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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唯有大日高悬,不是那座天下三月悬空的异象。
坐在拴马桩上的抱剑汉子,看着持剑拎葫芦的呆滞少年。
离别而已。
却让陈平安都忘了自己有酒可以浇愁。
剑气长城的南方城头上,一位羊角辫小姑娘坐在边缘,晃动双脚,自言自语道:“我想变成一棵树,开心时,在秋天开花。伤心时,在春天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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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章节末尾,那句小诗,出自白鹤林的《孤独w,今天的末尾,则好像是一位小孩子写的,我只是稍作改编。两首小诗,我都很喜欢,一见钟情的那种。)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真
小道童起身走出蒲团,将那卷道家典籍卷起来,轻轻怕打手心,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年,这位能征善战却在浩然天下名声不显的天君,便有些高兴起来。
多半是跟那个惹人厌的姑娘分手了吧?
小道童难得安慰人,尽量挤出一张自认慈祥、真诚的脸庞,笑眯眯道:“那样的臭丫头,脾气太差,性子太冷,也就模样好一点,家世好一点,资质好一点,前程好一点……你喜欢她作甚?所以说嘛,分开就分开了,你瞧瞧这倒悬山,随便走街上,一抓打一把的温柔姑娘,瞧那腰肢细的,跟一条条腌白菜似的,最不稀罕了,你看上了哪个?我帮你。”
陈平安无奈一笑,没有附和,这种法力通天的人物,就不要招惹了。
跟嬉皮笑脸的小道童,陈平安只是不缺礼节地告辞离去,至于那个抱剑汉子,只要是大白天,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打瞌睡,陈平安便没有打搅人家的白日美梦。
宁姚之前提起过这位,十三之战,此人出战第九场,输了,而且是输给一位不过今天是一位掌教祖师爷的诞辰,灵芝斋每逢佳辰,都会给一些花钱足够多的贵客,赠送一件小礼物,只是后天灵器之中最便宜的,属于富贵门庭的案头清供,随手把玩而已。
陈平安也发现今天客人明显比昨天更多,某些在长辈护送下离开灵芝斋的孩子,手中确实有类似白玉灵芝如意的把件,心中便释然。
陈平安回到鹳雀客栈后,夜幕沉沉,陈平安在走桩的休息间隙,传来一阵轻轻敲门声,转头望去,轻声问道:“谁?”
门外有男人以剑气长城的方言笑道:“拴马桩上看门的那个,宁丫头要我帮你捎口信,顺便给你带一样东西。”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走去开门,然后悄无声息地后退数步。
好在的确是那位抱剑汉子,容貌可以掩饰,但是那份剑气的独有意味,做不得假。
男人这次前来,没有捧剑,看到陈平安的疑惑眼神,笑道:“既然职责是看门,总得留点东西在那边,所以人来了,剑放在了拴马桩上边。”
男人是直爽性子,丢了一只比拳头略大的小包裹给陈平安,“宁丫头送你的,除此之外,要你在倒悬山稍等一段时间,你不是有两根金色蛟须吗?我可以找人帮你制成一把不错的缚妖索。你要是不愿意等,我就省去一桩人情了。”
男人自顾自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就是宁丫头还找人问过了,那件金色法袍,是金色长袍,是一件品秩极高的法袍,寻常的陆地神仙也难求,名为‘金醴’,是一位龙虎山天师府贵人的珍稀遗物,与家族决裂之后,与世隔绝,仙逝于孤悬海外的南方岛屿,被散修侥幸获得,最后被蛟龙沟的那头老蛟强取豪夺。你穿在身上,一样会合身的,毕竟是实打实的法袍,大小宽窄,能够因人而异。拿出来吧,我帮你施展一点小术法,金灿灿的,太扎眼。”
陈平安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方寸物拿出了金色长袍。
这位剑气长城的参战剑仙,打了个响指,然后粗略解释了一下。
男人所施展的障眼法,与魏檗拿给陈平安的这只养剑葫差不多,依旧是地仙以下的练气士,看不出端倪,当然如果生死之战,法袍自然而然庇护陈平安,谁也不是傻子,当然会发现蛛丝马迹。
男人离开的时候,拿走了那两根金色蛟龙长须。
陈平安关上门后,轻轻打开那个棉布小包裹。
里头是一块长条形的斩龙台,与手掌相当,
关键是上边正反两面都刻了字:天真,宁姚。
这自然是唯有大剑仙,才能造就的大手笔,多半是宁姚爹娘精心打造而成,作为礼物送给小时候的女儿。
然后宁姚长大之后,有一天,她遇上了喜欢的少年,便送给了心爱的少年。
第二百八十二章 思无邪
(让大家久等了~)
陈平安就在鹳雀客栈安静等待,离开了剑气长城那处无法之地,打拳就又变得轻松起来,不知不觉就打完了最后八千拳。
这一天,陈平安停下最后一次拳桩,默默坐在桌旁,掏出一枚翠绿可爱的小竹简,跟其它竹简不一样,没有刻上隽永优美的词章,而是陈平安用来计算的小道具,何时十万拳,二十万,五十万,都在上边刻着大略的进程。
