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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三天两头有朝官前来拜会甄镇西,或者请其赴宴,以美酒、女色款待之——这当然是得了荀组的授意,想要拉拢甄随了。不过那些官员们在与甄随相见之后,纷纷跑去找荀组诉苦,说这蛮子简直粗鲁到了极点,不通文墨,我们跟他就没啥话可说……且彼又倨傲无礼,我等多受其辱,没有当场甩袖子离开,就算够对得起太尉您的嘱托啦!
如此一连数日,梁芬等人终于瞧出不对来了,于是梁芬便授意殷峤去警告甄随。甄随大咧咧地笑道:“难道汝以为我会背叛大司马不成么?酒肉老爷自享,其它言语一概不听,又有何妨碍啊?”
随即指责殷峤:“汝既为尚书,何不急下诏命,使我可以领兵去战羯狗?待得军行上路,自然无人再来相请,岂不衬了汝等的心意么?”
然而荀邃、祖纳等在尚书省内串通一气,借口前线胶着,暂无大碍,唯洛阳守卫薄弱,须使关中军留镇都城,一直拖着就是不肯下旨令。梁芬、殷峤等耍尽手段,合纵连横,好不容易才在甄随等人抵达洛阳七日之后,允其启程东向。
甄随当即点兵上路,一白昼疾行五十余里,进驻巩县。可是随即就得到快马传报,说祖大将军已率中军返归河南,羯军主力则西向河内而去——朝命,使甄镇西转道北上,渡过黄河,往援河内太守李世回。
甄随得诏,便笑笑说:“我意唯在石虎,不过大都督常言张宾多智,则前往河内与他见上一阵,也无不可。”天使提醒他:“方得报,石勒已至羯军中……”甄随闻言,双眼不禁一亮,大笑道:“既如此,我便去取那羯奴的首级!”
即于巩县休息一晚,翌日改道西北,自孟津涉渡,前往河内。
再说此前李矩接到祖逖的指令,当即聚兵东出,杀向州县。州县守将桃豹出城来战,不利,但随即支雄自山阳、王阳自怀县,陆续来援,扎营州县南北,与之呈犄角之势。李矩率军多次出战,都不能击败任一部羯军,战事就此陷入胶着。
随即石勒、张宾率赵军主力赶到,李矩得报,急退野王。石勒入驻州县,即遣部将葛薄、刘勔前往攻打温县。
温县在野王正南方五十里外,孟津渡口即在温县境内,位处县城西南方向。倘若被赵军夺占温县,则可控扼孟津,使晋方援军匹马难渡——这正是攻敌之不得不救也。
李矩急遣外甥郭诵前去救援温县,即于县东与赵军遭遇,一番恶战,葛薄、刘勔主动西撤。郭诵往追,却被张宾预先使支雄设伏,杀得郭诵大败,被迫退入温县县城。李矩来援郭诵,于途遭遇石勒所率赵军主力,不敢正撄其锋,只得悻悻然折返野王。
随即羯将支雄率部将温县团团围住,别遣刘勔绕城而过,去夺占孟津渡口。
刘勔率部抵达孟津,与守备的晋军交锋,厮杀竟日,已然逐步逼近了渡口。眼见天色将暗,他正打算后退扎营,明日再战,忽见渡口以南,黄河之上,无数火把迤逦而来……
祖逖事先就利用黄河临近枯水期,调运船只,在孟津段搭建了三座浮桥,做出即将增援河内之势。故而刘勔此来的任务,便是要夺占渡口,放火焚烧浮桥,将晋方可能的援军彻底封堵在黄河以南。
其实当初石勒先将此重任交给了围攻温县的支雄,支雄就问了:“若能困郭声节于温县,阻李世回南救,我军夺占孟津后,大可渡过浮桥,直向洛阳,捣晋寇之腹心——何必要烧桥啊?”
