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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23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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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舫离开之前,对着种秋抱拳致谢,然后对周仕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到了那间妇人沽酒的酒肆,妇人见着了偷走那把剑的汉子,一身精壮肌肉也不管用了,骂骂咧咧,陆舫好说歹说,才拎了两壶最差的酒水上桌,狠狠一摔,笑脸儿钱塘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拍死这长舌妇。

      陆舫从怀中摸出一支古朴小篪,递给笑脸儿,沉声道:“接下来二十年,可能要劳烦你做两件辛苦事,一是随身携带此物,找到我的转世之身,若是靠近了我,小篪就会滚烫,让你心生感应。二是寻找一把名为朝元的长剑,这件事不强求,说不定就会像这把大椿,成为别人佩剑吧。”

      笑脸儿一脸诧异。

      “我意已决。”

      陆舫没有解释更多,“拿好小篪,喝过了这壶酒,赶紧离开南苑国。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笑脸儿从未见过如此郑重其事的陆舫,只得仔细收好那支小篪,点头答应下来。

      喝过了闷酒,笑脸儿看了眼这位至交好友,陆舫只是淡然道:“如果真被你找到了我,什么都不用管,尤其是不要刻意传授我武学。”

      “我记下了。”

      笑脸儿再也不笑了,嗓音带着哭腔。

      陆舫却没有什么悲春伤秋,默默将笑脸儿送出酒肆后,陆舫转头望向一处,嗤笑道:“可以现身了,我这颗谪仙人的头颅,凭本事拿去便是。”

      拐角处走出一位身形佝偻的耄耋老人,边走边咳嗽,若是笑脸儿钱塘还留在陆舫身边,一定会认得这位风吹即倒的老者,老一辈天下十人之列的八臂神灵薛渊,二十年前被挤掉前十人,江河日下,只在后十人垫底,曾经被笑脸儿凭借身法纠缠了一年,沦为江湖笑谈。

      陆舫心中叹息。

      不曾想在牯牛降那边一语成谶。

      俞真意当时秘密聚集群雄,点名要围剿丁婴、周肥、童青青和冯青白四位谪仙人,陆舫笑言算不算他一个,现在看来,答案很显然,未必是俞真意初衷如此,但是眼见着陆舫重伤落败,以俞真意的冷漠心性,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鸟瞰峰剑仙沦落到这般田地,真是让人心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老夫万万不敢相信。”

      薛渊咧嘴而笑,调侃着陆舫,老人牙齿缺了好几颗,缓缓走向酒肆,很难想象,这是种秋之前的天下外家拳第一人。

      陆舫笑道:“俞真意倒是大方,舍得让你来捡人头。”

      薛渊弯着腰,停在酒肆门口二十步外,“俞真人是当世神仙,又不是老儿这种凡夫俗子,可瞧不上这点机缘,再说了,陆大剑仙犹有三四分气力,对付一个垂垂老矣的薛渊,还是有些胜算的嘛。”

      陆舫冷笑道:“大剑仙?你见过?你配吗?”

      薛渊还是笑呵呵道:“不配不配,陆大剑仙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舫眼神充满了讥讽。

      薛渊对上了陆舫的视线,摇摇头,随着这位八臂神灵一抖背脊,如蛟龙抬头,薛渊气势浑然一变,这才是曾经跻身天下十人该有的宗师气度,薛渊脸色变得阴沉恐怖,勃然大怒,言语之间充满了积怨和愤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谪仙人,全部该死!对,就是你陆舫现在的这种眼神,哪怕明明掉毛凤凰不如鸡了,看待天下所有人,还都是这样,看待蝼蚁一般!”

      陆舫不置可否。

      但是他知道此生最后一战,就在今天了,不够尽兴,先前与那年轻人是如此,与趁人之危的薛渊捉对厮杀,更是憋屈。

      就在此时,刚刚撤了遮掩的薛渊,宛如神灵降世,却一瞬间身体僵硬,竟是给人在身后掐住了脖子,一点一点往上提。

      薛渊像是一条被打中七寸的蛇,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双脚离地越来越高。

      那个偷袭老人的家伙嗓音温醇,笑道:“视你们如蝼蚁怎么了,没有错啊,你们本来就是。”

      咔嚓一声,薛渊被扭断脖子,给那人轻轻丢在一旁街上。

      沽酒妇人尖声大叫起来,酒肆客人嚷嚷着杀人了杀人了,鸟兽散。

      没了薛渊阻挡视线,那人是一位翩翩公子哥,正是从金刚寺赶来的周肥。

      周肥手中还拎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向前一抛,丢在了陆舫身前,头颅滚动,鲜血淋漓。

      竟是笑脸儿钱塘。

      周肥又随手丢出那支小篪。

      陆舫缓缓蹲下身,轻轻在那颗脑袋的面容上轻轻一抹,让好友闭上眼睛,呆呆望着笑脸儿,陆舫没有去看周肥,也没有捡起那支小篪,只是颤声问道:“为什么?”

