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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刁膺对“君子营”里的中原士人,乃至于对所有中国读书人,都本能地敌视,觉得他们统统都是张宾一党,是威胁自己地位的潜在对手,那自然也不会给裴该好脸色瞧了。不过根据裴该的观察,徐光、程遐等人在瞧刁膺的时候,也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因此当裴该逃席的时候,程遐匆匆追出来,装模作样挽留,裴该就老实不客气地回复道:“胡儿粗鄙还则罢了,刁长史亦甚无礼,我不惯与此等人共座!”他相信这必然是程遐愿意听到的话。果然程子远拊掌而笑,深感“于我心有戚戚焉”,然后当场就揭了刁膺的老底:“彼不过乡间小吏,从公师藩起兵,公师藩为苟晞斩杀后,始逃依主公耳。念是故识,才得优容,其实腹内皆草,毫无所长我等又岂能久居此辈之下?”
裴该心中暗笑,真是官场风云,各有筹谋,石勒这胡营看似兴旺,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嘛。那厮手下武两个集团,本就难免龃龉。武将集团中以“十八骑”为一党,后附者又一党,此外也可划分为“羯将党”、“匈奴党”、“其他杂胡党”和“汉将党”,各自瞧对方不顺眼。至于吏,相对单纯一点儿,粗分可为以张宾为首的“君子营党”和以刁膺为首的“非君子营党”,然后“君子营”里面还有张党、徐党和程党
老人家说得好啊“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程遐你瞧不起刁膺?是不是就跟我假模假式瞧不起你似的?但你出身也不怎么高贵啊,又有什么资格鄙视“乡间小吏”起家的刁膺了?
嗯,我是不是能够利用他们不同集团之间的矛盾,尝试着达成自己的目的呢?即便要走,也先把胡营搅上一搅,加大各集权之间的矛盾,方称吾心吧
第三十五章、何以东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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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间,张宾又上门来找裴该了。据后来裴熊禀报,本来支屈六也跑了来的,但恰巧前后脚,远远地望见张宾进门,他皱皱眉头,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拨马离去裴熊正好去关门,所以瞧见了。
裴该把张宾让进寝室。张宾进来一瞧,只见屋中堆满了简册和牍版,几乎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裴该清出一小片空场来,请他坐下,张宾开口便问:“裴郎,这些典籍整理得如何了?”
裴该苦笑道:“都是散编,整理起来谈何容易啊!”
胡汉军进入洛阳之后,便撒开了欢儿似地四处抢掠,就连藏书的崇院、东观、石渠阁等处也不得幸免,在刘曜下令焚烧洛阳宫室之前,就有不少典籍被他们搬出来当劈柴烧了张宾恰好路过,顺便就派人在前院归置归置,搬出来三车书后院已经起了火,他自然不肯过去冒险。所以送给裴该的这些,全都是零散书籍,也就能挑出来十几卷完整的竹简,还都属于不同典籍,至于那些牍片,更是东一榔头西一锤,根本统合不起来。
裴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完全依仗着此世裴约的学识和记忆,才勉强将之分类完成因为很多章后世并无所传,所以若纯粹靠着后世的能力,哪怕他学的是考古学加古献学,没有十天半个月都很难搞得定。
这些献不但零散,而且价值普遍不高,多为汉魏时代学者对儒经的解读、诠释,且其中并无大家,内容相对浅显。他倒是翻到了几部残缺的农书、历书,以及曹魏军医李当之所著药方可那些玩意儿更是压根儿瞧不懂,也不知道是否真有保存的价值。
本来心情就郁闷,如今面对张宾,裴该更忍不住长吁短叹。张宾好言抚慰一番,才终于得着机会转入正题:“裴郎既从明公,当有所芹献明公使我来问,裴郎属意于何种职司啊?”
