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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鞋少年嘴角翘起。
阿良远远看着打拳的少年和小姑娘,有些开心,也笑了。
山风和煦,旭日东升。
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
在一行人吃过早餐即将动身的时候,阿良牵着毛驴,突然让所有人稍等片刻,然后喊了句出来吧,年轻俊美犹胜女子的棋墩山土地,一身飘飘欲仙的大袖白衣,很快就从山巅石坪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长条木匣,弯下腰,对斗笠汉子满脸谄媚道:“大仙,小的已经备好了车驾,余下两那两头孽畜杀都来不及,我陈平安虽然穷,但是我老陈家的家风很正,怎么可能愿意让他们进自己家门,噼里啪啦,一大通,我原本已经做好挨训的打算了。”
陈平安神色安静下来,捡起一颗石子,轻轻抛入水潭,沉默片刻,突然转头拍了拍阿良肩膀, “阿良,你还是太年轻啊。”
斗笠汉子挑了挑眉头,“呦,看来心情真是不错,都会开玩笑了。”
陈平安也学汉子挑了挑眉头, 竟然给人感觉也挺贱兮兮的。
阿良哈哈大笑,站起身。
陈平安跟着起身,突然想起一事,忧心问道:“阿良,关键是那两条蛇蟒真的愿意挪窝吗?”
阿良笑呵呵,就是不说话。
陈平安看到斗笠汉子,手心抵住了刀柄。
阿良拍了拍刀柄,玩笑道:“所以你也赶紧习武练拳,以后再学剑,因为你愿意讲道理,别人不讲道理的时候,就用得着这个了。”
陈平安不置可否。
两人一起走回原地,阿良好奇问道:“之前为什么不多砍几棵竹子?这样的好东西,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以后你有钱也买不着。”
陈平安随口答道:“以前有人说过,人要知足,见好就收。”
阿良哭笑不得,“就这么句屁话,你还真听进去了?”
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难得这么懒散闲适,脑袋摇摇晃晃,如山林修竹随清风微晃,少年轻声道:“因为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过什么大道理啊,所以好不容易听到一两句,想忘记都难。”
远处朱河突然喊道:“陈平安,咱们找个空地搭搭手?”
少年撒腿飞奔而去,“好嘞!”
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
竹子一旦抱团成势,只要不经受太多的天灾【创建和谐家园】,很容易成为竹海。
可棋墩山这片不为人知的小竹林,千啊,当个好人,很难的。”
年轻土地大气也不敢喘。
阿良突然笑呵呵说道:“起来说话,跪着不像话。我跟你打个赌,赌那财迷少年,愿不愿意做一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你赌他愿意,我赌他不愿意。你赌赢了的话,就可以保住剩下一半的竹林,赌输了的话,你不是刚刚恢复土地之身吗?我把你打回原形好了。”
刚刚站起身的年轻土地,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喃喃问道:“敢问大仙,小人的赢面有多少?”
阿良伸出一根手指。
年轻土地面无人色,十分之一的胜算。
那斗笠汉子咧嘴笑道:“是百分之一。”
然后阿良望向少年,大声喊道:“陈平安,只管狮子大开口,条件怎么过分怎么开,有我阿良盯着呢,别怕惹火了那两头畜生,如果真发生了冲突,刚好拿那双蛇蟒练练手,放心,我会帮你看着局势的,适当的时侯,肯定会出手。先前你不是跟五境高手朱河切磋过吗,交手之后,你小子分明是有所领悟了,干脆趁热打铁,说不定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年轻土地呆若木鸡。
阿良笑道:“不好意思,你现在连那一点胜算也没了。”
年轻土地心死如灰,反而生出了一些额外的胆识气魄,转头苦笑道:“阿良前辈,你的赌品,真的不太好。”
斗笠汉子说了一句古怪言语,“折腾来折腾去,就为了一个必赢的局面?你觉得我阿良有这么无聊吗?”