      周肥沉默片刻,答非所问,“什么时候,陆舫成了一个拖泥带水的废物?来这里,是为了破情关,结果到头来看破勘不破,这也就罢了,大不了无功而返,最后连一颗比陌生人好不到哪里去的死人脑袋,拿不起,放不下,陆舫,你就算回了桐叶洲,别说跻身上五境,我坚信你连元婴境都待不住!”

      周肥蹲下身,“你自己说说看,来这一遭,图什么?老子堂堂玉圭宗姜氏家主,陪着你在这藕花福地,耗费这么多年光阴,又图什么?”

      不知何时,佩剑大椿在陆舫脚边安安静静搁着,加上一支小篪和一颗头颅,都躺在这条街面上。

      周肥身后远处,站着那些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有人身段纤细像杨柳,有人体态丰盈得像是秋天的饱满稻谷。

      陆舫抬起头,“怎么不先去找周仕?”

      周肥气笑道:“儿子死了,再生便是。可你陆舫死在藕花福地,我难道再浪费六十年光阴?”

      周肥站起身,招了招手,将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喊到身边,“去,陪你这位当年最敬重仰慕的陆师兄喝喝酒,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们一定会有很多的话要讲。”

      妇人脸色发白。

      周肥拍了拍她的脸颊,“乖,听话。”

      地面一震,周肥身形消逝不见。

      那些女子如振翅而飞的鸟雀,纷纷掠空而去,衣袂飘飘,彩带当空,这一幕旖旎风景,看得附近街道的行人如痴如醉。

      陆舫站起身,对着那位面容陌生又熟悉的女子,说道:“坐下聊?”

      妇人战战兢兢,点点头。

      两人对坐,酒肆老板娘躲在柜台后边蹲着,陆舫就去自己拿了两壶酒,不等陆舫倒酒,在春潮宫待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伺候人的妇人,赶紧起身为陆舫斟酒,之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

      陆舫没有看那张曾经令人心碎的容颜,只是瞥了眼那双保养如少女的青葱玉手,他端起酒碗,笑了笑。

      妇人微微松口气,想了想,又起身去酒肆外边的街上,帮着陆舫取回了那支小篪和大椿剑,就连笑脸儿的头颅,也被她拿起,只是放在了酒肆另外一张桌上,落座后,她这才嫣然一笑。

      陆舫一手端着酒碗,转头望向空落落的街道。

      好像看到了一双天作之合的少年少女,在追逐打闹。

      种秋眼中只有那个白袍年轻人,开口说道:“你我交手之时,不会有人插手,所以你只管全心全意出拳。”

      种秋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人依然对你暗中出手,我种秋肯定拼死杀之,不管是丁婴,还是俞真意。”

      陈平安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迹,胳膊上露出一道伤口,可见森森白骨,为了挡住陆舫那一剑,雪白长袍的袖子,被撕裂出一条大口子,这是金醴法袍第一次破损,虽说被禁锢了法宝功效,但是韧性还在,足可见陆舫剑术的上乘杀力。

      种秋说完之后,就开始向前走去。

      看似步伐缓慢,其实一步飘出两三丈,而且没有丝毫的气机波动。

      种秋是南苑国国师,更是书画俱佳的名士。

      一字一句,必合规矩,一拳一腿,皆合法度。

      登峰造极者,是为文圣人武宗师。

      种秋两者皆是。

      丁婴看轻天下武人,却对种秋青眼相加,当然有其理由。

      陈平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种秋的“闲庭信步”,让他想起了当初丁婴迈入白河寺大殿的场景。

