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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7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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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瀺刚打开门,一步跨过门槛,突然停下身形,原本想要去买酒喝的大骊国师,突然觉得好像喝酒也没啥意思。

      于是他最后干脆就坐在门槛上。

      吴鸢和崔明皇望着那个略显纤细的少年背影,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瀺双手拢在袖中,弯着腰,望向街对面的宅子,廉价的黑白双色门神,内容寓意粗俗的春联,倒着张贴的丑陋福字。

      崔瀺自言自语道:“齐静春,你最后还是会失望的。”

      不知何处,轻轻响起一个略带笑意的温醇嗓音,“这样啊。”

      崔瀺对此无动于衷,依然直直望着远方,点头道:“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喝酒。”

      第八十三章 梦想

      当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爬出井口的时候,有点懵。

      井口外边站着一群高冠博带的读书人,为首一人,正是当时站在牌坊匾额下一架梯子上,对督造官大人大声训斥的礼部老先生,身边站着离任前建造了廊桥的前任督造官,相传是宋集薪父亲的那位宋大人,皮肤比起在小镇那会儿要稍稍白了一些,其余五六人,多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人人气度不凡,看着比宋大人都要更像是当大官的。

      其实不光是陈平安一脸呆滞,这群在大骊六部衙门之中,身份最清贵的礼部官员,看到小镇唯一一位拥有三袋金精铜钱的大财主,也很震惊,就是眼前这么个满身灰土的穷酸少年,手里却握着等同于大骊皇帝半座钱库的财富?然后一掷千金,一口气买下落魄山在内的整整五座山头?

      阮邛没有露面,而是青衣少女阮秀与龙泉县令吴鸢并肩而立,后者眼观鼻鼻观心,脸色漠然,视线微微低敛。让人觉得靠山大到吓人的小吴大人,是在跟那帮礼部老爷怄气,毕竟在自己地盘上,给一帮外人剐去那么一块肥肉,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那场发生在牌坊楼下的风波,最后是吴鸢出人意料地一退到底,让礼部右侍郎董湖将十六个字全部拓碑而走,哪怕一位担任秘密扈从的七楼练气士,确定那些匾额上的字已经全无精神,无需再拿出珍贵的风雷笺,董侍郎仍是一副恨不得把匾额都拆掉搬走的蛮横架势,坚持己见,将带来的全部风雷笺全部拓碑完毕,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礼部下属,下榻于桃叶巷一栋大户人家的宅院。

      吴鸢好不容易利用小镇大兴土木一事,在普通百姓当中赢得的口碑声望,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福禄街和桃叶巷对此乐见其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多幸灾乐祸,觉得吴鸢就是个绣花枕头,不顶事儿。有人就说他吴鸢要是敢硬着脖子,跟礼部那帮人犟到底,还会佩服这小子的骨气,现在嘛,就怕在礼部那边当缩头乌龟,以后正式穿上那身县令官服后,就要窝里横了。

      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轻轻跳下井口,站在这些大骊官员身前,侍郎董湖满脸笑意,抚须笑道:“你是叫陈平安吧,老夫姓董,在我们大骊礼部任职,这次找你,并非公事,只是老夫一时兴起,想要看看五座山头的主人长什么样子,现在得偿所愿,不虚此行啊。”

      说到最后,老侍郎左右看了一下,同时爽朗笑着。

      除了窑务督造官出身的宋大人没有动静,其余礼部官员都跟着大笑起来,好像董侍郎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陈平安有些尴尬,老先生你说的大骊雅言官话,我根本听不懂啊。

      吴鸢嘴角扯起一个微妙弧度。

      精通小镇方言的宋大人,则完全没有要帮这位衙门上官解围的意思。

      因为两人分属于不同的山头,而且前不久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如果不是皇帝陛下钦点他宋煜章必须随行南下,这趟美差绝对没有他的份。礼部衙门嘛,都是读书人,还是千军万马独木桥厮杀出来的读书种子,所以这座衙门里头的唇枪舌战,那真是高妙雅,精彩纷呈,好在宋煜章本就是一个在小镇都能待习惯的怪人,回到京城后,闷不吭声做事便是,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憋屈愤懑。

