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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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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率兵南下相合,刘粲倒是许诺,说你们光带着路上花费过来就成了,既然归我麾下,以后的粮秣自然由我供给。对此刘曜撇嘴道:“军中若粮足,又何必要我供输?刘士光不过欲得我耳。我若一下平,入其军中,必为阶下囚徒!”打死我也不去!

      但是使者往来,刘曜每回都设宴款待,详细探问前线战况,就此与参谋刘均商议。刘均一针见血地指出:“诚恐皇太子殿下丧败可期!”

      刘曜道:“裴军甚锐,又善守城,今刘士光以大军围困郃阳,旦夕难下,而晋军分驻频阳、大荔,寻机救援,此势实不易破。倘若军中粮秣充足,可支半岁,或有转机,否则一旦粮尽,刘士光必退河东,使得此番西征,气势汹汹而来,终成画饼。只是卿云丧败,又何解啊?”我也就觉得刘粲打不赢而已,但还不至于输得很惨呢吧?

      刘均道:“王师十万……”其实刘粲战兵也不过七万人而已(不算民伕),对外宣称二十万,刘曜阵营估计他最多不过十万——“晋人之数,在四五万众,虽有坚城为凭,但王师集而晋军散,总体而言,仍以王师占优。即便频阳、大荔之晋人与郃阳相配合,内外夹击王师,有城下预设坚垒为恃,原本也未必即败……”

      随即详细对刘曜分析道:

      “王师粮秣不足,利于速战,此乃军中上下咸知之事。是故初肯勇斗,以搏生机,一旦不能遽破敌,人心难免慌乱。相比之下,裴该以身为饵,固守郃阳,而频阳、大荔之卒心切来救,却不允彼来,自然人人思斗,有若强弓张满,战心正炽,乃可补兵力之不足。

      “皇太子殿下或以为,晋人怯懦,郭默狡诈,故此不敢来救郃阳。然今集于频阳者,多裴军元从旧将,起自徐州,若无裴该将令,郭默安能辖制彼等啊?且大荔有甄随在,又岂是懦弱之人?

      “此必诸军远来,难免疲惫,裴该又自恃郃阳可守,故使彼等先休整,候其将令,约期一时俱发。须知雍、秦二州,晋兵虽少,戎部却多,司马保既丧败,则氐羌多欲附裴以立功自效。而此前明公密使人觇之,并无戎部妄动,何以如此?氐羌、鲜卑,豺狼之性,不宜擅用,用而不赏,彼必生恨,若赏则反促其坐大,终成腹心之患。倘若裴该真以为郃阳难守,何不召戎部俱来?若以为郃阳可守,又何必使郭默等急往救?

      “臣若是裴该,恃此坚城,必不求救。从来兵无必胜之道,今分兵驻频阳、大荔,可使王师不易西入北地,南下渭水,若使两城之卒来救,一旦遇挫,门户洞开。今闻王师在冯翊,野无所掠,但若西至北地、扶风,南下京兆、始平,岂有千里之内尽皆坚壁清野之理啊?

      “既然王师粮运为难,则只要固守郃阳,乃可使其自退。若遽使二城来救,却反纵王师逾频阳、大荔而远,即断其后,恐亦难制了——裴该数年辛苦积聚,怕是要一遭丧尽啊……”

      刘曜边听边点头,然后就问了:“闻卿所言,大是有理,于我所见略同。然而也止不胜罢了,何言丧败?”

      刘均微微一笑,示意刘曜稍安毋躁,说我接下去就要讲到重点啦——

      “前此使者来,明公询其军中之事,虽有隐晦,然臣亦可窥见一二:王师非止粮秣不足,恐怕士气亦不能久矣!

      “何所见而云然呢?王师初渡河,攻其不备,北遮夏阳,南向郃阳,其气正盛。是故陶士行取道狭处为阻,连战数日,终于败退。然而皇太子殿下急于入平,不顾士卒疲累,反复攻夺晋垒,复围郃阳,百计攻打不克,再加抄掠四野,几无所获,军心士气必然日渐低迷。

      “譬如千钧巨石,缘山而落,其势不可当,当者必成齑粉。然若逢一缓坡,落势稍遏,复为山崖所阻,再欲其行,万夫难为。王师士气一鼓而振,急渡河水;再鼓而衰,破垒下平;三鼓而竭,顿兵郃阳。气既已竭,当别谋善策,而皇太子殿下见不及此,一旦晋人趁时两面夹击,与郃阳相呼应,以殿下之能,恐怕难敌啊。”