裴该手里还捏着一张牍版,闻言略略一翻白眼:“请为教。”
张宾笑道:“裴郎心中尚有怨怼么?教并非当前的急务。”
裴该一撇嘴:“如何不是急务?如今诸将肆虐、胡马纵横,百姓膏于锋刃,士子毙于荒野”一扬手中的牍版“献典籍,尽都化为薪柴,眼见圣贤之言将绝矣!若不急施教化,典章如何传承?黎庶如何抚育?!”
说着话“啪”的一声,把那片牍版重重地拍在几案上:“非要等到学者死尽,书籍烧尽,那时候才来恢复教么?并非我敢于不敬,但在裴某看来,君子营上下,即张君在内,都是无学之辈!而若以学者衡量之,裴某同样无学”
他这说的是大实话,张宾论实务能力可能是当世魁首,但若谈起这年月最流行的经学来,他大概连门儿都还没有入呢终究出身摆在那里,属于单家寒门,学习资源非常有限。裴该说我本人算是入门了,但“学者”两字也还安不到我脑袋上我年纪还轻,又能读过多少书了?
所以张宾并不以为忤,而是笑一笑,继续安慰裴该:“诚如裴郎所言,教化是要务,也是大工程,即便交于裴郎,卿一人也担负不起来啊。且教化需有百姓,有士人,有稳固的疆土,如今我等不会久居许昌,行止尚且未定,又从何而谈教化呢?”
裴该说那就赶紧找个地方稳定下来啊随即伸手一指满屋子的简牍:“我欲将这些章抄写下来,以免行军途中再次散佚,然若仍然施之于竹木,只恐不便运送。张君可能为我寻些纸张来么?”
张宾摇摇头,说军中存纸实在不多了听说上回简道给了你不少纸啊,你都用完了吗?
裴该脸上略略一红:“当日不知纸之难得,又无远虑,都用来练字,以及默写先父的章了”远远地也不知道朝哪个角落里一指:“其实也没多少,都已用尽啦。”
张宾双手一摊,说那就没有办法了,不可能再给你纸张了。
裴该咬咬嘴唇,凑近一些,询问道:“纸固难得,但未必难制啊,何不盖建一所纸坊,我等自制?”张宾摇头说“难”“造纸非但需要树皮、麻布之属,也要用到大量清水,一般都会建在水滨。即以许昌论,东则洧水,西则颍水,距城都有二三十里之遥,且须大量人工。先不说我等不可能在许昌久居,即便久居,常有盗匪出没城郊,又有晋之残军纵横,谁放心离城去动工啊?”
裴该听他绕了一圈儿,又把话头给引回来了,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当即顺着话头就说:“既然如此,何不速走?”
“正要请教裴郎,当往何处去?”
“邯郸、襄国,我固与张君言之久矣。”
“当如何去?”
裴该唇边不禁露出淡淡的冷笑,心说这才是你此来的真正目的啊“我前日听闻苟道将于仓垣置行台,立豫章王为皇太子,可有此事么?”