张宾代替石勒向他解释,说:“将军勿小觑了晋人,今时与往日不同。祖士稚经营洛阳既久,城防牢固,且晋主在斯,即便祖某东出,又岂有不留重兵卫护之理啊?则我军若少部前向洛阳,反恐为晋留守兵马所败;若大举而向洛阳,李世回等在后,一旦被他断绝我军后路,恐怕前难克陷坚城,后亦匹马不得北归了……”
斩首行动必须要保证一击得中,否则深入敌境,反倒容易被人给包了饺子。张宾的谋划,最好能够打这么一个时间差,彻底击破李矩,夺占河内;即便不能,也要迫使各路晋军回防洛阳,以便石虎安然撤离河南。对于威胁洛阳,破敌回师之事,咱们只要夺占孟津,烧毁浮桥就成了,不必要真的一口气杀到洛阳城下去,那样反而不保险。
倘欲趁机南渡,估计支雄早就亲往指挥,夺占孟津和河上浮桥了,既然只是烧桥,这活儿简单,他就交付给了部将刘勔。可是刘勔没想到,眼见孟津克陷在即,突然间无数火把通过浮桥,汹涌而至……
这自然是甄随所率关中军了。甄随倒并不清楚石勒已至河内,战场局势彻底扭转,进而羯军竟能一直杀到孟津附近,他纯粹想早一点取下石勒的首级,立下盖世功劳,这才催促将兵,昼夜兼程,前抵河岸。等到了孟津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沉,眼瞧着就要黑了,董彪建议即在南岸扎营,歇息一宿,明日再渡。
甄随笑道:“燃起火把即可,难道还会掉落水中不成么?渡过孟津不远,便是温县,诸君加快步伐,下半夜即可入城歇息,何必还要宿在野外啊?”
于是大军急渡,率先而行的正是部督杨清。杨清才刚走到河中央,忽有小卒来报,说有羯军正在攻打北岸晋垒——守军见到浮桥上的火把,自然赶紧派人过来联络。
杨清得报大惊,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本以为境内行军而已,即便当先,也无大碍,总得过了温县之后,才可能遭遇敌人吧……忙问:“垒可破否?贼势多寡?”
当听得回禀,说晋垒尚未全破,北岸暂时还在自家人手中,而且来攻的羯军数量不多,也就两千左右而已,杨清胆气陡壮。他心说贼止两千,则我倘若就此转身退返,必受甄将军责罚——干脆杀过去,大不了凭垒而守,总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吧。
于是一马当先,先至北岸。刘勔见晋军增援已至,而且估摸着数量不少,急忙转身就跑。他若不逃也就罢了,这旗帜一偃,杨清见了,当即领兵追去——此将半生坎坷,早就想找机会大打一场顺风仗,大杀一阵败逃兵了!
第三十七章、见猎心喜
刘勔匆匆离开孟津,急向东北方向遁去。杨清率部追赶,一口气杀出五里多地,斩首四十余级,随即见天色已然漆黑一片,他恐怕前有埋伏,或者赵军还有增援,这才收拢兵马,缓缓退归孟津渡口。
甄随得渡后,接到各方禀报,不惊反喜。不久后杨清带着斩获的敌首,一瘸一拐前来复命,甄随大加嘉勉,说:“汝若迟得一步,使北岸为羯贼所夺,我军便不易渡了——做得好,做得好,老爷果然没有看错汝,大都督也未曾将妻妹许错了人!”
随即指着杨清的腿脚问:“汝负创了么?”杨清苦笑道:“刀剑倒不曾伤了末将,返归时却不慎马失前蹄,跌伤了一足……”
甄随命人将杨清搀扶下去,好生休养,然后吩咐众将:“不意羯贼已围温县,甚好,甚好。紧着入垒休歇,明日凌晨起身,咱们往温县救小郭去吧!”
再说刘勔逃归温县城下营垒,向支雄禀报。支雄就问他:“晋军来者多少,其将为谁?”刘勔因为逃得快,其实没探察清楚晋军的虚实,但唯恐一无所对,会遭到支雄的呵斥,就编瞎话说:“浮桥之上,火把迤逦不绝,不下万数。至于其将……隐约见旗幡上是个‘杨’字,得无为杨谦乎?”
