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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当年曹操迎汉献帝于洛,虽说自为司空,执掌权柄,终究拦不住汉之旧臣络绎来归,什么杨彪、孔融、董承等辈,不知道给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力尚不足之时,这点点掣肘,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巨大利益面前,尚属可以忍受;但当既平河北,天下独强之后,矛盾就会越来越尖锐,政令施行也会越来越艰难,曹操因此才干脆自国于邺,把小朝廷只当个吉祥物给撇在了一边……
当初裴该在长安,就是因为所欲革新,即便梁芬、荀崧都会本能地加以阻挠,这才把整个朝廷打包发去了洛阳。倘若此刻还朝,不但要面对那些旧派官僚,甚至在对手中还得加上荀党和祖党,那革新还有可能卓有成效地推行下去吗?所以行台撤废是迟早的事,还朝也不可免,但必须多拖几年再说。
至于交还河东、平阳,那更不在考虑范围内了。此皆膏腴之地,人口也繁密,大可补关中之不足,且将势力向东伸过黄河,也便于掌控中原大局。再者说了,石虎还在晋阳,倘若大司马三军离开河东,则以祖逖为首的王师,真能东西两线作战,而不落下风么?他裴大司马率军东救,要多走多少路程,浪费多少粮秣啊!
然而此二奏所言,都是正论,倘若荀崧不给硬压下来,诏旨下达,裴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找理由推搪为好。推拒之间,很有可能破坏他一向伟光正的形象啊。
真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干脆跟洛阳翻脸为好啊?
石勒在河北,石虎在晋阳,蘷安在上党,大敌未灭,裴该是雅不愿主动去破坏统一战线的,说不定一个不慎,自己就会成为民族的大罪人。他自然对司马家没什么好感,来自后世的灵魂,也不会乐意做一家一姓的忠臣,但此时别说脱离晋朝了,就算在晋朝内部制造出巨大的罅隙来,也非其时也。
想到这里,裴该不禁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来:“尚早,尚早……”
自家老丈人荀崧来信,竟有表功之意,确实他此举对裴该帮助甚大,但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是归谤于自身而已。裴该已经预料到了,荀景猷这个尚书令,恐怕做不长啊……反倒是梁芬果然老奸巨猾,所言甚是有理——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归洛献俘呢?
这是归洛,不是还朝,属于临时性举措,完事了还回我的长安,不必要长久跟那票旧官僚打交道。此举的好处,一是更加彰显自身的威势、哄抬名望,可以吓阻朝中某些妄人;二是直接去跟祖逖、荀组当面交易,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看起来,近期跑一趟洛阳,很有必要啊。只是既然丧失了献俘的机会,要找什么借口回去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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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该的运气确实不错,很快就得着了返洛的借口,那就是——
司马炽的遗骨终于找到了!
想当年司马炽为刘聪所杀,并未依郡公的礼仪落葬——他至平阳后,被刘聪封为会稽郡公,仪同三司——而是裹张草席,就草草埋在城外了,所以裴该进入平阳城后,才会遍寻不见。但在郭璞等人的努力下,最终还是找到了几名当年随同司马炽北上,后来担任会稽郡公属吏的晋人,指出了司马炽的葬处。
司马炽遗骸已坏,烂得几乎只剩骨头了,实话说很难分辨真假,但裴该本人并不在乎真伪,只要寻找的过程无懈可击便可。于是打造棺椁,纳其遗骨,然后亲自扶柩,率两千兵马返回洛阳。临行前他还特意送信去长安,命裴诜急来相合。
司马邺闻报,亲率百官素服出城,迎接先帝梓宫,随即百官列拜恸哭,做足了哀悼之态,也不必细说。因为陵寝尚未完工——其实是才开工——梓宫暂时停在宫内,荀邃、邓攸等人东挪西凑,好不容易才搭建起了合乎礼仪的灵堂,以便祭拜。
与前代悼祭大行皇帝不同,因荀组等人上奏,特意请来高僧帛尸梨蜜多罗(吉友),为司马炽做七七斋戒——也即七日一斋僧,一诵经,要一直持续四十九天。
其间荀邃作为荀党的代表,祖纳作为祖党的代表,再加上一个梁允,与裴诜私下相会,询问他:“大司马立破敌、复土、擒贼、还灵之大功,朝廷几不知当如何酬赏才是——未知卿有何教我啊?”
