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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来-第8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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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子倒是不讨厌这个孩子,就是有点烦,“关你屁事。”

      “给我骑骑呗?”

      “我自己都不舍得骑,你凭什么?真当自己是我亲儿子啊。”

      “你要是把驴子送我,我回头让我娘改嫁,咋样?当然,要是我娘不答应的话,可怪不得我,这驴子还是得归我。”

      “滚你和你娘的!”

      “阿良啊,不是我说你,今后你这脾气得改改。”

      李槐双手负后,摇头晃脑地叹息离去。

      留下一个大开眼界的斗笠汉子。

      ————

      溪畔,两人走向铁匠铺子,一位是阮邛,一位是白发苍苍却满脸红光的老人,后者便是婢女朱鹿嘴里的老祖宗,小镇四大姓之一李氏的真正主心骨。

      李宝瓶这么个心肝宝贝,对其寄予厚望的李氏家族,当然不会只让那对父女贴身扈从,如果不是阮师今天露面,练气有成的李家老祖会一路护送到那座野夫关。

      老人苦笑道:“阮师,此人便是你从风雪庙请来的帮手?看着实在是……”

      阮邛直截了当道:“根本不像是高手,反倒像是个市井混子,对吧?”

      阮邛缓缓道:“我接过酒葫芦喝酒的时候,仔细查探过,那只养剑葫内的本命剑气,生机犹在,确是风雪庙真传无疑,而且风雪庙神仙台这一脉,本就人少,魏晋更是不喜与人结交的冷淡性子,反而喜欢浪荡江湖,性子奇怪一些,很好解释。虽然世间也有杀人之后,成功夺取本命物的阴毒手段,可是魏晋修为绝对不低,想要在他身上顺利夺走养剑葫和那缕剑气……”

      阮邛笑了起来,“那么今天就算我阮邛出手,也拦不住那人想要做的事情了。”

      老人叹了口气,“话不能这么说,如果三教一家没有取走压胜之物,阵法还在,许多事情阮师就不用如此束手束脚了。”

      阮邛想了想,“稍后我还是要去跟风雪庙大鲵沟一脉的人,碰个头,了解一下情况,他们距离这里也不远了。刚好关于龙脊山瓜分斩龙台一事,当着真武山的人,不好直说。在此期间,如果小镇有任何意外,麻烦李老找到秀秀,让她飞剑传书便是。”

      风雪庙,真武山,是东宝瓶洲两大兵家祖庭,一南一北,双方关系一直不好不坏,大体上属于井水不犯河水,当然在涉及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肯定会放弃门户之见,选择联手对敌。

      其中真武山更注重山下世俗王朝的发展,大骊王朝就有许多真武山的修士,已经覆灭的卢氏王朝,大隋高氏麾下,都有真武山修士的影子,多是沙场大将的贴身扈从,或是掌握实权的中层武将。

      风雪庙则倾向于独善其身,来往于各大古战场遗址,有点类似江湖上的游侠,身负绝顶武艺,万事由心,高兴了,就斩妖除魔行侠仗义,不高兴了,就寻人切磋道法剑术,多是硬闯山门不请自去,主人答应不答应,都得陪着他们打过一架再说其他。不过风雪庙这些脾气古怪的家伙,打架不为扬名,更不会杀人,所以哪怕被风雪庙的修士揍得灰头土脸,但不用担心家丑外扬。

      关于飞剑一事,老人疑惑道:“阮师,我家宅子那边也有数柄品质不错的传信飞剑……”

      阮师笑着摆摆手,“不一样的,相差不小。”

      老人立即了然,赧颜道:“在阮师跟前谈飞剑,贻笑大方,贻笑大方了。”

      阮邛突然轻声感慨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

      一位身材小巧玲珑却丰腴的宫装妇人,行走在泥瓶巷。

      身后远远跟着三人,一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神色刚毅。

      一老人面白无须,似乎视力孱弱,始终眯着眼。

      一年轻女子怀揣着一把长剑,那串金色剑穗,刚好蜷缩在她丰满的胸脯上。

      那妇人最终在宋集薪家的院门口停下,笑道:“偷春联这种事情,只有崔瀺做得出来。”

      第八十九章 两颗人头

      个子矮小却体态妖娆的丰韵妇人,掏出一串做工精致的崭新钥匙,打开院门,推门而入的时候笑道:“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妇人瞥了眼墙脚根的鸡笼,那边传来一阵阵扑簌扑簌的家禽振翅声,她愣了愣,“还没饿死?”

