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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刘粲兄弟与靳康逃出蒲坂城,便急向解县而去。
此时胡军大败的消息已然逐渐传开,河东各族皆蠢蠢欲动,颇有不稳的迹象,好在刘粲东渡之时,特意把裴硕和薛涛带在了身边,充作人质,则只要裴、薛两家投鼠忌器,不敢遽反,什么柳氏、梁氏之类,他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在解县暂歇一晚,又再启程,北上汾阴。此前刘粲便已派人快马前往夏阳、汾阴之间的渡口,召唤河西兵马——主要是驻夏阳的李景年、驻山口的呼延实急急归渡,前来相合。可是到了汾阴附近,足足等了大半天,才见到河上现出一些船影来。
原来当日王堂率兵进入山地,去扰夏阳(前文有误,与陈安、姚弋仲一起继于甄随之后,攻打胡垒的,可更改为谢风,在此说明,我就暂不修改前文了),险些便将渡口拿下了。李景年与呼延实南北对进,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王堂迫退,因此而损兵折将,导致东归为迟。此外夏阳城中尚且积存着上万斛粮草,李景年无法运走,只好放一把火,全部烧光。
刘粲收拢残兵,又会合了李景年、呼延实所部,点检兵马,约两万余众,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就此商议行止,靳康说那还商量什么,赶紧返回平阳去啊!
然而刘粲实在羞得慌,无颜归见平阳父老,因而给自己找理由说:“我归平阳,若晋寇大举东渡,恐河东膏腴之地皆不可守……何如往保安邑,彼处城坚,晋人难下,拖延日久,则彼等粮秣也将不足……”
安邑是河东郡治所在,倚中条山北麓而建,确实是座坚城要塞,加之道路辐辏,凭之可以控扼闻喜、东垣、猗氏等周边诸县。李景年、呼延实等也认为此乃上策,但希望由自己护守安邑,皇太子殿下您还是赶紧返回平阳去吧——
“军败之事,传至平阳,众心必乱,非殿下不能安镇也。”
刘粲摆摆手,说且先向安邑,等到了地方再说吧。
于是两万大军,缺水少食,便迤逦而向安邑行去,途中经过一座高峰,名叫孤山,前军来报,说山上筑坞,木栅一直延续至山下,完全封堵住了道路……
刘粲倒也知道,那是薛家的旁塞,名称好象叫什么“薛强壁”,便道:“可命其撤开栅栏……”传信的小兵却道:“我等亦如此说,然而壁中不答,却以弓箭相射,实在难过啊!”
第六十一章、沉醉
刘粲听说“薛强壁”阻路,亲自跑来前线查看。
只见此坞构筑在孤山半山,下扼通途,且有双重的木制栅栏一路从坞上延续至山下,把道路封得死死的。此际栅栏之间已有庄勇守备,各执弓箭以向。
估计山上、山下,都塞满了可容三千之众——当然实际数量,尚且难以估算。刘粲率两万胡军自北方而来,就理论上来说,倘若强攻,当会遭受不小的损失,且三五日内必然无法克陷坞堡,但欲突破当面栅栏,打开通路,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问题胡军才逢丧败,士气很低靡——即便李景年、呼延实所部,也不可能不受到影响——加之食水俱缺,若无坚城为恃,若不休整数日,战斗力几乎就接近于零啊!
刘粲不由得吃惊:“难道薛氏如此大胆,竟敢背反不成么?!”
他命人以利刃相加,逼着薛涛上前喊话。果然栅内那些庄勇,多数都认识薛涛,纷纷垂下弓来,有些甚至于还远远地躬身行礼,任由薛涛与押着他的数名胡兵,策马进入了三十步之内。然而薛涛命他们赶紧打开栅栏,或者撤守山上,庄勇们却皆犹豫,迟迟不肯做出回应。
薛涛便叫:“速唤我弟前来答话。”
这“薛强壁”乃是他亲自规划,命薛宁督工修建的,想来坞内主事之人,必是薛宁。而且若非薛宁,换了别的什么人,庄勇们又哪有胆量敢不听自己的话啊?
