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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残-第23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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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老三的两手和两袖溅满鲜血,披风和棉袍已被刀剑和枪尖划破几处,还被箭射穿了三个窟窿。然而战斗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下了马,分头寻找自家的死伤将士。他吩咐属下们把已经死去的弟兄抬到一处,凡是尚未断气的就吩咐人抱上特制抬架,立即送回天长县大营医治。

      等受伤的弟兄们运走之后,朱老三再次下令将全体阵亡弟兄的尸首驮在马上,把敌人大小军官的首级割下,连同敌人的武器和盔甲搜罗一起,运回临时的驻地去。因为珍惜粮食和物用,那些已经死的和受了重伤的战马也都剥了皮,肉和皮全都带走。

      处理完这些善后之事,他却是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兄长朱存,以及朱存所在的太平军势;据说他们已经开始围攻镇海节度使的理所,却不知道如今的情形如何了。

      他又顺带想起了那位笼络和指点过自己的“虚和尚”,这一次分兵渡江北上之后,有合适才有重新相见之日呢?却不知道还有机会讨杯喜酒喝呢。

      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他果不其然的被连带部属一起派到这军前来效命;以突击提拔两级的郎将之身,统带八百老部曲在内这马步三千之众,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得偿所愿了。

      只是在归营之后尚没来得及喘口气,朱老三就见一名背着小旗的义军信卒飞驰而至,风尘仆仆的递上一支漆封的竹筒。

      “尚总管有令,命朱郎将并前军骑队继续追击残敌。。”

      “又是追击又是破敌的,这尚总管真是不把咱们当作‘外人’啊。。”

      同样衣甲未解血迹斑驳的都尉之一朱珍,有些阴阳怪气抱怨道。

      “只要黄王不过江,这十万义军之中就只能以尚总管为主。。”

      身为尚让旧部的副将李宾唐,却是有些尴尬的讪笑道。

      光是他所在这一路,就相继击败了聚兵扬州境内的池州刺史赵锽、上元团练使张雄,阵斩了六合镇扼使冯弘铎,擒获了镇将赵晖等;但是相应的损伤也是甚大,

      “且不说这些了,把人带过来。。”

      朱老三随即脸色一凛道。随即十几个五花大绑给拉过来的将校,又被灰头土脸的按倒在了地上。然后他才对着聚集在营内的部下们缓缓开口道。

      “自古常胜之师,全靠节制号令。节制号令不严,如何能临敌取胜?平时练兵,不但要练好武艺,也要练好听从号令。”

      “到了战阵之上更要人人听从号令,一万个人一颗心,一万人的心就是主将的心,这样就能够以少胜多,无坚不摧。”

      “临敌作战时倘若鼓声不停,前面就是有水有火,也得往水里火里跳;若是鸣锣不止,前面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要立刻退回。在擂鼓前进时,若是有人回顾,就得立刻斩首。当大小头领的回顾,更不可饶。”

      “为什么要立即斩首呢?因为正当杀声震天、矢石如雨的时候,有一人回顾,就会使众人疑惧,最容易动摇军心。特别是你们做头领的,弟兄们的眼睛都看着你们,关系更为重要,所以非斩不可。”

      “总之一句话,你们要练成习惯,在战场上只看旗号,只听金鼓。倘若旗号和战鼓催你们前进,就是主将口说要你们停止也不许依从,就是天神口说要你们停止也不许依从。”

      “这几个腿软偷滑的东西就是现成的警效。。众多兄弟都在拼死阵前、戳力以赴的时候,他们却是躲在后头,随时准备弃走。。就连行装行装和马匹,都已经偷偷备好了啊。。”

      听到这里,在场的诸多将士不由的面露怒色和愤慨不一,进而竞相举手大喊起来道。

      “砍了他丫。。”

      “杀了这些狗东西。。”

      “绝不轻饶。。”

      “让他们都去死。。”

      在这一片同仇敌忾的声浪中,看着拼命挣扎扭动着在地上,又被齐刷刷砍下头颅的喷血腔子;副将李宾唐却是在嘴角露出一丝微微的苦笑来,心中冰凉一片却又不敢多说些什么。

      他怎么会不认识这几位呢;那可都是都是在尚总管隐约麾下见过面孔。平日里或许有些不那么循规蹈矩的做派和习气,或是再加上一些阳奉阴违的行举;但是对于临阵脱逃这种干系重大事情,却未必有多少胆子触犯的啊。

      看起来对于尚总管的号令和驱使,这位朱老三也不似他面上那么毫无芥蒂啊。或者这就是专门做给自己看的么。自从他见过那位太平军之主的风仪、做派和手段之后,也似乎发生了某种明眼可见的悄然变化。