在朝廷正式下诏之前,先私下做试探,看看裴大司马究竟何所欲也,这就正如同裴该初入长安之时,索綝、梁芬设宴款待是同样的道理。只是当初的长安小朝廷还是个草台班子,索巨秀一半大老粗,他也不讲究,如今则不同,身为大老的裴该和荀组都不便直接出面,而要派次一等的人物作为代理。
就好比此前梁芬与荀组的交易,就是派代理人谈妥的,倘若司徒直接前去拜访太尉,怕是会引起朝野上下无尽的遐想……
裴该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特意把裴诜唤来身边。一则裴诜既是同族,又是亲信,二则裴子羽脑筋灵光,口才便给,做代理人最合适不过了。
当下裴诜听问,不禁微微而笑,便即压低声音说道:“大司马既立如此大功,则封王、拜相与加九锡,恐不可免啊……”
第七章、进退之间
裴诜说朝廷想怎么酬赏大司马的功劳?简单啊,封王、拜相、加九锡就行了。
荀邃等人闻言,无不大吃一惊,心说没想到裴该的胃口竟然这么大!祖纳注目梁允,那意思:你们算是一伙儿的,你都没想到会得着这种答案吧?那你拦是不拦哪?
梁允也自惊骇,忙道:“子羽得非戏言乎?封王大干制度,加九锡恐罹人讥,唯拜相尚可商议……”
裴诜摇一摇头,说:“君等误会我所言了。大司马所求,并非三事之一,而是封王、拜相,再加九锡。”
祖纳实在憋不住了,站起身来,愤然道:“子羽此言,果然是大司马真意么?得非欲陷大司马于不忠不义乎?!”
裴诜双眉一拧,也站将起来,说:“大司马有定国复土之功,然而爵已郡公、位至上公,除非更改旧制,以王、相及九锡加之,何以酬其重勋,而使天下人心服啊?倘若赏不配功,朝廷威望何在?天子信义何存?!”
眼瞧着两人就要呛起来,荀邃赶紧一手一个,拉着他们坐下,说:“可再商议,何必口角?口角终不能成事啊。”随即望向裴诜,说:“子羽可否退一步呢?”
裴诜笑道:“此非商贾交易作价,何言退步。”不等对方再劝,他面容却又一肃,说:“君等以为大司马何如人也?清华贵冑、世代重臣,且已执国柄,行台长安,难道在乎那些虚名么?大司马所欲,不过复我旧土,杀逐胡、羯,导君尧舜,以致太平而已。辛苦逃于缧绁之间,击楫渡江,裴该是郡公,那么除了继承父祖旧爵的少数人外,其他裴氏之吏,谁敢新受公命啊?就好比石勒当赵郡公的时候,刘粲许诺升石虎为上党郡公,石虎直接就给骂回去了——这不是逼着我叔削我呢么?唯裴该晋位为王,其麾下才有望为县公、郡公;而唯裴该做丞相甚至相国,裴嶷等人才有仪同三司之份。
当然啦,裴文冀本人是没啥野心的,但他必须为亡兄的两个儿子裴开、裴湛考虑。裴该既已有子,则钜鹿郡公之爵与别宗无份,那只有把裴该拱上王位,裴辑的子孙们才有机会别开一家公爵呀。
裴诜亦然,作为裴徽一系,他在家族排位中要高过裴开、裴湛(裴徽为裴辑之兄),但却不如裴轸、裴丕。倘若裴该为王,而裴开、裴轸、裴诜能够各开一家公爵,岂非大好啊?
至于更高,暂时他还不敢想。
只是裴该终究年轻,执政时间也不长,虽然坐拥十万雄师,可惜关中初定,这个时候硬要朝上拱,恐怕朝野间会有异言,起码会增加很多不必要的敌视目光,就裴嶷、裴粹等老辈人看来,非其时也。祖纳等人也是这么想的,听裴诜初开口,就琢磨着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倘若裴文冀在此,必然不敢口出此等妄言!
但是裴嶷的谋划之深,却是祖纳等人想不到的。裴嶷此计的主要目的,实际是先逼着朝廷表态,好给裴该将来上位扫清障碍。王、相之封,裴该自然会推辞,但这只是今日罢了!