年轻土地细细咀嚼这句话,再次看向名叫陈平安的少年,既有羡慕,也有怜悯。
片刻之后。
一道足以撼动山岳的剑气白虹冲天而起。
年轻土地吓得一【创建和谐家园】摔坐在地上。
斗笠汉子的身影,瞬间从拱桥形状的绿竹竿上消失,来到棋墩山高空,腰间绿鞘竹刀迅猛拔出,将白虹一刀劈断,不让其继续升空而去。
又片刻之后,阿良坐回来那棵尚未绷直的竹竿上,随手丢掉那柄普通材质的破烂竹刀,虽未折断,整把刀的刀身却已破烂不堪。
黑蛇往棋墩山密林深处疯狂逃窜。
少年身前不远处,那条毫无征兆向前扑杀向他的白蟒,此时此刻已经失去了整颗头颅,露出血肉模糊的残断脖颈,触目惊心,惨绝人寰。
陈平安脸色平静,咧咧嘴。
眼神如当初小巷击杀云霞山蔡金简,如出一辙。
阿良忍住笑意,摘下腰间小葫芦,狠狠灌了口酒,低声笑道:“有点意思了。”
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
那棵绿竹猛然绷直,原来是阿良跳落地面,伸手将那位棋墩山土地爷拉起身,啧啧笑道:“我的赌品不好,可是你的赌运很好。”
年轻土地脸色雪白,愁眉不展,虽说劫后余生,总算保住了仅剩的半片竹林,可当他看到远处那条头颅被崩掉的白蟒,年轻土地不由得百感交集,数百年来毗邻为居,虽是恶邻,摩擦不断,但大体上还算相安无事,最少从未有过生死搏杀,今天蛇蟒本该即将踏上修行的阳关大道,偏偏在这种的时候,被人以凌厉剑气炸碎头颅,带给他的震撼力之大,可想而知。
年轻土地叹息一声,颓然作揖,轻声道:“就如前辈所认为的,我这般市侩小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低贱性子,不过如今委实是一顿揍就饱了,还望阿良前辈可怜可怜小人,实在是吓破胆子了,再无半点心气,接下来阿良前辈只管发话,小人一定照办。”
阿良没有故弄玄虚,低头看了眼空落落的绿竹刀鞘,点头道:“你拣选一根好点的老竹,我要换一把竹刀,就当是你的朋友赠礼了。再就是这么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的竹子,老大一堆,浪费了总归不好。”
土地爷魏檗嘴角抽搐,只敢在心中腹诽,阿良前辈你这叫丧尽天良啊,阿良你大爷的良。
阿良揉了揉下巴,“我那朋友做了笔亏本买卖,间接帮你赢下半座竹林,做人要厚道,有恩就报恩,你意下如何?”
魏檗苦笑道:“理当如此,天经地义。”
陈平安拿着半截柴刀跑去白蟒尸体那边,砍下了剩下一只飞翅,晶莹剔透,与人手臂等长,摸在手里,冰凉如雪,日光照耀下,不断闪现出一阵阵流光溢彩。阿良之前闲聊说过,这头白蟒身上最值钱的物件,除了蛇胆便是飞翅,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其余蟒皮筋骨等物,虽然也稀罕值钱,但比起前两者的珍贵程度,天壤之别。
陈平安将柴刀系挂在腰间,一路小跑向竹林,结果看到年轻土地正在弯腰半蹲,双手将一棵绿竹倒拔而出,地底下碧青色的竹鞭盘根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绿竹被拔出泥地,附近土壤纷纷被竹鞭牵带着溅射而起。
看到“杀人越货金腰带”的草鞋少年后,满头大汗的年轻土地,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然后他将怀抱绿竹轻轻放回土中,低头四处张望,最后选中了一段粗如稚童手臂的幽绿竹鞭,叹了口气,抬起头望向陈平安,笑容牵强问道:“能不能把柴刀借我一用?”
陈平安走近,将半截柴刀递给年轻土地,后者手握柴刀,深呼吸一口气,砍下那截竹鞭后,递给阿良,阿良摇头笑道:“你照我之前竹刀的样式做一把,回头离开棋墩山边界的时候,连同那头白驴,一起给我就是了。”
魏檗自然不敢不答应,之后把柴刀还给陈平安的时候,由衷感慨道:“好锋利的刀刃。”
陈平安接过柴刀,想了想,说道:“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反正这半截柴刀不适合开山带路,我拿着也没什么大用处。”
魏檗干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阿良笑呵呵道:“想要又不好意随主便,走了走了。”
陈平安小声道:“柴刀还没给人家。”
阿良大大咧咧道:“回头连背篓里的那半截刀刃一并给他。”
之后这位斗笠汉子不忘回头提醒道:“那颗尚未成形的白蟒之胆,就不要了,鲜血淋漓的,太吓人,连同蟒肉一并交给黑蛇吞食便是,如此一来,哪怕没了一对飞翅,依然能够让它增长两三百年修为,就当是我们的诚意了,记得要它到了落魄山落脚后,老老实实修行。”
最后阿良伸手凌空虚点,指了指失魂落魄的年轻土地,“好自为之。”
年轻土地站在竹林边缘,望着两人的背影,林间山风,穿过一棵棵绿树一丛丛红花,带着沁人心脾的花木清香,貌美如尤物的年轻男子,手持象征身份的山君绿竹杖,白衣飘飘,大袖飘摇,先前的震惊、畏惧、焦躁和仿徨,随着清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与一地神灵身份相符的庄重肃穆。
他环顾四周,轻声感慨道:“福祸相依,不过如此了。感谢阿良前辈的无心提点,帮我解开心结,破去魔障。”
年轻土地闭上眼睛,嘴角含着温煦笑意,呢喃道:“自古名山待圣人,圣人不来又何妨,我自可潜心成圣。”
等到睁眼之时,俊美男子耳畔多出了一枚淡金色耳环,精致圆环随着山风微微摇晃,衬托得年轻土地恍如山岳正神。
两人原路返回水潭,不同于来时的飞快奔走,此时两人默契地选择散步闲聊。
“阿良,黑蛇真的会吃掉白蟒残余尸体?它们不是相依为命几百年的伙伴吗?”