      “打进扬州城,杀了毕鹞子,斩了秦狗头。。捉住高老贼,为老营家眷报仇。。啊”

      随后更大的叫嚣声在这处临时营盘中响彻起来。

      。。。。。。。。

      而在长江南岸,润州境内。

      延陵城附近,一片狼藉的中等集镇——崔家庄中,悬挂起来摇曳在风中僵硬的尸体,就像是一排排有待炮制的风腊。

      “这未免有些杀戮过滥了呼。。”

      一名腹背有些佝偻而衣衫陈旧的中年文士方干,对着自己曾经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现在带着义军武装下乡的工作队一员杨天明,有些沉重的叹息道。

      “这崔庄主虽然有家人在朝为官,平时家人也有些不法事,但总归是左近闻名的世代积善之家啊。。而你本有一番好好的家业,又何须至于如此地步呢。”

      “先生可相信这艰难乱世之中,还有不用残民鱼肉就能生聚家业、与小民相安的,‘真正’积善人家的存续之道么。。”

      做为小吏之家出身耕读不缀,却始终与科第毫无建树,乃在岳州毅然舍家破业遣散奴婢,投了太平军的杨天明反问道。

      “要我说杀得好,杀得该,杀的理所当然才是。若不是义军杀光了那些郡望世族,豪族大户,官宦门勋,我辈这些寒门庶流又哪来的出头余地呢!”

      “如今的天下纷乱,海内板荡;高居朝堂而把持晋身之途的,却是那些世系显望大族、勋贵门荫之家;而藩镇地方、充斥州府而操持权柄的,也始终是那些豪姓、大户、望族和形势之家;”

      “我辈寒庶子弟碍于出身微寒,哪怕是殚精竭虑、极尽所能来任事,大多也不过是屈居一个府吏、杂事,上不得入流登品,下要与经年胥吏之家相争锱铢,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不就是那百八十亩的田土得失么,就算是为了大业和前程给舍了又当如何。若是没有义军前来均平天下、赈济流亡的话,就凭这区区薄有所产,难道还要想在这旦夕危亡的世间,得以独善其身的苟全下去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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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9章 铁骑拥尘红(中

      第三百九十六章铁骑拥尘红(中

      丹徒城下的围城大营之中,来自城内守军的使者李师成,也在战战兢兢的打量着左右一路行来的情景。毫不掩饰的重重阵盘森严、层叠林立在一座座新旧土垒和高台左近;而被各种密如蛛网的壕沟、走道和胸墙、拒马给环绕和包拢起来。

      而光是那些喊着号子扛着工具整行行进而过,后脑和鬓角都剃得光秃形同髡首的民夫、杂役队列,就让他犹自心惊不一;要是这些贼众所驱使的都是这么精神壮实的话,那真正的太平贼行伍又该是如何的凶悍气象呢。

      他也算是个门第之后。曾祖乃是武宗朝曾任淮南节度使、位及宰相,也做过《悯农诗》三首而闻达天子的一代酷吏兼著名诗人——李绅;但也因为晚节不保的“吴湘”案,得到了“削绅三官,子孙不得仕”的处罚。

      所以作为他的后人很快就家世衰弱下来,而沦为地方的普通人家。然后到他这一代只能在家乡靠士人身份去入幕,而得到前任镇海节度使高骈的提携,做了好几年掌书案出入的孔目官。等到高骈转任淮南,却又因故被留了下来。

      然而,日进他所侍奉的这位周令公以年近七十的高龄,自任上以来就时常“溺于声色,不亲政事。”,诸事皆交给女婿杨茂实、薛朗、崔能之流亲信人等;又以儿子周玙专掌牙兵和募练新军“后楼都”。

      他只是忍不住多劝谏了几句,结果就被“众望所归”的打发出来“窥探贼众虚实”,也就是很容易就给贼人送脑袋的勾当。尽管如此在某个理由的驱使下,他还是义无反顾的领命前来了。

      他也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就如想象中那位史上名臣,满门英烈的颜(臬卿)常山(太守)一般,被押到洛阳城痛骂安氏贼首,而被钩舌肢解惨死;或又如死守睢阳张(巡)中丞,被反贼活活锯杀的下场。

      怀着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李师成被带到了甲兵环列引而不发的高台之上;又见了诸多顶盔掼甲或是粗豪、或是健硕、或是枭骏、或是睿毅、或是朗阔、或是精明干练的军将之间;那位被称为“入世妖僧”“妖法多能”的太平贼之首。