陈平安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上边一道道刻痕,偶尔会有些记录一千拳甚至是数这些,不是跟你邀功,有一说一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宁丫头的面子,这些是万万比不得的。”
陈平安一直没有落座,拱手抱拳道:“多谢剑仙前辈。”
依然将佩剑搁在拴马桩上边的男子摆摆手,指了指金色的缚妖索,“粗略炼化之后,心意所至,中五境妖族,都难逃束缚,只不过面对金丹元婴两境,支撑不了多久,但是金丹之下,就未必挣脱得开。缚妖索之所以流传天下,尤其是品相高的缚妖索,最被云游四方的练气士钟爱,就在于与龙王篓差不多,一招克敌,属于称得上‘一招鲜,吃遍天下’的上等法宝。”
男子突然发现陈平安脸色古怪,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汗颜道:“我不知如何炼化法宝。”
男子气笑道:“陈平安,你是在说笑话,还是觉得我好糊弄?你那只养剑葫里的两把飞剑,若非炼化圆满……”
男子不愧是剑气长城屈指可数的剑仙,脸色凝重起来,多看了一眼陈平安腰间的养剑葫,点点头,不再计较此事,更没有刨根问底,直截了当道:“那我传你一道炼化法宝的通俗口诀,放心,不用承我的情,这门口诀在剑气长城那边是烂大街的货色,你就当是买一送一,而且以此诀炼化器物,好处是上手容易,坏处就是以此口诀炼化为虚的缚妖索,一旦被地仙强行掳走,很容易削去你布置的禁制,摇身一变,就成了别人的囊中物。”
男子笑道:“所以,以后遇上浩然天下的高强妖族,如非必要,能跑就跑,干脆就不要拿出此物,别想着靠它退敌,免得当了送宝童子。好了,我不能多待,我以心声传授你口诀和一些注意事项,如果一遍记不住,我可以多说两遍。”
陈平安点点头,心湖之上,涟漪微漾,剑仙的醇厚嗓音在心头缓缓响起,陈平安默默记下。
剑仙问道:“记住了几成?”
陈平安老老实实道:“都记下了,但是恳请剑仙前辈再复述一遍。”
剑仙笑道:“你小子倒是个不客气的。”
剑仙对此倒是没有觉得丝毫麻烦,反而对陈平安的这种直爽,有些欣赏,便再说了一遍口诀,比起第一次,还多讲了点他自己的心得,自然是极其高屋建瓴的见解,陈平安当下肯定体悟不出,只能死记硬背。
男子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说完了口诀,便起身离去,只是走出屋子之前,对陈平安说道:“宁丫头这一代人,资质实在太好,好到了让所有老头子做梦都能笑开花的地步。而且不是三五个十几个,是多达三十余人,所以那座天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而且赢了我的那个年轻大妖,名头很大,未必就是到这里,妇人便说不下去了。
男人只好顺着她的言语,接着说下去,“宁姚第一次离家出走,回来之后,我们就知道出了问题……”
妇人轻轻咳嗽一声。
男人只好改变措辞,“就知道了你,当时其实我们闺女还没想明白,后来知道你要帮忙送剑到倒悬山,她有事没事的时候,就会等你。”
独自一人,坐在那座斩龙台上。
看得男人心里直难受。
男人犹豫了一下,脸色谈不上半点和煦,“你真的能不辜负宁姚吗?你应该知道,宁姚跟寻常女子,很不一样,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陈平安虽然紧张得汗水直流,可仍是正色道:“我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宁姚以后会后悔,会喜欢别的人,如果那个人对她比我对她更好,我就不再见宁姚了。如果宁姚一直喜欢我的话,我会努力,下次见面,不会再像这次这样,只能成为她的负担,不管她是在北边的城池里,是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还是在更南方的战场上,我都会在她身边,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她。”
陈平安汗水模糊了视线,赶紧擦拭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跟打仗没关系的时候,只是两个人相处,那么喜欢一个人,可能会觉得她所有都好,但是以后在一起了,就要学会喜欢她的不好。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我很小的时候,爹娘也会吵架,但是从来不会当着我的面吵,吵完架之后,我爹也会在院子里闷着,但是第二天,两人就好了。我虽然一直觉得我的爹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但是天底下哪有真的什么都好的人,肯定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会努力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好的不好的,然后把最好的,留给宁姚。”
男人一脸呆滞。
话都给你小子说完了,我说啥?
