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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彪乃河间人士,若按后世的分类法,属于“富农”出身,天生高大魁伟,也练过几天拳脚。冀州屡经战火蔓烧之后,他存身不住,被迫携妻带儿,一路南逃到了长江北岸,旋为李矩李茂约招募为兵——属于第一批徐州军。
董彪老实木讷,平常少言寡语,但不怕苦、不怕累,肯一板一眼地完成上官所交付的训练任务,由此被刘夜堂看中,“厉风营”组建后,即被任命为右副督。此后跟随裴该南征北战,颇立功勋,此番封侯之赏,他排在了名单的第十位,还算比较靠前的。
董彪若无大事,不会来麻烦裴该,不象甄随整天跳得欢,或者文朗、谢风等辈,已然隐生溜须拍马之才。故而他今晚来见裴该,却又嗫嚅着不敢明言,倒不禁勾起了裴该的好奇心来。反复追问之下,董彪才说:“还请大都督为末将向董老先生说情,请他勿拒末将于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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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军将佐,除了陶侃、郭默等少数人外,泰半出身很低,连士族的门儿都摸不上。原本从军之时,寻思能得温饱,复一刀一枪,搏个督护出来,于愿已足。但是随着功勋积累,名位渐高——裴该才执政便赐诸将将军号,甚至还有加郡守衔的——人心的欲望也难免逐渐膨胀。此番诸将多得侯爵之封,私下里商议,就说也不知道咱这侯能不能传承下去,即能传承,子弟凭此出身,能得几品啊?
郭思道当头就是一盆凉水浇下,说汝等休想!“汝等但知大都督所赐品,而不知朝廷授官之例,高品皆由世家做,我等寒门,入仕能得【创建和谐家园】品,已属难得。因官品皆由中正品而来,中正品评操于士人之手,汝等皆不学,今虽识得几个字,可能通一经否?即便入评,中正亦必给下下!”
谢风就指董彪,说:“老董之子已然十二,恐是来不及了,我等尚未有子,若得子,使其就学,将来可能评得高些么?”
郭默摇头道:“除非学成大儒,起码一州知名,否则中正品评,要看家世,汝等一代为侯,谁会放在眼中啊?”
文朗说家世我有啊——“吾乃文次骞(文鸯)之孙也!”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家心里清楚,但估摸着文家都已经死绝了,无可对证。
郭默笑道:“是否文次蹇之孙,谁肯认汝,暂且不论。文氏本出谯郡,谯亦显姓无数,哪里轮得到一家灭门之族啊?”
文朗闻言,不禁气沮。还是旁边儿的王泽比较有头脑——主要他出身相对高一点儿,本是下邳郡内乡绅——突出奇思妙想:“倘若我等去找大族攀附,请其允我等联宗,是否将来子弟可得高评呢?”
郭默闻言,不禁双眼一亮,连连点头:“卿言大是有理,此策可行。”他心说我是河内怀县人,出身寒门,但平阳不就有个名门郭氏吗?倘若能够与之联宗,老子的身价也就高啦——《姓氏志w中,太原郭可是排在前五十名以内哪!
于是诸将急寻《好了丈母别居,夫妻俩一起用了晚膳,再一起归内就寝的,谁想王贡突然间到来,跟裴该一直说到吃饭的点儿……荀灌娘因此特遣猫儿来书斋门前堵人——饭不一起吃,觉总得一起睡吧?
裴该一想也好,我正在琢磨董彪等人之事,不知不觉,本能地就走来了书斋……不如去跟夫人聊聊吧,以荀氏之智,即便在孕中,说不定也能给出点儿主意。
第十二章、股肱与爪牙
荀灌娘正在寝室中生闷气——自然是为了夫妻二人未能一起用晚膳之故。本来这种小事,她生性大度,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但女子既有身孕,日常情绪波动很大,往往会因为一些小事而钻牛角尖。甚至于某些原本乐观的女人,育儿之后,还竟会染上抑郁症咧。
因为后世资讯的发达,所以裴该是听说过类似事情的,对此有所了解,更肯理解,急忙放下大司马的架子,上前搂住妻子,好言抚慰。
荀灌娘恨声道:“那王贡好不晓事!本是奸恶小人,昔日党附第五猗、杜曾,压逼我父,更几乎害了夫君性命,不知夫君为何要用他?难道以关中之广,就再找不出可以替代之人了么?”
