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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意识到,时间过去了不短的一段,捋了捋思绪之后,便是认真的语气。
“宁奕先生在红山,得罪了两位皇子。”徐清焰端起茶盏,匆匆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发烫,她认真回忆着自己和宁奕一起坠下红山奇点之后的场景,隔着烟尘四溅的甬道,她可以确定,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眼神里,带着的意味绝不是友善。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此次之后,恐怕是天都皇城之内,也要小心万分。两位皇子都不是心地宽容大度的人物,哪怕明面上如沐春风,和煦无害,但免不了背地里使袢子......”
裴烦眯起双眼,她想起青山府邸,她撑着油纸伞去接宁奕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那位二皇子,看样子倒是儒雅随和,谁能想到也不是什么好角色,宁奕这一趟去红山,明面上就是为二皇子做事......
丫头缓缓攥拢小拳头。
“宁奕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裴姑娘最好不要外出,免得有心人针对。”徐清焰面色诚恳,轻声道:“姓宋的说他会常来。他是天都了不起的年轻大人,单论背景,皇族也要给他面子......他应该也想等宁奕先生醒来,再行拜访。”
裴烦轻轻嗯了一声。
裴烦忽然挑起眉头,门外传来了马蹄声音,这一次与宋伊人那一行铁骑不同,还有抬轿然后放下的沉重声响。
宫里的人来得如此之快?
这显然是麻袍道者无法阻拦的角色,府邸的大门,很快被人轻轻推开,那人的动作并不粗暴,反而十分轻柔,站在门口,望着府邸内的庭院。
老宦官笑眯眯道:“其他人办事不放心,陛下托我来接徐姑娘。”
裴烦曾经在小山头见过这位老人,她接宁奕,老人回宫,两人打了个照面。
老宦官满面春风,轻轻咿了一声,笑道:“这还有位熟人呢。”
徐清焰有些局促,她回头看去,小心翼翼道:“一个时辰,这就到了?”
“还没呢。”老宦官双手笼袖,轻轻道:“总不能让您等着,对吧?”
“二位且这么聊着,咱家把门合上,不会偷听,不过时辰也不多了......约莫也剩不了多久,咱家在开门之前,会轻轻叩门三下。”
老宦官的面容满是慈祥,他动作轻柔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柔声道:“宫里要在天黑之前,把徐姑娘送到,麻烦二位不要与我为难。”
说完之后,将大门缓缓合拢。
庭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徐清焰下意识望向宁奕所在的屋门,她双手捧瓷,似乎在犹豫着开口。
裴烦注意到了这个举措。
徐清焰还在等着宁奕醒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说一句谢谢那么简单了。
果然。
徐清焰犹豫片刻,道:“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裴姑娘可不可以替宁奕先生回答?”
裴烦轻声道:“你可以问,我试试看。”
徐清焰观察着丫头的神情,抿起嘴唇,小心翼翼问道:“裴姑娘,是宁奕先生的什么人?”
丫头低垂眉眼,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一只手搁在八仙桌的桌面,握着茶盏,热气无风自动。
丫头摇了摇头,声音极轻的道:“是亲人,也不是亲人。”
这是一个很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亲人,也不是亲人。
徐清焰要问的这个问题,本来应该由她亲自去问宁奕,然后亲自得到宁奕的回答......
她低下头来,她看着茶盏里自己面容的倒映,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哥哥带自己看戏,台子上的戏子满面泪水,唱的人间那些男女爱恨,曲终别离,自己当时不太懂,现在竟然有些模糊的懂了。
戏台上,有人想见最后一面,最终不能如愿。
她现在也很想见宁奕一面,心知......恐怕也很难如愿了。
于是徐清焰再一次轻轻问道:“那裴姑娘可知道,宁奕先生,有没有喜欢的人?”
裴烦怔住了。
她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雾气,惘然看着桌子那一端,双手捧着瓷盏,小心翼翼问出这一句话的徐清焰。
心跳速度变得很快的徐清焰,有些脸红,她双手捧着瓷盏,目光越过茶水里满是剪影,已经模糊的那张面容,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怀中,被串了一根红绳的白色骨笛叶子,像是一块凉玉,贴着自己的肌肤,挂在胸前,聆听着心跳,像是一头小鹿,在林间乱撞。
有人曾经替自己推开,外面那扇光明的门。
那人也推开了自己心底的那扇门。
徐清焰轻声道:“如果说,不想离开,不想别离......就意味着喜欢。”
“那么......”