张宾点点头,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但“今苟晞已不在仓垣,而南下蒙城矣。”
西晋的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东平郡公苟晞苟道将,此前与东海王司马越相争,司马越即矫诏以伐苟晞。但等到司马越薨逝的消息传到洛阳,晋怀帝当即加封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要他赶紧西上勤王。可是苟晞在仓垣按兵不动,反而上书,建议怀帝放弃洛阳,迁都到仓垣去。
谁都知道洛阳已是死地除非王衍能把大军给拉回来所以怀帝倒也有所动心,但河南尹潘韬跟苟晞有仇,极言不可,还怒斥道:“难道苟道将想做曹孟德吗?!”当时洛中数量不多的兵马,有一半儿都捏在潘韬手上,故此怀帝不敢逆之而行。就这么着,最终洛阳陷落了,怀帝也做了俘虏,只有豫章王司马端等人提前一步逃出了洛阳,前往依附苟晞。于是苟晞就拥戴司马端为皇太子,号召天下兵马齐聚河南,来保护皇太子,进而收复洛阳。
问题是当初皇帝呼吁勤王,包括你苟大将军在内,都没人真的敢于响应,如今一个新立的皇太子,别人还未必承认呢,谁又会听你苟晞的话了?其实苟晞在驻军仓垣之前,就已经被王弥部将曹嶷所败,士卒星散,【创建和谐家园】存一,如今的实力更是小弱,所以他才着急上火地忙着立太子,召各部,与其说是叫他们来保护太子,不如说是叫他们来保护自己
而且他觉得仓垣城小堞低,不老靠谱的,干脆率军南下,改屯蒙城了。
对于这些事儿,裴该自然是一清二楚,但他还得假装自己不清楚,要等张宾先说出来,苟晞已经不在仓垣了,现在在蒙城。然后裴该假意皱皱眉头,嘴里却说:“既如此,事更易耳。主公当速写表章一道,送往蒙城,表示愿意背汉从晋,奉豫章王为主,即可请苟道将让开通路,直取邯郸、襄国矣。”
张宾面色一沉:“裴郎休要戏言!”你到这会儿了还想着劝说石勒归晋吗?这晋朝皇帝都已经让刘曜派人押到平阳去了呀!
裴该一翻白眼:“既不愿降,自当厮杀过去,又何必来问我!”你问怎么前往邯郸、襄国,这不明摆着得一路杀过去吗?你提这问题有意义吗,还怪我口出戏言?
张宾双眉一挑,不禁“哈哈”大笑,随即正色道:“今苟晞在蒙城,遣王赞守阳夏,正当我等之东。裴郎曾与明公说向东,然而若然向东,必与此二人交锋,未知胜算几何,故此明公尚在犹疑,也命我前来向裴郎探问,可识得此二人么?”
裴该想了一想:“我昔日倒与王正长王赞有过一面之缘,至于苟道将,未曾得见”随即嘴角一歪:“听闻苟道将昔日曾战败过公师藩、汲桑,以及主公,难道是因此而对他有所畏惧么?”
石勒初从汲桑,依附cd王司马颖部将公师藩,但旋即公师藩就在白马为苟晞击杀;汲桑逃回老家茌平,一年后自称大将军,遣石勒等攻陷邺城,杀害新蔡王司马腾,但很快就被苟晞、王赞所败,逃亡途中为乞活所斩乞活原本都是司马腾从并州带出来的,因此要为故主报仇。所以苟晞算是石勒的老对手了,石勒先后两个主子都折在他手里,若说没有丝毫心理阴影,那可能性是不大的
张宾摊摊手,说:“时移事易,如今晋室覆灭在即,我汉国如日中天,明公拥众二十万,士壮马腾,而苟晞军已残破,困守蒙城,外无救援,又何惧之有啊?”
裴该点点头:“我虽不懂军事,但知若主帅气沮,则军必败,唯有怀着必胜之心,战阵之上方有成算。王正长一书生耳,料不难敌,王正长败则苟道将势必生惧,乃可一鼓而定之。且彼为将多年,所过残破,杀戮甚众,人称屠伯,主公不是号称为的吊民伐罪才起兵反晋么?既然如此,则须先擒苟道将,然后方可完其素志,收拢人心必攻蒙城!”
张宾听了,不住点头,但似乎他还有话要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是。裴该注目他半晌,突然间笑了起来:“裴某私心揣度,主公与张君所虑者,并非苟道将,而是王弥吧?”
张宾双眼骤然一亮:“裴郎果有深谋!”
“王弥见在何处?”
