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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道:“若能说服赵固来降,河内之地,可传檄而定,即羯奴大发兵来,我亦不惧。”然后对上官巳分析局势,说兖、豫之兵将陆续抵达京畿,我若是会合了一起渡河,可得四五万众,但恐粮运艰难,而且一战就把河南地区给掏空了,所以才先将此两万军来。若能用这两万人马就平定河内,所得既多,对国家的损害、财政的压力也小,乃是上策。
所以——“卿可敢入城说赵固来降否?”
上官巳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明公有命,巳岂敢不遵?但恐赵固反复小人,阴狠狡诈,一旦害我,则我妻小俱在洛阳,还望明公看护……”
祖逖说你放心吧,你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妻儿肯定朝廷给养了。
上官巳拱手而别,直至城下,唤赵固相见。等候多时,城上终于缀下一个竹筐来,把上官巳接了进去。
祖逖一方面继续打造攻城器械,一方面静等城中消息。可是直到第二天,才终于又有竹筐放下,但其中无人,只是滚出来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
诸将皆怒,纷纷请战,要求攻破野王,乱刃砍死赵固。祖逖也不禁黯然抹泪,但随即就制止诸将说:“赵固若早怀死战意,不必等待一宿,才害上官将军——此必蘷安已入其境也!”
哪怕蘷安还得有个三五天才到,赵固都绝对没有这个胆量!
于是命众将暂驻不动,再等一日,然后才挥师攻城。果然正在晋军填平了壕沟,直迫羊马垣前之时,突然有无数羯军自沁水下游涉渡而来,从侧面攻打晋军,同时州县的桃豹也开城杀出。
晋军自城下狼狈而退,羯军紧追不舍,直入晋营。但随即一声鼓响,伏兵四出,将来犯羯军团团包围起来。祖逖亲自提矛上马,冲杀在前,手刃十数敌兵,羯众就此大乱。
果然不出李矩、祖逖所料,蘷安早就驻军在上党郡南的高都县,专等河内消息。当听说晋人大发援军的情报后,他便挥师穿出太行陉,潜至沁水以北,并且传信给赵固、桃豹,约期共举。正赶上上官巳来说赵固,赵固一开始还恭敬相迎,设宴款待,跟上官巳大谈条件,等到半夜里得着了蘷安的消息,便即一刀斩杀了上官巳,待天明后将首级掷出城外。
然后三将设谋,就等着晋人前来攻城,以便内外呼应,东西夹击,大破晋师。可是蘷安急渡沁水,直取晋营,桃豹也自州县急急杀来之时,赵固却也狡诈,仍然紧闭城门不出。随即蘷安中伏,死战得脱,退返沁北,桃豹也被李矩硬生生给堵回了城里去,赵固在城上见了,直抹冷汗,心说我若是应喏开城杀出,估计这会儿也已经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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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虽然击败了蘷安、桃豹,但战场上估算敌军数量,上党军不下两万之众,逃归沁北的,估计超过了七成。随即蘷安在沁水北岸正式立营,高张旗帜,祖士稚判断敌军三部加起来,仍比己军为多,又呈犄角应援之势,则靠自己这不足三万人,恐怕是别想顺顺利利攻克野王城的。无奈之下,只得暂且休兵,遣使往洛阳去呼唤增援。
祖约在洛阳,虽然赶跑了李容,却又被梁芬、荀崧摆了一道,要召其二兄祖纳入都,他脑袋上如同悬了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劈下来……虽然日夕忐忑,却也不敢疏忽政事——主要是他祖家之事——急忙调派粮秣、物资,先发五千军往援河内。
于此同时,桃豹的急报也传至襄国,石勒见了,便对张宾道:“果不出右侯所料,祖逖亲率军来攻河内。蘷安、桃豹,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其实石勒从来都没有跟祖逖见过仗,但祖逖在河南几经恶战,大破胡师,甚至于斩杀刘敷,逼死呼延晏,威名素著,他石世龙自也不敢轻忽。再者说了,石勒是很瞧得起裴该的,那能够跟裴该并肩作战,并被付以河南镇守重任的祖逖,有可能是个废物吗?