杨谦原为巴东太守,前为成将李寿所败,与监军毌丘奥一起弃守逃往长安,投奔裴该。裴该觉此二人无用,但在裴嶷的建议下,还是写下书信,把他们介绍去了洛阳荀崧处。于是通过荀崧的缓颊,朝议赦免二人之罪,任命毌丘奥为庐江太守,杨谦则留京为兰台仆射。
杨谦本是弘农杨氏,正牌中州人士,因而居京不久,便又改投到了荀组门下,荀组转其为长水校尉。他就这样转任了武职,当石赵大举用兵之时,搜罗敌将姓名,杨谦就这么着也挂上了号……
支雄原本听说晋军来援兵马不下万众,略有些吃惊,等听说领兵将领乃是杨谦,不禁哂笑道:“书生耳,巴氐尚不能御,如何是我之敌啊?”随即追问道:“果是杨谦么?”刘勔含糊道:“晋将舍彼,还有谁姓杨哪?”
支雄一琢磨也是,真找不出第二个姓杨的将军来了……他受了刘勔的误导,就没想到对方所见的只是晋军前锋旗号,还以为瞧见大将旙帜了——若乃普通督将,不可能每个人的名字都能侦察得到,且你们还能记得住啊。
支雄因此不撤温县之围,翌日清晨,使一部监视县城,亲将主力西出二十里外,以迎晋师——他怕距离城池太近,郭诵趁势杀出呼应,那就麻烦了。
正赶上晋军也自孟津汹涌而来,果然将近万人,但……杨字旗号跟哪儿呢?没瞧见啊。
杨清知道羯军近在咫尺,恐怕今天甄随还要让自己当先锋,难免遭逢凶险,因而昨夜收兵之时,他就留了个心眼儿,假装摔伤了腿脚。果然甄随留他驻守孟津渡口,并未携来温县附近——因而在战场上,支雄找来找去,找不到姓杨的旗帜,反见晋师正中一面大纛,上书“镇西将军甄”的字眼。支雄不禁疑惑,心说这又是谁了?难道中山甄氏,尚有什么名士仕晋为将不成么?
再一琢磨,不禁后背冷汗涔涔——总不会是甄随从关中过来了吧?他啥时候又升官儿了?!再看晋军阵列,甚为严整,知道所料多半不差……心中恼恨,便命刘勔当先而出,去试探敌军的勇怯。
刘勔硬着头皮,率部前出,晋军中董彪来迎,正面搏杀不过半刻多钟,便将赵军击败。刘勔策马而逃,被晋将毛宝赶上,舒猿臂,开劲弓,一箭正中后心,当即坠【创建和谐家园】下。
这个毛宝乃是荥阳阳武人,字硕真,“永嘉之乱”时南渡投入王敦幕中,其后被署为临湘令。在原本历史上,毛硕真的仕途即由此而始,但在这条时间线上,他还没有赴任,就听说裴、祖北伐,收复了洛阳,于是辞官不就,跑去洛阳求仕。只是毛宝出身孤寒,又没什么靠山,百般钻营,不能得职,祖逖未识其人,加上厌恶其故主王敦,也不肯重用。无奈之下,毛宝只得仗着幼习弓马,射得一手好箭,西入关中投奔了裴该。
裴该久闻其名——当然不在此世——本欲加以重用,可是他才刚下令为将者皆须考核,再加上一打听,毛硕真年仅二十六七岁而已……年纪轻轻,不使磨炼,骤登高位,怕是反倒会把人才给养残了呀。由此使人讽毛宝去考武科,因其善用弓,又读过兵书而脱颖而出,被任命为队长。
此时毛宝被拨隶在董彪麾下,也积功升为了部督。他作战素来勇猛,此番再建新功,在阵上一箭便射死了刘勔。
晋军乘胜而前,战不移时,便击败了支雄。幸亏支雄也是羯军宿将,收拢败兵缓缓而退,不致大损,但因此自然便撤除了对温县的包围。甄随顺利进入温县,郭诵亲出相迎,不禁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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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雄率败兵逃归本营,觐见石勒,禀报战况。
其时石勒主力正在野王和州县之间,位于沁水南岸,以监视野王城内的李矩。按照原本计划,先要夺占孟津,烧毁浮桥,然后遣军协助支雄攻取温县,继而再全力攻打野王。
天气一日寒过一日,估计最多五六天,黄河便会开始封冻,则只要烧毁了浮桥,起码十日之内,晋军难以大举增援河内,而其若从河东发兵东援,有王屋阻隔,军行将更不易。
可是没想到关中先派甄随来了,而且偏偏在浮桥将毁之时,汹涌而过……
张敬时亦从征,不禁慨叹道:“这蛮子的运数,倒是向来甚强……”
他为了在临阵运筹之时,压过张宾一头,最近一段时间都在仔细研究祖、裴两部晋军主要将领的战绩,以判断其用兵的优缺点,寻找可资利用的契机。其实张宾也一直在做这类工作,但他所获资源,相比张敬却要少得多——石赵的情报系统掌握在程遐手中,而程子远与张敬正当狼狈为奸之时,乃愿互通有无,他却是绝不肯主动提供资料给张宾的。
闻听张敬慨叹,石勒倒笑笑说:“此亦情理中事也。”
只要祖逖在战场上不能很快打开局面,则司马邺君臣必疑,既疑就多半会向关中求援;而甄随是裴该麾下第一猛将,在裴该不亲自出马的情况下,派他领兵过来,理所当然啊。
于是询问诸将吏:“卿等可有破此南蛮之计否?”
