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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矩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对接下来的世道,更无兴趣。
因为注定是读书人安心读书,更难了。
这样不好。
周矩抬起头,望向天空高处。
我周矩,观湖书院的小小贤人周巨然,尚且可以发现端倪,比我家先生更位居高位的你们呢?
周矩黯然下山,懒散云游,或御风或徒步,最后到了一处热闹集市,喝了碗热腾腾的酸辣汤。
周矩顿时笑逐颜开,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摊贩的女儿,正值妙龄,肌肤微黑却泛着健康的色泽,她偷偷瞥了几眼周矩。
家乡读书人不多,长得这么好看的读书人就更少了。
她觉得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于是周矩多要了一碗酸辣汤。
第二百八十四章 姑娘请自重
陈平安登上那艘去往桐叶洲的吞宝鲸之前,专程去了趟上香楼外的集市,买了一只香筒,里头装了八十一根倒悬山特制的三清香,清香扑鼻,无论是礼敬神灵,还是焚香静心,都是上佳之品,就是价格不便宜,一枚小暑钱,也就是一出来,我呢,姓陆名台,陆地的陆,上阳台的台,是中土神洲的陆氏子弟,在家族内不怎么受待见,就自己跑出来游历天下了,走了浩然天下九大洲里的五个了,原本我是不打算去桐叶洲的,可如今实在囊中羞涩,就想着能找个蹭吃蹭喝又不觊觎我美色的好人,我觉得你就是,反正已经欠了你一枚谷雨钱,不介意多欠一枚,说不定到了桐叶洲,我路上踩到狗屎,就能把钱还你,顺便还可以挣到回家的路费。”
自称陆台的他见陈平安面无表情,显然根本不愿意相信他这套鬼话。
他叹息一声,“好吧,实话实说,我出身阴阳家,精于占卜算卦,兜里没钱是真,挣不到钱是假,但是我欠了你一颗谷雨钱后,给自己算了一卦,是东游吞宝、桐叶封侯,上上卦,此卦的意居住之地,老龙城的那艘吞宝鲸,只有一座秘境,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寒酸。这三幅地衣,其实就是三张品秩极高的缩地符,可以帮助乘客直通三地。”
陈平安恍然大悟。
关于秘境一事,包罗万象的神仙书籍《山海志w,有过详细记载,陈平安看到后,因为涉及到洞天福地,甚至跟骊珠洞天都很有关系,所以陈平安尤为上心,还特意去找鹳雀客栈的年轻掌柜,请教了一些书上没有的学问。
在倒悬山土生土长的人物,无论修为高低,家世好坏,言谈之间,往往口气都很大,见识都很广,圣人天君地仙,张口就来,毫无忌讳。不过所见所闻之驳杂宽泛,确实要强于倒悬山以外的任何地方。
年轻掌柜本来不太爱说话,兴许是将陈平安当成了贵人,当时难得畅聊一番。
许多自行老旧腐朽、或是被外力摧毁破坏的洞天福地,在破碎之后,往往会遗留下来一些大小不一的地界,不知所踪,故而被称为秘境,其实倒悬山那座贩卖忘忧酒的铺子,正是黄粱福地仅剩的一块秘境。
修道之人的诸多机缘,经常离不开秘境。秘境既能锦上添花,也可雪中送炭,可以说,大大小小的秘境的存在,让练气士充满了憧憬和盼头。几乎大半的野修散修,之所以能够崛起,都归功于秘境的收获。
无意间闯入一座未被占据的秘境,或是草木精华的世外桃源,或是瘴气横生的蛮夷之地,或是仙人兵解的洞窟,运气好的,就可以青云直上,一飞冲天,运气不好的,说不定就要老死其中,要么惨遭横祸,死后的一身遗物,沦为后人的机缘之一。
陈平安很想知道,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是否有秘境遗留人间。
回头倒是可以问问魏檗。