张宾便道:“祖某之动向,臣早与明公言之,今当请明公亲临前阵,统驭蘷、桃二将,以破祖逖。”
石勒之所以没有大发兵马,去救河内,主要原因是河北的存粮不多,难以支应大军远征。然而桃豹先行,已经跟赵固说好了,一旦晋人增兵,我恐怕挡不住,除非你预先积谷于郡东的山阳、武德之间,我才好召唤上党蘷安甚至于襄国的赵公亲来救援。河内农业很发达,即便几经丧乱,其富庶仍然强过了河南、汲郡等邻地,加上赵固在郡中横征暴敛,兵没强多少,粮食倒是积存了数十万斛。此前他与桃豹逼至温县城下,却不发起进攻,一是不敢打,二则是利用这段时间,急匆匆往东面运粮食呢。
张宾因此建议,如今粮食问题基本解决了,赵公您可以亲率一支兵马,去救援河内,指挥诸将,与祖逖相争,而且为策万全,最好命晋阳的石虎也向上党派兵、运粮,以为后援。
这会儿襄国君臣还没有得到刘曜妄图东渡的消息,石勒就光听说石虎南下,以护守采桑津为名,抢夺西河郡了,当即遣使行文,大加申斥。石勒在公文中说,你只要为我守好并州就行了,无命不得擅为,否则军法必不容情!
张宾也是怕石虎这头小豺狗一撒出去就勒不住了,他若是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导致胡、羯之间关系紧张尚且不论,要是妨碍了刘粲在关中的战事,使得胡军提前败退——败是一定的,就看败早败迟——那必然会影响到河内之战啊!所以赵公您还是下令,让石虎也在此战中掺和上一脚吧,别让他把精力浪费在不该关注的地方。
石勒是多聪明的人啊,张宾虽未明言约束石虎,石勒却当即点头道:“季龙若北防拓跋,南援上党、河内,则必无暇妄为矣。”就欲遣将发兵,旁边儿程遐急忙摆手拦阻,说:“明公还请三思啊!”
他说咱们河北也不怎么稳当,北有段匹磾虎视眈眈,南有邵续占据乐陵,倘若听说明公您离开了襄国,他们一起发兵来攻,那又该怎么办呢?
张宾笑道:“子远所见甚远,然而无可忧也。”
程遐是习惯性地要反驳张宾,张宾自然也习惯性地给堵回去,他说:“有段末柸为内应,则段氏内纷,匹磾必不敢发军而南;若止刘琨独来,丧败之师,不足为虑。至于邵续,我军前番进袭,苅其城郊田谷,则厌次之乏粮,更过于襄国,彼唯自保而已,孰克进袭?”
程遐一脸的不服,但是很明显张了张嘴,想要加以反驳,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一大套话都给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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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胡信
张宾认为段匹磾和邵续都不足为虑,程遐却心说——未必啊未必,你怎么知道厌次就没有足够的存粮呢?