      然后他彻底愣住了,不仅仅因为对方太过年轻;也不仅仅是对方明睿平和却威凛十足的眼神,更不是他那如同卓然不群、出类拔萃一般的身姿和形貌。

      而是那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仿若是皓月俨然群星之上的超然气度。或者说,是在在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仿若是在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错觉。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令朝廷寝食不安而几欲招安不得;却又兴兵逼得堂堂镇海节度使以下,诸多官吏军将只能坐困城中而一时无法可想么。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一名年轻的将弁目不斜视的当下喝声道。

      “某家、某家镇海节衙下孔目官李师成,敢为这阖城生民百姓而来;愿请得贵属稍稍退让方寸之地,以为城中收敛尸身之便,也免去日后疫情所害。。”

      然后,李师成才回过神来,有些结巴的连声道来。

      “时下两军交兵死伤各论。。这满地尸骸一旦败坏生疫,那就不是一城一地所受其害了,是以还请。。”

      “可以,一箭之地內,许以城中自敛;一箭之外,自有我军收拾。。”

      居于上首的对方,却是毫不犹豫的应道。

      什么,这样就可以了?,李师成不由愣住了。预期当中的刀斧加身的威胁呢?群贼之下的辱骂嘲笑、威逼利诱,与自己舌战不屈、痛骂贼首不过,旋即慨然当场就义的过程呢?;怎么什么都没有了。难道我遇到了一个假冒的虚贼头么。

      若是这么轻易就达成所愿了,那自己出来时写下千字遗书,再与泣号不已的家人诀别,又拜托故旧关照和顾看家中的作为,岂不就是成了某种徒劳无益的笑话了?,他一时心中就变得空荡荡不知所措。

      “我还可许你以百人之数,只穿白衣白帽举白旗为先导,携行车马到城外来收拢和救治未死的伤者。。”

      那虚贼首却是不为所动的继续道。

      “当然了,不准持有分毫刀兵,并在本军的监临下完成。。若敢有轻举妄动者,那就莫说下次,连这次都不要指望安然回去了。。”

      听到这个越发苛刻的条件,李实丞反而心中慢慢笃定了下来;无论如何自己明面上的目的是达到了;至于能够藉此窥探多少贼众的内情,那就只能听天由命的碰运气了;反正他也不抱有太大的指望。

      随后,望着对方给送出去的身影,周淮安似有所得的又在自己随身书记面前,口述了一段内容。正所谓“围城之要,攻心为上”的基本道理和方针。

      而换句话说,就是一切军事手段和战争行为,都是为了政治目的为出发点和服务对象的;任何偏离这个宗旨和原则的行为和事实,最后都只能得到与初衷南辕北辙式的结果。哪怕在这个时代也不会例外的。

      至于象霓虹金那样只顾眼前一时得失,只会用军事手段来挖坑和捅娄子,然后用更多军事手段来弥补,并一次作为指导国家大政方针的目的和方向,昭和参谋式的无脑赌国运和一波流走到黑,终究是历史上昙花一现的奇葩。

      事实上这也是一个总被外来文明所鞭打才得以前进的民族。古代被唐朝爸爸教训了之后,靠照搬唐制的大化改新,从半原始氏族、半奴隶社会,一下大跨步跳到封建社会;又靠美国爸爸的黑船教训之后的明治维新,从封建社会一下子调到资本主义近代社会;

      然后总是罔顾现实生产力和发展阶段,而用自上而下强令的方式,把正常的人类社会进化被扭曲成一锅大杂烩式的夹生饭,而留下各种一直沿袭到现代的原始陋俗和封建残余,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了,绝大多数军事上的扩张和占领行为,同样必需得到后续跟进的政治布局和经济措施上的一系列支持。比如政权组织的建立和深入基层的人员架构,所带来的基本行政执行能力;又比如,从新地盘上税赋徭役的征收,到物产资源等的开发,商业流通上的逐步增值。。。所形成的稳定财政来源;

      乃至是文化影响和宣传、教育上,从移风易俗和信仰改造上,所带来的认同感和凝聚力的加成;甚至是更加极端一些的针对性的屠杀和灭绝(比如蒙古人粗暴残忍的蝗虫战术),或是持之以恒的代代混血通婚融合手段,稀释掉族群之间的差别等等。

      才有可能在出兵所需的军费、后续占领的维持费,与新领土资源利用的产出比和人口动员效率上;达到某种动态的平衡乃至有所收益,才有可能达到滚雪球一般的壮大自己的目的。不然的话就算取得再多的胜利,击败再多的敌人,也只是重蹈历史上的一次次覆辙。