      董侍郎公门修行了大半辈子,几乎全在礼部衙门攀爬,而礼部作为大骊朝廷唯一一个能够与兵部抗衡的衙门,董湖做到了三把手,显然是心思敏锐的老狐狸,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想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便转头笑望向那位阮师的独女,希望她能够帮自己传话。

      只是董湖几乎一瞬间就打消了念头,一位连皇帝陛下都要奉为座上宾的风雪庙兵家圣人,自己一个礼部侍郎,就敢劳驾阮师的女儿做这做那,若是那少女是个不懂礼数的难缠角色,觉得自己怠慢了她,回头去她爹那边告自己一个刁状,然后圣人阮师只需要轻飘飘往京城递个一句半句话,估摸着自己这个从三品官,当还能当,但绝对会当得不舒坦。老人心思急转不定,但其实就是一瞬的事情,侍郎大人决定改变初衷,微笑着望向少女,刚要问一句阮小姐在这边住着适应不适应,需不需要礼部帮着在小镇福禄街或是桃叶巷那边,弄一栋素雅洁净的宅子。

      但是下一刻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在所有礼部官员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阮师之女,赶紧走到那泥腿子少年身边,估计是把董侍郎的话给他说了一遍,而那少年满脸平常神色听着少女的话语,真是让这些礼部官员给震撼得不行。

      陈平安哪里知道这么点小事,就能够让这些身份尊贵的京城大人物,仿佛心思百转到了千万里之外。认真听完阮秀的传话后,陈平安笑着跟她说道:“秀秀,麻烦你跟这位老先生说,我就是个龙窑窑工,如今在铁匠铺子打杂,之所以能够买下那些山头,要感谢阮师傅。”

      青衣少女一听到“秀秀”这个称呼后,笑得一双秋水长眸眯成了一双月牙儿,最后她语气欢快地用东宝瓶洲正统雅言,跟那位大骊老侍郎说了一遍。董湖在内所有礼部官员,当然精通一洲“大雅之言”,要不然岂不是坐实了大骊王朝就是北方蛮夷的谬论?甚至在大骊京城,能否流利娴熟地说上一口大雅言,成为区分高门寒庶的一个重要标准。

      董湖神色愈发和蔼可亲,笑眯眯地轻轻点着头,听完阮小姐的解释后,就说不打扰陈平安做事了,劳烦阮小姐帮忙他们跟阮师告辞一声,既然阮师忙于铸剑,更是叨扰不得,否则对阮师仰慕已久的陛下,一定会问罪的。

      阮秀对于这些客套话没什么兴致,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早已成精的老侍郎不敢有任何不满,与阮小姐介绍了大骊京城的几处景色之后,便神色自若地带队离去。

      宋煜章走在队伍最后,吴鸢又走在宋煜章之后。

      阮秀陪着陈平安去倒掉箩筐里的泥土,她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爹说买山一事,很快就有定论了,除了这拨大骊礼部官员,还需要钦天监的地师出面,加上你,三方一起画押签字,才算一锤定音,只是那些由两位青乌先生领头的地师,暂时还在仔细勘察所有山头的地势风水,估计还有几天才能出山。”

      陈平安想了想,放下箩筐,看着四周忙碌的身影,问道:“咱们去小溪那边,边走边聊?”

      阮秀笑道:“好啊。”

      阮秀有意思地放低嗓音,轻声说道:“钦天监这次除了出动青乌先生和普通地师,还有许多百家、旁门的练气士,也来了,其中带了两头年幼的搬山猿,一头是银背猿,一头通臂猿,平时放养在深山大林之中,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驱使其出力,打裂山峰或是搬动山丘。”

      “还有道家符箓派打造的卸岭甲士,很神奇的东西,一张薄薄的符纸,被练气士灌输真气之后,就能够变成身高七八丈的高大甲士,力大无穷,虽然不如搬山猿,但是好在听话,绝对不会出现意外。搬山猿性情暴戾,尤其是年幼搬山猿,尤其难以驯服,一旦失控,肯定会死亡惨重,哪怕镇压打杀了,也是一笔很大的损失。听说还有墨家巨子亲手打造的开衫傀儡,连我以前也没见过,有机会的话,以后我一定要去亲眼瞧瞧。”

      “我爹帮你挑了两间铺子,一间压岁铺子,一间草头铺子,刚好紧挨着,你也很熟悉。要是没有意见的话,我爹马上就可以就帮你去敲定买卖,因为这种小交易,不涉及一个王朝的风水盈亏和山河气运,不用像买山那么麻烦。”

