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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胡马-第17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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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玩笑,裴该才刚率军在河西击破胡汉举国之兵二十万,那我还有必要特意跑去觇看晋军是否勇壮吗?这么可怕的势力,连我都想要投靠啊……

      随即一行人在平城拜见了拓跋郁律。

      鲜卑拓跋部,也可以说代国,其都城本为盛乐,大概在后世的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县附近。其后猗卢为了接应刘琨,请割马邑、阴馆等五县,进而逐步吞并了雁门郡,修缮其平城县,定为南都(此为旧平城,后来北魏初期的首都平城,则属大同市,与盛乐基本上同一纬度)。此后几代拓跋氏大单于、代王,都会在南北都之间来回蹿——北归是镇定本部,南巡则为安抚晋人。

      此番是因为关中大战,郁律急于得到胜负的消息,方便他做出决断,因而特意徙来平城——游遐等人因此倒是少走了一,这三位也都没有足够的名望促成此事。因而连续跑了好几天,成果寥寥。

      温峤说统合工作咱们还得继续做着,但必须别谋良策,拖延时间,别让段匹磾再起杀心。四人商议许久,最后总算是拿出了一个貌似还算稳妥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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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十二部

      段匹磾是在二月中旬幽禁了刘琨的,其后温峤南下、北归,约摸两个月的时间,时序很快便迈入了这一年的仲夏五月。

      在这段时间里,各方情势还算安稳,中原地区难得地太平了一段时间。主要是去岁和年初两场大仗,几乎把各方势力所积聚的力量都消耗了大育数子,后来富贵了纳妾、拥婢,又生数子,加起来竟有九人之多——据说女儿数量更多!

      陶侃当日是孤身跑来徐州履任的,把妻妾、子女全都留在了江东。据裴该所知,其长子陶洪曾为司马睿掾,早卒,次子陶瞻娶周访之女为妻,如今在周访军中为参军事,其下活着的尚有五子,多在郡县任小吏。其妻龚氏,则是在陶侃北渡后不久去世的。

      所以陶士行孤零零一个人北渡,后来又孤零零一个人追随裴该,杀入关中,等到局势略微稳定一些,自然难免“寡人有疾”,即在驻大荔时,又择当地士人之女,纳了两房妾室。然而裴该想不到的是,以陶侃的年龄——本年论虚岁已六十整了——竟然还能使妾室有身,并且真的又生下了一个儿子来!

      这老家伙体格还真好啊!我是不是也要学着他每天早上起来搬砖呢……

      陶侃新诞之子,排行第十,起名为“胡奴”——这是因为儿子降生的时候,老爹正在率军抵御胡寇,因此才起了这么一个“恶名”。他若不提儿子之名,还则罢了,一提“胡奴”二字,裴该不禁恍然——敢情是那小子啊!

      《世说新语w中记载过这个“陶胡奴”(陶范)的轶事,一则说袁宏做《东征赋w,却偏偏不提陶侃,胡奴就把他引诱到偏狭的小屋里,以白刃相加,逼他把老爹的事迹给添加进去;二则说王胡之困窘于东山,胡奴时为乌程令,派人送了一船米给他,王胡之坚决不受,说我要缺吃的就去问谢家要了,干嘛要你陶家的米啊?

      这说明了陶氏寒门庶族,即便陶侃在东晋官至侍中、太尉,都督八州诸军事,封长沙郡公,照样被袁、王等豪门瞧不起。不过历史已被改变,如今的世族排序、升降名次,都操于裴该之手,鄱阳陶位列第五十二名——其实本来想拉到三十名以内的,陶侃坚辞不受——也算是中上等门户了。即便一时难以服众,时间一长,自然习惯成自然,相信胡奴长大之后,不会再遭人白眼吧——起码遭不到琅琊王姓的白眼。

      裴该因而问陶侃:“君诸子在南,无所展布,何不召入关中,受我幕府之职啊?”

      陶侃推辞道:“犬子唯道真(陶瞻)勉强可用,然而见在周士达幕中,不便相召;余皆碌碌,怎敢滥竽充数,忝受大司马之禄呢?”

