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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堂所率与对方相同,也是两千步卒,但他本人可是骑着马的,又有大旗在身后飘扬,目标非常明显——路松多当即指挥士卒朝着王堂的方向就猛冲过来。王堂不惊反喜,叫一声:“来得好!”拍马挺矛,便直向路松多杀去。
二将相争,各舞兵器,杀了个难解难分。但实际上王堂是占了便宜的,一则他在马上,手中又使长矛,以长对短,威力倍增;二则旁边就是自家堡垒,不时有晋卒从垒中射出冷箭来,使得路松多必须分心去躲闪——他率领着几百人的小集团,直冲着王堂杀来,本人的目标自然也就暴露出来了。
路松多心说我若有马可骑,岂惧眼前这员晋将啊?心中愤恨,手下不停,一刀紧似一刀,终于逐渐占据了上风。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整体的战场局势,晋人已经绝对占优,胡兵陆续遭到围歼,或者奔蹿回山,也就剩下路松多领着这几百人还在负隅顽抗了。
只是晋军虽然重重围困上来,匆促间却也吃不下这个小小的集团,胡兵作困兽之斗,反倒使得晋人的伤亡率有所上升。而王堂也自知不是胡将的对手,越战越是心惊,想要抽身而退,又怕影响了士气,从而被胡将、胡兵突出重围。无奈之下,只得咬紧牙关硬挺。
正当危急之际,忽见一哨骑兵从东方疾驰而来,当先一将,人未至,声先到——“王将军,我来助卿!”即在马背上扯弓放箭,直向路松多当胸射来!
路松多匆忙一个纵跃,让过来箭,可就这么一放松,王堂得以拨马而退。关键是王堂见有援兵来了,不怕影响自家士气,故此主动脱离战斗,嘴里却还喊道:“我不做匹夫之斗,众军,且将这胡儿乱刀砍杀了吧!”
路松多心知再无胜理,只得转身而逃。靠着他武艺精湛,最终还是领着这数百胡卒杀出了重围,退归山间。他也就走快了一步,来援的晋军全是骑兵,一路策马直抄山口,隔断了残余胡兵的退路,若非路松多跑得快,今日便难免要死在此处。
王堂这才来得及打量来援之将,一见之下,不胜之喜,开口就问:“大都督已到阵中了么?!”原来来将非他,正乃裴该部曲督文朗是也。
第十三章、世上英雄本无主
裴该是今天一大早率部曲三千人抵达的阵中,晋营中当即一片喧腾,人皆高呼“万岁”,声传于外,有若惊雷,倒把刘粲他们吓了一大跳,不知道对方发生什么事儿了——难道昨天我不去打他们,今天他们倒打算来打我不成么?
裴该并未着甲,冠冕堂皇,手执竹杖,策马入营,坦然接受众军的贺拜。要说“万岁”一词,原本只是恭贺之语,至汉武帝始加之于帝王之身,但也不跟“朕”、“寡人”等称呼似的,就不准旁人用。
《后汉书w有载,大将军窦宪讨平匈奴,威震天下,一日返朝,尚书以下都商量着远远望见便即下跪,伏称万岁,尚书令韩棱反对说:“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倘若当时“万岁”一词只能称呼至尊,难道满朝上下就韩棱一个明白人吗?而且韩棱的话说得很清楚,此举只是“无礼”罢了,而非“僭越”。
裴该后世的灵魂对此缺乏理解,但此世的残缺记忆是懂得的,并且他在军中被呼“万岁”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逐渐甘之如饴——其实没了皇帝以后,大家伙儿还不是动不动就喊“万岁”吗?反正只是表达心情而已,又不是用这个词汇专门指代某人。
遂与陶侃相见,询问战况。陶侃大致介绍了一回,完了说:“大司马此来,足以鼓振人心士气,然而我所忧心者,在龙亭也……”他说就你这三千人马,实话说在人力方面,对我抵御胡师起不了关键性的作用,但若能分一部去增援王堂,保障侧翼无忧,那我就可以把全副精力都放在正面了。
裴该说好,便唤文朗进来,问你愿不愿去增援龙亭啊?文朗大喜,急忙拱手道:“末将请率一部前往!”
