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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301章 后事尚维艰(上
在逐渐远离长沙城外雨幕蒙蒙的荒野之上,三三两两逃亡的身影随着那些追逐往来的吆喝声,而变得越来越发稀少起来。
“我亦是不行了,你们还是速速逃走吧。。”
曾任固始县史而如今身为官军帐下军吏,已经是跑得脸色发青的王审潮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泥地里,对着转回来拖起自己要继续奔走的两个兄弟上气不接下气道。
“眼看已经距离山林不远了,你们躲进林子里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呢。。”
“哥,这怎行,我们说好了一起出来投军求富贵的,也要一起囫囵回去光耀门楣啊。。丢下你这算什么事儿”
另外两位灰头土脸满是泥浆的弟弟却是相继泪流满面的喊道。
“你这两个拙货,莫再顾及我了,能脱走一个是一个,把家里的香火传续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王审潮却是有些发狠的挥手驱赶和叫骂呵斥起来。
“就算是光州(今河南信阳)固始老家是回不去了,但能在外乡寻觅个安身之所也行啊。。
“早知道,就投了寿州(今安徽省寿县)的那个王(绪)屠户和他妹夫(刘行全)了;”
其中一名弟弟及时抱怨又是梗咽的道。
“好歹是也是使人来拉过咱哥几个的,也不用跟了李丑脸儿这般辛苦的死做这异乡鬼了。。”
“我留下陪着大兄吧。。你们就先走一步吧。。”
另一个蹒跚的身影拄着根树枝靠近过来,却是同在军中脸色惨淡而身上有伤的堂弟王彦复。
“乾符二年乙末(875年),我随刺史投过补天大将军(王仙芝),又随过冲天王(黄巢)旗下一些时日,或许在此番草贼中还可遇到旧识,求个苟活下来的情分呢。。”
他们正在争执之间,就见有数骑擎着三角小旗的草贼骑卒向着这儿追摄而来,王审潮不由发了狠而连踢带打的将尚有余力两个的弟弟给赶走;目送着他们连滚带爬的钻进一丛林子立候,才形容惨淡面对着挺举着刀矛的追骑,抱头跪倒在地上做出一副降服的样子来。
然后,他就被马上抛下的一根绳子给套住收紧而拖了个摇曳不已,而受伤的王彦复则没有这个待遇,对方只是用口音极重的腔子喝道。
“这厮还能走动不,”
“能走,他只是膀子落了伤,尚能走的。。”
王审潮忽然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意味,而急忙出声道。
“那就起来跳上几下。。”
对方却是毫不客气的用矛尖对准,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王彦复道。
而在不远处的林子边上,余下的数骑义军追了过去,王审潮也只能一边担忧自己的前景,一边为逃走的弟弟祈求了。
。。。。。。
等到了入夜之后的长沙城,再次被街头巷尾游曳的火把和建筑里的灯火,给照亮成为一片朦朦胧胧的,城外初步的战果也已经统计出来,而送到了周淮安的面前。
虽然这场不合时宜的雨水,妨碍了后续的追击和战场消息传递的效率;但是光是在城下营地的乱战当中,就足足留下了三千多具的官军尸体,现场抓获或是请降的俘虏也有一千多。其中混杂的马匹尸体亦有六百多具,而活着被放弃或是抛下的坐骑,也找回来足有一百多匹。
这可是鞍具齐全高头宽肩的地道北地战马啊,就算是受伤了也可以用作繁殖的种群基础;比起南方那些吃苦耐劳也适合牵挽和骑乘,但是不耐冲刺和缺乏持续爆发力的,黔马、桂马、果下马之类较为低矮的南方马种,远要给力的多了;
就好比后世越野大吉普和乡村小皮卡、拖斗小货车之间的区别。这可是比什么堆积如山的旗鼓甲械,都要让周淮安看重的战利品了。
当然了,因为义军早期和中间阶段的仓卒应战,由此陆陆续续造成的伤亡也不会少,甚至粗粗统计起来还略多于这些来袭的官军总数呢。当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太平军的总体表现还在自己的预期值之内;
虽然在许多战术细节上还不算完美,而稍显粗糙和临阵机变的经验不足,甚至在情急之下出了不少纰漏和差错;但是整体上的训练和组织度优势,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涩期的过渡,得以比较充分的发挥出来;而有效的通过数量到质变的集体规模效应,弥补了这些的错漏之处。
因此与这批乱入的官军苦战连场之后,统计出来作为主要战力的战锋各营的损伤还不算明显,基本上未能达到伤筋动骨的程度;而只要加以补充和短期磨合就能迅速恢复基本实力。主要是作为应急救火队的教导大队,在首当其冲顶上去后的小半伤亡让人有些肉痛;以及新三营最终还是被冲散打垮造成的损失较大。