裴该笑道:“有一言不知夫人是否听说过——‘使功不如使过也’。”
荀灌娘闻言愣了一下:“此语是何人所说的?”裴该皱一下眉头,说:“似乃后汉某人,记不清了……”
其实此语出自《后汉书·独行传w,为索卢放之言。但《后汉书w本是南朝范晔所作,这年月还没有,故而细化到索卢放这类人物的言行,荀灌娘没听说过很正常。至于裴该,他读书也还到不了那么细,竟然能够记住《独行传w里人物的名字。
荀灌娘乃道:“王贡哪里是过,彼乃罪臣,不显戮便罢了,夫君竟还重用,使与子羽同列!难道必要用此等奸恶小人才好么?”
裴该眼瞧着荀灌娘把自家的闷气,先转到老【创建和谐家园】上,继而又悉数喷向素来厌恶的王贡,他赶紧把话题扯开,以转移妻子的注意力——“本欲王子赐去后,便归来见夫人,可惜董彪拜谒,所言一事,踌躇难决,不知不觉便向书斋去了。夫人勿罪啊。”
荀灌娘果然疑惑,就问:“平阳既复,石虎退去,秋收前想是不会再有战事了,则董彪所奏何事啊?平素常听夫君说,军中以此董彪最为老实木讷,为何其言,竟能使夫君踌躇不决?”
于是裴该就把董彪所请,备悉明言。荀灌娘听了,终于破颜而笑,以袖掩口道:“王泽等人倒是打得好如意算盘,恐怕董文博先生不会应允联宗,除非……”顿了一顿,说:“太原郭氏,残败已久,闻此前竟能与羯贼联宗(指郭敖等),则若郭思道奉书前往,多半是肯答应的。”
裴该点头道:“也只有太原郭了,其他太原王、琅琊王、中山刘、汝南周等,即便吴郡陆,恐怕也不肯应我麾下诸将所请。则我必须筹一良策,以安诸将之心啊。”
荀灌娘并未搭话,却说:“妾父前日有书信来,说朝臣有奏请大司马还朝者,因奏为其按下,归谤于己身,由此多方侧目,诚恐尚书令之位,坐不安稳……”
裴该心说咱们不正在讨论董彪的问题吗,你怎么突然间扯去荀崧身上了?这转折也未免太生硬了吧。但他不便打断妻子的话,只好认真倾听,至此即云:“无妨,一两年间,大人未必去职。”
荀灌娘问道:“则若妾父去职,可能来长安行台,辅佐夫君哪?”
裴该心说别啊……荀崧是个老牌官僚,无胆识,无远见,水平也就在及格线上徘徊,让他在朝中配合梁芬、殷峤等人,作为东西沟通渠道,尚且勉强合格,真若来到长安,未必能起什么作用——自己又不是没跟荀崧合作过。再者说了,终究是妻子的生父,是老丈人,碍着荀氏之面,骂不得,轰不得,那自己该多难受啊……
即便裴嶷,虽为叔父,终究血缘疏隔,自己在他面前都不如在荀崧面前那么束手缚脚。
但却势必不能拒绝,起码此刻在妻子面前,裴该只能笑笑回复道:“若丈人肯屈尊,我又岂有不纳之理啊?”
荀灌娘乃道:“前观夫君所搜集的《三国志w,云刘备得益州时,‘诸葛亮为股肱,【创建和谐家园】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则文冀叔父,与妾父,实为夫君之股肱,诸武臣则爪牙也。股肱与爪牙,自然不同。”
裴该心说你倒是会讲话,竟然把话题又兜回来了,就问:“有何不同啊?”