有庄勇就喊:“实已遣人去唤二郎,大郎还请稍候。”
时候不大,果然薛宁骑匹驽马,沿着山路迤逦而下。
实话说薛宁的内心很矛盾,压根儿就不想露面。原本以为,胡军在河西遭逢惨败,自家兄长多半也死在了乱军之中,或为晋人所俘,则自己利用“薛强壁”控扼道路,便可搜杀败逃的胡将,将来献首裴大司马,以为晋身之阶。方才乍闻胡军自北而来,他不知道刘粲兄弟也在其中,只当是才从夏阳渡来之兵——夏阳渡口有不少薛氏的眼线,大军调动,自然难逃其耳目——心说我把他们给堵住,不使往守安邑,多少也算一桩功劳了。
而且部下禀报,说很明显胡军士气低靡,旗帜散乱,器械不全,薛宁还琢磨着,若能集中精锐,开栅杀出,说不定还能以寡破众,大挫胡势呢,即便阵斩李景年等,也非妄想。他兴冲冲地跨马出坞,就待亲来山下指挥,突然听说——什么,我大哥在栅前呼唤?
听得此言,薛宁当场就想掉头返回坞里去,可是再一琢磨,不成啊……终究薛氏之主,目前还是薛涛,不是自己,自己是靠着挟持其妻儿,才得以勉强收掌族内大权的。目前“薛强壁”内,不少自家亲信,相信不肯轻易放薛涛领着胡兵过去;但若自己始终不肯露面,假装不知道薛涛到来,时间一长,必生内乱——总有不少人仍然心向薛涛啊!
而且如此一来,自己就算是跟薛涛彻底撕破脸皮了,而以自己如今的名望,恐怕连全族四分之一的力量都拉不走,迟早还是会为薛涛所逐。固然我可以往投裴大司马,将来引晋军返归夺权,但……终究晋军还没杀到汾阴来哪,这个靠山距离太远了,未必靠谱啊……
无奈之下,只得下山来见薛涛。兄弟二人对面而立,没等薛涛开口,薛宁就先放声大哭起来,连声呼唤:“阿兄,阿兄,何至于此?!”
薛涛倒是不由得一愣,赶紧问道:“我妻儿尚安好否?”
薛宁点点头:“阿兄放心,嫂嫂、侄儿,都在壁中,愚弟小心护持,不使有丝毫损伤。彼等亦每日哀哭,思念阿兄……”
薛涛说那好,如今我回来了,你赶紧叫人打开栅栏,放我等过去。
薛宁摇一摇头,说:“不可。今阿兄为胡人所劫,若就此放去,不知我兄弟尚能再见否?可寄语胡将,放阿兄先归坞,我即打开栅栏,敞开通途。”
薛涛心说这主意不错,我兄弟还是有点儿智谋的,便即归禀刘粲。刘粲摇头道:“可命汝弟先开栅栏,候大军得过,再放汝还家。”要是先把你给放走了,我手里没有人质,你们哥儿俩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那可怎么办啊?
薛涛无奈,再到栅前与薛宁相商。薛宁一口咬死,说胡人我信不过,得先把兄长你放回来,我才肯开栅。心说最好胡将恼怒,前来攻栅,乱战之时,我找个心腹假装不慎,一箭把哥哥你射死了,才最称心。
刘粲在后面听得不耐烦了,便命部曲以大盾遮护己身,亲自抵近来与薛宁搭话。他说:“我乃皇太子刘粲是也,在此指天为誓,但汝开栅,容大军过,则必归释汝兄。若有虚言,苍天其厌!”
终究是一国太子,说话是有分量的,就理论上而言,也不至于一转脸便即背弃誓约。薛宁心说完蛋,敢情刘粲还在啊……倘若我哥不在此处,我大有机会擒杀刘粲,献于裴大司马驾前,到时候不但功名利禄,唾手可得,说不定还能名扬天下哪!