张宾摇摇头:“尚未侦知。”他随即告诉裴该,当日在洛中,王弥和刘曜闹得很不愉快,所以石勒为了避免被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干脆向汉主刘聪上奏,说破洛完全是刘、王二人之功你们自己分功劳去以此为条件,问刘曜讨要了一些粮秣物资,便即启程南归许昌了。此后听到消息,刘曜一方面将晋主押往平阳,同时整军秣马,打算进而西取关中,呼延晏表示愿意继续受他的节制,王弥却直接撩了挑子,同样率领所部离开了洛阳。
王弥起家的根本是在青、徐之间,而且不久前他还派遣部将曹嶷进攻青州,打败了苟晞,所以很可能打算东归,去与曹嶷合兵。但他是一路往青州跑呢,还是有可能停留在途中呢?当石勒攻打苟晞、王赞的时候,王弥会不会突然间跳出来掺和呢?事情往小里说,他很可能抢摘石勒的胜利果实,收编苟晞的败兵;但若往大里说
张宾告诉裴该,刘曜已然上奏弹劾王弥,说他未得主帅号令便擅自离开洛阳,反形昭彰,相信汉主的处罚决定不日便将颁下。不管王弥是真要反,还是被逼反的,他很可能趁着石勒率军攻打苟晞、王赞的机会,从侧翼发动攻击若然如此,别说取胜了,石勒能否全身而退都不好说“是以乃问裴郎,将何以东向?”
裴该心说我知道王弥在哪儿啊,他就在项关但是这事儿不能直接告诉张宾,否则就变成能掐会算的妖人了。虽然说不准张宾乃至石勒都挺迷信,就吃这一套,但妖人不是好当的,十算九准都未必为功,剩下一次不准,或许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于是装模作样地想了一想,伸出两枚手指来,对张宾分析道:
“我料王弥必归青、徐,以与曹嶷合兵。自洛阳向东,有三条道路:一是沿河而下,自许昌、蒙城的北方而过或许苟道将正是听闻此讯,才匆忙自仓垣而南徙蒙城的;二是自豫州而东向徐州,在我等南方;三是取中道,则必然与我等并肩而行
“彼若南,若北,皆无可忧,独惧其取中道。倘若真的如此,则主公不妨按兵不动,以期王弥先与苟晞、王赞冲突,我等蹑于其后可也。要在尽快侦知王弥何往,然后才能谋划进退之策。”
张宾抚掌大笑:“裴郎所言,与我暗合!我便将此言上陈主公吧。”说着话朝裴该略略一揖,站起身来就待告辞。裴该心说我所言自然与你暗合,以后碰到这种事儿你都没必要跑来问我,直接把自己心里想的加署上我的名字呈报石勒便是。当下起身相送,可是又实在忍不住炫耀之心,貌似随口问道:“张君以为,汉主将如何处置王弥?”
张宾心说这事儿与你何干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转身问裴该:“我无定见,裴郎以为如何?”裴该淡淡一笑:“我料汉主不但不会怪罪王弥,相反,还会给他加官晋爵!”
第三十六章、观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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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返回许昌十多天后,陆续有消息从各方传来:消息之一:王弥自南道东归,暂且驻军在梁国项县,控扼要隘项关;消息之二,汉主刘聪以攻陷洛阳之功,拜王弥为大将军,加封齐公也不知道他是还没收着刘曜的弹劾,还是收到了却干脆当作没瞧见。
其实第一个消息并不出张宾所料,但当他听到第二个消息,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对石勒说:“不幸而被裴郎言中了”
石勒皱着眉头问他:“难道主上尚未接获始安王的上奏?为何不罪王弥,反而给他加官进爵呢?”
张宾苦笑道:“若未接到始安王上奏,又怎知王弥离开洛阳,率部东归?不知他东归,如何加封他为齐王?这分明是默认他去取青、徐之地。洛阳虽然克陷,河南却成焦土,各地晋军仍在负隅顽抗,当此际,朝廷是深恐逼反了王弥,才不得不装聋作哑啊。诚恐旦夕之间,便会祸起萧墙!”
石勒气不打一处来,当场猛拍几案,说草,我在辛辛苦苦地征战,你们倒搞窝里斗,国家照这样下去,怎么可能好得了?!“设先帝仍在,始安王与王弥等人必不敢如此行事!”张宾心说国家好不了,你才有机会啊顿了一顿,就问石勒:“既王弥所在尚远,我等可否离开洛阳,东取阳夏、蒙城?”