荀灌娘道:“股肱者,谋臣也;爪牙者,武夫也。君之待股肱,如宾如朋,如师如友;其待爪牙,则不过搏鸟之鹰、捕兔之犬而已。宾朋名高,足贵主人;鹰犬过强,即不反噬其主,亦难免飏去。
“譬如夫君之待陶士行,不敢称之为卿,亦不便强其所行,而待郭思道等则不同。倘若郭思道等,尽为高门子弟,海内知名,则夫君驱策起来,还会这般从心所欲么?”
裴该捻须沉吟,心说我之礼敬陶侃,还真不是因为他出身比别将要高——其实也高得有限——而乃他为一世名将,青史留名之故,当然啦,这话没法儿跟你明说。但老婆说得也有道理啊,倘若我手底下不是一群大老粗,而都是贵冑子弟、出身豪门,我真那么容易约束得住吗?
就听荀灌娘又说:“虽然,裴氏名高,即便夫君微时,亦早冠绝海内。但夫君亦尝云,高门贵家,都重于家而轻于国,若亲戚友朋,乃至门生故吏,四方来聚,则难免自成势力,渐渐尾大不掉啊,夫君其慎思。”
裴该点点头:“夫人所言有理。如夫人所言,倘若使董彪等各依豪门,难免受家族牵累,怕会影响国事……”
荀灌娘笑道:“妾有一言,或者不恭——若非长兄先逝,族内乏人,夫君又岂能行事顺意哪?如祖士少避其兄士言,而被逐出尚书省;即便祖公,若与乃兄参商,亦不免要做些退步呢。”
裴该不禁喟叹道:“天下事,都是这些豪门所坏,即诸藩作乱,又岂不是司马家过大之故啊?然而,人莫不有私,虑及家人、子嗣,本是常情,郭默、董彪等既生此心,我又实不便强行压制,以免众心悖离哪。”
荀灌娘笑道:“此事却也不难。夫君此前请文博先生做《姓氏志w,如梁、祖等辈,竟得为士林之冠,则再高抬几姓,又有何不可?众将多孤身以从夫君,即有家眷,族不甚大,亲戚有限,便高其姓,也不能遽成大族,危害到夫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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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董彪果然把儿子带到了裴该面前——但不是一个,而是俩。
董彪的长子名叫董郃——本名董颌,因为下巴大,后慕本郡出身的曹魏名将张郃,同音改成了郃字——十二岁;次子名叫董乂,年仅五岁,还是入了徐州军以后才生的。
董乂年幼,啥都不懂,裴该拍拍他脑袋,给些赏赐,也就罢了。转过头来看董郃,倒是跟他爹生得挺象,虽然才十二岁,就已然身高接近六尺,是个颇为精壮的半大小子。裴该问他:“可识字否?”董郃回答说:“略略识得几个。”又问:“是何人所教啊?”回答说:“是家父所教。”
裴该瞥一眼董彪,心说你也就初小水平,竟然还能教儿子哪。于是又问:“平素可读什么书?”董郃回复说:“正在读《百家姓w。”
董彪苦着脸在旁边说:“犬子不好读书,我也曾召几名士人,想要教授他五经,却最多半月,都被他打将了出去……小儿只好骑马、舞刀,其母过于溺爱,我也禁止不住。”
裴该“哈哈”大笑道:“将门虎子,喜欢骑马、舞刀,很正常啊。倘若文质彬彬,岂非不肖乃父?”
董彪摇头道:“我也不要他肖我。我并非不好读书,只是少年时无处求学,年过三旬,再想读书也读不进去了。末将受大都督简拔,始能拜将封侯,否则若不于乱世中填于沟壑,也要在河间耕作终身,哪里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啊?
“似大都督这般英雄,世所罕有,小儿长成后,未必还能遇得上。即便仍从大都督,只须末将等从命拼杀,必能底定天下,到时候骑马、舞刀,恐怕毫无用处了。故此望他能够向学,自笔头谋得一官半职……”
说着话瞪了董郃一眼:“无奈此儿不听教,坚不肯学。末将也只得寄希望于乂儿了。”
裴该心中颇不以为然,却也不加申斥,只是望向董郃:“汝又如何说?”