因为张宾并不清楚苏峻曾经从海上向厌次输运过粮草,程子远主司情报工作,却隐约打听到了一些信息,因为尚在核准之中,故而未向石勒禀报。他这会儿若是将此情报——即便尚无确证——合盘端出,确实能够打张宾一个措手不及,但问题……没太大用吧?那老贼滑不留手,很容易便能甩了锅去。
然若赵公听信张宾之言,离开襄国,而邵续趁此机会,发兵来侵,都不必攻城破邑,只要军行超过近闻祖逖发兵以向河内,本可为我牵制石勒,甚至于石虎。但河内虽然很重要,石勒也不可能为夺此一郡,就眼睁睁瞧着平阳政权瞬间倾覆吧?还不如等祖逖先吸引住了羯军主力,甚至于击败石勒,我再发兵平阳不迟。
不过,那怎么着也得年后的事儿了,目前还当按照既定方针而行,主要休整兵马,屯积粮秣。不过,因应此等形势,甄随等人在河东侵逼的脚步,或许可以迈得再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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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曜进入平阳的确切消息,要等裴该返回长安城后,方才接到。据说刘曜使内间打开城门,大军汹涌而入,很快便控制了朝堂,并且也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得到了刘聪的认可。旋即刘聪颁诏,任刘曜为大单于、平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使其秉政。
至于刘粲,自离“薛强壁”北遁后,便即不知去向,估计可能是在临汾、绛邑之间徘徊。他是会召集兵马,杀回平阳去,还是会遣使去跟刘曜约和,尚且不得而知。
裴该召来裴诜、游遐等人计议,游子远说:“臣在西戎中游走,多说故伪皇太弟刘乂甚得氐、羌之心,自刘粲害刘乂,氐、羌乃多叛,甚至于逃归河西(平阳政权下属很多戎部,都是十多年前从河西迁过去的)。则刘聪夺刘粲大单于号,转授刘曜,是欲其抚戎也。”
裴诜也说:“臣细察此前战事,深知刘曜之能,在刘粲之上——刘曜胡之宿将,刘渊以为假子,岂刘粲幼冲者所……”
其实刘粲也三十多了,但论年龄、经验,比起刘曜来,当然算是“幼冲”。只是裴诜说到这儿,突然打了磕巴,因为他猛然间想起来:我这兄弟可也才三十哪,比刘粲还要小,我怎么能在他面前说人因为年轻所以必不可靠呢?
裴该笑着摆摆手,不以为忤,反倒说:“祖大将军用兵之能,自非我所能及也。”倘若朝中再有这么一个门第、身份与我相若,也有振作灭胡之决心,但岁数比我大,经验比我丰富的,说不定我就让贤了。不是因为没有这路人,所以我这个小年轻才能当仁不让地肩负起重任来嘛。
他说我明白阿兄的意思——“刘曜若执胡政,较之刘粲,恐将大不利于我。”
裴诜点点头,随即说了:“幸好,刘粲未死!”
刘粲终究是伪皇太子,而且他脑袋上“大单于”的头衔虽被剥夺,“大丞相”的帽子可仍旧戴着哪——“此必河西败报,传至平阳,刘聪乃被迫与刘曜妥协,然尚寄望于刘粲也……”
旁边儿胡焱一针见血地指出:“恐刘聪未必知刘粲生死!”
刘曜为了尽快掌握政权,很大可能性会假称刘粲已然战死,但刘聪未见其尸,多半不信。刘聪故会寄望于刘粲仍然得生,且徐徐召聚旧部,以便制约刘曜。
裴诜点点头,随即笑道:“若刘粲已死,或刘曜将行弑主之事,亦未可知。”就是因为刘粲还没死,所以刘曜才不敢铤而走险,只能做权臣,不能当胡王。
裴该闻言,不禁捻须而笑,问裴诜道:“阿兄在河东、平阳,布划得如何了?可能使人大造谣言,说刘粲将归平阳‘护君讨逆’否?”