裴该这三千部曲,骑兵比例很高,将近四成,战士大多是从各营精挑细选出来的,皆为我堂堂大汉太子,不跟你一般见识——略一拱手,招呼道:“裴先生。”既然裴该称呼自己“阁下”而不叫“殿下”,那自己也当他白身好啦。
裴该同样昂着脖子拱拱手:“刘先生,唤某出来,有何话说?”
刘粲双眼一眯,答道:“正所谓见面不如闻名,裴文约清华显贵,晋人之雄长,我还以为是如何神俊的人物,不想亦平常人罢了。”
裴该笑道:“我固是平常人,不似汝等胡贼,大异中国人,自不平常。”
刘粲闻言,双眉不禁一竖,但随即却又宁定下来,回道:“我等身后,各有万马千军,又何必做口舌之争?然而,我以堂堂之阵临于河西,未免不教而诛之讥,还是要先奉劝一句:晋祚将终,天命在汉,汝逆天而行,岂能久乎?”
裴该摇摇头:“天命云在秦之时,有刘、项举义帜;天命云在新之时,有光武起河北——天意如何,岂是汝等胡儿所能逆睹?且人间事,唯人奋勇自筹,上苍贱万物如刍狗,既不能阻汝等兴不义之师,舞残民之刃,又安能阻我驱逐胡寇,重定山河啊?!”
刘粲又道:“且不论天意,司马家残民以逞,诸藩动摇社稷,则人心厌晋久矣——汝又何必矫饰?”
裴该回道:“我不矫饰,即天意、人心,皆已厌晋,亦不当由汝等胡贼执掌中国!”
刘粲闻言,不禁大笑道:“俗云:‘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但闻汝语,汝主安在啊?我刘氏若不能得天下,难道裴氏可乎?”
反正旁边儿人不多,就自己身后那些小兵,未必能够听得懂咬文嚼字,裴该忍不住就引用了唐诗人李贺的一句诗——“世上英雄本无主!”
刘粲一拍大腿:“说得好!裴文约果然当世之雄,我未曾看错汝。”随即话锋一转,便扬鞭劝说道:“晋主孺子耳,辅之何益啊?君不若自竖旗帜,割雍、秦、凉三州为王,但肯允时,我即刻退兵。其后君可往取益州,我定关东,待中国虽大,分拥其半,乃各将百万雄师,一战以定天下谁属,岂不快哉?!”
裴该也学他的样子,将手中竹杖轻轻一敲膝盖,回应道:“刘士光果然世之枭雄——汉主醉囚耳,辅之何益啊?汝不若反师平阳,弑父屠弟,僭居尊位——但肯去时,我绝不追赶!”
刘粲终于忍不住了,勃然大怒道:“竖子焉敢戏吾!”双腿一夹马腹,便朝着裴该直冲过来。
他若是手中有矛,或许真能把裴该给戳个透心凉,但若是让带长兵器过来,裴该傻的啊,岂肯与之相见?而再如何神骏的良骥,从立定到加速,都需要一定时间,所以刘粲才刚起步,裴该便即拨马而走,身后护卫纷纷举起弓来,瞄准了刘粲。
刘粲赶紧一勒缰绳,紧急刹车,然后扬鞭指着裴该的背影,大叫道:“我容汝歇息一日,明日定要较个生死、胜负!”裴该转头笑道:“较量生死,不在一日,我大军四方来合,且候兵足,再取汝项上首级,有何难哉?”
等到回至营中,裴该才长出了一口气,对左右说:“刘粲凶暴,竟起害我之心……”实话说刚才刘粲那一冲,真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就想起一个人来——“倘若甄随在此,必可趁机冲上前去,将那胡贼一矛捅翻!”
真可惜,想要用甄随的时候,那蛮子偏偏不在……也不知道还须多久,他才能赶来增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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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随在下辩,分派诸将镇定各县各乡,并沿要隘设置堡垒,以防巴氐再趁乱来侵,他自己则整天跟未来大舅子梁懃置酒高会,相谈甚欢。
本来打完仇池山后,梁懃就打算返回宕昌去的——甄随虽然许了他武都郡守的职务,但梁懃心知肚明,以自己的出身、履历,怎可能一步登天做两千石?能够灭掉宿敌仇池,并保住宕昌基业,于愿足矣——然而甄随坚不肯放,说【创建和谐家园】子还没给我送过来呢,舅子你着急走什么啊?