董郃一扁嘴,说:“我非不肯学,奈何一见了书便头痛,加上先生所教不得法,无论知与不知,先要我将书念过一遍,念岔了还要用戒尺打手心……这手心痛,便更读不进书去了。”
裴该闻言,不禁莞尔,随即摆摆手阻止董彪呵斥董郃,又问他:“既不能读书,则如汝父所言,将来毫无用处,家业还要靠汝弟撑持,汝便不悔么?”
董郃道:“家父未免自大,以为天下贼寇,他一人便能杀尽的。我虽不读书,也听军中司马讲古事,历朝历代,哪有不打仗的时候啊?即便天下太平,也要去打草原大漠,去打西域、南荒。我若学成了家父的本事,也做军将,自能光大家业,绝不会依赖兄弟!”
裴该一挑大拇指:“好志气!”随即对董彪说:“小小孩童,见识却超过了成人。即便胡、羯俱灭,还有巴氐,有鲜卑,有西域,国家岂能无军将啊?”但是转过头来,又告诫董郃:“汝既好听古事,乃当知道,古来大将,无几人无学识,即便不通六经,也当能够读史明志,能够读孙、吴兵法——我之所以使汝父辈识字,正是为此啊。”
董郃貌似有些不以为然,但他虽受宠溺,竟敢反驳老爹的话,面对裴该却终究无胆骄横,只能拱手道:“大都督的教诲,小子记下了。”
裴该便对董彪说:“卿言卿妻溺爱,使董郃不肯向学,何不交于我,让我来教他。我搜罗各方孤儿,建‘孤儿营’,多数与董郃年岁相仿,一起读书、习武,将来必成栋梁之才,卿便可无虑矣。”
董彪闻言愣了一下,看似有些舍不得,却又不敢违抗大都督之命。裴该乃道:“回去与卿妻好生商议吧,却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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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天,裴该尽召在长安的诸将,陶侃以下,皆至堂上列坐。裴该面对这大群的老粗——当然啦,陶士行不算——也不废话,直接便将董彪前日所言,合盘道出。
众将皆望董彪,心说你最终还是搞不定啊,只能来求大都督。只有陶侃并未参与过他们的谋划,骤闻此事,不禁蹙眉。
裴该乃道:“卿等欲高家门,本是好事,但为何要寄望于他人呢?我裴氏虽然繁盛,若非嫡流,也难有出头之地,则卿等攀附他家,能得正眼看顾否?”
随即更深一步地解释:“即我裴氏,如裴文冀、裴公演等,若非身逢乱世,官止二千石而已,安有封侯之望?”又一指陶侃和郭默:“唯国家丧乱之际,寒门才有晋身之阶。如卿等得以封侯,非止我之力也,实乃应时乘运,自家奋战所致,我不过为卿等略启仕途之门罢了,而若自身不振作,焉能得有今日?
“则卿等子嗣,若能绍继父业,为国建勋,还怕没有功成之日么?比及三代为将,自然家名雀起——儿孙自有其福,实不必过忧。然若自身不努力,即便承袭爵位,攀附名门,也终将沉沦下僚啊。自开国以来,凋零之世家不知凡几,重臣之后而为支系窃权者,又不知凡几。
“同祖之人尚且如此,攀附他家,可得保子孙永禄否?”
郭默不禁喟叹道:“大都督所言是也,我等确实是将此事想得简单了。然而……难道我等武夫的爵禄、家业,就不能子孙永继了么?”