      落魄山竹楼的老人,那种无敌之姿,陈平安只可粗略意会几分,实在是修为悬殊,双方距离太远,陈平安琢磨不透其中宗旨。

      崔姓老人武道太高,虽然不是对陈平安拔苗助长,但是陈平安在跻身四境后的每一境攀爬,具体到每一步的行走,反而裨益不大。

      但是丁婴和种秋这种天人合一的独到意味,第一次,陈平安感触不深,第二次,就有了嚼劲,尝出了些许味道。

      种秋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迎面而来,没有粉金刚马宣那种气势汹汹,没有笑脸儿的诡谲阴险,更没有冯青白那刺杀一剑的一往无前和锋芒毕露。

      种秋不易察觉的双肩微晃,他一袭青衫,肩头的玄妙,如古松侧的行云掠过。

      种秋一拳至陈平安身前,没有半点拳罡外泻,没有风雷作响的巨大动静。

      由于种秋的出拳太过古怪,陈平安破天荒出现片刻分心,犹豫是该以神人擂鼓式迎敌,争取一锤定音,还是以从剑术正经中镇神头化用而来的一拳防御,好在陈平安第一时间放弃了两种选择,后退,身形倒滑出去,与此同时,凭借本能抬起手臂,手掌遮在面门之前。

      种秋一拳打在陈平安手心。

      点到即止。

      可陈平安却被自己的手背狠狠拍在脸上。

      砰然倒飞出去。

      身形一拧,两只雪白大袖在空中翻摇,重新站定在三丈外。

      种秋依然一手负后,淡然道:“分心可要不得。”

      陈平安左手攥紧又松开,好似被雷劈中的手心酥麻感觉,这才一扫而空。

      种秋笑道:“你这家伙,也太聪明了,如果没有这一试探,我都不敢确定你是不是左撇子。打那陆舫的十拳,你大概是可以确定陆舫必死无疑,所以期间故意左右拳互换,左六右四,想来是那会儿就开始准备下一场大战了吧?”

      陈平安没有说话。

      种秋不以为意,“之所以拗着自己的心性,与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是因为先前为了救下陆舫,我那一拳很不厚道,所以刚才你分心,我是手下留情了的,并未痛下杀手,接下来,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种秋转头对冯青白他们说道:“板凳上那个小丫头,谁都不要动她,不然别怪我滥杀无辜”

      陈平安转瞬即至种秋身后,抡大臂,然后骤然抖小臂,一拳劲出如箭矢,打在种秋后脑勺上。

      种秋一崩背,背脊如山岳隆起,左右肋骨如蛟龙游动,整个人竟是一步都没有挪开,强吃了陈平安这势大力沉的凶猛一拳。

      陈平安因为没有用上神人擂鼓式,拳架太大,声势就大,对付种秋这种功夫极深的大宗师,恐怕这一拳都要落空。

      一位纯粹武夫,功夫练得深厚了,便可以不见不闻,觉险而避,甚至可以在睡梦中,杀死靠近床榻之人,然后做到继续酣睡的骇人地步。

      陈平安只是寻常的倾力一拳,加上种秋出乎意料地做到了站定如山,如此一来,想要一拳得逞就见好就收,就难了,种秋反手一拳,砸在陈平安肋部,打得陈平安横飞出去,只是种秋第二拳,被陈平安一腿踢中,种秋也没了痛打落水狗的良机。

      两人再次分开站定。

      种秋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这位南苑国国师故意如此,为了弥补自己那偷袭一拳,当然亦是诱饵。

      两人几乎同时对冲。

      经常是方寸之地,双方拳头要么相互落空,或是看似蜻蜓点水地互换一拳,这场架,打得竟是无声无息。

      比起之前陈平安跟陆舫那一战的惊天动地,截然相反。

      周仕就完全看不懂。

      谪仙人冯青白略好一些,因为接触过一些桐叶洲的武道宗师。

      真正称得上气壮山河的一拳,一拳打在人身上,要像巨石投湖,以涟漪带动外伤,激起内伤。

      种秋曾经只用一拳,就打得一位横炼宗师在病床上躺了数年之久,衣衫之下,肌肤如瓷器碎裂,更别提内里的五脏六腑。

      小板凳上的枯瘦小女孩,听到那个教书先生的言语后,如获大赦,笑逐颜开,这会儿没心没肺地张牙舞爪,学着陈平安和种秋出拳。

      终于分出第一次小胜负。

      陈平安被刁钻一肘撇开自己拳头,给种秋一掌推在胸口,身形跃过沟壑,撞在对面那堵墙壁上。

      种秋一步跨过被陆舫一剑划出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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