梁懃无奈,只得先将部属遣返宕昌,并命人将其从妹舆到下辩来。当时男女大防还不如后世那么严密,加之甄随是蛮子,梁氏兄妹久居羌地,对于中国礼法也不是很讲究,因而梁氏一到,梁懃便命她前来拜见甄随。甄随上下打量此女,略略皱眉,压低声音问梁懃:“汝将令妹夸得地上少有,天仙一般,难道羌中的天仙,便是这般模样么?”很明显他不满意。
梁懃倒是急于抱上这条粗腿,急忙辩解道:“舍妹虽非国色,肌肤却白……室内烛火不明,故此将军所见不确。且……舍妹腰细股圆,乃善生养之体、宜男子之相,于床笫间亦有内媚……”
甄随斜他一眼,不怀好意地问道:“哦,床笫之间……汝是彼兄,如何得知?”
梁懃明知道牛皮吹破了,好在他脑筋转得够快,赶紧给圆——“想当然耳,此乃我梁氏女子世传之佳处。若非如此,如何得为先帝皇后啊?”
他指的乃是梁兰璧,梁芬之女、晋怀帝之后,洛阳城陷后生死不明——论起来,梁兰璧和这宕昌的梁氏兄妹,倒也是同辈。
这句话倒确实打动了甄随,那蛮子不禁抚掌大笑道:“本只为聘一世家大户女为妻,不想能得皇后做姨!”
第十四章、大都督有疑心病
甄随感觉跟梁家这门亲事颇说得过——女方虽非天姿国色,比起自己老家那些蛮女来,终究是要白皙、水灵一些的。再者说了,等熄了灯,美丑之间,真能有太大的区别吗?
于是便跟梁懃商议,说且等大都督令旨下达,我就带着你们一起返回长安去,然后请大都督主婚,我与令妹完了婚事吧。梁懃自然不胜之喜。
然而隔了没两天,裴该令下,任梁懃为武都县长,即刻上任——那意思,你不必到长安来谒见了——熊悌之守郡,甄随和王泽等都要率师东归,以御胡侵。
甄随立刻唤来梁懃,把裴该的公文递给他瞧,随即便道:“不及返归长安了,可使令妹收拾洗沐,今晚便要成婚!”
梁懃闻言吓了一大跳,急忙推辞,说这无媒无证,都尚未下聘,怎么能就举办婚礼呢?而即便不管那些俗礼,婚姻大事,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准备齐全的呀——“将军如此操切,得无怕我悔婚么?将军乃大司马心腹,战功卓著,威震华夏,末吏岂敢……”
甄随两眼一瞪,打断他的话,厉声道:“我是蛮子,不讲那一套,世在武陵,掳得女子当夜便圆房,本乃常事……”梁懃心道时至今日,难道你还当自己是山贼么?就听甄随又说:“汝妹也曾许人,算是二婚,二婚何必排场?”
梁懃坚决不肯让步,说:“吾妹虽然生于羌中,终是世家之女,婚事岂可轻慢啊?将军如此行事,非止侮辱舍妹,抑且辱及我梁氏一门了!”
甄随见劝不听,只好把梁懃扯到一旁,压低声音解释道:“舅子,休恃汝世家出身,各自心照,分家已久,洛阳梁司徒未必还会允许汝家归宗。汝若想保全自身,保全一族,保全宕昌,则必须与我结亲……”
梁懃道:“我早便承诺与将军结亲了,将军又何必心急,乃至苦苦相逼?我这便遣人送舍妹往长安去,觅宅暂居,候将军战胜归来,随时可以成礼……”他心说我还希望你遵守承诺,说动裴大司马前来主婚呢,那我这做哥的,面子上也有光彩啊。
甄随撇嘴道:“汝本乌氏梁的分支,说不上有多尊贵,汝妹也非天仙相貌,又是二婚,难道汝以为,我必要与汝家联姻么?似汝这般出身,雍、秦两州多是欲攀附老爷的,我又何必寻到武都来?但挥师平了宕昌,我不信羌中便无姿色超过汝妹之女!”