一则可以利用这种谣言,惊扰胡汉君臣之志,动摇两郡百姓对胡汉政权的信心;二则即便刘粲被迫要跟刘曜妥协,也说不定会为流言所逼,不得不起而一搏了。
“我当命甄随慎勿北向,以逼刘粲,但东取安邑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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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雄健如此
很快便迎来了建兴六年的正旦。
百僚皆来大司马府上贺拜,裴该设宴款待,宾主尽欢。唯一遗憾的,是裴嶷不在身边他仍驻留冀城,等待与裴粹交接,也不知道自己那个身在凉州的从叔究竟怎么一回事儿,磨磨蹭蹭的,起码河西战事已毕之时,传来消息,他还没能抵达冀城。
如今胡中内乱,裴该实在很想跟裴嶷好好计议一番,该怎么利用好这一政治态势啊。
回想过去的建兴五年,显得极其漫长,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啦。
正月间,不出意料之外的,刘琨丧败,逃奔幽州,羯势就此盛极一时尤其石虎这小【创建和谐家园】竟然还做了晋阳守将、并州之主,昔日那副蛮横不听话的模样,至今仍不时在裴该眼前闪回。
然后三月,祖逖入长安,与裴该商定了此后的政治构架,旋即大驾还洛,裴该终于能够在关中地区迈开自己大刀阔斧的改革步伐,尽展拳脚了。四月份儿子降生
今日宴间,也唤乳娘把那小子抱将出来,与部下们相见了。小东西吃得倒是挺肥满的,也不怕生,瞪俩大眼珠子到处寻摸,腮棒子一鼓一鼓的,还吐唾沫泡儿。裴该一时兴起,亲自抱着儿子,到各处去劝酒,谁想小东西一进他怀里就左右扭动,还打拳踢腿,并最终将一泡童子尿淋漓尽致地浇到了裴该的衣襟上。
裴该心说,这没有“尿不湿”就是不行啊,普通尿布片子,很难绑得牢靠,且若量大的话,也兜不全
他被迫把儿子交还给乳娘,然后入内室换了身衣服,才重出与群宾相见。
想去年儿子降生后,踏实了几个月,便即迎来秋收之期,裴该趁机挥师西进,俘虏司马保,镇定了秦州。但随即刘粲便举倾国之兵来攻
刘粲来得很不是时候,若等裴该彻底稳定了秦州局势,更将兵马整备、粮草屯积,多迈上一个台阶,他再杀来,估计夏阳就不会失守啦,山口之战也不会败,更不至于要坐守郃阳达半月之久。裴该自忖,倘若易地而处,敌我双方都在最虚弱的时候,我是不是能象刘粲一般下定决心,全力一搏呢?
终归来说,若等自家粮秣充足,远征的准备充分,敌人或许会变得更加强大了。
不,当此时也,刘粲必须要起而一搏的。只是他决心还下得不够坚定,既以大军相临,便当坚持速战,不可犹疑。不过也在于陶侃在山口护守数日,把刘粲第一阶段战略部署给打乱了,他后来才会这么进退失据。倘若他能够快速突破山口,直入平地,必将趁势将大军全面铺开,甚至于不理郃阳,多道南下,那己方就会很危险了
总而言之,还是自己地盘儿不够广、兵马不够强,否则便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了。如今胡汉内乱,羯军又与祖逖在河内相争,是不是能够利用这段时间,整训、积聚,为一举平定中原做好准备呢?今年要做的工作可也不少哪!
元旦大宴之后的第二天,各家眷属亦皆来拜谒荀夫人,裴该也特意跑过去照了一面当时男女大防还不象后世那么变态,只要不在暗室,不相接触,见见面还是无妨的。荀灌娘逐一向夫君介绍了这些臣属家女眷,次第及于梁氏,裴该细细一瞧,不禁暗惊,心说原来甄蛮子喜欢这样的啊
要说这梁氏虽非天姿国色,长得也不算难看,而且肌肤甚白,正所谓“一白遮百丑”,但她放在唐代或可为美人,于此时代的主流审美观,就不怎么契合了。如前所述,魏晋时贵族女性的普遍审美,是白皙、颀长,胸不求耸,臀不求翘,但腰肢一定要细弱,走起路来如风摆柳,才能显出无限的娇媚来。