      刘曜手捻胡须,沉吟半晌,不禁叹息道:“此非刘士光用兵之失也,时势如此,不急攻关中则裴该益发坐大,若急攻关中,粮秣又不足,难以久战……易地而处,我亦不能取胜,唯听卿言,早早退却耳。”

      刘均笑道:“皇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搜尽府库,欲做此雷霆一击,若不到粮尽军破之时,岂肯遽退?彼若退却,何面目归见平阳诸公?即太子尊位,亦未必稳——今上可是有一大群儿子的呀。

      “然而,彼之用兵,未必无失,倘若易以明公,临机用事,必然不同。”先给刘曜献顶高帽子,然后解说道:

      “既知粮秣不足,利在速战,则军不可停。或以十万之众,不计伤亡,猛攻郃阳,未必不能破。或留一军牵制郃阳,而主力南下大荔、西向频阳,以众凌寡,但统驭得法,并有胜算。且若先取蒲坂渡,缩短粮运之道,然后急渡渭水,威胁长安,则频阳、大荔之军不敢不往救。即裴该于郃阳城内,亦不能久居,必突围而出,明公乃可于平原设伏,必擒裴该!

      “然今皇太子殿下迁延观望,首鼠两端,欲围郃阳而击晋援。此围城打援之计,要在其城可旦夕下,则即便外援不至,难以伏歼,亦可一鼓下城……”

      他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刘粲你这围城打援之计用得不对。必须得围城随时可下,那才有紧迫感,可以促使外援急匆匆前来,踩你的埋伏,而即便外援不到,你快速攻下城池,也不算白白地浪费时间。

      “裴该非怯者也,且善守城,彼若不急于求救,晋人谁肯自蹈陷阱?使晋诸军不独进,则王师无能为也。若向渭南,威胁长安则不同,即裴该亦不敢不救,唯攻其必救,始可打援。”

      刘曜闻言,不禁合掌赞叹道:“卿真我之子房也,虽隔千里,谋划布局,有若洞见——裴该之脏腑,俱在卿掌握中矣。”

      刘均叹息道:“用兵之道,知己知彼,惜乎昔日在大荔城下,臣尚未明了裴该之能,及其性情,导致我军丧败……今若再起十万貔貅,与之争雄中原,臣必能为明公谋划,取其首级!”

      刘曜也叹气,说我恐怕再没那个机会啦——“若果如卿言,王师丧败,裴该于雍、秦、凉三州,根基已稳,而我却局促于此蛮荒之地,鲜卑在北,朝廷不容,何言复起十万貔貅呢?”

      刘均目光闪烁,突然压低声音说:“却也不然。”

      刘曜微微一眯双眼,忙问:“卿有何妙策教我?”

      刘均道:“今朝廷危若累卵——皇太子殿下率举国劲卒于外,诚恐一朝丧败,而石虎雄踞晋阳,有不臣之心,天子又不振作。一旦丧师河西,裴该必踵迹而追,祖逖也将命师渡河,朝廷无可用之兵,唯求羯奴。而若羯奴入于平阳……”故意顿了一顿,才缓缓地说道:“这国家,还是光文皇帝子孙所有么?”

      刘曜瞠目恨道:“都是靳准等辈弄权误国,加刘士光刚愎,乃至国家罹此险境!倘若故皇太弟在,仁厚谨慎,氐羌从命,上下一心,又何至于如此啊?!但使我还有一口气,必不容羯奴践凌神基!”

      刘均在旁边低声插了句嘴:“明公亦曾为光文皇帝目为己子啊……”

      刘曜闻言,略略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问道:“卿此是何意啊?”

      刘均这才图穷匕见,劝说道:“明公为光文皇帝族子,今上从弟,国家封为雍王,则扶危定倾,责无旁贷。今若能引军自采桑津西归,明为遏阻石虎南下,其实入京辅佐天子,则国家事,或可拨云见日,转危为安……”

      刘曜道:“靳准在平阳,必不纳我。”

      刘均道:“靳准贪谗人也,以皇太子殿下势大,是故依附之,一旦王师丧败,而明公又兵临城下,彼心未必不能摇动。且朝中重臣,多不值皇太子殿下,却慕明公威雄,但一二人肯为呼应,平阳必然大开城门,以迎明公。