张敬成竹在胸地拱手道:“臣有一计,请陛下定夺。”
他的建议,要破甄随,首先就必须先把李矩牢牢地钉死在野王城中,或别的某处战场上。否则若使二敌合流,或者可以相互策应、援护,问题就不容易解决了。
“甄随既下温县,必北救野王。陛下可分军为二,使一军进至野王城下,以迫李世回,而自率主力渡沁水北上,伪作去夺太行隘口……”
咱们即便分军为二,仍然比李矩的兵马为多,所以他最多只可能照管一路。南面有甄随,即便我陈兵城下,轻易不能破城,还要提防甄随来援,故而李矩对这一方向必然是放心的,不会出城来战。但倘若我军夺取了太行隘口,就能放上党兵大举南下,使得兵力更厚,李矩对此绝不肯听之任之。
因而李矩多半会发兵北渡,与我军周旋,则野王之南,其敌唯有甄随所部关中兵马——郭诵在温县的兵数不多,算个添头,暂可不论。
然后城南之兵遭遇甄随,与之对战,便可寻机诈败,向州县方向遁逃。野王和州县之间,有沁水流注,只要将一部巡弋于沁水北岸,且诈败之军不急北渡,则甄随必沿南岸而追,而暂不会突破沁水,北上去救援李矩。
然后诈败之军即于州县以东五里外的水浅处北渡,佯作改道逃往山阳……
张敬指点着地图,对石勒说:“山阳与州县之间,沁水以北,有二支流灌注,多池沼,大军难以机动。乃可将晋师诱至此处,诈败之师扼险而守,陛下再急率师东归,必擒甄随!”
石勒边听边捻须沉吟,完了就问张宾:“太傅以为此计如何啊?”
张宾问张敬道:“君以为甄随何如人也?”
张敬笑道:“当世猛将,惜乎为匹夫之勇,乃不可以力搏之,而当用智擒之。”
张宾摇摇头,说:“不然。李广能战,然若使其独领军以当方面之任,则往往惜败,或者失期,如此方为匹夫之勇。裴文约既信用甄随,常使其自将一军出,则岂可轻率目其为莽夫呢?即便甄随为莽夫,闻裴文约于各军设司马,以监其将,亦或许甄某的司马为智计之士,且能使甄某言听计从,否则断不至于屡战屡胜,少逢挫败也。”
张宾认为甄随未必就是匹夫之勇,否则裴该不会那么信用他;也或许甄随是有点儿顾头不顾腚,但裴该一定在他身边安插了既有智谋,又能具备一定控制权的能人——总而言之,所有前提归结为一句话:你小瞧甄随可以,千万可别小觑了裴该啊!