此时,陈平安走向通往吞宝鲸碧水湖的那块地衣,陆台哀叹一声,加快步伐,姗姗而行,挡住陈平安的去路,伸出手道:“我本来也是去往碧水湖,既然你如此厌恶我,那我就不碍你的眼了,我可以更改住处,添些钱,找人换一下,去往那座久负盛名的旖旎园,咱俩就这样分道扬镳吧,陈平安,先前你说可以借我一些小暑钱,还作数吗?不然我可去不了旖旎园……”
一个楚楚可怜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平安直接掏出一大把破财消灾的小暑钱,走近几步,迅速交给陆台。
只要此人不再纠缠自己,让自己这一路好好练拳和练剑,陈平安愿意花这笔钱。
陆台接过小暑钱后,怔怔望向陈平安,一双秋水眼眸,说不尽的委屈,最后黯然转身,多半是去找人商量着更换住处。
当陈平安走上那张古怪缩地符后,看到一脸欢天喜地的陆台,朝他眨眨眼,扬起手中新换来的一枚玉牌,上边篆刻着“碧水”二字。
原来陆台的囊中羞涩,千真万确,所以当初只能购买一枚最便宜的云在峰玉牌,然后给他一通天花乱坠的骗人言语,陈平安给了他一把小暑钱……
陆台脚步轻盈,活泼俏皮地走向陈平安那块地衣,得意洋洋,容颜愈发娇艳。
陈平安身形消逝之前,忍不住对那位“姑娘”骂了句你大爷。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盒胭脂
陈平安来到一座湖心台上,环顾四周,碧水湖,水波浩渺,云雾升腾,湖上悬有了家乡龙窑那个娘娘腔汉子的故事。
陈平安说得不重,语气不重,神色不重,将一个已死之人的可怜一生,说给了身边的男人听。
身边的他,腰系彩带,神采飞扬,是神仙中人,比世间的真正女子还要绝色。
而家乡的那个男人,只是身材消瘦了一些,甚至会有胡渣子,长得不比市井妇人好看丝毫,哪怕他每天早上,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可到了收工的时候,一样会指甲盖里满是污泥,所以那个男人捻着兰花指,不会有半点动人之处。
而且他根本不会懂什么飞霞妆、桃花妆,也不会分出点唇、晕颊、画眉的种种胭脂水粉。
陈平安最后望向远方,有些伤感,“到了最后,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男人,为何喜欢像女人一样妆扮自己。但是那天他用瓷片捅死自己、再用被褥捂住之前,求了我一件事,我没有答应,直到今天,我还是很后悔。如果我知道他会那么做,我肯定会答应下来。”
“他那天跟我聊了很多,最后笑着说他打算再也不要像个女人了,所以希望我能够帮他保管那盒胭脂,免得他又忍不住。”
“我当时哪里会答应这种事情,死也不会答应的,他劝了我两次,就不再劝了。”
“他死了后,谁也没看到那盒胭脂,其实也没谁在乎。”
陈平安转过头,笑望向那个如倾城美人的陆台,“那么贵的胭脂,扔了做什么?”
陆台歪着脑袋,那支精致的珠钗便跟着倾斜,微笑道:“不然送给你?以后回到家乡,你拿着这盒胭脂去那家伙坟上,告诉他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好的胭脂水粉,要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姑娘家家,往自己脸上可劲儿抹,几斤几斤的抹,都不用再心疼钱了……”
陈平安转过头,望着远方,轻轻摇头,“我连他的坟头都找不到,怎么给他看这个,怎么跟他说这些。”
眉眼清秀干净的白衣少年,双手抱住后脑勺,不言也不语。
第二百八十六章 对坐观人,自己知道
故事而已,一坛老酒揭了泥封,就只能喝光为止。
这坛老酒,这点小事,在陈平安的肚子里就像陈酿了很多年,一打开后,遇上对的人,就会有酒香,而且陈平安也只会遇上对的人,才会与他对饮。
陆台便是那个与他对饮的人。
哪怕陈平安喜欢和尊敬、亲近的人,宁姚,阿良,刘羡阳,顾璨,道士张山峰他们,陈平安都没有说起过这一茬。
可惜陆台听完这个故事后,似乎没有太大感触,最后反而打趣陈平安,跟我讲这个,是不是说我这样悖理违俗的男人,没几个好下场,到最后连个坟头都留不住?