      “还是得谢我啊,帮你找了这么个好邻居,邻里和睦,天下同春嘛。”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转头望向隔壁,发现自己个子不高的缘故,看不到那边的光景,只好走到那堵黄泥墙边,踮起脚跟,发现隔壁只有空落落的院子,觉得无趣乏味,很快收回视线,走向正屋大门,又掏出钥匙开门,跨过门槛后,伸出手指在桌子上一抹,纤尘不染,妇人有些不太高兴,像是有外人擅自主张在自家闺女脸上涂抹胭脂,好看归好看,可当爹做妈的当然不乐意。

      跟随妇人来到泥瓶巷的三名扈从,魁梧男子留在院外泥瓶巷当中,闭目养神。

      面白无须的眯眼老人走到院中。

      唯独那名捧剑女子跟随妇人走入正屋。

      妇人独自走入宋集薪的住处,环顾四周,床榻书桌皆有,书桌上还留下一些价格不菲的清供雅玩,应该是主人不愿随身携带,便干脆弃之不用了。妇人走到书桌旁,发现正中央还叠放着三本书籍,随手一翻,并无出奇,只是寻常学塾蒙童的入门书籍,《小学w,《礼乐w,《观止w,是大骊王朝豪阀市井贵贱通用的蒙学经典,妇人发现三本书旧归旧,却没有清冷,恭谨回答道:“奴婢回娘娘的话,多则六十文,少则四十文。”

      妇人哦了一声,啧啧道:“看来是儒家圣贤们的道理越大,越不值钱啊。”

      妇人重新将三本蒙学经典叠放于原位,轻轻拍了拍摆在最上边的《观止w,她流露出一丝讥讽,冷笑道:“要不是有家帮着推波助澜,千百年来不遗余力地行走于大城雄镇、市井巷弄,为其美言,自己则心甘情愿做那不入流的稗官野史,儒教也坐不了这座天下,肯定坐不稳。”

      院内老人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娘娘还需慎言,此地不宜畅所欲言。”

      妇人笑道:“放心便是,齐静春死后跟上边达成协议,所以这里不会有人再盯着了,你以为没了齐静春,死水一潭的骊珠洞天,一个几千年都没有出过大纰漏的地方,当得起那些大人物的重视?”

      老人仍是坚持己见,“娘娘还是小心为妙。”

      妇人嫣然一笑,柔声道:“行了行了,我不牢骚这些便是。徐浑然,这点你真得学学梁崧,人家就比你懂得察言观色。所以要我看啊,大骊朝野说梁崧虽然是你的【创建和谐家园】,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点也没冤枉你。至于我家叔叔故意用话刺你,说什么【创建和谐家园】不必不如师,徐浑然你倒是不用在意,他就是那么一个人,稍稍听说几句读书人的话,就喜欢乱掉书柜。”

      名叫徐浑然的老人哭笑不得,唯有一声叹息,心想没有娘娘你这么安慰人的。

      只是一想到南下途中与那位藩王的擦肩而过,老人心情陡然凝重起来。当时宋长镜虽然看着疲态,像是一场生死大战之后重伤未愈,可他既然敢当着自己的面,主动掀起车窗帘子,那么就意味着宋长镜极有可能在武道一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虽然跻身第十境的可能性极小,但是到了第九境巅峰后,宋长镜每一次向前走出,哪怕只有半步,那么对于七八境武道宗师而言,小小半步的差别,可能就是相当于他们的一境之差。