      其实他原本是计划着叫一两个儿子北上的,目的不是为了出仕,也不是为了照顾自身起居,而是打算押给裴该做人质。裴该反复打散、整编各营,本是为了避免部属军阀化倾向,但无论甄随还是陶侃,因其时代的局限性,全都理解不了,还以为是大司马担心权柄下移,故而多疑多忌,信不过咱们……

      陶侃初为王敦所排挤,被迫渡江之时,还颓丧地认定自己前途基本上算是完了,他可没想到,以徐、兖之兵,积聚短短数年之后,便可直取洛阳,克复中原。所以原本只想着在下邳内史的职务上随便呆两年,然后我就辞职回乡下老家去——终究五十多岁啦,去日无多,何必再辛苦奔波呢?

      谁成想一口气就杀到了关中来,并且逐渐站稳了脚跟,裴该还授以重任,使为幕府司马,实统大司马后军。陶士行的雄心壮志,就此重又泛起,心说廉颇老尚能饭,王翦白发灭楚,赵充国年逾七十,尚能为国守边,我身子骨那么好,说不定还能有七八年甚至十来年可蹦跶呢;且就时局而论,我之事业,当在中原,估计短时间内是回不去老家了。

      既然如此,不如召一二子前来,任质于大司马,使他可以放心吧。

      原本是这么计划的,但还没来得及写信叫儿子,新妾便又诞育一子。陶侃心说妥了,我就把这个小儿子养在长安城中,充作人质,大司马乃可释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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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老骥伏枥

      陶侃的次子陶瞻,时在其岳丈周访军中,屯驻襄阳,把正牌荆州刺史王廙逼得只好躲去了新野。

      本年正月,朝命下达,加周访南中郎将、梁州刺史,都督梁益军事,命其克日发兵,进取汉中;同时还命王敦率江、湘之卒溯江而上,攻伐益州,以为周访之策应。

      周访便召女婿陶瞻,及二子周抚、周光前来商议。

      周抚就说了:“此非朝廷之命,而是王处仲之计也!”

      他说王敦谋图荆州已久,先是找藉口解除了陶士行的兵权,把他逼过长江去,继而又答应在剿灭杜曾之后,即任命父亲为荆州刺史,却临时变卦,改命王廙……

      “王处仲欲逐我父子,而使王世将(王廙)全领荆州,其谋久矣。是故前讽阿爹往救宁州,计不得售,复上奏朝廷,欲我父子伐梁。自古以来,唯得巴蜀,可以顺江而下,威胁荆襄,岂有逆流而能成功者?此乱命绝不可受!”

      陶瞻却道:“虽知是乱命,终非王处仲之命,而是朝廷诏旨,岂可坚拒啊?今当徐徐积聚粮草、兵器,以为敷衍。

      “中原未靖,而朝廷却如王处仲所请,欲用武于巴蜀,不过是大司马方于关中御寇,唯恐巴贼趁机出祁山,掩袭其后,乃欲我军牵绊之罢了。我料关中战事,或胜或负,皆不可久,比及年中,必有确信,则不必再图巴蜀了。乃可拖延时日,到时候上奏朝廷,云军需不足、天时不利,不可遽伐巴贼,再以厚赂以遗当道诸公,则朝廷必寝伐蜀之议。”

      周抚抚掌赞叹道:“道真所谋,甚是稳妥,阿爹可依计而行。”

      周访一直低垂着头,沉吟不语,由得儿婿们商议,到这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陶瞻,语气平和地说道:“方才报至,大司马已于关中大破刘粲矣。”

      陶瞻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各自大喜,周光就说了:“如此,正好上奏朝廷,使罢前议。”

      陶瞻说不妥——“朝命方颁,岂有朝令夕改之理啊?还当敷衍一二月,再上奏不迟。”

      周访突然间长长地叹了口气,面露遗憾之色,儿婿们莫不讶异,就问:“大人因何事而慨叹啊?”

      周访还是望望陶瞻,沉声道:“大司马破胡,令尊时在戎行,统驭三军,经此一战,蜚声海内,胡虏无不闻其名而夜惊。其事业若此,而我却局促于江南之地,为王氏兄弟所制,难以展布,岂不可叹么?