哥啊,家族前途可比你的性命重要多了,你怎么不去死呢?!
终究无计可施,只得下令开栅——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儿,忽有一人从山上疾奔下来,到了薛宁马前深深一揖,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就见薛宁的面色先是大变,充满了愕然之意,随即却又喜上眉梢。转过脸来,他朝着刘粲一拱手,问道:“草民请问殿下,殿下将大军而南,得无欲往安邑护守么?”
刘粲心说这也不必瞒你,便即傲然颔首。
薛宁道:“草民提醒殿下,当此时,安邑实不可去……”
刘粲闻言,不禁微微一愕,心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晋人那么快就打到了安邑城下不成么?
就听薛宁继续说道:“草民方才得信,雍王自采桑津涉渡,已然兵陈平阳城下了。则为殿下计,当急归平阳,与雍王相……会合,不宜南行安邑。”
刘粲骤然闻听此言,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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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曜用刘均之计,归释伊余,与虚除部约和,随即离开高奴向东,在石虎部将郭荣的接应下,顺利渡过采桑津,继而直取平阳。
平阳城内,靳准闻报大惊,急忙关闭城门,严密守护,然后遣人出城去见刘曜,问雍王此来,究竟是何用意——“得无欲谒天子乎?又何必将兵归国?乃可勒兵退后,按制,雍王率五了一番。其实这几个报信人都是靳康所遣,本是为了警告两位兄长,好提前有所准备——至于刘粲,虽不敢讳败为胜,可也不敢急着往平阳递败报——谁想一进城就被人拘下了,拷掠得实。
刘曜由此得知,刘粲尚在,此前是在蒲坂,目前说不定已率残兵北归了。但刘曜威逼这数人,谎称刘粲、刘骥兄弟及乔泰、王腾等大将全都生死不明,多半殒难。
刘聪闻言,双腿不自禁地就是一软,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到地上去了。刘曜膝行趋前,磕头道:“陛下!陛下还请善保尊体,才能守护社稷。陛下有命,臣即百死,亦当为陛下而战,必不使晋人踏入平阳半步!”
刘聪放声大哭道:“我儿……”才哭了一声,却又突然间止住嚎啕,将身一起——他那榔槺身材已经很久都没有那么快捷地活动过了——朝前一扑,一把抱住了刘曜,哀声道:“永明,永明,当此危局,唯卿可为朕分忧了……我兄弟当戮力同心,共度时艰,必不使光文皇帝所创基业,落入晋寇之手啊!”
于是从兄弟二人便即相抱痛哭起来……
(第八卷“战声烟尘里”终)
第一章、河内之战
李矩站立在温县城头,手扶城堞,俯瞰城下平野,只见敌营东西延绵达数里之遥,且不时有胡骑在城前往来,驰骋纵横……
他不禁狠狠地朝城堞上拍了一记,恨声道:“中贼之计也!”