      陈平安想了想,笑道:“当然没问题。”

      阮秀猛然记起一事,神秘兮兮道:“我爹私下说过一个消息,那个大骊皇帝亲自发话了,既然如今小镇已经归属大骊疆土,那么那些遗留在市井民间的法宝器物,一律高价收回国库。最后在小镇收缴了大概二十来件不错的老物件,福禄街桃叶巷和普通百姓交出去的东西,一半一半吧,只是卖出去的价格,可一点都不高。最后大骊皇帝又私人掏出七八件物品,凑足了三十件,作为其中三十座山头的彩头,等于是白送给买家了。一般人当然不知道到底哪些山头有彩头,哪些没有,但是我爹得知神秀山和落魄山肯定会有,而且品相极好,是数一数二的。除此之外,我家点灯山和你的落魄山,大骊朝廷都有可能分别敕封一位山神坐镇其中。”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蹲在溪边,眉头紧皱。

      好像有些不真实。

      泥瓶巷少年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能有这么一天。

      草鞋少年的梦想,最多只跟喜庆的春联、威风凛凛的门神、香喷喷的肉包子和满满一袋子哗啦啦作响的铜钱有关。

      阮秀跟着他一起蹲下身,好奇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欲言又止,但好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摇摇头,随手拔起一根甘草,熟门熟路地嚼在嘴里。

      沉默片刻后,陈平安转头笑道:“阮姑娘,刚才在外人面前喊你秀秀,别生气啊,我看到那么多当大官的,紧张得很,就想着跟你假装很熟的样子。”

      阮秀眨了眨眼睛,问了一个不沾边的问题,“嗯,你那个朋友最近有没有消息啊,就是佩刀又佩剑的那位。”

      陈平安一头雾水道:“你说宁姑娘啊,她走了之后,我可不知道她的消息。”

      阮秀笑了。

      陈平安突然抬起头转向石拱桥那边,一抹熟悉的大红色飞奔而来,两条腿跟车轱辘似的。

      陈平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赶紧站起身,那个身穿又脏又皱大红棉袄的小女孩,来到他身前后,仰着小脑袋望向他,她竟然满脸泪水,伤心欲绝地皱着那张被晒黑许多的小脸,哽咽道:“学塾马先生死了,他死前让我来找你。”

      明天剑来上架,欢迎订阅。再就是陈平安也是明天走出小镇。

      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剑

      上架了。本章万字。ps: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fenghuo1985

      陈平安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异样,这才牵起小姑娘的手,轻声道:“我们去别处说话。”

      陈平安想了想,溪边安静,容易躲藏起来避人耳目,但是自从那次察觉到溪水里有脏东西之后,就不再轻易下水。

      红棉袄小姑娘心急之下说出这句话后,立即有些后悔,因为陈平安身边站着一个外人,青衣马尾辫的阮姐姐,虽然之前那次在青牛背,李宝瓶其实已经跟阮秀见过一面,当时还有道家的那双金童玉女在场,一位豢养青红两尾大鱼,一位牵着雪白麋鹿,与小姑娘所在的家族有渊源。此时此刻的阮秀,当然看着不像是坏人,但是小姑娘现在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类人,半生不熟的关系,瞧着很善良,最后不见递出刀子,身边亲近的人就已经被捅死了。

      一开始马先生和那位姓崔的,两人一路同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诗词唱和对酒当歌,用李槐的话说,这姓崔的要么是马老头的私生子,要么就是嫡孙,否则关系不至于这么好。谁都没有想到意气风发的马先生,就死在了那位名动天下的正人君子手中,按照马老先生最早的说法,东宝瓶洲的所有儒家君子贤人当中,有两人格外出类拔萃,被誉为“大小君”,崔先生即是大名鼎鼎的“观湖小君”。而在变故横生之前,几乎所有人对崔明皇的印象都极好,温尔雅,而且学问极大,好像无所不知,问他什么都能回答上来。唯独林守一最早就不喜欢崔明皇,不过出身桃叶巷大门大户的林守一,好像天生就是那副你欠我几百万两银子的冷峻表情,因为他跟其余四位蒙童的关系疏离,所以最早林守一对崔君子有过多次冷嘲热讽,没有人心领神会,只当是林守一嫉妒崔明皇比他更加翩翩佳公子。

      阮秀虽然不明白为何小姑娘对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但仍是提议道:“不然去我们那间刚刚打造好的新铸剑室?”