天下未定,社稷初安,难道裴该此后再也不打胜仗,再也不立功勋了么?一旦大环境许可,自然可以逼着朝廷将王、相之封做实——此前辞位,是因为觉得我的功劳还差那么一小点儿,如今或复一城,或斩一寇,劳绩圆满,朝廷你从前表过的态,肯不肯再表一次?这回我绝不辞了!
于是裴诜和祖纳等人就此展开了长时间唇枪舌剑的谈判。其后数日,朝廷下诏,因大司马之功,拜为丞相,加九锡,朝野间舆论一时哗然。随即裴该上表固辞,朝廷再命,裴该二辞,朝廷三命……
第八章、小人哉!
“三辞”,又称“三让”,本是汉代以来帝王继位和重臣就职的谦让之礼。
根据《文心雕龙·章表w中说:“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也就是说,想当年晋之群臣拥戴文公重耳继位,重耳一连推让了三次,然后才肯接受,可能是这一习惯的源头。其后刘邦从汉王进位皇帝,同样假模假式推让了三次,因而有汉一代,朝命三公,多数也都要这样装一回谦退。
不过一般情况下,虽云“三让”,其实只有两让,朝命下、朝命再,等到朝命三,那该接受的就接受了,若再上奏推辞,那是你真不打算就职啊,朝命不会四下。只有季汉禅魏,曹丕这文艺青年觉得既然要做皇帝么,终究与做三公不同,得仿效传说中的尧舜禅代和舜禹禅代,以及汉高祖刘邦,把三让戏【创建和谐家园】足了,所以才有朝命四颁。
这当然不是通例,而且《文心雕龙·章表w也说:“曹公称为表不必三让。”曹操最瞧不起这些官场套路了,颁令纠正,因此魏晋以来,即命三公乃至丞相,别说三让了,做全两让的都不多。
因此晋命裴该为丞相,加九锡,裴该连续二辞,然后朝命三下,大家伙儿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目光全都汇聚到了大司马在洛阳的府邸。直到见裴诜捧着奏疏,出门乘车,直向禁中而去,当即纷纷找人打听消息:“大司马是受还是让啊?”
不久后便有讯息扩散开来,大司马三辞,并且朝命也不再四颁。多数官僚都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互谓:“大司马果然知道轻重啊。”但也有人说:“大司马尚在青春,若其年长,或者受也。”有人当即反驳:“曩昔曹丕三让之时,也不过年长大司马三四岁……”然后当场就被人把嘴给堵上了……
翌日,朝命再下,首先肯定了裴该不矜功、辞拜相之德,然后诏加其食邑三千户,将河东、平阳二郡及整个并州,也都划归长安行台管辖,希望裴大司马可以再接再厉,为国家扫尽秽氛。裴该不再推辞,上表谢恩。
反正三千户食邑是虚的,裴该一粒粮食都收不到;河东、平阳本就在其治下;至于并州,还捏在羯贼手里呢。这样的封赏,实话说太不配功了,但在裴该固辞丞相和九锡之后再出台,朝廷也不算丢脸。而裴该若连这样的赏赐都要推辞,则未免太过矫情啦。
裴该在洛阳城内呆了半个月的时间,主要是跟梁芬、荀崧协调步骤,并与祖逖仔细研讨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同时,他还特意前往拜访荀组,尝试拉拢关东士人。半个月后,裴该陛辞,司马邺亲自送出洛阳西门,目视裴该远去。
裴该不再前往平阳,而直接返回了长安。可是才进长安城,便有密报送至——河北石勒有僭号称帝之意!裴该不禁冷笑:“此意料中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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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事发,旬月间形势数变,就连近在关中的裴该都几乎措手不及,遑论远在襄国的石勒,他一时间脑袋也几乎蒙掉了。
首先是石虎命王修匆匆归报,说刘曜与刘聪在平阳城内大战,石勒闻言,不禁瞠目结舌,随即顿足道:“天子为何不能忍啊?未免太过操切了!”
石勒心说我要是刘聪,那就暂时踏下心来跟刘曜合作,先把不成器的笨蛋儿子刘粲撇在一边——哪怕另立皇太子呢,不都是你的骨肉吗?起码得等局面稳定了,把晋寇逐出河东,那才好找机会跟刘曜翻脸吧。而且倘若时机不到,便当静如处子,时机一到,即施雷霆辣手,怎么能搞到平阳城内大乱的地步呢?