      “且昔陈道元之言,犹在耳畔,则恐去日无多,老骥唯能伏枥耳……”

      陈道元名训,是历阳人,天文、算数、阴阳、占候,无不为一时之冠,而且据说最善风角。时当孙吴末年,有谣言说:“庚子之岁,青盖入洛阳。”孙晧乃自命可以挥师北上,灭晋国而定中原。他找陈训来测算,陈训推辞说:“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却私下里对友人说:“青盖入洛,将有舆榇衔璧之事,非吉祥也。”

      ——你是能在庚子岁到洛阳去,但恐怕不是去征服晋国的,而是做了俘虏被押解过去的……

      吴亡之后,陈训降晋为谏议大夫,没过多久便辞职返乡了。周访当时年尚弱冠,方与陶侃相交,两个人就一起去向陈训求问,请他看看自己的面相。陈训观瞧之后,下定语说:“二君皆位至方岳,功名略同,但陶得上寿,周当下寿,优劣更由年耳。”

      意思是:二位全都前途无量,但陶侃长寿,周访你就差多啦,所以未来的事业终究比不上陶侃——人活得比你长嘛。

      周访小陶侃一岁,本年也已经五十九了。原本他听了陈训的话,还以为自己最多五旬便将辞世——搁这年月,已经能算中寿,而非下寿了,谁想到一口气活到快六十了。想来陈训所言“下寿”,是跟陶侃“上寿”相对比而言的,自己不至于短命,但……我真能活过六十去吗?能活到六十几啊?恐怕来日不多了吧……

      陶侃比我还大一岁呢,真正祸兮福之所倚,被王敦解除兵权,逼过长江,却得以依附着裴大司马,在中原自在展布,立下如此旷世之功勋;反观自己呢,一直在江南剿灭草寇,然后跟荆州一呆数年,受王氏兄弟所挟制,毫无发展的机会。

      难道我的事业就到此为止了么?剩下这不知道能有多长的余生,就要跟襄阳城里碌碌无为,最终病死于床箦吗?

      想到这些,周访又焉能不叹啊。

      陶瞻闻弦歌而知雅意——老丈人这是闲不住,想要去打仗啦,难道他真打算遵从朝廷的诏旨不成么?当即劝说道:“小婿以为,梁州不可伐也,理由有三:

      “其一,山道险狭,进军为难,即便由沔水输粮,终为逆行,难以起到奇袭之效,则若贼人据险而守,诚恐难破。其二,李雄在蜀,继父、叔之余烈,今又有范长生为佐,根基深厚,难以遽拔;其三,我军若离荆西上,恐怕王世将趁虚而入,则我退无所依,粮秣无着,必为死局!还望大人慎思。”

      周访点一点头:“卿言有理。然而,若为国家计,则巴蜀有三必伐:其一,闻李雄在蜀,轻徭薄赋,简刑约法,今时日虽浅,然若不张挞伐,使彼自在积聚,将来伐之更难;其二,范长生以妖言惑众,李雄命之为相,散播其邪法,恐蜀民之心将日益远离中国,非国家之福也;其三,宁州局促,若不进伐巴蜀,则恐巴氐挥师而南,更侵国家土地。”

      顿了一顿,又说:“卿言三不可伐,其实是三难取,倘若容易,朝廷也不会寄望于我了。山道虽险,我有八梁州的政局并不稳固,杨虎的统治岌岌可危。尤其范长生打算把自家的教义再传播回汉中去,遭到了杨虎的【创建和谐家园】,杨虎与李雄之间的关系因此而逐渐疏远……

      范长生是涪陵人(原属巴郡),蜀汉后主延熙十一年,涪陵郡反,为车骑将军邓芝讨平,遂迁其民五千户于成都附近,其中就包括了范长生一家,入晋后,更领千户居于青城山麓,开始宣扬他的道法。

