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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有一轮袖珍圆月的儒雅文士,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附和。
寒酸老儒只好自问自答,“善,我看很善嘛。”
旁边老人淡然道:“反正你脸皮厚,你说什么都行。你如今成天嘴上‘善善善’的,合适吗?难道你已经认输了?觉得自己是错的,我家先生是对的?”
穷酸老秀才摇头笑道:“唉,陈淳安啊,为何如此,陈平安不是已经回答你了吗?同样是姓陈,你的本事自然是要暂时高出一点点,可这悟性嘛,算了,不说不说,真是说出口就要没朋友了。”
儒雅老人冷笑道:“我陈淳安跟你文圣,可从来不是朋友。”
老秀才一脸深以为然,点头道:“对,差了辈分不说,学问悬殊得厉害,正如那舟子所说,还是要一点脸皮的。”
正是颍阴陈氏家主的老人,“有话直说。”
老秀才伸手递出那轮圆日,不再开玩笑,语气有些沉重,“希望可以晚一点看到你出手,越晚越好。”
陈淳安收起圆日,悬停在一肩之上,于是日月同辉,老人平静道:“都一样。”
老秀才唏嘘道:“读书人,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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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天下,一座天下中枢重地的那座白玉京顶楼。
一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竟然一手负后,一手掌向上摊开,低头凝视掌心,慢悠悠行走在白玉莹莹的危耸栏杆上。
栏杆下的廊道之中,站着两位飞升境的道家仙人,屏气凝神,毕恭毕敬,绝不敢开口惊扰掌教的神游天外。
年轻道人收起手,哀叹着死了算数,身体向外一歪斜,就那么坠入白玉京外的涛涛云海,笔直坠落。
两位飞升境仙人纹丝不动,相视一笑,习惯就好。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临近倒悬山
陈平安在屋顶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一件衣服,养剑葫芦就放在身边,若是以往,陈平安醉酒昏睡一整宿,第一时间肯定是跳下屋顶,去查看昨夜放在屋内桌上的槐木剑匣,但是今天,陈平安只是缓缓收起那件衣服,细细折叠,不着急,因为他相信,木匣就在那里。
陈平安相信那位老舟子。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盘腿而坐,转头望向东方,朝霞灿若绮。
相较于先前陈平安离开蛟龙沟追赶桂花岛时的心境,天壤之别,一个心猿意马,飘忽不定,一个心有拴马桩。
陈平安站起身,伸手遮在眼前,欣赏着朝霞景象,他曾经在一本山水游记里看到,朝霞散彩羞衣架,真不知道读书人怎么能想出这么美好的意象。
陈平安突然转头望向圭脉小院外边,有一位桂花小娘装束的妙龄少女,正站在一棵绿荫稀疏的桂树下,正百无聊赖,仰头对着一枝桂叶,伸手指指点点,估计是在猜测树叶的单双数,陈平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定睛一看,咧嘴一笑,大声道:“姑娘,是三十二片叶子!”
少女茫然转头,看到屋顶上那位背匣小剑仙后,脸颊绯红,看来天上的朝霞也会多眷顾一些美人。
被发现自己偷懒的桂花小娘,忍住心中娇羞,问道:“公子这会儿要吃早餐吗?”
陈平安笑道:“好咧,劳烦姑娘多拿些,饿着呢。”
桂花小娘眨了眨眼眸,那个身形飘落小院,倏忽不见踪影,少女心情也蓦然好了起来。
之前几天,虽然这位小剑仙也客客气气的,可她还是怕得很,总觉得自己做了丁点儿错事纰漏,哪怕他肯定不会去桂姨那边告状,可一定会被他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所以她有些怕他,他当初叮嘱她,不见任何人,她便老老实实挡下了许多前来拜访的客人,硬着头皮拒绝了一拨拨山上神仙,不知吃了多少白眼和挂落。
陈平安吃过了早餐,开始在院中练拳,一上午的撼山拳走桩,下午是独自练剑,依然是假象握剑,主攻伐的雪崩式居多,因为陈平安觉得这一招剑术很畅快,跻身第四境之后,精神气开始内敛,六步走桩行走之间,看着轻飘飘,好似飞鸿踏雪泥,但是每一次微妙的急促停顿,拳意罡气倾泻,尤为迅猛。
转入练剑,陈平安发现双方的运气路线截然不同,但是那点“意,已经可以远远看到那座空中倒悬山岳的雄伟轮廓。
而且大海之上,每隔一段不远的距离,就有各式各样的跨洲渡船,身形壮观。
随着时间的推移,倒悬山显得越来越巍峨。
经过桂夫人的点头答应,陈平安这天天未亮,就偷偷摸摸离开圭脉小院,最后坐在山顶那株桂花树的高枝上,晃荡着双脚,使劲仰头望去。
听说倒悬山,是两座天下的接壤关隘。
他陈平安一个纯粹武夫,又不是能够御风的远游境宗师,只能一步步走,或是乘坐渡船。
从宝瓶洲最北方的大骊,到了最南边的老龙城,已经那么远。如果从一座天下,走到了另一座天下,听上去就很远更远了。
陈平安坐在高枝上,笑着随意出拳,身体左歪右扭。
树底下有个一大早就来到山顶的年轻女子,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还是觉得这个家伙傻了吧唧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人间万事细如毛
有大山倒悬天地间。
山峰指向南海之水。
陈平安坐在祖宗桂枝头,痴痴望向那幅震撼人心的画面,宁姑娘就是从这里出发,游历浩然天下的。
听说婆娑洲是距离最近的一个大洲,不知道刘羡阳以后会不会来这里看一看?