      这位面白无须的老人,享誉大骊朝野,被誉为大骊第一剑师,师字这个后缀,如诸子百家中,某人姓氏之后的“大家”二字,分量很重。那名死于宋长镜之手的天才剑修梁崧,正是徐浑然最得意的【创建和谐家园】,老人将其视为己出,此仇不可谓不大。

      徐浑然喜好在袖中养剑,剑名为白雀。寸余长短,却杀力极大,传言瞬间可以来回飞掠百余里,剑已回袖,人尚未死绝,手段凌厉,鬼神莫测。

      妇人在那张床上坐下,抬手拍了拍床板,“算不上富贵人家的日子,不过还挺自在。”

      怀抱长剑的年轻女子轻声道:“娘娘对殿下用心良苦,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妇人站起身,笑道:“这话就虚伪了,真正受苦的孩子,是隔壁那个孤儿,我家睦儿可称不上吃苦。”

      她走到墙壁前,想了想,喃喃道:“福禄街卢氏送给咱们的几页古书,上边记载的法术神通,历史久远,已经不可考据,跟当今道教几大符箓派差异很大,我记得其中一页,记载了一门有趣的小法术,咒语是什么来着?哦,记起来了,试试看。”

      妇人背对着门口的年轻女子,笑道:“你直接去隔壁院子等我开门。”

      “天地相通,山壁相连,软如杏花,薄如纸页,吾指一剑,急速开门,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

      妇人手中并无最重要的那张符纸,只是口诵咒语,伸出手指向前一点,然后便闲庭信步,穿墙而过,身后带起一阵轻微涟漪。

      妇人走到一座家徒四壁的破败屋子,感慨道:“有些人命好,随便怎么折腾都是享福。有些人命不好,生来就是吃苦的。投错了胎,你能跟谁说理去?就算找到了正主,可你敢开口吗?小家伙,以后知道真相,在找我报仇之前,你最少要跟云霞山、正阳山和书简湖这三方打交道,等你找到我,牛年马月了,这还是你先要活着走出大骊版图才行。”

      她转头看了眼墙壁,“三山九侯先生,又是什么身份?我们东宝瓶洲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难道是失去香火和金身的上古神人?若是如此,为何这个小法术依旧管用?”

      她暂时琢磨不出答案,想着回到大骊京城再去查一查,或者找崔瀺问一问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近水楼台,不问白不问。她走去开门,拔出门闩后没能拉开,才记起门外肯定上锁了,只得稍稍用力,强行扯断了那把铜锁,拉开门后,看到院门大开,她看着捧剑侍女和剑师徐浑然,问道:“你们就这么破门而入?还讲不讲道理了?回头自己找人修好,别忘记。”

      她走向院门,补上一句,“屋门的锁也换上一模一样的。”

      老剑师和捧剑女子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站在泥瓶巷中的魁梧男子皱了皱眉头。

      妇人走出院子后,突然停下脚步,“杨花,你按照我家睦儿七岁时的步子大小,往右手边走上六十三步。”

      捧剑女子领命前行,六十三步后停下身形。

      她身后的妇人侧过身,面对高墙,“应该就是这里了。”

      妇人看着并无半点奇怪的泥土墙壁,恨恨道:“宋煜章该死。”

      她很快恢复雍容恬淡的平常神色,笑问道:“这桩秘事,当年你是听我说过的,你觉得症结在何处,我能为睦儿做点什么?”

      年轻女子摇头道:“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自揣测。”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伤感,“我家睦儿的心结有两个,第一个,当然是那场大雨中,被一个贫贱泥腿子从巷外一路追杀到这里,掐住脖子,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以他的性子,肯定气愤难平。那会儿睦儿年纪尚小,除了丢尽了颜面,睦儿肯定也被杀气腾腾的同龄人吓得不轻。”

      妇人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伸出手掌,手心轻轻贴靠在粗糙不平的泥墙上,“第二个心结呢,就很有意稍作犹豫,点点头。

      宋煜章似乎是怕客人等急了,一口就喝光了小半碗烧酒,脸色红润,问道:“能不能帮我捎一句话给那个叫宋集薪的少年,嗯,以后他应该会被称为宋睦了。”

      这个中年男人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能不能告诉他,那个叫宋煜章的家伙,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很想跟他要一副春联?”