石勒扯过地图来瞧了几眼,又心算了半天,喟然长叹道:“项关也不甚远”从许昌到阳夏大概是两百里地,阳夏到蒙城近三百里,可是从许昌到项关同样也是三百里啊项关距离蒙城比较远,可是距离阳夏,比许昌还近便哪。
张宾忙道:“机不可失,时不在来。今王弥暂驻项关,不知几时才会动身前往青、徐,若其不走,难道我等便老死在这许昌么?河南、兖、豫之间,常被兵燹,田地荒芜、粮秣无着,若迁延日久,只怕师老兵疲”你从晋军那里抢来的粮食,还有问刘曜讨要的,也就再够几个月而已,咱们不可能一直跟这儿呆着不挪窝啊,迟早会饿死的!“不如试攻阳夏,若其城坚难下,或者王弥有北上迹象,再退返许昌也不为难。倘若能够顺利攻克阳夏,获其存粮,即可继续东向蒙城。项关距蒙城颇远,不怕王弥掣肘。”
石勒立召亲信部下前来商议,刁膺主张还是稳妥为上,多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但蘷安、孔苌等人却力主即刻发兵,去攻打阳夏一则他们是武将,不怕吃败仗,只愁没仗打,自然闻战则喜;二来众将都与苟晞、王赞有仇,恨不能立刻将此二人擒获,献俘辕门。
因为裴该还没有职司,所以这次小会他并没有参加,只是听说石勒受众将鼓舞,当即拍板走,咱们打王赞去!
而且张宾原本建议若阳夏难取,可以再折返许昌,石勒为了宣示自己的决心,干脆把许昌、颍阴等城的兵马全都拉空了,全军上道,东渡洧水。裴该就跟进在“君子营”的队列当中,他向支屈六要了一匹好马,跨之而前,身后跟着四辆大车三辆车装的是那些简牍,还有一辆马车上坐着裴氏、芸儿,以及老仆夫妇,由年轻男仆裴仁驾驭。
至于另外一名年轻男仆裴熊,那自然只能步行跟随了。
两百多里地,仅仅三日便至这还包括了涉渡洧水和阳夏附近蒗荡渠的时间。石勒把后军留在蒗荡渠附近,由徐光统筹其事,派逯明率军监护逯明也是他初起兵的“十八骑”之一。
裴该安置好了裴氏,主动跑去求见逯明,要求说:“请致语张孟孙,我欲观阵,未知可否?”逯明传出消息后不久,张宾就主动骑马来见裴该,问他:“裴郎不是说,不欲与晋军交锋么?如何又想阵前观战了?”
裴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见过主公在宁平城摧破晋师,但那不叫对战,只是屠杀罢了。今后既然随军而行,即便不通军事,也当多少作些了解,以免紧急时张惶无措。我又不去阵前厮杀,仅仅远观攻城之景而已,不算违背诺言。”
张宾笑一笑,还以为裴该已经彻底归心于石勒,愿意为石勒谋划,只是还找不到合适的台阶下而已。便即问道:“阵前刀剑无眼,裴郎就不怕么?”话才出口就知道自己问错了,裴该孤身一人就敢袭击石勒,他字典里可能会有个“怕”字吗?果然裴该把嘴一撇:“远观而已。若真有流矢加身,这是命啊上天要我死于此处,自不会怨怼于张君。”
张宾说既然如此,那好吧,你跟我来。二人策马离开营地,东行约十里,便抵达了阳夏城下,这里旌旗招展,刀枪耀眼,就中簇拥着山阜上一杆虎纹大纛石勒就在大纛下赫然驻马而立。
张宾催马靠近石勒,高声通报道:“裴郎来了。”裴该才要下马,却被石勒一扬鞭子制止了:“裴郎可来我身旁,立马观战站得高,才能看得更远。”
这时候的石勒,话语虽然仍很温和,但脸上却不再浮现以往面对裴该时候那种特意伪装出来的亲切的笑容了,他面沉似水,脸上隐含着重重煞气,裴该才跟他的双眼一对视,就不禁心脏狂跳不止这就是一代胡人之杰、未来的后赵明帝石世龙之本相么?!