副将魏该时在其侧,闻言不禁诧异:“李将军所言是何意啊?小侄不解。”——其实魏该比李世回小不了几岁,但他从叔魏浚与李矩平辈论交,故此亦常执以子侄之礼。
李矩伸手朝城下一指,对魏该说:“我等在洛阳时,本以为桃豹驻军于汲,是为保障河上,且有骚扰我兖、豫,牵绊祖公,使不能东援裴大司马之意。是故祖公遣我等北渡,攻击赵固,反制桃豹。然而桃豹得赵固之信,不及请示襄国,便率全军,旦夕间来至河内,可见羯奴之意,原本就在河内,而不在兖、豫啊……”
李矩、魏该奉命出师,在河上各地方坞堡的策应下,很顺利地便渡过孟津,拿下了河阳与温两县,前锋直指郡治野王。野王城下一战,晋师七千,大破赵固所部万余人,赵固被迫缩进野王城内,深沟高垒,再不敢出来了。
李、魏二将见野王城防守牢固,不宜强攻,于是一方面遣使向洛阳报捷,一方面挥师东进,攻取了州县。
野王在河内正中,西有沁水和轵县,东有山阳和州、怀等县。晋军之所以不西向而直接东向,主要目的,就是封堵桃豹可能派发过来的援军。
因为河内郡北倚太行,南凭大河,西有王屋,唯有东面一马平川,与汲郡相接。则西面的河东郡,因为刘粲举倾国之兵侵入关中,留守兵马不多,加之道险难行,仓促间必定难以来援赵固,乃可暂且不理。而东方二白了,你别把刘粲和石勒当成一家,他们其实是两股势力,可以各自投入一场大决战之中,而不会相互干扰。然而咱们跟裴大司马是一家啊,一国同时进行两场大决战,势必会相互牵制,一方受挫,另一方也难保安——光在士兵的心理上,就必然会受到影响!
魏该沉吟少顷,就说:“如此,我可固守温县、河阳,遣使暂止祖公派发援军……”
李矩点头道:“我正有此意,是以才与卿备悉解说,免卿求战心切。我等乃可共署,剖析战局,暂止祖公……”
说到这里,却又略略一蹙双眉:“然而,祖公太过信赖裴大司马了,此前便言,关中军破刘粲必也。则若祖公不纳我等忠言,又如何处啊?”
魏该轻轻一笑,说:“李将军未免思虑过多。祖公识见,本非我等可比,即使申令有所讹误,我等亦当凛遵。最不济退还河南,再守洛阳——倘若昔时执政者非东海王、王夷甫,而是祖公,且将兵者有我等在,洛阳又岂能失陷哪?今日之势,较之曩昔大好,君又何必犹疑过甚呢?”
想当年司马越和王衍直接拉着主力部队跑项县去了,洛阳城守备很空虚,加上石勒、王弥等军还在河南地区逡巡,待到苦县摧破王师,四面合围,首都当然守不住,天子亦因此而蒙尘……现在河南、兖、豫,说不上有多稳固,起码没有大股胡军在吧?咱们有那么大的纵深,大不了再打一次洛阳防守战,我就不信守他不住!
李矩闻得此言,这才暂舒愁眉,说:“卿言是也,我等但献忠悃、尽人事,天命如何,自非所可逆睹。”一扯魏该的袖子,说走,咱们下城给祖公写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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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在洛阳,接到李矩、魏该的书信之时,关中也有消息传来,说裴该已然破围,离开了郃阳,正在率兵南下,去救援遭到胡军威胁的大荔和蒲津。
祖逖就此笑道:“胡寇大发军,粮秣必定不足,实利速战,而刘粲反逡巡于郃阳,复欲掩袭大荔,举止失措,焉能不败啊?且彼既谋蒲津,则心生退意可知也。”
他对裴该的信心自然比李矩等人要充足得多,虽然也不是完全放心,毫无挂虑。在祖逖想来,裴该徐州军的战斗力我是见过的,虽然各营将校能力多有所不足,用兵技巧尚嫌稚嫩,好在还有陶侃和郭默坐镇呢,而若仅论战兵的素质和组织力,或许我昔日的兖州兵都尚有不及。这样的军队,直面胡军,必能以一敌二,况且还是内线作战,有坚城可为依凭,大败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当然啦,从来战无必胜之势,具体运作起来,会出什么妖蛾子,那是谁都预想不到的——希望关中不要因为扩军过速,导致战斗力下降太多。但在祖逖的分析中,裴该即便战败,主力应该不至于遭受太大损失,尤其他收复了秦州,有大群的氐、羌杂胡可以雇佣,只要不生怯意,也别因败失措,则退守长安,当不为难。
而刘粲即便占据了渭水以北的土地,按照裴该此前信中所言规划,坚壁清野,胡军主力也不可能长时间滞留在河西,进而猛攻长安城——再加上我还派了郭诵去骚扰河东呢。就整体战略态势而言,不至于会因此产生连锁反应,导致河南也彻底【创建和谐家园】。
因而在看了李矩、魏该二人的书信后,祖逖就笑:“李世回思虑未免过多……”
他对朝中公卿和麾下将领的解释是:“倘若关中战胜,我固当大发军以向河内,则胡虚疲,更破羯众,天下大势,可半底定。到时驱胡于平阳,逐羯于河北,使彼等难以东西呼应,朝廷可徐徐侵削之,逐一殄灭。
“而若天意不从人愿,关中战败,则胡势必炽,我亦当急攻河内,以牵制胡、羯,使不能急临黄河!河内之战,筹划已久,不可不行,且恐胡、羯大发军来,我须亲专戎行。”
荀组时已进位太傅,就问祖逖:“骠骑若将大军出,则洛阳空虚,恐再有不忍言之事……”想当年东海王司马越不就是领着大军离京,才导致洛阳失陷的吗?祖士稚你可不要重蹈覆辙啊!