按照这种审美标准,荀灌娘其实不能算美人,相貌暂且不论,她的体态偏健硕,尤其产过一胎后,腰肢也不够细。但梁氏在这条道路上跑得比荀灌娘更远,圆脸宽肩,粗腰大胸,目测在百五十斤以上还好是晋斤。
裴该就依稀感觉,这梁氏么,倒有点儿象后世某位自称“女汉子”的女谐星
洛阳朝中,新春贺拜后例有假期,不过祖约仍然值守尚书省。他在经过反复思忖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旦二兄不听劝,执意【创建和谐家园】北上,则他一入台省,自己是必须请辞的,再无别法可想。倘若那时,河内战事已毕,不管打赢、打输,三兄都将返回洛阳,则自己还有机会别谋一个中枢要职中书、门下,乃至御史台,俱有可为。
以我退职尚书的资历,转任御史中丞,有何难哉?到时候二兄主政,三兄管军,我掌监察,则我祖氏的地位,自然深固不摇了。
就怕仗打得太慢,或者二兄来得太快,则三兄远在河内,必然不能遥制朝局,放自己一个好官祖逖从来谦恭,谨守臣道,除非自己当面哭诉,否则是绝不肯轻易插手重臣人事的。倘真如此,自己只有转为武,请往前线,去相助三兄与胡、羯鏖战,然而二兄初来乍到,后勤诸事他未必能够很快拿得起来啊
故此祖约急于将粮秣、兵马等事,全都梳理清楚,对应各种情况,都先做好预案,到时候别说是二兄祖纳了,就算换头猪上来,也不至于耽误了河内战事。
只是他自请留值,殷峤却也只好留下来陪着。
殷峤虽然是汝南人氏,但其故主郭默见在关中,而其本人也是得到裴该特命显拔,才能够入为尚书的,自然会是铁杆的“裴党”。只是相较李容而言,殷峤资历既浅,家门又不高汝南殷氏,即便在新编姓氏志中,排名也为省内最低故而从前在集团中的发言权便远不如梁允、李容,唯因李容辞去,地位才略有攀升而已。
所以不放假,陪着祖约值班的苦差事,就只好落到他的肩膀上来了。原本按制,春假长达十五天,尚书省内,由六尚书轮流值守,但祖约因为负责河内战事的后方统筹,几乎一天都离不开,执意由自己独自扛过整个假期。梁芬乃道:“政事繁重,士少一肩岂能尽担啊?当使殷尚书相助”
正如梁芬所说,尚书省负责政事的日常运作,并不仅仅是供应大军所需而已,倘若只留祖约一人值班,他趁机把其它事儿全都管起来了,导致权限日广、权势日盛,那则对“裴党”必然不利。没办法,殷峤就只好陪绑喽。
祖约对此倒并没有什么异议,虽说他也希望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扩大的自己的权限,增长自身的权柄,问题光一个人,再加几名尚书郎和小吏,实在是忙不过来,无奈之下,才只得容忍殷峤分任。
利用这段时间,祖约分派人手、搜集船只,由孟津直至黄河北岸,临时搭建起了一座浮桥,随即粮秣物资、后续兵马,就源源不断地向温县输运过去。祖逖乃得以将温县作为战时基地,持续向野王、州县和沁北施压。除了元旦当日外,几乎每天都有小规模战事发生,总体而言,晋军胜多败少,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
于此同时,石勒率三千精骑昼夜兼程,从襄国而至汲县,五百里路,日行将近百里因为带兵不多,这一路上也都是自家地盘儿,乃不必携带太多的辎重物资,可以轻骑疾行。正好在元旦当天,他抵达了汲县,打算在此地歇兵两日,然后杀向州县,去与桃豹会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报蘷将军有急信送至,石勒乃命张宾发信诵读。张孟孙展开书信,先一目十行地扫过,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勒瞧着张宾的神情很不对。张孟孙平素是很重视容仪的,更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从来镇定严肃,即便局势再危险,一看他的表情,石勒都能自然而然地踏实下来。孰料此际展书一看,张宾面色大变,就连双手也略略有些颤抖
石勒忙问:“蘷安书中何语?难道是彼部已为晋人所破不成么?”