      “入城之后,往觐天子,迫……请其下诏,以皇太子殿下国家储君,身份贵重,不宜亲劳国事,褫其大丞相、大单于之职,归之明公。氐羌六夷,昔从故皇太弟,深恨皇太子殿下,然于明公,并无怨仇。明公诚能内除奸佞,中抚六夷,东和羯胡,南御晋寇,徐徐积聚,则国家尚有一线生机也。

      “臣不敢言此计必成,然明公局促于此蛮荒之地,势难复振,何不起而一搏?且若国家再由皇太子殿下与靳准等奸臣操弄,恐怕晋寇未至,而羯军已入平阳矣!明公其忍见此乎?臣也是屠各,心心念念,即光文皇帝基业终究难保,平阳终陷,但望于平阳城内为国家殉死,不愿于蛮荒之地,死无声息啊!”

      其实他最后这几句话就多余说,刘曜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又在亲信面前,不必要假模假式地自我撇清。再者说了,倘若国家雄强之时,自己跑去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篡僭,是摘胜利果实,国家都给搞成这样了,这副重担是谁都想挑、肯挑、能挑的吗?与其让给刘粲,不如还是我来吧。

      其实他跟刘聪素无恩怨,只是对于刘粲来说,这位皇叔能力太强啦,威望太高啦,再加曾经支持刘乂,那自然要写进清洗名单里去。刘曜也时常担心,一旦刘聪驾崩,刘粲继位,他还能容得下自己吗?如今是外有强敌压迫,内有重臣牵制,他才捏着鼻子,装模作样安抚自己,其实无时无刻不想把自己干掉——要不然干嘛屡次遣使,要我南下从征呢?既然势难并立,我为什么就不能起而一搏?

      正如刘均所说,刘聪的儿子一大票呢,未必一定要嫡长子继位吧!反正他连皇太弟都废过了,再废一回皇太子,也不为难吧?

      刘曜只是捻须沉吟,在仔细斟酌此计的可行性。固然刘均也说了,这是冒险,我不敢说一定能够成功,但起码也要有个三五成的把握,才能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去搏这么一把吧。倘若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我今败势未整,军资不足,恐怕难以为此啊……”

      他这份顾虑倒也在刘均意料之中,当即建议道:“明公勿忧,今我部尚有万余兵马,并楼烦公(刘虎)残余,二万雄兵,可急渡而归平阳,既然言拒石虎,则必有起而应和者。至于钱粮军资……”眼神朝斜处一瞥:“今有宝货在此,可以相易。”

      他说的宝货,就是指的虚除伊余。权渠已经多次派人来索要过儿子了,有时候低声下气,表示愿意交付大笔赎金,有时候疾言厉色,竟以发兵相攻为要挟,然而刘曜却一概不理。刘曜正是怕虚除权渠发兵来攻,他倒未必肯定打不过,但权衡双方实力对比,就算赢也一定是惨胜,到时候裴该、陶侃遣三五千人来,或许就能直接端了高奴。所以他要等着,等自己的实力再恢复一些,各方的形势也有所转变后,再考虑是跟权渠约和,还是直接见一仗的问题。

      因此刘均建议,反正咱们不打算再在高奴呆了,自然不惧权渠,可以把伊余给放回去,趁机向权渠索要粮草物资。

      刘曜就问了:“可以用伊余交换权渠发兵相助么?”

      刘均摇摇头:“明公勿得陇望蜀,此事可一不可再。”你已经跟他索要过一回兵马了呀,结果不但把他的人全都给折在了战场了,还顺便把他儿子扣下了,那你说权渠得多脑残,才会再上你的当啊?

      刘曜筹思半晌,最终一拍大腿,说罢了——“大丈夫生不九鼎食,死当九鼎烹,今皇汉基业摇摇欲坠,我又岂能袖手旁观呢?!”

      第二十八章、君之视臣如土芥

      李矩、魏该率领七千精兵,强渡黄河,摧破赵固在河岸上设置的堡垒,顺利占据了温县。

      河内温县乃是司马家的祖籍,族人、亲眷,无数家定居于此,随便拉一个坐地户出来,七拐八绕,都能跟晋朝皇室扯上关系——最不济也是数代都做司马家的庄客。固然胡师进入河内后,杀戮甚惨,但仍有不少小土豪筑坞自保,郭默等得以长期在河内打游击,也多承这些势力暗中相助。

      河上坞堡,自从祖逖取了洛阳后,便即纷纷遣人南下,跟祖士稚拉关系,套近乎,希望将来若是北渡之时,可以免其附胡之罪。祖逖也允许这些坞堡两属——明从胡汉,暗通洛阳——先求自保,将来才好派上用场。