裴该笑道:“思道不必忧虑,只要我在,卿等家业自可传子;但生良才,自不会沉沦下僚。我知卿等所虑,不过中正品评罢了,然我今在关中设考试制度,不专以家世为起家任官之重,中正品评,自不足忧也。”
众将面面相觑,直到今天,其中很多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考试制度还有这种好处哪,对我们家世不高的人来说,是更好的晋身门路。
但是习惯成自然,还是放不下光大家门的念想,王泽便拱手道:“我等自当为大都督尽力,杀尽胡、羯,多立功勋,使大都督将来可将这考试制度,上奏朝廷,推广至全晋……”诸将多半不是关中人,则倘若只在关中施行考试制度,他们怕将来难以泽被自家子嗣。
随即王泽话锋一转,道:“只是我等武夫,若是家名不显,终究为人轻视——董彪去访董景道老先生,却屡吃闭门羹,便是此因。我等未得好家世,无好父辈,还则罢了,倘若辛苦半世,浑身被创,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将来子孙仍要为人所轻,实在难忍哪。”
裴该双眉一轩,说:“但我在,谁敢轻视卿等子孙?!”
第十三章、改籍作书
裴该谆谆教导众将,说你们想靠着攀附他族来光大家门,泽被子孙,那是毫无意义的——大家族人口繁盛,往往连嫡流为了一个官职都要相互间打破头,怎么可能会考虑依附之家?
而且他又说了:“举凡大族,必重经学,数世为宦,始能扬名。卿等因战功起家,即欲使子弟向学,哪有大儒肯来教他?不得大儒传授,闭门造车,则须几世,家名才能得高啊?
“将门子弟,便当以武传家,世世为国效力,驰骋沙场,始有名高之望。”
随即就把前天跟董郃的对话陈述一遍,说:“十二岁小儿,倒有见识,知道国家不可无军将。卿等却要子弟弃武习文,岂不可笑?倘若将门不传,皆自卒伍中起,乱世中多经战事,如卿等,或能学成名将,太平时节,战事稍息,则将才难得,国家必然日衰。
“国家衰败,多少豪门因之破家,此事止在昨日,难道卿等未曾目睹么?难道卿等欲自家儿孙,仍生于战乱之世,然后又不学武,高冠博带,与走卒相混而逃,岂不凄惨?”
一番话说得诸将莫不颓唐——只有陶侃微闭双目,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文朗领部曲,常在裴该身边,深知倘若一个问题大都督毫无对策,肯定会谋之于众,不会自己先“嘡嘡嘡”把各方面的难处都说到,则既然长篇大乱,必然已有筹谋。因而拱手道:“臣等愚鲁,还望大都督教以良策。”
裴该点点头,便说:“前汉之盛,为有六郡良家子,世代从征,父子相继,武、宣因之而拓土万里。汉之名将,多少从中而来,卫、霍因此而名重天下,虽非经学之家,孰谓其门不贵啊?”
其实这里他有点儿偷换概念,因为终西汉一朝,经学世家并未崛起,当权的多半都是武勋贵戚——不过对于这点,即便陶侃都未必能够认识得清,遑论别将了。
“我今行台关中,亦当重造六郡良家子,使为国家武臣,内扫秽氛,外定诸夷!卿等何不助我,兼可使家门得高也。”
裴该一直在考虑使用何种兵役制度,是征兵制,是募兵制,还是世兵制。几种制度各有其优劣,在现代社会中,因为军事科技的发展,需要哪怕最基层士兵都掌握相当程度的技术能力,则自然以募兵制,也就是所谓的“志愿兵”为佳——尤其对于人口众多的中国来说——但在农业社会,这一好处却要大打折扣了。
大司马三军目前的制度,基本上属于募兵制和世兵制的结合体——正兵皆为招募所得,作为目前最重要补充兵来源的军屯和民屯,则有世兵的影子。募兵制对于提升士兵素质是相对有利的,但同时国家财政的负担也很大,而若一旦财力接济不上,导致士兵待遇下降,招募之卒的战斗力甚至还可能不如征召兵。
——北宋为了地方安定,把什么流民、饥民、流氓、草寇全都塞入兵营,遂至冗军,国家又不可能全都供养得起,结果军伍之弱,几为中原王朝之垫底。而后期唯一有战斗力的西军,其实属于世兵和募兵的结合体。