陈平安哑然失笑,只得跳下栏杆返回一楼。
不知为何,跟陆台好似闲聊,说过了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陈平安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如解心结。
当天下午的练剑,同样是雪崩式,感觉少了些凝滞,多了几分圆转如意。
在这天之后,陆台便换了一身装束,头别玉簪、身穿青衫,手持黄竹折扇,从一位绝色佳人变成了翩翩公子,这让陈平安如释重负,所以哪怕陆台时不时走到一楼,要么随手翻阅他的藏书,要么煮一壶茶看他练习剑术正经,陈平安都没有说什么。
而陆台不愧是被誉为最为博闻强识的阴阳家子弟,跟陈平安说了许多以往不曾听说的事情,比如拳架分内外、剑架分意气,还说了打磨第四境的注意事项和一些建议,一位纯粹武夫跻身炼气境后,如何打熬三魂,讲究很多,人身三魂,胎光为太清之阳气,武夫淬炼此魂,最好是拣选旭日东升、朝霞绚烂之际,练拳不懈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会有机缘巧合,让三魂之一的胎光更为强壮,生机勃勃。
陆台提及此事的时候,陈平安大为汗颜,心虚不已。
在老龙城孙氏祖宅破开三境之初,有金色蛟龙从朝霞云海之中汹涌扑下,却被他一拳拳打了回去,而且还不是一次,是两次。
陆台当时正跪坐在靠窗位置,换了装束妆扮后,高冠博带,大袖逶迤,士子风流,喝着自己以碧水湖名泉精华煮出的茶水,他何等心眼活络,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便刨根问底,涉及武道修为,陈平安便和盘托出,陆台一口茶水当场喷出来,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说教你陈平安符箓和拳法的老师傅,估计都是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
陈平安询问是否有补救之法,陆台想了想,喝过一杯茶,说到了桐叶洲,可以碰碰运气,去一些个犹有神灵巡游阳间的武圣人庙,历史上不少令人惊艳的天才武夫,都是在武圣人庙瞎猫碰死耗子,得到了一份很大的机缘。说到这里,陆台便有些唏嘘,说他在离家游历之前,听师父说过一位大端王朝的年轻武夫,资质天赋好到惊世骇俗,厉害到了要数位武圣人庙神灵主动找上门的地步,都要给予他一份武运,而那个家伙比他陈平安还要过分,竟然一拳拳打退了那些主动示好的武庙神灵。
陈平安猜测多半是剑气长城上结茅修行的曹慈了。
陆台随便提了一嘴,既是告诫陈平安,又仿佛是在自省,说纯粹武夫也好,山上修行也罢,
大道之上,运气很重要,但是接不接得住,更重要。福祸相依,天才早夭的例子,不计其数,便是此理。
陈平安深以为然。
但是陆台随即话锋一转,说你陈平安这般深居简出,害怕所有麻烦,从不主动追求机缘,一心只想着避开机会,很不好。
陆台之所以有此“怨言”,除了起先陈平安死活不愿与他有交集,还源于这艘吞宝鲸前段时间,打开了第四个破碎福地的秘境入门禁制,准许乘客入内探寻,只要乘客交付一枚谷雨钱,就能够进入其中历练修行,一切所得,渡船不会索取,但是如果有人愿意折算成雪花钱就地售卖,吞宝鲸当然欢迎。
这条吞宝鲸是金甲洲五兵宗的独有之物,这块秘境多上古术法残留,极难打开,代价极大,得到这块秘境之后,五兵宗按照一般惯例,吃独食“吃”了足足一乏了,就以手指翻转谷雨钱,让它在手背上滚来滚去,对于陈平安,这是一个解乏的好法子,立竿见影。
这让陆台很是郁闷。
说了好些苦口婆心的言语,可是陈平安始终不为所动。