祖逖笑道:“太傅勿虑,国家今日之力,自与曩昔不同。且即昔日,若东海王不死于项,大军尚存,即便盘桓于外,洛阳亦未必失陷。”说着话还特意捏着拳头举了举胳膊:“且吾身体甚健,岂能旦夕便死?即便死,亦不肯将兵马交于王夷甫辈也。”
荀组心道这可说不准,你年岁比司马越还大哪,而且司马越当初领兵离开洛阳的时候,看着也没病没灾啊,谁能想到莫名其妙的就死在项城了……
正在考虑要怎么委婉地表达这一层意思,就听祖逖又说:“我已召兖、豫守军,陆续来援,护守洛阳,公等不必过忧。”
司徒梁芬时亦在座,就提出建议:“前王处仲自请以周士达为前锋,沿江而上,攻伐巴氐,朝廷尚未许也。我闻王处仲在江上有十万精兵,何不命其遣一军北上勤王呢?”
第二章、已大破胡
梁芬建议让王敦派发一支兵马来助守洛阳,荀组也说:“此事可议。”
祖逖摇头笑道:“二公久在中原,不知江南之事,祖某曾下江东,复中流击楫,北守徐、兖,深知江上兵马,无足用也。王处仲号称十万众,其实精锐不过数千,其他多三吴、江、湘大族依附,扳楫运舟,或有一日之长,平原决胜,等若蝼蚁。且南方多盗匪,大股方才殄灭不久,余众仍散在各州郡,若使其军北出,恐怕江上不稳……”
梁芬说:“若南军如此不堪用,则亦不宜使征巴蜀了。”
祖逖却还是摇头,说:“不然。南军虽弱,巴氐亦不过耳耳,唯恃地利之便,加之梁、益旧守多怀私心,遂能造乱一隅。即以前事为譬,蜀之强,不若吴,而即吴寇,我晋发军一临江上,旬月之间,巨丑殄灭。
“然而,王处仲欲伐巴氐,是为立功,若止而不使行,恐其心生疑忌,以为朝廷不肯重用于他。且关中方激斗,若巴氐趁机兵出祁山,威胁陇上,恐怕裴文约腹背受敌。是故当允王处仲之请,不求能破蜀寇,牵制巴氐可也。”
祖逖是国家重将,洛阳和周边地区的武装部队总司令,则他力主发兵,荀组、梁芬等人是拦阻不住的。况且祖逖虽平尚书事,其实在民政方面基本上不插手,任由另一位平尚书事梁芬自为,荀组以太傅之尊,也能够对政事施加莫大的影响力,那么既然如此,投桃报李,这二位在军事上便也不好忤逆祖逖之意了。
可是虽已定计,梁芬心里却总是不踏实,晚间召来亲信、尚书李容,对他说:“祖士稚老革耳,闻战则喜。今裴文约奋战于关中,却并不请其往援,祖某乃欲亲向河内,立功于河上,以分其功耳。其迫切之情,溢于言表,我固无可劝阻,然恐东西千里,国家旬月之间而经两场大战,即便战胜,国亦衰颓,如何是好啊?”