张敬是从来没见过裴该的,也没受过裴该的欺骗,故闻此言,大不以为然。他反驳张宾说:“我察甄随用兵,但知恃勇向前,于乱中取胜,未闻设谋用计,或者坚阵慎重之事。此前屡战屡胜,一是其敌过弱,二则此人运数甚强也,则裴该由此而信用之,也不为奇。李广难封,非独因匹夫之勇,惜其时乖运蹇……”
李广那就是一倒霉摧的,每每单独出阵就遭逢强敌,众寡悬殊之下,再怎么能打也没招儿。至于他的结局,也是因为迷了路遭到卫青的呵斥,愤而【创建和谐家园】——谁说智谋之士就不会迷路了?谁说莽夫就必定迷路了?纯属命不好啊。
“太傅又言,或甄随军中司马多智。然其若无权柄,则必不能制甄随;若有权柄,一军而号令不齐,岂可言胜啊?”
终究裴该一直在西方转战,而石赵的势力则在河北,相隔千里,就算程遐是情报天才,也不可能探查得太过细致;更何况论情报战,程子远不过从王贡处学得一点皮毛而已,王贡还有一半儿是跟裴该学的……
故而程遐提供给张敬的相关祖军的情报比较详细,相关裴军就差得多了。他们不知道,裴该虽于各军、旅、营皆设司马一职,但主要工作是鼓舞士气、核计功勋,顶多再担负一些文书和后勤工作,对于军事指挥权,则严禁插手。
终究这年月中级军将——在裴军中,则也包括了大多数高级将领——全是不文的大老粗,所以裴该派去担任司马、监军的,都必须得是文化人,才能补其不足。然而如今的士人里面,能够挑得出来几个真能打的?
从来以文统武,监军插手军事,九成九都会酿成恶果,又不是后世的政委……而即便新时代政工人员,苏德战争刚爆发那会儿,也没少给苏军捅篓子、扯后腿啊。
不过,虽然张敬并不真正了解裴军的制度,他所说这几句话,却也并非无理。首先,甄随确实运气很好,以致于裴该曾经暗中慨叹——【创建和谐家园】究竟谁才是该有福运加身的穿越者啊!其次即便甄随身边真有一二智谋之士,其实也不可畏。
张孟孙乃无语还诘——否则就纯属狡辩,徒逞口舌之利了——他只能反复恳请石勒,不可小觑了甄随,想要一举将之击败,则用兵必须谨慎啊。
石勒部分倾向于张宾所言,因为他同样不觉得,裴该信用不疑——或者暂时还没表现出疑虑——之将,是个彻底的莽夫。但同时又部分赞同张敬,于是笑笑说:“据支雄归报,关中军不下万数,若能挫败之,李矩之胆必丧,河内便易得手了。而欲一举击破万军,岂是容易之事啊?倘若过于谨慎,不肯冒险,多半一无所获。”
双手按着地图,想了一想,石勒突然间笑起来了,说:“即便甄随非莽夫,察其用兵之道,多以迅击为主,则欲诱引其来并不为难。若其不肯上钩,必是饵食不足为贵之故——我当亲率沁水以南之军,以身诱引甄随!
“且看其见猎之后,是否心喜啊?”
第三十八章、石逦逦,击之西
河内鏖战的同时,奉裴该之命,刘央、陈安、路松多等将顺利抵达了平阳,随即便调派兵马,沿着汾水北上,图谋西河郡。
晋军的异动,迅速报至太原,石赵河间王石生急忙亲率兵马南下抵御——拓跋鲜卑才退不久,估计不会那么快再来,则当面之敌,唯有晋人,岂可坐镇晋阳不动啊?
大军开到中阳县,一方面广布哨探,探查晋军的动向,一方面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参军王续说:“太尉方归,天王正用兵于东线,则我在并州,当以固守为要。大王可分兵守备中阳、介休、邬县,中凭汾水,后倚九泽,层层设垒,使晋人不能深入。相持至明春,晋人粮秣不继,必然自退。”
石生怒目道:“何以云太尉既归,我当固守?汝以为我不如石虎么?!”