      魁梧男人这一次果断摇头道:“不能!”

      宋煜章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后,满脸释然,轻声道:“年少时喜读游记,看到东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常年有大潮拍岸,天下壮观。那就当这一碗大骊酒,是那南海大潮之水。”

      王毅甫大步上前,一手拧断这名大骊礼部官员的脖子。

      杀人之后,王毅甫心中毫无快意,轻轻让其趴在桌上如酩酊大醉状。

      身为亡国之人,败军之将,王毅甫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默默喝着,最后跟桌那边的那个死人说了句话:“原来读书人,也有大好头颅。”

      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

      哪怕陈平安仍然怀疑阿良,但不可否认,阿良是一个很有意的阿良,缓缓走向少年,伸手指了指少年头顶,“不过我可不是什么侠客,只是单纯觉得这句诗,很适合这种天气杀人后,拿出来念一念。我来这里找你的真正理由,一是顺路收集养剑葫,二是你头上的那根簪子。后者比前者重要一百倍吧。”

      竹刀已经归鞘的男人身后山坡上,躺着两具神态安详的尸体。

      皆是大骊第一等修为的武夫和修士。

      陈平安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缓缓而行,手心抵住刀柄,在陈平安身前停下脚步,抬了抬斗笠,微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第九十一章 玉簪

      大雨砸在两人的竹篾斗笠上,啪啪作响。

      陈平安沉声道:“这根簪子很普通,只是普通的玉材。”

      阿良盯着一本正经的少年,好像听到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声,“你说了不算。”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但是很快就被溅在脸上的雨水冲刷掉,看着那个男人,问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良笑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陈平安在这一刻,突然感到很绝望。

      因为阮师傅来过,又走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还站在自己眼前。

      阿良还是那个笑眯眯的阿良,斜挎着那把绿色竹刀。

      这个男人笑望着少年,不高的个子,单薄的衣衫,结实的草鞋,当然还有那根画龙点睛的碧玉簪子。

      如果他没有记错,簪子上篆刻有漂漂亮亮的八个小字。

      陈平安嘴唇铁青,颤声问道:“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阿良不说话。

      陈平安在临行前一夜点灯熬夜,就尽可能想象所有困境,他不是没有想过,此次前往山崖书院求学,路上会遇到大大小小的坎,因为光是他的仇家,明面上就有云霞山、老龙城和正阳山三方,无一例外都是山上的神仙中人,却都跟他有生死大仇,所以陈平安很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到红棉袄小姑娘的求学之路。

      那天跟李宝瓶说起自己小时候进山的坎坷难熬,并非少年想要诉苦,想要摆小师叔的威风架子,而是陈平安想告诉小姑娘一件事情,就是他们去那座已经搬去大隋的书院,路程肯定比他当年进山采药更远。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没办法陪在她身边,而李宝瓶又希望去那里读书,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没信心,那么陈平安希望她能够像当年那次进山,多走几步,走着走着,说不定就走到了。

      只不过当时这些话跑到嘴边,陈平安突然觉得两个人才起步远游,说这种话实在太晦气,不吉利,所以只说了一半,就把另一半咽回肚子,改成希望她能够成为第一个小夫子,女先生。既是讨吉利,也确实陈平安对小姑娘的期望。

      阿良笑道:“退一万步说,那根簪子是寻常的文人饰物,也不属于你。退一百步说,我不相信齐静春郑重其事保存这么多年的簪子,会没有暗藏玄机,例如它其实是一座不为人知的小洞天,或是一块拥有成为福地资质的风水宝地。如果只退一步说,那就更厉害了,它有可能是一支文脉薪火相传的信物,就像道教三大主脉的掌教信物,一块桃符、一件羽衣和一顶道冠。如果属实,簪子真是齐静春的先生信物,陈平安,你觉得戴在你头顶,合适吗?”

      陈平安答非所问道:“阿良,你能不能放过李宝瓶李槐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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