李容宽慰他说:“公勿过忧。即便乾坤一掷,拋尽国力,若能一举而大败胡、羯,使彼等数年之间,不敢再觊觎河南,于国家亦有利也。况今乱世,武夫跋扈,若因此两战而军疲将劳,则三五年内,不克再行大举,我等正好专心于民事,生产积聚,且可趁机徐徐削去武夫权柄……”
当然啦,他所言“武夫”,专指祖逖。就裴该那出身,即便专司军事,那也是清华尊显的公卿士大夫哪!
梁芬就问了:“我不懂军事,关中也无确信传来,卿以为,裴文约能胜否?”
李容笑道:“当初裴公护守大荔,悍拒刘曜之时,谁敢言胜?”随即正色道:“今国家能战之兵,半在洛阳,半在长安,裴公以清华贵显留台关中,胜败利钝,与国同体。若其胜也,是天佑我晋;若其败也,是天不使晋祚复振于中原——天意高深莫测,即司徒公亦难管窥,但尽人事可也。”
即便裴该在关中战败,咱们相隔千里,又不识兵,也压根儿帮不上忙,更无回天之力,您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梁芬叹道:“我等家族俱在关西,岂能不心心念念?且若裴文约战败,国家失关中事小,恐祖氏将执国政——祖士稚老实人,尚且罢了,如祖士少,贪婪跋扈,岂能长久与之共事?”说着话身体略略朝前一倾,问李容道:“仲思可有计,放祖士少于外乎?”
祖逖虽平尚书事,其实对于民政并不怎么插手,专掌军事,祖约入为尚书,可以说是祖氏集团在朝中的第一发言人;祖士少仗此身份、地位——更要命的是,裴文约编纂《姓氏志w,还大大抬高了范阳祖氏的门第——把其他几名出身较低的尚书,如李容、邓攸、殷峤等都不放在眼中,往往专断自为。所以梁芬、李容等人都很厌恶祖约,想要将其排挤出朝堂去。
然而李容摇头道:“不易也。曩昔使彼入省,乃裴、祖二公所谋……”说白了,这一人事任命是关中、洛阳两大集团利益交换的结果——“未及一岁,岂可遽改?且荀道玄(荀邃)、邓伯道(邓攸)与之相善,仓促间必然难以动摇……”
随即捋着胡子想了一想,问道:“司徒公可识得祖士言否?”
梁芬回答:“久闻其名,无缘得见。”
李容就说了:“素闻士言讷讷,然而清正无欲。昔祖士少在建康,谋北归,士言则云:‘吾弟刚而凌上,不可使居中朝。’后士少贿于刘大连(刘隗),始得来洛。则若召士言入朝,或可辖制士少……”顿了一顿,又说:“可进士言尚书,则士少不得不避位矣。”
祖家兄弟六个,表字中都有一个“士”字,如今死剩了三人,即次兄祖纳字士言,三兄祖逖字士稚,以及老幺祖约字士少。祖纳时在建康丹阳王司马睿幕府任职,因此李容才建议召其入朝,或许可以制约其弟祖约。
并且李容还提出来,祖约入省,乃是裴、祖二公利益交换的结果,因而不便将其排挤出去,但若召祖纳为尚书,祖约就必须避位了——岂有兄弟二人同列中枢之理啊?而且你要让别人替换祖约,祖士少必定不干啊,换了他哥来,他敢表态不允么?
梁芬沉吟少顷,缓缓地道:“如此,当先发一人于外……”尚书六人,那是定制,不可能多加一个,而在没有空缺的前提下,也不好召祖纳入省。先必须得腾出空地儿来,然而抛弃谁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