费了很大力气,终于说出这句话的女孩,面容在茶雾的浸沁当中显得潮红而又鲜艳。
“我喜欢宁奕先生,很喜欢的那种喜欢,不想离开的那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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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宫内的教育
说完这句话后,徐清焰感觉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变得轻了一些。
有些话,说出来,的确会好受很多。
这一块石头,压在女孩的心坎里,她一直克制着自己,此刻终于说了出来。
茶水的雾气被风吹散,露出八仙桌那一边,距离自己很近的裴烦丫头。
一张清秀稚嫩,低垂眉眼,同时又认真思索的面容。
“徐姑娘的喜欢,还是亲自告诉宁奕好了。”
这句话,让徐清焰微微一怔。
裴烦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心酸,她轻声笑道:“宁奕跟我说,这世上有些话,是必须要面对面,亲自说出口的,譬如说你喜欢他这件事情。”
徐清焰握着茶盏,陷入了思考当中。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可以摆脱别人帮忙的。
譬如一个女孩,拜托一个女孩,去帮自己传递某种类似于爱慕的情绪......
但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她很快就明白了丫头的意思。
“嗯......我懂了。”
徐清焰双手端起茶盏,将茶水放在桌上,她看着丫头的双眼,郑重道:“谢谢您。”
裴烦摇了摇头,她的心情并不平静,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些并不愉快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看着徐清焰,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对这个女子,生不出讨厌的情绪,只能幽幽说道:“想来你们俩在红山,经历了很难忘的回忆。”
徐清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当中。
丫头欲言又止。
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音。
时候到了,老宦官轻轻敲了三下屋门之后,并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咳嗽一声,算是善意的提醒。
徐清焰站起身子。
“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与我有关系的那些人,都不会有多幸运。”她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入宫之后,会主动与宁奕先生切断联系。裴姑娘,您是一个很好的人,宁奕先生在红山经常提起你,我走之后......那句谢谢麻烦您转告一下,至于另外一句,就不需要了。”
老宦官推开剑行侯府邸的大门。
徐清焰最后一次望向宁奕屋门的方向,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掌,揉了揉自己的面颊,转头离开的那一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并不爱笑,被囚禁在院子里的时候,她从来不笑。
但是人生总是有些令人开心的事情,譬如......见到宁奕先生。
徐清焰走过老宦官的身旁,平静说道:“走吧。”
裴烦坐在八仙桌那边,她怔怔看着徐清焰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在这个女子的身上,竟然带着一股凌冽的气势,有时候纯洁如一张白纸,有时候又像是一只孤高的鸟儿。
烈麝。
最向往自由的北地之鸟,永远不会停歇的不羁者。
高空上,有好几道火红的影子飞掠而过。
寒冰融化,初春来到,它们再一次途径天都,只不过这一次是返回。
......
......
门外已经停了一辆轿子。
徐清焰一路走过,站在门口,十几双带着惊愕和艳羡意味的目光,全都被她略过。
她走出剑行侯府,来到轿子面前。
徐清焰在心底,缓慢默念。
宁奕先生......再见。
然后缓慢揭开车帘。
这一程山水相逢,终又离别。
老宦官轻柔退后,微微躬身,合上剑行侯府的大门,向着左右两边的麻袍道者微笑示意,转过身子,面容严肃,细腻开嗓。
“起轿。”
力士合力,将轿子抬起。
坐在轿子里的女子,徐徐闭上双眼。
她的脑海里,一幕幕的场景缓慢流淌,感业寺的秋风吹过,红山的骤雨,漆黑的甬道,深海的寝宫......有人为自己揭开了那一扇门。
老宦官翻身上马,一行人陆续前行,离开剑行府。
天都皇城的天不再那么凉了,路上的行人吆喝声音,烟花飞上霄顶的声音,俗世里的百般热闹,似乎都与轿子里的女孩无关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
杂乱的霜草,几块不大不小的野石。
嘈杂的声音被抛在耳后。
所有的动静消弭。
轿子最后停了下来。
老宦官为徐清焰掀开帘子,轻声道:“已经入宫了......咱家只能送徐姑娘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