      范长生宣扬的,乃是“五斗米道”。这一道法由沛人张陵入蜀后创建,张陵传张衡,张衡传张鲁,到其孙张鲁之时,攻入汉中,以教法勒束军民,几乎把汉中建成了一个原始道教的王国。后来曹操灭张鲁,命其率大部教民迁于中原,同时也有部分教民南逃巴蜀。在原本历史上,东晋南北朝时代,“五斗米道”逐渐演化成“天师道”,有两个繁盛的中心,一即巴蜀成汉治下,代表人物是范长生,二在江南,代表人物有杜子恭、孙恩等——更关键很多世族子弟,包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高平郗氏等,也全都信奉天师道。

      所以说,杨虎既以汉中降成,范长生自然希望能够把教法再传回老根据地汉中去,然而,想当初张鲁就是利用传教进入汉中,进而夺取了俗世官吏的权柄的,杨虎又怎敢蹈此前车覆辙啊?故而多方加以阻挠,就此引发了梁、益间的不和。

      据说李雄已派大军进驻梓潼郡和三巴,似有攻伐汉中之意。

      周访由此决定:“取梁正其时也!”计划在四、五月间率兵自襄阳启程,经西城,沿沔水,进取汉中,以期迫降杨虎。

      ——————————

      周士达既然下定了决心,利用自己可能不怎么长久的余生,再奋斗一把,争取为朝廷收复汉中甚至于整个梁州,标功于史册,不使陶士行专美于前,那么他自然也会派人前往关中,去向裴该致意,希望在自己发兵的时候,关中军可以经武都以迫汉中,作为策应和牵制。

      裴该对于江南的动向,也向来非常关注,此事前因后果,他大致也都清楚。当日朝廷初下诏旨,他就问陶侃:“此是王处仲欲取全荆,故迫周士达西上也。虽然,卿与周士达相熟,可试揣测之,肯否应命啊?”

      陶侃回答说:“若其月前伐梁,可为我牵制氐贼,使不能逾祁山而攻我虚弱;今我已破胡师,则再伐梁,实无益也。私以为,当以关中稳固后,大司马遣军多道而出,南取巴蜀,如钟、邓伐蜀故事,而使荆、湘为之策应。而若以荆、湘为主,我为策应,诚恐荆州兵不耐苦战,难免事倍而功半……”陶侃久在江上厮杀,荆州兵是啥素质,他自然一清二楚。

      “只是,以士达之性,老而弥辣,即知其难,亦或迎难而上。尤其以陈道元之言,恐其来日无多了……”就此把陈训当日的观相之语,向裴该介绍了一番。

      裴该前世读史,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周访寿数不长,他还是记得的。因此就对陶侃说:“若周士达能破杨虎,收汉中,则我更无后顾之忧,乃可直向平阳——彼若应诏,我当策应之。”

      如今得到了周访的确信,他真打算去攻汉中,裴该便即下令给驻守武都的熊悌之,使其更调梁懃的羌兵,合力同心,寻机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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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拘其帅而用其卒

      周访遣使联络关中,请求应援,打算从诏攻伐汉中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幽州,刘琨几个外甥、内侄,再加上卢志父,终于商量出了一条勉强还看得过去的计策,随即温峤便再次搜集财货,秘密往见段秀。

      段秀是段匹磾的幼弟,素来贪财,只要礼物送得足够多,他就心甘情愿地给温峤当枪使。关键他认为,温泰真也不过想救大司空而已,其实把大司空放出来,于我家也无损伤啊——四哥说他将来一定会报复我兄弟,我瞧大司空不象这路人……

      再者说了,如今的大敌是段末柸,咱们老家让他给占着了,岂能不思攻杀回去呢?若得晋人为助,打起段末柸来便有胜算,否则的话……以末柸之勇,我还真没什么信心。

      因而便即应允温峤所请,跑去求见段匹磾,问道:“阿兄将如何处置大司空,可有定计了么?”

      段匹磾说老四见天儿跑来要我杀刘琨,老三则反复劝说,杀不得,我烦得连饭都吃不香,觉都睡不好,怎么你也来添乱吗?

      段秀笑道:“我听闻晋人有句俗谚,说既骑猛兽,安可中下哉?阿兄当日便不该听了四兄之言,偏要登此猛兽之背……”不等段匹磾瞪眼,他就急急忙忙地分辩道:“弟亦不能责备阿兄,阿兄之难,即愚弟之难,因而镇日筹思,得一良策,可使阿兄下此兽背。”

      段匹磾就问了:“计从何来啊?”