还有,你陈平安才多大一人,怎么这些道理都懂?
妇人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眶,然后柔声笑道:“陈平安,小时候过得很苦吧?”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不说话。
可是忍着忍着,憋了半天,陈平安再次皱着脸,两边嘴角往下压,颤声道:“娘亲走的时候,苦死了,我那会儿年纪太小,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娘亲还是走了。”
上山采药,典当家里的东西,烧饭做菜,挑水,煎药,去神仙坟偷偷祈福,在背篓里放好一捧野果,大半夜为娘亲捂好背角,问她今天好些了没有……
没有用,都没有用。
只是陈平安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不再说什么。
那是一句否定自己的盖棺定论。
年纪太小,做得太少。
妇人低下头,再次抬起袖子。
男人叹息一声。
苦难一事,世间何其多,有何奇怪?
任何一个身世坎坷的孩子,谁缺这个?
可奇怪之处,在于吃苦二字,怎么一个吃法。
人间苦难,不消说也,说不得也。
妇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陈平安,以后宁姚就交给你照顾了,她有不对的地方,你是男人,一定要多担待。”
陈平安颤声道:“你们是要走了吗?你们走了,宁姚一个人怎么办?”
妇人站起身,微笑道:“宁姚是知道的,都知道的,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不是宁姚的娘亲,才说她的好,而是你陈平安喜欢的姑娘,真的很好呀。”
陈平安只能点头。
妇人转头望向一同起身的男人,“有话要说吗?”
男人点点头。
妇人善解人意道:“那我去外边等你?”
男人嗯了一声,妇人走出屋子,在廊道拐角处站着。
男人望向少年,沉声道:“陈平安!”
对陈平安一直不冷不热的男人蓦然笑了起来,绕过桌子,伸出宽厚手掌,重重拍在少年肩膀,然后收起手,后退一步,依旧抬着手掌,手心朝向陈平安。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手掌互敲了一下。
男人重重握住少年的手掌,“陈平安,以后我女儿,宁姚!就交给你照顾了!能不能照顾好?”
陈平安大声哽咽道:“死也能!”
男人松开手,笑道:“什么死不死的,都好好活着。”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陈平安,满意道:“嗯,配得上我女儿。”
男人转过身,大踏步离去,陈平安想要相送,但是男人已经抬起一手,示意陈平安不用跟随。
男人始终没有转身,缓缓走向门口,笑道:“下次到了剑气长城,让宁姚带着你,去给我们上坟敬个酒,报个平安。”
男人跨过门槛后,突然转过头,笑道:“喝酒怎么了,藏什么酒壶,世间最潇洒的剑仙,都爱喝酒。”
男人伸出拳头,翘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比如你老丈人我!”
陈平安一直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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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香楼那边的渡口,今天会有一艘去往桐叶洲的吞宝鲸渡船起航。
陈平安在前往渡口之前,先去了趟孤峰山脚,因为没有倒悬山的入关玉牌,只是在围栏外远远看了眼那道大门,嘴唇微动,似在自言自语。
坐在拴马桩上的抱剑汉子,大白天还是在打瞌睡,只是喃喃自语,又说了三个字,相较于第一次,将“近”字改成了“远”而已。
少年临近此门,即是剑气近。
少年远离倒悬山,即是剑气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