所以陆台每次煮茶,都没有邀请陈平安共饮的意思,当然,估计陈平安自己也没有想法。
陆台是个地地道道的讲究人,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生于千年豪阀,而且还是仙人之家,不是寻常的人间世族可以媲美,所以陆台的气质,浑然天成,既是钟灵毓秀,也是耳濡目染。
斗茶之茶,要新。手法和茶具,要古。煮茶泉水要清且重。饮茶之人,要净且灵。
陆台跟陈平安相处久了,始终觉得陈平安太死板了,所以是净有余而灵不足。
一样还是会辜负他的好茶。
就像今天,陆台又借机提起这桩“天上掉了钱如雨哗哗落下,你陈平安却去屋檐下躲雨”的痛心事,陈平安只是默然不说话。
陆台觉得实在敲不醒这个榆木疙瘩,大概是要放弃说服陈平安了,便随口说了一句大而无当的空洞言语,可世事就是如此无常,陈平安不但听得进去,反而极其认真。
“陈平安,你练拳练剑,心都很定,这是你厉害的地方,但是你要小心,心定不是心死,心境静如止水,切忌一潭死水。”
这是陆台随口说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一些废话。
可陈平安竟然第一次主动停下那套翻来覆去的枯燥剑架,坐在他面前,学陆台摆出跪坐饮茶的姿势,有些别扭,与陆台的潇洒风流,云泥之别,就像是庄稼地里的老农,学那老夫子坐而论道,只会摇头晃脑,装模作样。
陈平安摆出这幅姿态,陆台觉得挺好玩的,在中土神洲年轻一辈当中,被誉为斗茶无敌手的陆氏俊彦,斜眼打量着浑身不自在的陈平安,怎么看怎么有意思,给他这么一瞧,陈平安自然愈发拘谨。
对于真正的读书人,陈平安还是很向往的。
因为有齐先生,有李希圣,还有彩衣国城隍爷沈温,哪怕是张山峰临时兴起的吟诗作对,都会让陈平安心生向往。
陈平安克服心中的不适,问道:“你是说我的心性,走了极端?”
陆台愣了一下,天资聪慧至极的他,没有敷衍应付,也不敢妄下断论。
若是常人,陆台可以随口胡诌,或是说些不错不对的言语。
可是今天不行。
两人对坐,陈平安一脸认真神色,陆台心中苦笑,好像自己画地为牢了。
但是陆台灵犀一动,有些恍惚,来得这么早?本以为只有踏足桐叶洲的陆地,相伴游历,种种坎坷和磨难,才会有此契机的苗头出现。不曾想如此措手不及。陆台稳定心境,开始屏气凝神,郑重其事递给陈平安一碗茶,“慢饮,等你喝完,我再说我的一点见解。”
陈平安不知其中讲究,也只当是一场找人解惑的普通问答,就点点头,接过茶碗,喝了一小口。
在桂花岛风波过后,陈平安遇上那位爱慕桂夫人数百年的老舟子,既是桂花岛的第一位撑船人,更是陆沉飞升之前的唯一仆人,一起泛海远游天地四方。当时陈平安做了个怪梦,进入某本书中,“一夜读书”,在渡口老舟子挥手造就的小天地之中,跟老舟子有过一番问答,以至于那位舟子竟然说了句“莫要坏我大道”。
当时陈平安便是大致在说一把尺子的道理两端。
他认为舟子的道理,走了极端,看似有理,实则无理。
因为不够完善,不如书上所说的“中庸”。
而道家的根祇,是道法自然四字。
所以那次梦中读书,陈平安依稀记得有人说过,儒家的道理,从不在高处,不在到底有多高,而在道理是否落在了实处。
那人甚至笑言,咱们儒家的至圣先师,学问已是何等的深远高超,可有一次问道之后,都曾对一位【创建和谐家园】私下感慨,甚至带了点自惭形秽,说某人的道,真高,可是……
只可惜“可是”之后的内容,陈平安已经记不得半点了,一个字都记不住,有可能是根本就那个人或者说那本书上根本就没有说。
今天陈平安有此询问,当然不是跟陆台问道,陈平安没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