刘曜若不能第一时间授首,那你就等于输了啊!
即与张宾等商议,遣快马送信给石虎,说你赶紧带兵南下,去为两家解斗。
石虎倒是也把自己南下平阳的想法通报了石勒,还询问说:阿叔,我应该帮谁为好啊?你赶紧给拿个稳主意呗。石勒回书之意:你谁都别帮,尽量做和事佬,倘若实在无可奈何,那就帮忙天子!
然而程遐私下里却对石勒说:“季龙将军若助天子,得入平阳,恐是刘曜第二也。”言下之意,你就不怕石虎把持朝政,想要爬到你头上去吗?石勒对此淡然一笑:“孺子安有此心?即有此心,安有此力啊?子远不必……汲人忧天。”时无杞国,但有汲郡,石勒还曾一度受封为汲郡公,所以他把成语给记岔了。
可是信使才刚撒出去,估计还没走出广平郡呢,就又接到急报,说刘聪挂了,而且刘粲正在挥师北上途中。石勒闻报,不禁拍案道:“晋人必踵刘粲之后,如之奈何?!”
张敬宽慰他说:“裴该才退皇太子不久,祖逖方与我大战于河内,必然粮匮兵疲,不克北上,赵王勿忧。”石勒摇头道:“即裴、祖不能轻动,甄随见在河东,可发数千军赢粮而北,夺取临汾、绛邑不难,则即便二刘分出胜负来,也难有回天之力了……”赶紧下令给石虎,说你若有机会,就给我把平阳城拿下,把不管哪个天子,押……不,恭送到我襄国来。
半月后接报,刘粲已死,裴该兵逼平阳城下,石虎也即将抵达平阳,大战一触即发。
程遐表现得大喜过望,拱手对石勒说:“裴该不顾兵疲,强攻平阳,若季龙将军与雍王合兵,破之必矣。若能生擒裴某,关西不足定也!臣为赵王贺!”
石勒却摇头,说:“裴文约既敢北上,所率必为精锐,即便不胜,逃之不难——彼其是容易捉的?且我恐刘永明必不敢纳石虎入于平阳,将于壁上观望……”
果然不出石勒所料,石虎战败,退返晋阳,随即刘曜遁逃,裴该大摇大摆地进了平阳城。石勒尚在慨叹,却报天使到来,以新帝刘恒之命,正式册封石勒为赵王……
这是刘恒才刚即位之时,刘曜派出来的侍中和苞,一路山高水险,自命已经走得够快了,结果人还没到襄国,都城先没了,皇帝都跑了……
羯将纷纷指点和苞,哂笑议论。和苞一开始还懵懂,等听说了前情,当即亲笔写文一道,恭请石勒践祚称帝。
其实在此之前,诸将吏就已经有多人上书,说汉国至此基本上就算是完了啊,则大王您不更进一步,要待何时啊?石勒也在犹豫,终究他称王才不过数月,若再遽加至尊之冠,唯恐不合乎天意人心。此番见了和苞的劝进表章,就召集群臣商议。
程遐第一个发言,但他所说的话却大大出乎同僚的意料之外——
“汉既倾覆,赵王合当顺天应人,践皇帝位,然而……臣方思汉帝蹿去,平阳多胡及羌、氐,必不服晋寇统驭,却又茫然无统属。若大王能继为皇汉之臣,或可招揽之,使投归晋阳等地,以实并州,以弱晋寇。”随即目视张宾:“张公以为如何啊?”