      段秀按照温峤的教授,回答道:“而今一日不释大司空,则晋人一日不能安心,我于蓟县终难保全,遑论北伐末柸呢?势不可能久拘大司空。为今之计,只有挟裹大司空,合军以攻末柸。使大司空在阿兄左右,许诺战胜即宽放,而使刘始仁将晋兵,始仁惧乃叔遇难,必肯奋力死战。待等平灭末柸,两家之隙,或可因此而弥补,到那时再释放大司空,必无害也。”

      段匹磾沉吟良久,最终难决,还是把另外两个兄弟也全都叫过来,一起商量。段文鸯就说了:“理当即释大司空,再与晋人合军,以伐末柸——岂有拘其帅而能使其卒奋力向前之理啊?”

      段叔军则想了一想,回复说:“阿兄不肯杀大司空,势又不能久拘之,恐生变乱,既然如此,五弟之计,倒也两全——至于是否宽放,可待攻灭末柸后,再商议……只是,刘群见在末柸军中,若晋人与之暗通款曲,阵前倒戈,恐我兄弟性命难全。不如挟裹大司空,南攻羯奴为好。”

      段秀摇头道:“不然,今我北攻末柸,若羯贼趁势来袭蓟城,晋之军民必能拼死抵御;而若南伐羯贼,末柸趁机挠我之后,晋人则未必肯为我而守了。且大司空既在我军中,晋人又岂敢与末柸通款曲啊?”

      老三、老五反复劝说,段匹磾最终勉强接纳了这一建议——正如段秀所说,“既骑猛兽,安可中下哉”(其实就是后世成语“骑虎难下”的滥觞),他正不知道该拿刘琨怎么办,杀又不敢杀,放又不放心,因而听到一条似乎两全之计,反复斟酌后,也便允可了。

      段叔军退出来之后,即召亲信部曲,私下授意道:“此去攻伐末柸,若不能胜,还则罢了;若见有胜机,汝便于阵上暗箭射杀大司空,以免战后家兄为难……”

      同时得到消息的晋人方面,也聚会商议,刘演还说此非好事——“段匹磾既挟大司空,势必要以我军为前锋,力敌段末柸。我若依从,必大折损;倘若敷衍,则大司空恐为段氏所害……”

      温峤瞠目而对刘演,大声道:“始仁将军此言差矣,在君看来,是大司空性命重要,还是军中士卒性命重要啊?何言敷衍!若能保全大司空,即便损兵折将,旌旗一竖,北地晋人自然望风而景从,上万之卒,散可复聚;而即便不论大司空生死,若进不能挫败段末柸,使段氏复振,羯奴将自南而来,即便君保全了士卒,又有何用?君可能南御羯贼,北安段氏否?!”

      刘演闻听此言,不禁满脸愧色,离席致歉道:“泰真所言是也,我一时思虑不周,遂出妄语,还望诸君宽恕。”随即拍拍胸膛,说:“即便我死于沙场之上,也必要击灭段末柸,救得大司空性命!”一把扯断佩刀刀环上的缨饰,说:“若违盟誓,有若此缨!”

      段匹磾使刘琨作书,把统军之责全都委任给了刘演,而把留守事交付给了卢谌。温峤、崔悦嘱咐卢谌道:“今我既与段匹磾合军,北伐末柸,恐羯奴或将趁机来侵,君为留后,责任重大,请与蓟县呈犄角之势,相互应援,勿使有失也。”

      卢谌满口应承,并且回复说:“我无临机应变之谋,则于阵前寻隙救出大司空事,便有劳二君了。但大司空无虞,即便羯奴来抄后路,也无可惧……”说着话略略压低一些声音,道:“倘若幽州终不能守,但得大司空,进可向辽东收取崔毖,退或可从简鞅之语,东向海滨,夺路南下……都在二君筹划。”

      他们也都知道,段匹磾的承诺未必可信,很可能在击败了段末柸后,意气风发,就此不再将幽州晋人放在眼中,而仍然下毒手杀害刘琨——尤其在刘演所部晋军折损甚众之时。况且战无必胜之道,万一这回打败了呢?是故所谋之策,不过拖延时间而已。