      已是风声鹤唳的小姑娘,死死抓紧陈平安的手,使劲摇头,眼神充满乞求:“陈平安,我们不去陌生人多的地方,好不好?”

      陈平安轻轻握了握李宝瓶的小手,柔声道:“相信我,铁匠铺子的铸剑室,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姑娘抬头看着陈平安那双眼睛,像是她年幼时,第一次独自走到水边时见到的溪水,清澈见底,流水流动得那么慢,当时就让孩子觉得自己是不是永远也长不大了。此时遭逢生死险境的小姑娘,一肚子委屈莫名其妙就涌上了心头,又哭了,抽泣道:“陈平安你不许骗我!”

      陈平安眼神坚定道:“不骗你!”

      阮秀带着一大一小到了铸剑室,掏出钥匙打开门,她站在原地,柔声笑道:“我就不进去了,给你们在外边望风,哪怕我爹来了,也不许他进。”

      陈平安有些尴尬,小声解释道:“能不能给她带点吃的喝的,我估计等下她下没那么紧张后,精神气会一下子垮掉的,到时候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我小的时候就经常这样。”

      阮秀使劲点头,微微侧身,只见她手腕一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小绸袋,递给陈平安,“压岁铺子新制的五块桃花糕,先拿去吧。我再去拿壶水过来,让她别吃太快,别噎着。”

      陈平安和李宝瓶相对而坐,各自坐在小板凳上,小女孩虽然接下了桃花糕,但是没有要吃的迹象。

      陈平安轻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说说看。”

      李宝瓶说话极慢,跟她平时做什么都火急火燎的性格,好像很矛盾。不过小姑娘说话慢,刚好能够让陈平安捋一捋思路,设身处地去换位思考问题。在学塾那位年迈的马先生死之前,五位蒙童远游求学的离乡之路,走得很顺风顺水,牛车和两辆马车走出了好几百里路,马先生和观湖书院的崔明皇相谈甚欢,成为了忘年之交,但是有一天,马先生在检查他们功课的时候,突然说要去跟崔先生谈谈行程,有可能双方会分道扬镳,从此别过,毕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但是孩子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马先生和崔明皇返回,于是李宝瓶和李槐就跑去找人,结果李槐率先找到倒在血水里的马先生,别说是手脚,老人伤势重到连眼眶、耳朵都在淌血,感觉老人的身躯,就像一只从溪水里提起的竹篓,水全部漏了。奄奄一息的马先生让李槐只许把李宝瓶一个人带到身边,李宝瓶到了他身边之后,老人只是抓着她的手,不知为何原本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老先生,可能是回光返照,可能是拼尽力气竭力一搏,终于断断续续跟李宝瓶简单交代了后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红棉袄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哭成一个泪人儿。

      陈平安又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性格,只好默默搬凳子靠近小姑娘一些,伸手帮她擦眼泪,重复念叨道:“不哭不哭”

      小女孩使劲抽了抽鼻子,继续说道:“马先生抓住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单独找到你,要你小心观湖书院和大骊京城这两个地方的人,谁都不要相信!”

      陈平安脸色凝重,问道:“石春嘉他们人呢?”

      满脸泪痕的李宝瓶蓦然咧嘴一笑,说道:“他们四个正带着那个外乡人车夫,在泥瓶巷附近兜圈子呢。林守一觉得那个车夫不是好人,说不定跟姓崔的是一路人,合伙害死了马先生。我们把马先生找了个地方下葬后,车夫就说山崖书院去不得了,因为马先生和崔先生刚刚得到消息,齐先生担任山主的书院,已经从大骊搬去了敌国大隋,如今没有马先生带路,不等到了大隋,我们所有人到了大骊边境,就会被边军用通敌叛国的名头杀掉。我们当时也没什么主意,马先生到最后也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办,是回小镇学塾等待下一位先生,还是去大隋继续去山崖书院求学,马先生也跟我们说。所以只好跟着那个车夫回到这里,但是车夫又说我们所有人的长辈家族都搬迁去了大骊京城,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到了小镇家里问人,一问就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大骊官府让每个家族都留了人在小镇。”