这分明是威胁了,梁懃不禁觳觫,只得拱手道:“将军恕罪……然而,将军何以急于成就婚事啊?若所言有理,末吏必不敢拦阻……”你好歹说个理由出来,也算给我个台阶下,如何?
甄随撇撇嘴,长出一口气,那意思:你偏要让我把话给说透了啊……
“舅子,实言相告,若无此番出征事,便与汝妹先定下亲事,不急于成礼,也是无妨的。然而……胡寇蟊贼,只要老爷一临阵,必然望风而逃,一败涂地……”甄随最近这几年接触的高层多了,学问倒也见长,简单的成语学会了不少——“说不定大都督便要下令,趁胜挥师,东渡直取平阳!
“然而秦州初定,雍州也不甚安,大都督暂时是离不开的,必归长安去。则将遣何人率师东渡呢?实言告汝,我自江南即从大都督,久在其侧,深知其性,大都督实有疑心病啊,唯恐诸将自拥其众,不听调遣,故此每每打散各营重组,又设各级司马为其耳目……则命一大将总统雄兵,出于数:“既陷围城,谁能不死?”随即皱眉道:“难道周督真打算与城池共存亡么?”
张参摆摆手,把李四轰远一些,随即凑近杨清,压低声音道:“我昨日偶然得闻中部第三排王小五言道,说他是听周督部曲赵陆或刘柒说的,见周督与营司马为了是否弃城而走,争论不下……”
杨清闻言,赶紧也把脑袋凑过去,低声问道:“如何争论?都说了些什么?”
张参当即转述传言道:“司马之意,夏阳已成孤城,既然难守,不若弃之,余部北向或西向入山,尚可有一半的存活,胡军急于克城后南下,或许不会紧追。他还转述大都督所言,说什么:‘存人失地,人地可以皆存。’此前固守,乃是为了拖延时间,好处置城内存粮……”
——此际不但秋粮已经入库,而且去岁还有谷物从南方运来,以备夏阳之守,所以城内粮食是颇为充裕的,即便这几天一直敞开了让士卒们吃,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日内吃尽,若欲弃城而走,除了背得动的口粮外,剩下那些都需要预先处置了。然而军粮的存储向来都很讲究,层层堆叠,杂以它物,防火防盗,若打算一粒米都不留给胡军,无论是埋、是烧,处置起来也都需要一定时间。
“……司马道,如今粮食皆已安置下了,临行时放一把火,即可烧尽,则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然而周督却尚且犹疑,说城中还有数千大义凛然个屁啊,我就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其实吧,最好连我本人都不死,要死也得死在大都督眼前,希望他将来能给自己立个坟头,想起来再上柱香……这死在偏僻的夏阳城里,叫什么事儿嘛。
急忙岔开话头,追问张参道:“便为此事,周督与司马争吵起来么?结果如何?”
张参拧拧眉毛,答道:“结果么,我也不甚清楚……但军事终是周督执掌,他若怜悯百姓而不肯走,估计司马也莫可奈何……”
杨清道:“周督这便想差了,此城迟早要破,百姓难逃一死,倒是我等这些当兵的,若肯弃城而走,尚有一线生机啊……”
张参反问道:“倘若排长一家老小都在此城之中,汝弃之而逃,或可保全自身,而老幼皆死;汝若不逃,则与家人同死。当此情状,排长又肯不肯逃呢?”
杨清不禁嘴唇一抿,啧了一声,然后答非所问地道:“周督这是……要先多杀几个胡兵,好为一城军民垫背啊……”
话音未落,就听不远处有军吏高声唤道:“登城,登城!胡贼又将来也!”
第十五章、我为其易,君为其难
新的一轮攻击过后,胡兵在城上、城下,抛弃了百余具尸体,仍然铩羽而归,但仅杨清这一个排,就又躺倒了将近半数。
卜抽回营向刘骥复命,说城中晋人其力将竭,却仍为困兽之斗——“恐怕再有三五日,我军也难克陷此城。”
刘骥正紧锁双眉,背着手在帐中绕圈,闻听此言,不禁顿足恨道:“殿下又遣人前来催促,倘若今明两日再不能攻克夏阳,则我还有何面目往见阿兄啊?!”