他暗中长吸一口气,假装观看阳夏城,赶紧把脑袋偏过去了。这是一座千年古城,据说夏后太康曾经定都于此,故名“阳夏”,位处中州腹地,当兖、豫之要冲,是历来兵家必争之所在。此城北依水,西、南两面多丘陵、低阜,东面则是一马平川,城壁土垒,看上去颇为雄壮。
张宾介绍说:“探马来报,王赞才入阳夏两月而已,城壁基本修葺完成,但守兵数量却颇有限胜兵不过两千余,能够驱之登城助守的百姓,也不足万。”裴该接口问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今我军十倍于彼,可能顺利克陷么?”
石勒略侧过头,对裴该说:“我已遣使入内,招降王赞,若彼不从,便命大军三面围攻。裴郎以为,王赞肯降么?”
裴该摇头道:“王正长与苟道将相交莫逆,必然期待道将来援,不肯遽降。然若主公能够攻破城壁,彼乃不得不降耳。”张宾问道:“如何破城,裴郎可有计策?”裴该两眼一翻:“张君何必问道于盲!”
张宾笑笑,不再发问。他和裴该数次长谈,发现那小年轻对形势的判断往往和自己暗中契合,甚至某些见解还在自己之上,他隐隐地已经把裴该当成可以共谋大计的并肩之人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裴该玩的很多小花样竟能瞒过他老谋深算的张孟孙。但此刻想想,判断形势是一回事儿,临阵设谋又是另外一码事,裴该终究没有领过兵,打过仗,这我问他怎么攻城,不是扯淡呢嘛?裴该若是真能当场设谋,克陷坚城,那他不是诸葛亮这还是从支屈六嘴里听来的他简直是吕望再世!真要有这种不学而能的天生圣人,自己是不是得马上跪下来磕头,拜他为师啊?焉有是理!
劝降书信貌似是徐光徐季武预先草就的,据说此人笔为“君子营”内魁首,那当然也就是石勒军中第一人了。虽说论出身裴该比徐光强得太多,就理论上而言,学习资源也要远远过之,但终究饱览群书是一回事儿,下笔千言又是另一回事儿,写章是要讲求灵性的,裴该自知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两个人两具灵魂,这方面的灵性却全都欠奉。
换言之,倘若天下太平,自己一辈子“无灾无难到公卿”不,已经算是公卿了一辈子当无能公卿、【创建和谐家园】官僚,也肯定不会留下片言只语值得后世传唱。
拉回来说,石勒遣一员汉将,据说曾与王赞有过数面之缘的,持此信入城劝降,但是王赞根本没跟他多说话,信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就在膝盖上折断了,然后下令将此人乱棒赶出城外,以示自己不降之志。那汉将归来禀报,石勒歪着脑袋问他:“城内情形如何?”
那汉将回复道:“百姓皆有菜色,士卒几无锐气,物资随意堆积,号令也颇混乱唯独城壁修葺一新,貌似甚为坚固。”
石勒笑一笑,转过头来注视裴该:“裴郎所言不差,王正长只是一书生耳。”随即摆正头颅,面朝阳夏城方向,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石勒身后大纛当即朝上一扬,四周军士们望见,无不高声呐喊起来,一时间声震四野,倒吓得裴该不禁略略一个哆嗦,就连胯下坐骑也开始踩蹄躁动。不过他这匹问支屈六讨要来的“好马”,无论脚力还是负载力都仅仅中游而已,唯一的好处就只有“温驯”二字,所以估计不是临阵激动,而是跟自己一样,被惊着了
裴该一侧脸,就发现石勒的身型仿佛瞬间高大起来,并且映着正午的骄阳,身周似有光芒在跃动。他不禁从心底冒出来一句老话“大丈夫当如是也!”