王续急忙拱手鞠躬:“臣无此意,大王勿疑。”
石生瞪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间脸色一霁,笑起来了,说:“我实不如季龙兄,君言是也。我军固当坚守,然若不能摧敌前锋,恐伤士气,更损并州士人百姓归从之心。续孝宗与我偕来晋阳时,云并州情状,与昔日刘琨在时大为不同,太过残破了……”
续孝宗名咸,上党人,师事杜预,研究《春秋》、《郑氏易》,文名很盛,抑且还精通刑律。刘琨在并州时,任其为从事中郎,其后羯军破刘琨而夺并州,续咸被擒而降,得到石勒的重用。此番是为程遐所荐,石勒命续孝宗为并州刺史,统管民政,辅佐石生。
续咸重履故地,一路行来,不禁垂泪,说想当初刘琨治理并州的时候,虽然也三天两头打仗,距离边境稍远些的老百姓倒还能安居乐业,耕织不辍;短短两年时间,没想到并州残破至此,往往十数里地不见人烟,所见农夫,也都饥馁、肮脏,一如禽兽……
石生当时就安慰他说:“季龙兄但知用武,不重民生,虽有徐季武辅佐,亦非理民之良吏也,乃至于此。使君既受诏命,守牧并州,自当安抚百姓、奖励耕织,使生产得以恢复,赋税可以久输——一如在河北之时。”
续咸点头道:“大王所言是也,有河北之政为凭依,我这心里便有底了。”
石勒是在逐刘演而杀王浚之后,才开始正式梳理河北各郡国民事的,靠着张宾的辅佐,他铲除豪强、抑制兼并,组织生产、核定赋税,大体上稳定了局面,也部分恢复了生产力。只因外敌觊觎,再加能力有限,所以这类施政手段是从襄国逐渐向外层辐射的,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治理并州。
再者说了,当初石虎在并州,那就纯粹一武夫,而主要辅佐者徐光也不过庸吏而已,即便石勒下诏安民,那俩货愿意依从,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搞法。
故而续咸之意,我朝既然能把河北重新整顿起来,则我治理并州就有信心了——倘若羯军还是流寇习性,石勒毫无发展生产的打算,那即便我来了并州,也必无所用啊!
此番石生提起这段前事,就对王续等人说,续咸正在恢复民生的紧要关头,倘若咱们任由得晋人侵入境内,而不敢对敌,消息传开去,并州百姓还能对咱们赵国产生信心吗?还会听从续孝宗的施政命令吗?所以守是必须守的,战也必须一战,要以战促守。
“我若止步于介休而不敢出,晋寇乃可绕城而过,进抵平原。固然有介休在,彼等不敢深入,但杀掠农夫、蹂躏田亩,必损军民抵拒之气啊!”
由此定计,大军前出至介休城南,当道筑垒,构建防御工事——若见晋人可攻,那就一口气把他们逼退回平阳去;若见其势大而不可攻,便依凭地势,严守不战,待彼自退。
设垒的地方,正好是在临汾盆地与太原盆地的交界处,由此可以将晋军彻底封堵在境外,使其不能入平一步。
石生的动作很快,抢在晋军之前抵达了预设的战场,当即动员附近百姓协助筑垒。晋军前锋杀至,即与赵军游骑在垒南搏杀,赵军损失颇重。
石生所部将近三万人,原比晋军为多,但可惜兵员素质良莠不齐,战斗力相对孱弱。他登垒而望,眼见晋军前锋颇为骁勇,因局部而判断总体,自知不是敌手,从而坚定了防守之心。刘央等率军赶到,进逼垒前,羯军不肯出战,只以强弓硬弩攒射晋兵,使敌不得寸进。
刘央乃与诸将商议。他本人的看法,是自身也相应下垒,与赵军长期对峙——“大都督使我等来,并非欲取西河,止为牵制并州之敌,不使应援东线。则我军逼此,石生必不敢退,足矣。况我军粮秣,乃自平阳而来,贼数过我,且需自晋阳输粮,我近而贼远,则久持于贼不利。倘若今冬能耗尽贼粮,明岁或有机会,大举而下并州!”
然而陈安、姚弋仲等都是悍将,加上立功心切,却皆不肯认同刘央的持重之论。姚弋仲说了:“大都督曾云:‘取法乎上,或得其中;其法乎中,乃得其下。’今若能摧破石生,西河取与不取,其操在我手;若不能破敌,则石生是否为我所制,亦未必由我了。”
陈安也说:“贼恃险而守,使我不能破垒,则徒自消耗粮草,能有何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