      最好的期望,当然是前败段末柸,而其后段匹磾也不背承诺,但总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吧。或者当面苦谏段匹磾,或者于战阵之上,寻机劫出刘琨来,都必须因应时势,随机应变。因此有急智的温峤和勉强能够应付特殊局面的崔悦尽皆随军出征,卢志父亦然,独留卢谌守备后方。

      段匹磾守把的蓟县,乃是燕国国治所在,王浚镇守幽州之时,将州治从范阳迁移至此,大概位置是在后世北京市南部的大兴县。刘琨率军自并州来投后,段匹磾则把他安排在了东南方向的征北小城屯驻。

      这座小城乃是汉末军阀公孙瓒所筑——当年公孙瓒与幽州刺史刘虞不和,遂建此城,以逼刘虞。因为年深日久,小城失修,刘琨被迫缩小了规模,将半数兵马驻在城内,半数则围城建垒,分与诸将镇守。如今超过半数晋军被刘演统领着北伐段末柸,卢谌乃率余部谨守小城。

      至于段匹磾方面,留下其弟段叔军守蓟,自将大军,裹胁着刘琨,挥师北进。段文鸯自请为先锋,段匹磾却婉拒了,说:“当以晋人为先,可借其势也。”要刘演率军在前,汹涌杀向北平。

      ——————————

      此时段末柸身在北平郡治徐无城中,正在安抚部众,忙得焦头烂额。在原本历史上,他并不至于如此窘迫,但如今洛阳颁诏,封段匹磾为辽西公、东部鲜卑大单于,导致段氏所属各部陆续往投,段末柸难以禁止。他无奈之下,只得遣人去向宇文和慕容两部求取援军。

      慕容廆时以代郡人鲁昌、北平人阳耽为谋主(原本历史上,还多一个裴嶷裴文冀,且居首席),言听计从,既得段末柸之请,便与二人商议。阳耽劝说道:“臣等皆晋人,之所以依附将军,乃因将军虽处偏远,却不背王化,身为鲜卑,而心向中国,进可拱卫天子,复兴社稷,退可安保臣等乡梓也。

      “如今洛阳所命,段匹磾实王辽西,段末柸篡僭而已。倘若将军应援末柸,无异于背晋,臣等实不敢为设一谋。况且,末柸与羯奴私通款曲,约为父子,若末柸得幽州,一如羯奴得幽州,彼有襄国大军为援,异日必侵将军土地,恐怕到时候悔之晚矣。”

      慕容廆笑笑,回复说:“先生勿虑,我不背晋。既然如此,段匹磾与末柸相攻,我可发兵相助匹磾否?”

      鲁昌摆手道:“不可,末柸势大,攻之不易,且即破之,土地、户口必为段匹磾所得,明公出力虽大,所获却小。以臣预想,宇文必肯应请南下,相助末柸,我等不如趁势而西,取土地、户口于宇文部。今明公兵马强壮,称雄一方,若能兼并宇文,献俘洛阳,则异日或可踵段氏之迹,公于辽东,未可知也。”

      慕容廆大喜道:“崔毖王浚余孽,人所不齿,我若能兼并宇文,则取辽东不为难也。胡势方炽,天子悬远,若真命我于辽东,当与二君共有平州!”

      果然不出鲁昌所料,西面的宇文部首领宇文莫圭在得到段末柸割让三县的承诺后,欣然发兵,命其弟宇文屈云率七千骑南下应援。段末柸会合了宇文军,便阵于无终,以待段、晋联军。

      无终就是后世的天津市蓟州区,城池依山傍水而建,地势险要。不过鲜卑人不惯于守城,段末柸又自恃勇武,因此布阵于城池东南方向的平原地带。

      段匹磾率军开到,首先命令刘演率领晋人攻打敌阵。两军激战多时,终究鲜卑骁勇,晋兵素质却不甚高,再加上刘始仁不能服众——他长年转战河北,与并州众难免有所隔膜——于各将所领调度不灵,逐渐地便落在了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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