眼神略略下移,瞧见了石勒腰间佩系的长刀裴该心说我若有刀在手,此际相距咫尺之遥,正所谓“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但是再瞧瞧石勒身上的铁甲,甲片层层相叠,映日生辉,不禁当即黯然地打消了这个无稽的念头。除非给我一支五四不,ak,否则成功的几率永远是零
石勒一声令下,诸军列队而前,开始攻打阳夏城防。张宾与裴该并辔而立,不时低声向他介绍战局、战况。根据张宾所说,石勒命支雄布阵城西,蘷安布阵城南,桃豹布阵城东,三面围攻。
石勒所在山阜位于城南,所以裴该也只能远远地大致观察到城南的战况。只见一个又一个步兵方阵在各色旗帜的指挥下,士气昂扬地缓步向城壁挺进,到了一定距离,城头开始有箭矢射下,于是大旗摩动,鼓声擂响,步卒分而为二:一部分开始提高速度,发足疾行,然后越来越快,直至狂奔;另一部分人数较少,当即原地立定,引弓搭箭,开始与城上互射。
裴该一皱眉头:“看旗色,都是汉中国之兵,胡人悍勇,何不驱以攻城?”攻城的不但全是汉兵,还有不少并非正规军而是辅兵,估计身上连铠甲都不完全,胡人呢,都跑哪儿去了?这是故意要拿【创建和谐家园】先去填命吗?
第三十七章、阳夏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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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该怀疑蘷安等胡将故意驱使【创建和谐家园】当先,去消磨城守军的体力和锐气,但张宾却笑着解释说:“胡骑贵于冲锋裂阵耳,至于攀壁攻城,本非彼等所长。扬长避短,也是兵法之要啊。”
裴该明白了,军中胡人多是骑兵,这不可能骑着马直冲城壁啊又不是光荣游戏若让他们舍骑就步,纯属浪费资源。况且胡人往往擅长骑射,而骑弓射程较近,也无法用来压制城头火力。倒并非石勒或者蘷安不把汉兵的命当命,随便浪掷,但自己心里怎么就那么不舒服呢?
不时有攻城士兵中箭倒下,原本尚算齐整的队列也就此涣散起来。但从城墙上放箭,虽然射程可以及于很远,靠着箭矢下坠之势,破坏力也足够,但几乎等同于盲射,准头非常之差,故此根本无法阻遏攻城方的冲锋之势。裴该压低声音说:“惜乎城上箭少,倘若万箭齐发,汝我军必遭重创。”
张宾笑道:“若彼一面城壁便有近万弓手,又何必凭坚而守,早便出城与我野战了。是知城内兵寡,才敢这般攻城。”
阳光炽烈,裴该被迫要手搭凉篷,遮住额头,才能大致分辨出城墙边的状况来。只见已有不少兵卒抵近城壕,就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架桥渡壕,汹涌冲向城壁。他心说我站在这儿,哪有什么风险?距离那么远,即便城上有这年月还并未普及的什么床弩啊,或者后世神臂弓,也压根儿射不到我这里来吧。
左右瞧瞧,山阜上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全都是石勒的亲信护兵,几百米内有些树木,也都尽数伐倒了,根本没有可以【创建和谐家园】的地方也就是说,暗派刺客抵近了搞斩首行动,成功几率同样为零。
耳听张宾继续解说:“阳夏城壕原本甚宽,引水注入,环城为防,但年深日久,早便淤塞,甚至于多处断流虽说自王赞入驻以来,便驱使军民修缮,但偌大的阳夏,岂有一两月间便能修成金城汤池的道理?各处破绽甚多。裴郎且看,彼若能在城壕内侧增建羊马垣,使弓手暗伏其中,待我军渡壕时引弓攒射,则必能极大杀伤我军也。”
裴该眯起眼睛来细细一瞧:“我也听说过羊马垣壕内高耸处,难道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