      阮秀拿了一壶水敲门后走进铸剑室,李宝瓶立即闭口不言。

      阮秀走后不忘关上门。

      小女孩等到房门关闭,这才继续说道:“那个车夫很奇怪,故意问了一句我们,谁认识一个叫陈平安的少年,住在一个叫泥瓶巷的地方。说他要帮马先生捎话给你。我当时没说话。”

      陈平安点了点头:“做得对。先填一下肚子。”

      李宝瓶狼吞虎咽接连吃掉三块糕点,狠狠灌了一口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快速说道:“后来我们五个找机会一合计,总觉得束手待毙绝对不行,就想出了一个法子,在快回到小镇前一天,石春嘉开始装病,我就要时时刻刻照顾她。然后我私下告诉李槐泥瓶巷那一带的巷弄分布,要他承认自己其实早就认识你,理由是他爹李二在杨家铺子当过伙计,曾经有个泥瓶巷的少年姓陈,经常去铺子卖草药,只是车夫一开始问起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起这茬。”

      陈平安有些疑惑。

      李宝瓶赧颜解释道:“我经常在小镇溪水那边看到你一个人上山采药,或是下山的时候,背着一大背篓草药。”

      陈平安哭笑不得,眼神示意自己明白了。

      陈平安同时有些后怕,沉声道:“你们这么做,其实很危险。”

      小姑娘点头道:“知道。所以我们五个商量这个事情之前,我就跟他们把话说清楚了,林守一说李宝瓶的命最值钱,都不怕死,他不过是个惹人厌的私生子,就更无所谓了。石春嘉比较笨,说反正都听我的。李槐说怕什么,人死卵朝天,再说了他如果出了事情,他爹李二虽然很孬,屁本事没有,但是他娘亲一定会帮他报仇的。董水井最干脆利落,说他力气大,如果事情败露,让我们四个先跑,他来跟那车夫拼命。”

      “不过我觉得其实没那么危险,如果车夫真要杀我们,不用拖延到小镇,他肯定是有所图谋,猜测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之一,肯定跟你有关。”

      李宝瓶吃掉最后两块桃花糕,深呼吸一口气,“后来我们终于到了小镇杏花巷那边,我就让董水井和李槐带着车夫下车,说是可以抄近路走到泥瓶巷,其实李槐要带着他绕很大一个圈子,我等他们一走,就立即跑下车,去泥瓶巷找你,结果你家院门房门都锁着,亏得当时有个街坊邻居经过,我一问,才知道你在铁匠铺子当学徒,当时真是急死我了。”

      陈平安这次是有些震惊,问道:“这一连串谋划,都是你想出来的?”

      李宝瓶摇头道:“林守一也出过主意,比如一开始不能随便找个距离泥瓶巷很远的地方,随口说这就是泥瓶巷,这样很容易露馅,我反而跑不远。最好是让车停在董水井家的杏花巷,离着泥瓶巷不远也不近,有绕路的余地,况且那车夫到了杏花巷,一定会找先人询问,确定是真的之后,我们再骗他就容易很多了。”

      李宝瓶沉声道:“最后证明,确实如此。”

      陈平安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赞赏道:“很厉害。”

      李宝瓶笑道:“你不在家的话,李槐和董水井就更加没事了,不用担心被逼着当面对质,揭穿真相。”

      李宝瓶好奇问道:“为什么学塾马先生,和那个小镇方言都说不太清楚的车夫,都想要找你?”

      陈平安摇头道:“我也很奇怪,暂时只知道可能跟齐先生送给我的几样东西,有关系。”

      齐先生曾经带着自己去求槐叶,只是最后那张有姚字的槐叶,已经用掉。

      那根碧玉簪子?可是齐先生自己和宁姚都说过这支簪子,材质普通,只是用来别发的平常簪子。

      印章?

      陈平安心情凝重,多半是如此了。

      齐先生送过自己两次印章,总计四方。

      杨老头之前多多久,才说过让自己要格外珍藏好那枚带“静”字的印章。

      完整印为“静心得意”四字。

      除此之外,齐先生也曾随口说过,如果将来见到觉得有意思的山水形势图,可以用那对山水印往画上一押。

      联系如今骊珠洞天落地后的千里山河,当真会有山河神灵坐镇,其中自己即将买下的那座落魄山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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