“那志在成蛟化龙的黑蛇,当然下得了嘴,不光是蛟龙之属,其实一切山精鬼怪魑魅魍魉,皆以食为天,只不过栖息在山林大泽的蛟龙蛇蟒,尤为同类相残,这跟一山不容二虎是差不多的道理,黑蛇之所以留着白蟒,是开了窍,灵智增长,未尝没有等它结丹再饱餐一顿的想法。对了,你要是想看黑蛇吞吃白蟒的景象,咱们可以回头。”
“这就算了吧。”
“话说回来,别怪我替你擅作主张,答应那黑蛇吃掉那颗蟒胆,既然它接下来去落魄山帮你坐镇气运,那么一颗蟒胆由你卖掉,价格卖得再高,也不如黑蛇早点成为墨蛟来得划算。”
“我其实很好奇你为何要杀掉白蟒,为何不等我出手阻拦?驯服了白蟒,随便让它去宝箓山或是彩云峰都是不错的买卖。难道你是怕我阿良见死不救?”
“怎么可能,阿良,我信得过你。”
“那你?”
“阿良,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在我和朱河切磋的时候,就看出我当时找到了……那三座窍穴?以及窍穴之内的真相?”
“说实话,我一开始就知道那三座窍穴内有古怪,大有玄机,但说出来比较丢人,就连我也看不真切,只能猜出是蕴藉有三种道意的丝缕剑气,具体为哪三种,则不敢确定,当然,我如果想要强行观看气府里边的景象,不惜伤害你的体魄气机,丝毫不难,只是那么一来,就很下作了,我阿良身为绝世高手,自有高手的风范气度。”
“明白了。阿良,你知不知道我们小镇有座牌坊,上边有四块匾额?”
“知道有这回事,齐静春当年跟我提起过,但是我没记住内容,早忘了。”
“其中有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字,莫向外求。我隔壁有个同龄人,读书很多,他说这是佛家的禅机,意思是说告诫所有人,要专修佛法,不要去跟那些佛法之外的旁门外道去求什么。我一开始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后来我在山上烧炭,没事的时候,反正就是一个人无聊了瞎琢磨,觉得对我来说,烧香拜佛也好,礼敬菩萨也好,都要自己先做到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仍是达成不了心愿,实在没办法了,再去求,菩萨才会点头答应,要不然人家菩萨凭啥帮你啊,对吧,阿良?”
“求佛先求己。”
“对对对,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嗯,这么解释的话,勉强说得通。但是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我阿良从指甲缝里抠出一点来,也比你的家底厚实。所以你觉得很麻烦我,便宁愿损失一道剑气?事实上对我阿良来说,就是一次随随便便拔刀出鞘的小事情。这个账,你得这么算。”
“不能这么算!”
“嗯?”
“教我烧瓷的姚老头,很少愿意跟我说话,但是有两次把话说得特别重,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是我当窑工学徒,他说跟我学烧瓷,可以,但你只要敢偷一次懒,就给我滚出龙窑。第二次是我跟他头回进山,他说跟我进山找土,可以,但不管是摔断腿了还是怎么,你只要敢当着我的面哭一次,以后就别再进山。”
“这是哪跟哪啊,陈平安你啥意思?”
“那我换个说法,阿良,你喜不喜欢睡懒觉?”
“废话,你不喜欢?”
“我也喜欢啊,但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当窑工学徒的第一天起,直到今天,我没有睡过一次懒觉,该什么时候起床,我睁眼就起床,所以一次懒觉也没有。”
“绕这么大圈子,你到底想说啥?欺负我阿良不是读书人?”
“我的意思,就是任何自己觉得不好的事情,就干脆不要有第一次,一次也不要做,一小步也不能走出去,要不然回头来看,吃亏吃苦的还是自己。就像我,如果偷懒一次,肯定就做不成窑工学徒,更进不了大山,那么哪里能有今天的光景?说不定我现在跟那几千小镇青壮差不多,进山开路,伐木搭桥,每天领一些铜钱,就这样了。怎么可能有五座山头?五座山头,有多少值钱,阿良你知道吗?阿良,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去我山头看看……”
“打住打住!陈平安,你跟我兜这么大圈子,就为了显摆自己阔绰有钱啊?”
“阿良,你果然没读过书。”
“……”
“阿良,以后我的落魄山,如果真的多出一栋竹楼,你给帮忙取个名字吧?”
“‘阿良很猛楼’,如何?气势够不够?怎么,嫌弃喧宾夺主,压过你这位山大王的风头?行吧,那我换一个含蓄些的,就叫‘猛字楼’,我阿良牺牲很大的,还不满意?”
“阿良,我突然觉得竹楼没有名字也挺好的。”
斗笠汉子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