张孟孙心说程子远难得懂事一回啊,所言颇有远见。于是起身附和,说:“诚如司马所言,晋之与胡,仇深似海,裴文约虽得平阳,镇定尚须时日,赵王诚能继张汉帜,或可使诸胡络绎来投。且天子虽遁,料应在生,若遣人探知其所在,或可迎至襄国,使其禅位于赵王,则更为名正言顺一些。”
这意思,我也赞成您称帝,但是不必着急,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为好。
长史掾傅畅摇头道:“大执法所言虽有其理,臣却以为,未免见一斑而不窥全豹。胡晋有仇,于我赵家则为同袍,无论大王是否践皇帝位,料想胡与氐、羌,皆会来投,又何必拖延啊?闻汉先帝崩时,乔车骑携传国玉玺南下以依皇太子,继而皇太子为靳氏所刺,则玉玺或已落入晋主手中。倘有玉玺在,使汉帝禅位于赵王,固然大好,既无玉玺,则继奉汉主,又有何用啊?赵王当自称天子,如昔汉光文皇帝故事。”
司马掾续咸也说:“夫唯正名号,始能御臣民,复可定天下。今汉主播迁,诸胡无主,大王自当急正号以收用之,倘若拖延,恐怕彼等虽心未定,也将归于晋室,乃使晋更强而我稍弱也。当断不断,必受其患,大王不可犹疑。”
傅畅字世道,北地人,乃是曹魏太常傅嘏之孙、晋司徒傅祗之子;续咸字孝宗,上党人,师事京兆杜预,曾任刘琨从事。这俩本是正牌的晋人,而且家世不低,但自归羯之后,却比胡臣羯将更加热心地推动石勒僭号——先称王,继而又要称帝。因为他们有韦忠做榜样,深恐一旦为晋师所俘,也会遭受车裂之惨,而即便主动归晋,得全首级,仕宦之门也将从此关闭……还不如继续拥戴石勒,哪怕割据一方呢,也总比死或者穷要好吧。
石勒麾下,晋臣很多,部分是自起兵以来,征战四方,于路挟裹的,更多则是底定幽、冀和并州以后,生拉硬拽扯归旗下的。晋臣习惯性地抱团,但并不拥戴名位最高的张宾,或者次一等的程遐、徐光、张敬,而奉名门之后裴宪、崔绰为首领。不仅如此,他们还天然地瞧不起张宾等人,时常阳奉阴违,阻挠彼等施政。
理由也很简单,我等多出世家,你张宾又算个屁了?不过其父一代做过两千石而已。至于程遐、徐光,家世还不如张宾呢。其次,汝等都是主动叛晋投羯的,属于铁杆儿的“汉奸”,真不知世间有“羞耻”二字!我等终究是被迫无耐,犹抱琵琶半遮面才上的贼船,目的是安保百姓,曲线救国,非为个人之私也……总而言之,咱们就不是一路人。
所以正牌胡臣羯将还没发言呢,晋人臣僚倒一个一个跳将出来,驳斥张宾所言。石生和呼延莫等人相互瞧瞧,心说也好,反正咱们嘴皮子不灵光,肯定说不过张孟孙啊,就让这些晋臣顶在前头好了。
张宾条分缕析,详言暂缓称帝的好处,与傅畅、续咸等人唇枪舌剑,争论良久。石勒难以决断,又被他们吵得脑仁儿疼,就说先散会吧——他打算逐一召唤臣僚,从各方面倾听不同的意见。
不过这回他没先召张宾,而是叫来了程遐——暂缓称帝的话是你先说的,但自右侯开口之后,你就一直叉着手,缄默不言,是觉得右侯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尽了么?来来来,此时无人打扰,你再把你的理由好好说说吧。
程遐朝上一拱手:“臣恭请赵王早正大位!”
石勒闻言一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跟刚才开会之时,口径完全相反嘛。
程遐以手指心,说:“臣之衷曲,难道大王不知么?即称王之前,臣等便曾联名上奏,恭请主公称尊,实为大执法所阻,才暂取王号。曩昔刘聪尚在,平阳未曾易手,臣等便有此意,岂会因形势遽改,而变更前言呢?
“臣知晋羯臣僚,多愿赵王更为赵帝,唯大执法等一二人始终不肯允可。则若今日臣亦于大庭广众之间,恭请大王称帝,大执法必难当悠悠之口,倘若言之不尽,大王恐有偏听之忧。是故臣暂引话头,以使大执法可以尽言,大王亦可兼听,不至于有所失误也。
“而臣本心,实欲大王急上尊号。司马氏诸藩作乱,大失人心,汉光文始能开基平阳,十年间即破洛阳,俘虏晋主。而今汉已倾覆,晋亦稍稍振作,倘若大王不急竖旗帜,以召普天下恶晋之人,诚恐人心又将向晋,不可不虑啊。”
石勒闻言,沉吟不语,旋命程遐出去,然后私下慨叹道:“程子远,小人哉!”