桂花岛距离进入真正的倒悬山地界,还有约莫半天的航程,四周往来的渡船千奇,不仅仅是草木精怪,偏好千年以上的槐树,阴物鬼魅同样如此。
之前临近倒悬山的一次夜幕里,星河璀璨,老舟子突然找到陈平安,带着他去往桂花岛山脚的渡口,等到陈平安到了那边,才发现渡口上攀援着一条年幼蛟龙,头颅搁在岸上,大半身躯没入海水,它望向陈平安的眼神,充满了稚嫩的好奇和感激。
老舟子蹲在岸边,啧啧称奇道:“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搁在咱们身上,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吧,桂夫人当时不愿为难这个无辜的小家伙,便只留下了龙王篓,将它放生了,不曾想它好像无家可归,很快就追上了桂花岛,又不敢太靠近,整夜呜咽,绕着桂花岛徘徊不去。现在咱们越来越靠近倒悬山,小家伙大概知道再往前就必死无疑,就连白天都嚎得厉害,如果不是桂夫人可怜它,帮着它遮掩了气机,恐怕早就被山上那些怀恨在心的练气士剥皮抽筋。”
老舟子最后笑道:“陈平安,它好像是专程来找你的,就是不知是报恩还是报仇。虽然它年纪还很小,可蛟龙之属,生性冷血狡黠,不好说。”
陈平安什么都没有说,掏出一颗普通蛇胆石,丢给幼蛟,它凭借本能囫囵吞下后,眼神好像有些茫然。
陈平安挥挥手,示意它回去。
幼蛟拧身回到海中,只是细细呜咽,仍是不愿离开桂花岛海域,陈平安想了想,竟是向海中丢出一大把普通蛇胆石。
年幼蛟龙疯狂翻涌,溅起巨大浪花,一颗颗吞下那些对于它而言的人间至味。
陈平安最后站在渡口,对它说道:“以后好好修行。你今天受了我的恩惠,如果像那条老蛟一样喜欢害人,我就一拳打死你。”
幼蛟重新游回渡口旁边,头颅高过渡口岸边,瞪大眼睛,好像是想牢牢记住陈平安的面貌。
片刻之后,它才一个后仰,重返大海。
老舟子是见惯风雨的,感慨道:“你是好心,结下善缘,但是世事难料,未必善缘就会有善果。”
陈平安眼神淡漠,望向星光碎碎如金如银的海面,轻声道:“如果是孽缘,那就一剑斩了。”
老舟子当时想着自己那位不知又要消失几百年的恩师,还有陈平安转交给他的那卷仙人遗留人间的金册,对于陈平安的神色言语,没有如何上心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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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山崖书院。
当年那些从大骊出关的同窗和同门,到了这座东山后,便注定不会再有机会去朝夕相处了。
这不李槐就认识了两个新朋友,一个胆子很小的京城高门子弟,一个胆大包天的寒门调皮蛋,都比李槐岁数略大,三个家伙成天一起疯玩,不亦乐乎。
林守一,如今痴心于修道,博览全书,在、学舍和课塾之间,来来往往,鹤立鸡群。
于禄和大隋皇子高煊走得很近,成了好朋友,高煊越来越喜欢来书院陪着于禄一起钓鱼。
谢谢除了听夫子先生讲课,每天深居简出,心甘情愿给崔东山当婢女。
在李宝瓶上次又读过小师叔寄来的信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小姑娘好像有些失落。
这一天,她又逃课了,像一只小野猫,灵活利索,飞快爬到东山之巅的那棵大树上,坐在树枝上,背靠主干,脖子上还挂着那块刻有武林盟主的自制木牌,后来她觉得还不够威风,又给刻上了“号令群雄”,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一块小木牌,给她刻满了江湖气的豪言壮语,都是从上摘抄下来的,比如什么“只恨这一生从无敌手”之类的。
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站在旁边的枝头,身形跟随树枝微微摇荡,笑问道:“怎么了,生闷气?”