卜抽道:“是其时矣,不必等待破城,何不这便射去箭书,催促守将开城而降?彼若肯降,大将军可以酬以【创建和谐家园】厚禄,保证不伤军民百姓,若不肯降,破城后鸡犬不留!或者周晋正当畏惧、犹疑之时,可以摇动其心,也未可知。”
刘骥说好,可以依你之言,试上一试——“闻周晋在晋,为五品下将,我当酬以三品……唔,安北将军之号,允其独领一军。”于是亲笔写下书信,又誊抄了好几份儿,命士卒绑在箭杆之上,射入城中。
刘骥劝降信送到的时候,周晋正紧握着营司马的手,双目含泪——营司马是在刚才的攻城战中亲自率兵堵口,连中四箭,又被一刀,身负重伤的,眼瞧着未必能够活过今天晚上。但他仍然硬努着最后一口气不死,想要再次劝说周晋弃城。
周晋把刘骥的信当着司马之面轻声诵读——他是河内小土豪出身,文化水平比较高,读写都没障碍——司马便道:“明见胡儿已急不可奈,明日势必全力攻城,若再不走,我营中坚,必将尽没于此处啊!”
周晋犹豫道:“奈何百姓……我若独弃百姓,大都督怪罪起来,如何处?”
司马道:“大都督虽爱民如子,但非胶柱鼓瑟之人,必能体谅将军的苦衷……且刘粲书中有语,若不降时,破城之日,必要屠戮百姓……”
周晋愤然道:“难道卿劝我降胡不成么?!”
司马摇摇头:“非也,只是劝将军在尚能走之时,还是赶紧走吧……”
“刘粲云我若归降,乃可不害军民百姓,则我若走,恐其仍将屠城……”
司马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始打感情牌,说:“将军,各营司马,其实都是大都督所遣监军,唯我与他人不同,与将军情若手足。如裴度、裴嶷等辈,但知熟读军律,其实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我却敢上阵搏杀,自大荔受命,每与将军并肩而战,难道将军以为我是怯懦之人吗?且我将死,又有何惧啊?
“想我‘厉风左营’,中坚全在夏阳,倘若连将军俱死此处,则营必亡!而若将军能破围得出,尚有整顿士伍,报仇雪耻的一日。除非将军降胡,自污声名,否则城中百姓终究难逃一死。将军是欲彼等死无声息,还是肯将来多杀胡虏,为彼等复仇啊?如赵氏孤儿之事,死很容易,逃生雪耻,才是难事。今我为其易,请将军为其难,将军幸勿辞也,使我不得瞑目!”
周晋无奈之下,只得安排弃城事宜。他打算率残兵从北门而出,然后西北行五六里,蹿至横山山麓,再寻路南下。彼处都是塬地,很不好走,倘若胡兵从后追赶,估计最终跑不出去几个……但唯今之计,也只好逃得一个是一个了。
可是才刚把不足千名残兵召集起来——那些重伤难行的,就只好撇下了——就有城中父老跑来遮道而哭,说:“将军欲弃我等于胡么?”周晋满面羞惭,只得辩解说:“城小力卑,终不能守,即便我死此处,终不能退胡……即我此去,恐亦九死一生,只能各安天命罢了。”
然而百姓们仍然恸哭哀求不止,周晋没有办法,只好命众人赶紧收拾行李,跟他一起突出围城——“但至山地,汝等可自寻活路,我无能为也。”
因为有百姓拖累,出城的时间被一再延迟,直至夜深。而城中这一番喧哗,自然不能不为胡军所侦知,赶紧前来禀报刘骥。刘骥大喜道:“周晋将走也!”当即吩咐卜抽,说你可率三百精骑绕至城北,去堵截他。
卜抽道:“彼既肯退,我军入城可也,何必追堵?倘使彼不能走,复入城坚守,又如何处?”