      因此李矩等人此番涉渡,提前就跟这些坞堡主打过招呼了,一是说我只攻叛贼赵固,只取城池,对于你们城外的基业一概不动;二是声言王师大张挞伐,我是先锋,后面还有祖大将军十万雄兵,相机待发。坞堡主们得信,便在温县城内预先布下了内应,晋军一到,城门洞开。

      赵固时在野王,兵力不足,闻警大惊,急忙遣使四方求援。河东他派人去了,平阳也派人去了,甚至于就连太行山北的上党郡,也千里迢迢,请求增援。当然他最寄予厚望的,还是汲郡的桃豹,一则两郡相邻,二则他也知道刘粲几乎尽搜国内之兵,西征关中,短时间能够赶来救援的,估摸着也就只有桃豹啦。

      桃豹得信,不禁仰天大笑道:“果然不出右侯之料也!”

      ——————————

      刘粲西渡黄河之前,便遣使襄国,跟石勒打了招呼,并且以天子之命,要石勒趁势发兵渡河,攻打兖、司两州。石勒假意踌躇道:“今岁冀州大蝗,幽、并所获也不甚丰,加之段氏在北,磨刀霍霍,臣恐暂时无能发兵南下啊……”

      天使明着不理,仍将诏命硬塞给石勒,完了在款待他的酒宴之上,却委婉道出刘粲的真意。他说皇太子殿下也知道冀州饥荒,赵公您拿不出多少兵马来与王师相配合,但恐大军西出,祖逖会趁机渡河,掩袭河东、平阳,到时候朝廷危急,赵公您又岂能置若罔闻呢?起码也请派几支别军,虚张旌帜,以临大河,伪作渡河之势,以牵绊祖逖为好。

      石勒满口应承,等送走天使后,便即召集众将吏商议。程遐抢先发表意见,说:“皇太子殿下此举,在臣以为,甚不智也!”

      程子远仍然分管情报工作,综合各方面信息,以觇天下大势,视野逐渐开阔了,本身的智商乃至格局,都与当年跟裴该蜗角相争之时大为不同。他首先分析刘粲的想法:

      “皇太子殿下年轻操切,必以为关中之乱初平,司州之局才定,晋人尚且颓靡,攻之必克。且恐时移事易,若容裴该、祖逖徐徐积聚,将来难免为心腹大患,是以不从天时,不顺人心,仓促往征。

      “然而臣以为,河东、平阳,国家府库,田土肥沃、户口繁盛,以此二郡,若能善加治理,足以拮抗天下……”

      传说中的尧都就在平阳,故此黄河、太行之间的土地,也就是河东、平阳、河内三郡,开发很早,晋初统计,三郡总户口就不在十五万以下——这还不算此地豪门不少,依附、隐户更比别郡为多。其后“八王之乱”、胡汉崛起,直到“永嘉之乱”,胡军纵横于大河上下,一方面将河南地区的大量人口都掳掠去了河东、平阳,另方面并州乃至河西的氐、羌,也都络绎往投。可以说今时今日,仅此两郡的人口数,就足以抗衡边远地区一到两个州了。

      但是即便冀、司这种不算太过贫瘠的州,先不算惨遭兵燹,户口十不存一二,还因为相对地广人稀,治理起来自然要比一两郡为难,人口的安置、租税的征收,乃至士卒的招募,都会受到交通等要素的影响。平阳、河东则不同,道路辐辏、阡陌纵横,而且人口虽众,也还远不到田不敷种的地步,只要善加管理,耐心积聚上几年,再加上老天照拂,风雨尚算顺调,在程遐看来,足以傲视全天下,一家吊打裴、祖两家都没问题。

      所以他才说:“……又何必急于求成,今兵不精、粮不足,便急于往征呢?臣不见其胜算何在也。”

      石勒听了这话,淡淡一笑,说子远你说得有道理,然而——“祖士稚、陶士行,晋之名将,至于裴文约……嘿嘿,刘士光又岂敢容彼等安然积聚啊?”你休养生息,人家也休养生息,固然你的基础比较好,发展速度可能比较快,但也得考虑到各自首领的因素吧,象裴该、祖逖之流,是敢暂且放着不理的么?