但是,城北和城东两大营地当中,正在编练别部义军的十几个补充营,却因为正好直面官军突入直接给打崩了大多数;因此占据了各种伤亡的大头,而至今还有许多逃散在野外而没能收拢回来的。。
而周淮安作为战后的第一件集体嘉奖行状,就是将面敌不退还打得有声有色的新三营残部,给就地重新召集起来;在诸多新老营头前攻来宣布优先补足而重编之后,将会授予后营第三营,也就是第十一个战锋营的番号。
并由此获得了周淮安“亲手”书写的“挾石”专属营头称谓,自此得以绣在营属太平青旗的横边上,以为长久的纪念和荣誉。这也是既军中的战役纪念章之后,又一个让人格外眼红却又不得不服气的嘉赏。
正所谓是首当敌冲而以寡凌众,长时间死战不退直到后援到来的果勇,不是什么人都有的。而这一营正巧又是各种长征健儿和边疆戍卒占据相当比例的所在;习惯在长期对抗土蛮山夷当中以寡敌众的战团溺战。
当领头的营管都尉王桂当场被马踏阵亡后,副都尉钟翼又紧接着指挥力战到身负重伤,由别将孙秀一再替之。。。直到被敌骑打穿冲垮为止。由此也为友军的重整和集结并投入战场,争取到了尤为宝贵的时间和缓冲余地。
这期间体现出来的战斗精神和战术素养,无疑足以成为太平军中用来发扬光大的样范和考量标准之一。
但是等到第二天,最后一批追击的人马也压着俘虏和斩获收队回来的时候;却令人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官军的主将李罕之的存在;只拿住了一个率部抵抗到最后,而吸引住太平军大部分注意力的部将杨师厚。
。。。。。。
与此同时,长沙城西南方向,被暂时忽略的浏阳水上游,李罕之却是带着少数亲随卸甲赤膊,仅着单衣而垂头丧气的蹲坐在一条小渔船上,正在奋力的划水远而去了。
当然了,这个山南节度使刘巨容派来的密使兼幕客沈彬。子子文的家伙,并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么强硬和固执;在派人带着他见过了诸如“蚂蚁上树”,“鱼香肉丝”之类的场面以后,就很容易选择了妥协与合作了。虽然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也是有问必答的结果。
周淮安也由此获得朝廷方面与义军有关的更多消息;作为自己下一步行事的判研和推演。
比如,曾经口出狂言要留贼以存富贵之途的山南节度使刘巨容,这一次却是难得大光其火的催促部下进兵南下;显然其中深有隐情的结果。
又比如,因为对朝廷人事调动不满,而心怀怨望既不移镇也不进兵讨贼,依旧是拥兵坐观于汉水上游的江西招讨使曹全晸,这一次也被人说动而出兵,追击和拦截沿江而下的黄巢军势了。
他正在思虑之间,就听到新的传报。
“王重霸自请领罪。。”
周淮安愣了一下,才让人把他叫了进来。
却发现了打着赤膊而背了一捆正儿八斤的荆条,后背已经被扎的血淋淋了。好吧,这真的是实打实的负荆请罪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来听说和看来的手段。
“你的事情事出有因,但是其过难免,我要罚你以儆效尤,你可曾服气么。。”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周淮安还是言辞正色的道。
“自当服气,这是我应受之过,就算舍了我一条性命也无妨。。”
他十分光棍利落的瓮声道。
“只是,还请尽快处置以免耽误了正事。。”
“我自然有所计较。。”
周淮安略微惊讶的看了他眼才道。
“你擅离职守而与别部脱节,造成官军乘虚越渡,城北滑崩的后果,实在难辞其咎,依条律当处鞭六十,号枷半月之刑。。”
当今的而太平军的军纪和条律下,已经省却掉大多数过于繁复,或是纯粹只有折辱人格,或是指肉体伤害大过象征意义的刑罚,只保留下来有限的几种刑罚手段。
“此外,我要你性命也没用,还不如就此以白身为我部效率五年之期。。以为后事的效赎,你可心服呼。。”
“自当心服。。”
王重霸愣了一下,亦是无暇思索的道。
“考虑到军情火急,还需你引路和前驱的缘故,暂且当众用刑十鞭,”
周淮安顿了顿又道。
“余下的责罚就记到江陵解围之后,再做一一发落好了。。望你能知耻而后勇,果敢向前而不失谨慎。。。”
“多谢领军再给某这效赎的机缘,某自当奋身竭力以为回报。。。”
他忽得一下就是扑倒在地,大声感铭道。
“还请领军拭目以待好了。。”
这一刻周怀却是在心中微微弹冠相庆起来;又一个还算堪用的人手入得我的夹袋当中的;正所谓是使功不如使过的道理,难道在自己手下干了五年之后还能够脱出自己笼络和掌握中去么;
当然了他有这番的盘算,主要还是自己手下合用的将领之选太少;才会打上这个挖友军墙角的主意。而这个王重霸至少既有勇武又有足够经验,还有求于己;当然了,要是他造成的后果是在太过严重,他也不介意拿这号人物去杀一儆百以为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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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后事尚维艰(中