刘骥想了想,便道:“周晋实悍将也,即不肯降,我不能用,亦不可使其复归于晋。卿不必封堵,唯从后追杀,驱散其部伍,力求生获此人,可也。”卜抽领命而去。
所以等到周晋终于暗开北城,带着百姓潜出来的时候,行之不远,就有大队胡骑从侧翼汹涌掩杀过来。晋军守城尚有战意,既已弃城,难免士气萎靡,由此惊惶失措,队列全散,周晋反复喝止不住,反被败兵簇拥着落荒而逃。百姓们跑不快的,则全都膏了胡兵的锋刃,哪怕跪地哀哀求饶,也不被放过。周晋这会儿也顾不上老百姓了,伏鞍急遁,好不容易蹿入山地,因为道路难行,被迫连马都弃了,登高而望,就见夏阳城中骤然火起……
刘骥一开始还挺高兴,周晋不及烧粮便即遁逃,则我明日入城,或许可以收缴不少存粮呢,在皇太子殿下面前也算交待得过去——他必是怕一烧粮,则弃城之意便显,到时候跑不远啊。谁想营司马率走不了的重伤兵卒百余人留在城中,就护守着粮草,一见情况不对,当即下令:“点火!”
他对伤兵们说:“周督既去,胡寇入城,恐将如刘骥书中所言,屠戮百姓,鸡犬不留,况乎我等?司马公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横受其戮,其死也轻,先自了断,未必不重。将来周督重整我营,杀归夏阳,必会为我等造坟,年年祭祀,则我等在天之灵,也无恨矣!”
上万斛粮食和那些拿不走的帐幕、兵器上,早就已经撒满了干草、油脂,就此一点即燃。随即司马招呼各兵,两两挺刀对刺,一时间横尸遍地,血流漂橹,百余人尽数殉国……
刘骥见城中火起,不禁大惊,连夜驱赶士卒起身,攀上城壁,冲入城中,好不容易才算是扑灭了火头,然而点捡残存的粮谷,还不到五百斛……
随即卜抽也空着手回来了,说很可惜,没能逮着周晋——“那厮可恶,竟以妇孺老幼为其殿后,我军奋力砍杀晋人,止差一步,不能将其擒获——大将军恕罪。”刘骥恨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总不可能真追到山地去,而且地形复杂,就算追,也未必追得上。
再说周晋登高而见城内火起,知道司马等必已殉国,再瞧瞧身边无一百姓,残兵也只剩了半数,不禁放声大哭,说:“本欲救百姓,不想竟害了百姓。或以为我将百姓遮道,以全己身,即便得生,大都督必然严惩,到时候身败名裂——罢了,罢了,不若与卿等同死于今日!”拔出剑来,便欲自刎。
残兵蜂拥而上,死死扯住。正在此时,忽听不远处山谷中一通鼓响,随即一片火光游弋而来,当先一将,扬声高呼道:“武牙将军李景年在此,周晋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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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年奉命镇守夏阳西门外营垒,当日晚间,他也发现了城中不同寻常的状况,才刚派人去向刘骥禀报,就见卜抽率数百骑自营前而过,直向城北驰去。李景年明白这是周晋打算弃城而逃了,卜抽前往堵截,他要能堵得住还则罢了,倘若堵不住……我是不是能有机会啊?
刘骥向来脾气暴躁,此番一连数日都攻不落夏阳孤城,更是有事无事的大光其火,每常鞭笞将卒发泄,甚至于今天竟然把鞭子抽到了李景年身上来——估计除了卜抽一人外,军中无论谁适逢其怒,全都逃不过去。故而李景年琢磨着,我若是能够擒获或者杀死周晋,立下大功,大将军对我的态度可能会好一点儿吧……更重要的是,倘若周晋侥幸得脱,大将军会不会迁怒于我呢?
周晋会往哪儿跑?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必向西去。南面不仅有刘骥一军,二十里外还有胡军主力,他绝不可能自投罗网;东去是黄河,即便能够涉渡过河,也入汉境,同样是死路;向北一马平川,起码要二三十里才能进入山地,周晋就根本跑不赢卜抽所率精骑啊。
那他若想苟且逃生,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出城后向西,或者略偏向西北方向,争取尽快遁入山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