      随即又说:“倘其当面并非裴、祖,而是司马越与苟晞,或者索綝与麴允,尚可按兵观望,待彼自乱。然而裴文约胸中实有丘壑,竟归晋主于洛阳,而自领关中,如此明示彼无并吞祖士稚之意,且能由此得天下人望,并使晋主德之,则若祖士稚起异心,群臣亦不肯从,裴文约乃可无东顾之忧……”

      眼望张宾:“右侯,是这个道理吗?”

      张宾颔首道:“明公所言是也。以裴、祖今日之势,并非晋秦之盟,而是秦楚之好,天下事若无疾风迅雷之变,乃可期以五至十岁,不会两分……”

      “晋秦之盟”,或者叫“秦晋之好”,是一个常用的成语,表示两家关系密切,世为婚姻,守望相助。但是考究史事,这词儿其实很不靠谱,整个春秋时代,秦、晋两国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敌非友,互相闺女儿没少嫁,仗打得却只有更多。相比起来,秦国与晋之大敌楚国倒是关系密切,秦还曾经一度助楚复国呢。

      原因很简单,那就晋大秦小,而且秦国欲图对外扩张,只有向东,正好迎面跟晋国撞上,中原之霸只有一个,两家不因此而打起来才奇怪呢。之所以世代联姻,其实正是因为不和睦,只能通过婚姻关系来稍稍弥合一些矛盾,以便保持一段短暂的休战期。

      而秦、楚之间则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且秦欲东进,必须败晋,而当时能够对晋的霸业造成威胁的,唯楚而已,秦又怎可能不与楚连横啊?要一直到晋分为三,而秦亦取巴蜀而崛起,秦、楚就此接壤的战国中后期,这两家才开始大打出手。

      所以张宾的意思,如今裴、祖之势相若,又有同一外敌,裴该送司马邺归洛阳,以示无专擅朝政的野心,则两家在五到十年内,都不可能起什么太大的矛盾,想要趁晋内乱而图之,那你且慢慢等着去吧。

      石勒缓缓点头,说右侯你说得很好,但——“晋秦、秦楚之事,我所知不多,右侯得空可为我详述。”然后一捻胡须,又莫测高深地笑了起来,说:“初见裴文约,以为不过一书生耳,我敬其家世,乃欲招揽之,以为晋人表率。当日设谋逃去,我还耿耿于怀,叹息他执著于小义而不明大势,乃至明珠……明珠投于暗处,实在可惜。然而后来见其行事,能治军,能理民,复敢归晋主于洛,为他人所不能为,实是当世英雄,非可以屈居人下之辈啊。

      “这般人物,终将摇撼天下,我恐不能使其臣服,而只能期以将来,与他做项、刘之争!但不知谁人为项,又哪个是刘啊?”

      程遐赶紧拍马屁:“明公自有汉高之才,裴文约何得比类?”

      石勒摇一摇头,说:“人贵在自知,我又岂敢比类高皇帝?唯光文皇帝可比高祖,可惜天下未定,便即龙驭飞升了……我若生逢高皇帝,自当与今日一般,北面事之,与韩信、彭越一较短长。不过么,裴文约也非项羽,将来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顿了一顿,然后一拍几案,说跑题了,先不说裴该,咱们还是来谈谈刘粲西征之事吧——“我料刘士光此去,最多不过空手而回,倘若应对不当,还可能丧师失地。则彼之所请,要我发兵巡河,以牵绊晋人,兵可发否?”

      程遐说我计点襄国府库,相当空虚,而若从并州输运,又怕山水迢递,路径坎坷,损耗过大——“若期以一月之粮,可发兵万众,若行两月,唯五千而已。则我又何必为皇太子殿下去设虚兵,牵绊晋人,消耗本就不多的粮草呢?”

      张宾摇头道:“不然……”程子远瞥他一眼,心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跟我唱反调!

      张宾对石勒拱一拱手,说:“诚如明公所言,王师西征关中,几无胜理,或平或败,数在五五。倘若因为难克敌城,粮尽退兵,还则罢了,若受挫败,诚恐河东不可保,平阳亦岌岌可危……”

      程遐听到这里,就暗中朝孔苌使了个眼色。孔苌会意,当即插嘴说道:“他刘家自己不振作,天子酗酒、太子刚愎,再加奸人弄权,即便丧师失地,也是他刘家自己的事儿,明公又何必伸手相助哪?”

      石勒双眉一拧,呵斥孔苌道:“什么刘家?天子、国家,也是汝敢说三道四的么?!”