征兵制的好处,确实以西汉反映得最为明显,国家随时可以征召大数量的军队参加战争,日常则散之归农,不会对财政造成太大压力——当然象汉武帝那样穷兵黩武,老打大仗也不成,但若采取募兵制,估计武帝壮年时就能把国家彻底搞破产喽。
然而征兵制对农业生产是会造成一定影响的——尤其在战事频繁的时段——而且临时招募的农兵缺乏训练,战斗力也未必能有多高。因此西汉在普行征兵制的同时,也多募所谓“六郡良家子”,即在关中武风最盛的区域——天水、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召募中产之家子弟,建成羽林、期门等军,作为军中主力。
因为世代得入禁军,其实“六郡良家子”也有一定世兵的意味。
纯任世兵是很不利的,一则容易产生军阀化倾向,二则随着战事渐稀,世兵逐渐【创建和谐家园】——龙未必生龙,凤未必生凤,老鼠生儿也未必会打洞——乃不堪用。明朝就是最好的例子,中晚期的军户多数沦为苦役和炮灰,真正能打的只有所谓将领家丁,则属于招募兵。
因为三种制度各有优缺点,所以东汉以后的历朝历代,多数混杂使用——当然啦,肯定会以某种兵役制度为其主体。在裴该印象中,中原王朝最能打的时代,就是所谓“强汉盛唐”,汉代暂且不论,唐代武力之盛,其实也只表现在前期而已,即“府兵制”尚未崩溃之时,以及募兵制初起之日。
所以他本人比较倾向于“府兵制”,也即带有一定前提条件的征兵制度。府兵之所以可用,最主要的就是保证分田到位,存在相当规模并且稳定的中富农阶层,这在大乱之后,土地重新分配,新的兼并潮流尚未激化之时,是最容易造成强兵,并不增加国家财政负担的好办法。
当然啦,就目前而言,普遍征兵尚不能提上议事日程——关中流民多数屯垦,有多少财力富裕,可应国家征召的“义务兵”呢?自汉末三国以来,其实军队的主体都是募兵和世兵,至于裴该之崛起,也不能外。
但是募兵实在太费钱了,裴该长久以来心心念念的“十万强军”,【创建和谐家园】都因为财政窘迫,被迫收手,再考虑到既然承诺三五年后便分田地,则募兵的补充兵源将会日蹙,普遍征兵必将提上议事日程。则为补将来征兵制之缺陷,就不得不考虑集募兵与世兵为一体的“六郡良家子”,以充作军队主力了。
本来这事儿也不急,他不相信自己在一辈人的时间里,打不赢石赵——起码石勒用不了二十年就得先挂了——平定不了中原。且待中原大定,准备用武于异域之时,再考虑更改兵役制度的问题也未必为迟。但正好诸将提出恳请,裴该又得到荀灌娘的启发,乃将造成“六郡良家子”之策,先期提上议事日程。
由此建议诸将,你们都改籍!
什么河间人、河内人、南郡人、下邳人,举凡我军中将士,都可以更籍到关中,或者河东、平阳来。尤其是关中,本来一流高门就不甚多,那些二三流家族,你们还怕以自身的武勋,不能傲视他们吗?
改籍之后,哪怕将来子弟从文,原籍的中正品评也管不到你们啦——虽说因为天下大乱,各处中正品评往往虚设,更易纯靠家门得官——都得走我行台的考试制度。而且我转头就请人做一部《勋将录w,将你们的家名全都开列其上,将来若世世从武,为国家屡立功勋,不但拜侯,拜公都非奢望,比及数世,还怕《勋将录w不能跟《姓氏志w合流,无论文武,平头齐尊么?
对于诸将来说,改籍而归关中,是他们此前从未想过的好主意;而至于《勋将录w,不过暂时往脸上涂点儿粉彩罢了,能否真如大都督所言,将来其重要性不亚于《姓氏志w,甚至可以二书归并,纯属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且吃不到嘴呢。
倘若有士人在此,尤其豪门世家子弟,对此自然会嗤之以鼻——做梦,一票大老粗,就算因战功爬得再高,也休想与我等并列。什么《勋将录w,也就你们自己关起门来乐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