复州三县都已经完了啊;一想到那些曾经追随过自己有背弃而去的老兄弟,朱存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惆怅,或是遗憾又有解脱的意味。而且根据那些官军俘虏的供述,不仅是复州的义军完球了,岳州据说也被人给打下来了。
在地修整的义军副总管尚让,倒是运气颇好得抢先一步率部去追上义军本阵了。但是他留下镇守岳阳的大将李唐宾、章后等十数人,却是在屡败丧师之后为反水的部下所执献官军,问斩于辕门之前了。
因此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将领依旧在抵抗当中而未曾彻底陷落;而坏消息是可以说在江陵外围,已经再无任何的可待支援和呼应的义军势力了。
而想要救援江陵的话,就必需打穿已经被官军所占据的岳州,才能沿着洞庭湖连接的长江水系而进入上游的荆州江陵境内。因此,这对于眼下迢迢前来的这路援军而言,同样是至关重要的抉择时刻,是就是稳定现有的局面,还是冒险继续进取下去呢。
他如此思量着踏进了满目疮痍的节衙当中,却又被直接引导了还算完好的侧边院子花厅中去。
“朱兄弟来得正好,我想问此番之后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正坐在一张几子上处理公务的周淮安,对着朱存轻描淡写的道。
“有没有兴趣来坐镇潭州当上这个家呢,反正你也是一军之主了。。我大可从那些收编士卒里给你补上三、五千人,再给你拨一批钱粮就地募上一些青壮。。”
“然后,我再留一批老卒,协助你的本部人马来操训,把果敢军的新架子给重新搭起来就好了啊。。“
这也是周淮安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在这个距离岭外基本盘较远的外围地方和重要节点上,除了新设的粮台院和转运所之外,重新扶持一个高度亲近和倾向自己的友军势力;对于将来的行事是好处多多的。
而且只有有足够的共同立场和利益交流为纽带,这种关系就不是外力可以轻易挑拨和打破的。就像是据守在江陵的曹师雄和王崇隐一样的。
“老虚啊,要不我跟着你干好了。。”
但是听了这番话后,朱存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的认真道。
“反正我如今的这些局面都是你给出来的。。又何差这点实至名归的名分和大义呢。。反而让我平白消受了这么多的好处,实在是心中不踏实啊。。”
“可是我的规矩甚多,讲心里话,我也不想因此坏了旧日交情和渊源呢。。”
周淮安亦是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有些诚恳的道。
“既然同是义军,为什么你的人能遵守的规矩,我就不行呢。。”
朱存看起来反倒是愈发坚定起来。
“有规矩和章程才有进退尺度,这潭州里的这些污滥事情,难道不就是缺少规矩和约束,而让人人肆意妄为才给闹出来的么。。”
“既然跟了你干之后当然要遵从你的规矩了;我也算见识过一些了,你定的规矩虽然苛严,但那是不用欺负和荼毒百姓,也能让人过得安生的好规矩啊。。”
“俺不敢保证日后都能做的不差,但是俺能发誓这手下再有那个敢犯事,俺亲手了解他就是了。。”
好吧,周淮安的确有些意外他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糙理不糙的内容来,不由颔首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欢迎朱兄弟加入我太平军的一番事业中了。。愿共襄盛举而再造清平世间,同享富贵安乐好了。。”
老盟友兼新部下+1。
。。。。。。
已经被黄巢义军占据月余的江西道江州浔阳城中,笼罩在雨夜下一片灯炬通明的刺史府中。
曾经出身名门五姓七望之一清河崔氏的高唐房,又贵为朝廷的浙东观察使,如今身为冲天大将军府的礼仪使兼行台筹办大使的崔缪;也心情复杂的缓步走过长长的廊道,而透过雕花的楹窗看着那些正在厅堂欢宴,而越发有些形骸放浪的义军首脑们。
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自然都是独领一军到数军的方面大将。除了正中那位一字横眉而顾盼凛凛,虽然皮肤粗粝发暗而隐有几分上位尊贵做派的黄王之外;
左手边上坐着便是顾盼桀骜,哪怕穿着锦绣衣袍亦是难掩凶悍之气的尚让;右手边上是身瘦臂长而曾经别号“老猴”,哪怕已过而立之年却依旧就像是个猴儿一样,手足一刻停步下来的庞师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