随即把张宾叫进来,恭敬咨询,但是不提程遐的态度。张孟孙还以为程遐这回不再故意跟自己顶牛了,则由此可以拉拢到更多的人,加入自家战线,因而反复劝说,最好先打听清楚刘恒的消息,再定是否称帝不迟。当今最紧要的,是高张勤王之旗,以招揽各处胡与氐、羌。
石勒还是不表态,继而又请裴宪,然后是荀绰,然后是张敬……众口一词,都劝石勒尽早称帝——咱们就当刘恒死了,你要真打听到了他的确切消息,反为不美。
第九章、二鸟落,一日升
程遐、张敬、裴宪、荀绰等人私下商议,赵王之践祚称帝,万事俱备,只欠“祥瑞”了。
《吕氏春秋·应同篇w云:“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这本来是春秋战国时代阴阳家和方士的主张,其后经董仲舒、刘歆等人引入儒学,合乎“天人感应”之义,就成为了新朝肇建的惯例。所以石勒既然要称帝,自然也得“祥瑞”先行,并由此而定下来新朝的“德性”。
然而祥瑞何在呢?某些人自然是完全不信的——比方说裴该——认为举凡祥瑞,多由人造;程遐等人自然不这么想,但是祥瑞并未主动降临,那就需要他们去仔细发掘啦。于是程遐关照裴、荀去翻查典籍,并在各方汇聚的上奏中寻找蛛丝马迹,而他则与张敬巡行襄国城内外,瞧瞧有什么事儿可以附会……啊不,隐含着上天之意。
商议既定,各自分散,程子远乘车先在城里兜了一圈,然后打算出门前往郊外。可是才到西门前,忽见一骑驰来,说是茌平县令有异物贡献给赵王。
听到“异物”二字,程遐当即便上了心,乃将使者唤至面前,问他:“所献何物啊?”使者禀报说:“乃是茌平令近日射得一只黑兔,其色纯玄,无一毫杂毛,实在难得……”
茌平县属于平原国,就在黄河北岸,其县令名叫师欢。师欢就是茌平本地人,富有田产,佃客、奴婢无数,想当年石勒被从老家上党武乡绳捆索绑地卖出来,买下他的就是师欢。
石世龙是白种,长相本就膈应,再加体格魁伟,与其他胡奴不同,师欢觉得此非寻常农奴也,一高兴就把他给放了。
——当然,后世史书里则说,有一个老头突然出现,说石勒“鱼龙发际上四道已成,当贵为人主。甲戌之岁,王彭祖可图。”说完话就消失不见了。其后石勒种地时常闻鼓角之声,诸奴亦闻,石勒说我打小就常听这种声音(大概是几十年耳鸣的老毛病),诸奴以告师欢,师欢乃将石勒解放。
师家的田产,毗邻着汲家的牧场,于是石勒就自称能相马,投往牧场干活儿,得到了牧场主汲桑的赏识。石勒乃召聚“十八骑”,盗取苑马,以赂汲桑,不久后又跟随汲桑起兵,这才迈出了他争雄天下的第一步。
故此石勒颇德师欢——那老主人待我不错啊,还主动把我给放为平民——等到占据冀州,直至茌平,就亲自登门去请师欢出来做官。然而师欢本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能力也中平,不敢驰骋于乱世之中,婉拒不受。石勒无奈之下,最终决定:那我就把茌平赏赐给你,让你在本籍做县令得了。
且说师欢偶尔猎得一只黑兔,觉得很新奇——难得见到毛色那么纯的兔子啊——即遣人进献给石勒。程遐得知此事后,眼珠一转,即有主意,赶紧跑去向石勒说:“此乃上天所降的祥瑞也。”随即解释道:“晋为金德,胜者为水;而兔是之兽,其玄皮亦为水色。此示大王将以水德,取金德而兴。”
石勒听得迷迷糊糊,半信半疑,但还是命人将黑兔剥了,硝制其皮,给自己围在腰上。
很快,张敬那边也有了收获,据说他于襄国街巷之间,听有小儿歌唱,词云:“二鸟落,一日升,其夭于止者赢,骨肉相似者胜。”张敬学问有限,解不出来,乃问程遐,程子远却也迷糊,二人便相携去拜访裴宪。
裴宪裴景思出于名门——当然是闻喜裴氏了——少小轻侠,弱冠后却一改素行,遍访名师,折节向学,儒学底子是很深的,为如今石赵政权之冠。他在听说了那则谶谣后,捻须略一思忖,便得其意,于是详细解释给程、张二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