张宾摇头道:“蘷、桃二位将军,尚且与祖逖对峙,未尝败绩蘷将军书中所言,乃季龙将军所传平阳的讯息”
石虎跟刘曜合谋之事,没敢当即禀报石勒他还计划着,一旦刘曜其事不成,我就把遣郭荣在采桑津接应他的事儿全给抹了,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直等到刘曜进了平阳,掌控朝局,同时得着刘粲在河西大败的消息,这才总结为一信,先送去蘷安军中,要蘷安转呈石勒。
此外,除了详细说明刘曜发军、入朝的因由、经过外,还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雍王许诺,不日便将上奏天子,请晋赵公为赵王,总督冀、幽、并、青四州军事,且割汲、魏、顿丘、阳平和广平五郡,从属冀州。”
胡汉基本上没有更动晋朝的行政区划,则所谓天下之中的“司州”,既包括其政权直辖的平阳、河东,赵固所领河内郡,晋人所据大河以南的弘农、上洛、河南、荥阳四郡外,也包括石勒腹心之地的汲、魏、广平等五郡襄国本在广平郡北部,其实隶属司州,而非冀州则若将此五郡转隶冀州,石勒的统治便更加名正言顺了。
张宾一边读信,一边解释,石勒的脸色也越来越是难看,最终叹道:“刘粲竖子,不想败得如此之快”
虽然相隔甚远,他根据所获情报加以分析,本就预料到刘粲败多胜少,但原本想着,你终归发兵二十万众,而裴该又止得雍州一地,秦州尚未收取这就是消息迟滞的后果了,只能固守,以待你粮尽退兵怎么可能快速丧败呢?你总得咬着牙熬过正旦,甚至正月间,然后才会因粮秣不足,被迫后退,裴该或能从后掩杀,败汝断后兵马
谁料想根据石虎信中所言其实具体情况他也还不清楚刘粲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吃了大败仗了,而且不但损失惨重,就连他本人也生死不明。石勒不禁顿足道:“不意光皇帝之孙,竟然这般无用!”
随即又轻叹一声:“更不意裴约,雄健如此!”
张宾这会儿已然镇定下来了,略一思忖,就劝慰石勒道:“皇太子丧师之事,原委尚且不明,明公不宜骤下断语。或乃雍王急向平阳,皇太子闻讯而急退,致为裴约所趁,亦未可知啊”
终究石虎的信里写得不是很明白,没有把时间顺序捋清楚,那么刘粲之战败,是不是受到刘曜抢班夺权的影响所导致的呢?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我是刘粲,正率大军在前线作战,突然听说,有素来不相得的同僚领着兵无诏而归,直取京师,我能够不慌张吗?就此举止失措,急于脱离与晋人的接触,返回国中,因而被人衔尾疾追,临河大破,这也在情理之中吧?
石勒说“不意裴约雄健如此”,是,我早就知道这小家伙不简单,问题是当日接触,初以为他战略眼光独到,后来发现其于实务,亦颇有所擅长,却独不知此子知兵啊!当然啦,以裴该当时的身份、地位,于具体军务之筹划、运作,是没资格发言的,我却也没想到去试探一下但其于战略、实务方面既肯暴露于我眼前,岂有深藏用兵之能,丝毫也不透露的道理啊?
就算他不提,难道我傻的啊,就一丁点儿都瞧不出来?
此前夺取河南地,那主要是祖逖在用兵,我事后多方搜集情报,发现裴该所部徐州军战力甚强,但他往往故示敌以弱,再施以雷霆一击,于具体战术上,并不见有多出挑的表现。再后来大荔之战,都云裴该善守,使刘曜顿兵坚城之下,待其士卒疲惫后,再发起反击,遂破刘曜。那么,裴该是否真能领军作战呢?还是因为得到了陶侃的辅佐?这还真说不好
故此,在情势尚且不明之前,明公你切不可在诸将前面过于夸赞裴该,以免动摇军心士气。
石勒点点头:“右侯所言,我知之矣。”即召诸将吏入堂议事。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勒胡马,微信关注“优读学 ”看小说,聊人生,寻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