      孔苌赶紧俯身谢罪,但随即就说:“臣是粗人,但也知道君明才能臣贤,君视臣如手足什么的,臣才肯安心为君办事……”

      程遐纠正道:“是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孔苌说对啊——“当初光文皇帝视明公如手足,则明公自然要誓死效命。今天子则视明公如犬马,明公何必自损以相利?再说皇太子,其实视明公如土芥,‘羯奴’之谓非止晋人这般叫,他也时常宣之于口。人都当明公是奴了,难道明公还能做平阳的大忠臣么?!”

      第二十九章、收河内

      石勒之势既大,更重要是,平阳刘氏先败河南,再弃关中,实力逐渐萎缩,那么羯军众将,自然会隐起不臣之心,希望石勒能够独立方便自己也更进一步啊。尤其程遐受了王贡的挑唆,还暗中串联,甚至于伪造平阳的拉拢书信,故意引发诸将的恶感,就此一个劝进小集团,以程遐、孔苌为中心,逐渐形成。

      所以今天孔苌趁着商讨方略的机会,就口出对平阳政权的不满之语,希望能够打动石勒,孰料石勒闻言大怒,“啪”的一拍几案:“一派滥言,且扯出去抽三十鞭子!”

      众将赶紧解劝,桃豹就说了:“孔将军之言,或许略略过分,但末将以为,道理还是有一些的,恳请明公三思。倘若今日我军兵强马壮,粮秣充足,那朝廷之命,自然不敢不遵。然而皇太子妄动刀兵,导致内部空虚,却要明公去为他堵漏,我等力量不足,如何能够办得到啊?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无法可想,也只能固辞了。”

      程遐也说:“如臣适才所言,粮秣实不足派发大军,则若发兵少了,临于河上,渡是不渡?若以五千军便渡河南下,九败一胜;若止逡巡于河上,晋人如何能为我所所牵制,而不西援关中,或者北取河东啊?反正无益,何必徒劳士卒,空耗钱粮呢?明公三思。”然后给孔苌甩个眼色,意思你赶紧的,再求求饶,那顿鞭子或许便可免了。

      孔苌却不求饶,只是扭过头去瞧张宾,问道:“右侯若有能凭空变出兵马、粮草来的手段,适才之言,只当末将白说请问右侯,良计何出啊?”

      对不起我刚才打断了你的话,咱们赶紧绕回来,你有什么好主意就赶紧说。倘若说得趁了明公的心,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把要打我这事儿给忘了;倘若说得他不满意甚至于光火,气也往你身上撒,我可以找机会悄悄溜走

      张宾痰咳一声,对石勒说:“明公且勿责罚孔将军,容臣把话说完。”

      石勒说好吧,你说,你说。

      张宾便道:“唇亡齿寒之意,正不必臣冗言,虽然皇太子殿下与明公素来不睦,但当此危局,亦不可不伸手相助。倘若河东、平阳有失,先不论国家如何,朝廷如何,晋人复收此千里沃土,其势更炽,诚恐将来明公欲为刘,想裴约为项,难以如愿。”

      他顿了一顿,又瞥瞥程遐,见没人再随便插嘴打断自己的话,这才继续说道:“可以易地而处,如祖逖一般设想,倘若明公是祖士稚,会如何做呢?”

      石勒道:“时机大好,自然是要挥师北渡,去取河东的。”

      张宾摇摇头:“不可。皇太子殿下虽然举倾国之兵而西,但其于河上必有处置,欲图涉渡,事非容易。且王师西渡,必取夏阳、郃阳、蒲坂三津,距离河东一河之隔,皇太子殿下若不能保障渡口,顷刻丧败,自不须说,若能保障渡口,回师河东也速。祖士稚原本有机会趁王师西渡去攻裴约之时,自在展布,倘若急攻河东,是反引王师归遏,自身独当其强”

      你想啊,一则河东是国家要地,刘粲隔得又不远,肯定一抬脚就回来了,那祖逖能够如愿吗?只是白白以“围魏救赵”之计,解了裴该的围吧。

      再者,刘粲不会想不到这点,他肯定在河东有所布置,不会让祖逖轻易涉渡的。说不定他明着打裴该,其实是想引诱祖逖北渡,自己好及时撤回来,利用内线优势先吃掉晋国的河南军团呢!

      石勒闻言,略略颔首,随即从身后竹筒里抽出地图,“哗”的一声展开来,略略一瞥,沉声说道:“若不北向河东,那便只有河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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