入夏之后,红棉袄便换成了薄衫红衣裳的小姑娘,闷闷道:“没生气。”
崔东山问道:“是不是觉得李槐林守一他们离你越来越远了?”
小姑娘没好气道:“离我远又没什么的,以前在小镇学塾,我就不爱搭理他们。”
崔东山会心一笑,“那就是为我家先生打抱不平喽?”
小姑娘是直爽性子,大大方方点头承认了,“嗯。”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唏嘘道:“人都会长大的,长大了之后,就会捡起一些新东西,丢掉一些旧东西,就这么丢丢捡捡,哗啦一下子,就老喽。”
小姑娘怒道:“小师叔他们也舍得丢?!”
崔东山转头望向一脸愤懑的小姑娘,微笑道:“这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再说了,我家先生便是知道了这些,也不会生气,你气什么,没必要。”
小姑娘双臂环胸,气呼呼的。
崔东山转回头,望向这座大隋京城,“你以后可能会认识一个很要好的朋友,说着闺房话一起长大的,然后有天她嫁人了,就会更喜欢她的夫君;你可能会遇到一个比齐静春更好的先生,然后有一天就会觉得那位齐先生的学问,不是最大的;你将来可能会遇上……一个好少年,甚至比你的小师叔更好,然后你就会发现,现在的忧愁啊伤感啊,就只是这样了,到时候喝一两口酒,就跟着一起喝进肚子没有了……”
崔东山猛然转头,惊讶道:“小宝瓶,你竟然没有反驳我,再不说话,我可就没词往下说了啊!”
小姑娘皱了皱那张漂亮小脸蛋,“我正忙着伤心呢!”
崔东山哈哈大笑,一个后仰倒去,刚好侧身卧在纤细的树枝上,他一手撑住脑袋,凝视着红棉袄小姑娘。
大概会有一天,小姑娘个子会越来越高,圆乎乎的小脸蛋会变得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会这么润润的,干净且灵气,还是会穿着红色的衣裳,会纵马江湖畔,会饮酒山河间,大概也会遇上开心的事、伤心的人吧?
崔东山叹了口气。
他有点愁。
如果这么个一个好姑娘,有一天真喜欢上了他家先生,会让人很犯愁的。
可如果有一天,她竟然不是最喜欢他家先生了,好像就会更遗憾了。
崔东山侧过身,开始闭眼睡觉,翘起二郎腿。
至于那些萍水相逢和人心离散,哪怕崔东山如今只是个少年皮囊,可毕竟那些坎坷和经历,都在心头积攒着,不比大骊国师崔瀺少半点。
他有句话没有告诉小姑娘。
他崔东山,以及那个老崔瀺,左右,茅小冬等等,甚至包括齐静春在内,当年都是在老秀才的树荫庇护下,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但是到最后,所有人都希望走出那片无比大的树荫,走了出去的,反而还好,走不出去的,人心就会慢慢变了。
不远处的红衣小姑娘收起木牌,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幅画卷,上边有位少年站在桂树下,正在朝她笑呢。
小姑娘一下子就没有忧愁,笑逐颜开,乐呵呵道:“学会喝酒的小师叔真帅气,等我大一些,一定要让小师叔带我一起闯荡江湖!”
小姑娘越想越雀跃,转头大声问道:“崔东山,喝酒难不难?”
崔东山果断拒绝道:“你不能喝酒!”
李宝瓶怒道:“为什么?!”
崔东山幽怨道:“先生舍不得骂你半句,却会直接打死我!”
李宝瓶叹息一声,摇头晃脑,怜悯道:“真可怜。”
崔东山瞥了眼满脸笑意的小姑娘,“小宝瓶啊,麻烦你以后安慰人的时候,把幸灾乐祸的笑脸收起来。”
李宝瓶做了个持印盖章的手势。
崔东山哀叹一声,嘀咕道:“好心没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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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悬山与大海之间,有一条条似水似云的“河道”悬挂在空中,以便所有渡船登山。许多可以御风的渡船一样需要先下降到海面,不可直接靠近倒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