      明明国家一次次取得了胜利和战略优势;但是新扩张的领土往往最后随着时间推移,总是免不了逐渐变成国家财政的一大负担和国库亏空的源头,而不得不在财政困难与削弱边防的两难选择当中,被来自政权内部越来越强烈的反对声给舍弃掉。

      这就是传统封建社会农业国家的天然局限性。也是它们与近代工业化国家在发展眼光和潜力、前景上,所形成巨大悬殊和差别的根源所在。作为现代人的周淮安,自然更熟悉和擅长后者了。

      最起码蚊子腿里剃肉,挖地三尺来最大限度的利益化,他是自问整个时代没有人能够望其项背的。毕竟,抡起剥削方式的进化和演变,又有谁能够比得过他这个现代人呢。

      原始氏族社会的剥削手段,肯定是比不过奴隶社会的效率;而奴隶社会的压榨手段又显然不如封建社会更有优势;然而等到了资本主义社会之后,剥削剩余价值的手段和方法,又比封建社会更加隐蔽也更有欺骗性,但是效能却是天翻地覆的差别。。。

      当然了可以预期的是,如果最终从社会主义阶段进化到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时代,那也许被剥削的就不再是人为主体的社会单位,而极大发达的人工智能和机器劳动力了;这就是社会不断进化和演变的自然规律方向。

      身为穿越者只要把其中相对先进一些的部分给截取出来,以具有先见之明的引导者身份;按部就班的进行社会改造和前瞻性的奠基就行。

      这时候,

      “出使南路义军本阵的的张归霸,引了一支老营义军击破了沿海兵马使张全南撤的后队,正带着俘获和大批辎重前来汇合途中?”

      好吧,周淮安不由略松了一口气,看起来最后一个场外的变数也暂时不存在了。

      。。。。。。。。。。

      而在百里之外的曲阿城内,县衙之侧,由大户庭院改造而来的新设伤员安置地。

      从伤兵忆苦思甜的自诉会上走下来的时候,王审潮犹自还沉静在某种莫名的情绪和氛围当中;说起来他见多识广而经历过许多事情,不该轻易为这些个人的遭遇和得失所打动;这纷乱的世上吃苦受累的人,意见多的令人麻木不仁了。

      但是在听过这些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故事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会去想,若不是当初自己在乡里的营生干不下去,又何苦带着兄弟背井离乡出来投军,以刀头舔血的代价谋求一个微薄的前程和转机呢。

      或许自诉会上那些虞侯们说的道理,他意见有所感触和明白一些了;为什么这世上就容不得一处,让人勤恳踏实就能谋生的净土,哪怕是遇到了丰年,多收了三五斗,也依旧艰难让人活不下去呢。

      这显然是直立者天下的朝廷出了问题,而让那些竭力夺走他们膏血,而依旧穷奢极欲的官宦、大户们,依旧死死的欺压在大多数人的上头。

      按照那位虞侯所说的道理,这已经不是可以指望某一个或是一群有所良知的上位者,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或是朋党之能改易和动摇的,拥塞淤固到令人绝望亦然的现实了。

      所以,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打翻朝廷在内的一切旧事物;让太平军再造一个让人有所指望,不那么欲堑难填的新官府和善待百姓的好世道,让微贱如蝼蚁之人也能过下去的全新之时了。

      然后在临时的饭堂棚子下的人群中,他就见到了久违的身影,不由露出某种由心的笑容来。那是他两个弟弟王审之和王审圭,虽然同样身上多处包扎的严严实实的,但是从精气神看起来就没有什么大碍。

      “大兄,俺们不用再冲三阵了,直接就是新卒。。。还发了一身应季的穿戴,瞧瞧这布头真是紧实的很,还有铁扣扎着呢。。。。新发了半个月的饷钱,足足六个足十大子啊。。在随营的供销车那儿,让人眼馋的好玩意可是不少呢。。”

      脑袋缠得像个粽子,一边臂膀还裹缠了起来,却不妨碍满嘴塞满吃食而单手忙个不停的王审珪,见了他就迫不及待的连声倾诉道。

      在他面前的小托盘上,摆着各自一只开了封的糟鱼和杂碎罐头,被用刀匕挖出来一大团来,夹卷在炉边贴烤焦黄的饼子里,大大的咬上一口再啃一口黄乎乎的沾酱瓜条,真是十分受用的模样。

      “那老符呢。。你们可见过他么”

      王审潮笑眯眯的看着他,不由又想起一个人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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