絮叨叨的话语期间,又换一诀,双手握拳,重重撞在一起,双脚踩出独门罡步,之前火部天官的形象不见,怒目相视,有【创建和谐家园】力士之容,老汉四周有一颗颗萦绕电光的雷珠环绕飞旋。

      老汉最终双拳分离,一拳重锤心口至腹部接连三下,三处气府的灵气激荡不已,另外一拳恢复手掌,手心朝向天空,“惊蛰鼓腹,雷泽洞开,听我敕令,代天施罚!”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凭空出现一座电闪雷鸣的巨大漩涡,一道雪白雷电突显,在空中几次转折,劈向那位金袍老蛟的头顶。

      金袍老者身形在原地消逝不见,但是那道劈空的雷电并未就此消散,直接穿透海水,落入蛟龙沟深处后,弹射而返,映照得这一处海底雪白茫茫,诸多隐藏在海底的蛟龙之属,它们没有参与此次围剿,被这道雷法惊扰之后,全部下意识闭上眼眸,不敢与之正视。

      雷电掠出海面,飞向一处,金袍老蛟显出真身,面对这条不太合常理的雷电,老蛟似乎终于有些恼火,这次没了先前闲适神态,也没有继续躲闪,站在原地,微微皱眉,双指并拢,分别夹住一条金色长眉,迅速抹过,从手指尖滑出两抹金色剑芒,约莫三尺,与世间利剑等长,一剑迎向那道雷电,一剑直刺头顶那座与某座小雷泽相通的漩涡。

      金袍老蛟的长眉两剑皆成功,与雷电和漩涡再次玉石俱焚,在海面和高空两处,炸裂出绚烂光彩。

      舟子老汉不愧是曾经亲身领略过地仙风光的稀少金丹客,手段层出不穷,拔地而起,探出一臂,伸手一握,握住了一杆银光刺眼的丈八蛇矛,直刺金袍老蛟,“孽畜受死!”

      金袍老蛟扯了扯嘴角,再次消失。

      舟子老汉这一矛去势并未丝毫减弱,反而加重力道,矛尖处竟是出现了一阵黑色涟漪,雪白矛尖没有任何凝滞,长矛势如破竹,如筷入水,出现了视觉上的偏移歪斜。

      之后出现古怪一幕,老人周围站立着数十位金袍老蛟的身影,而且各自身前的头顶,或者长达一丈,或者短不过一尺,都有一截矛尖刺向金袍老蛟的眉心。

      几乎所有金袍老蛟异口同声笑道:“真是拼了老命的地仙一击,难为你这个金丹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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