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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洛阳城中,又到了夏日炎炎的时节,火热的骄阳炙烤着横跨洛水两岸的上中下三座天津桥,都散发出陈旧木材特有的风化干漆味。
“相公。。”
在呼唤声中,刚刚处理完如山的公案文牍,而难得在乌木案子上小憩了一会的郑畋,也被一个急切的呼唤声给叫醒过来。
刚刚梦见了自己重归长安主掌政事堂,而在天子贤明、群臣合力之下,励精图治、众正盈朝的一番兴旺情景;结果就被人打破的郑畋,犹自有几分不满意沉声道:
“又是什么紧急情形么。。”
“却是新近又有妖书流于市井之中啊。。特地前来请教相公的”
东都副留守兼三宫择捡使刘允章满脸无奈的道。
“妖书,这些东西例行查禁了也就罢了,又何必你专程前来禀告呢。。”
郑畋愈发不满的皱眉道,总算是涵养甚好的没有当即发怒起来。
要说这些日子各种谤言朝廷、妖言惑众的异端妖书,他也看了不少了;甚至觉得其中除去偏激之处外,亦有可做参鉴之处;是在不知道再为此大惊小怪了。
“若是寻常的妖书、妖言也就罢了,可这次大不同以往啊。。”
刘允章愈发苦笑着道
随后第一眼瞅见这本妖书的封皮,郑畋不由嗡的一声只觉得怒血冲头而上,恨不得就要将这东西给撕成碎片。因为上面赫然是几个精致工整的异体大字:《大唐王朝兴亡录。初稿》,而落款则是太平编修局,皮日休、陆龟蒙、刘洵、丘宦、李攒等人名俨然其上。
居然是一本贼军编撰和修著的本朝国史史书;还有许多当世有名的士人参与。要知道历朝历代沿袭下来的惯例,也只有在每每改朝换代之际,新朝对于已经灭亡前朝进行盖棺定论的总结得失,才会专门为此修一部国史的。
这对于当下的朝廷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僭越和冒犯,或者就差没有指着脸,把当朝诸公给打成是尸居余气的亡国君臣、前朝余孽了。
然而很快郑畋就顾不上生气了。因为他越看却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不寒而栗起来。一腔子的愤愤热血慢慢冷却下来,而又宛如一桶冰水从头淋到的脚底。因为这其中很多内情虽然说的粗疏,但是却都是涉及到历代帝王起居言行,乃至奏对群臣的记录。
从太宗的玄武门之变说到高宗武后的神龙革命,从李杨独相乱国引发的安史之乱到永贞革新的甘露寺之变,几乎是贯穿了历朝历代的诸多大事件和背后的内情分析。
而且其中许多引用之处都被明确具列了出来,有《贞观政要》《唐六典》《通典》《太宗对问》《帝范》《太平寰宇记》《艺文类聚》《群书治要》《唐大诏令集》等等。属于历代朝廷需要严禁外传而封藏起来机密所在。
“火速派人收缴和查禁,这妖书之言若是流传开来,只怕朝中的人心又要一番争乱了啊。。”
郑畋最后脸色难看的道
然后,刘允章又奉上了另一本,在纸张文字上看起来就要粗略的多了,而名字同样是十分恶俗有之的《大唐帝国艳情史》。然而其中充满了猎奇和露骨描述的背后,则是各种基于历代皇家内秘的诋毁之言,而居心可虑了。
诸如太宗收叔母,纳兄嫂和弟妇故事;高宗暗通才人武氏,太平公主秽乱宫闱,玄宗强取儿媳,可都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所在,而且相对那些不明大义的市井小民而言,无疑流毒更广也更加诛心。
难道朝中也有人与太平贼暗中勾结么,不若的话这些只在宫中密藏或是只在史家内部流传的内情和秘录,怎么会随随便便的流到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岭贼手中呢。
“草贼中竟有人晓得本朝开国以来朝堂并宫禁事。。朝中大臣有所嫌疑不说,就怕还有宗室参与其中啊。。”
刘允章愈加悲观的道。
“来人发我堂贴,火速拿下太史局袁氏、南宫诸世家,以拷问是否有泄露君王起居内要。。”
郑畋毫不犹豫的喊道。
“再使人去起居舍人和内史处查点历代名籍。。顺便查问一声,本朝的司天监和内史各家,是否有人流落在外。。。”
然后,作为太史局所在的东都城中很快就有了回应。
“回相公的话,史官六家着数十年内并无子弟在外。。”
“倒是前代钦天监司天台的巨鹿张氏一脉,因为宣庙时的礼仪之争,合族多有流配岭南,至今未闻赦还。。”
“真是国家多事而妖孽辈出了。。那宗正寺分属那儿怎么说。。”
郑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乾元初,有凉王(李)侹请以诸子女放于江淮,自此逢乱下落不明已有数载了。。”</cont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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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书中竟何如(中)这章算昨天的
而在洛阳东面的许州忠武军节衙之中,同样有更加激烈的咆哮声想起。
“岂有此理,敢于散布此妖妄之说,捉一个杀一个。。不,宁可错枉众多,也不可放过一个”
被称为“宦臣中流”“大内鼎柱”的小杨都监、杨复光,亦是有些勃然作色的拍案而起;又将同样类型的妖书给扫落在地。
因为在这名为《阉祸行录》的妖书之中,不但列举了本朝自开元高力士、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仇士良以来的历代阉宦,是如何把控制禁军暗通藩镇,持朝政架空、废立天子,凌逼外臣乃至弑君篡权的勾当和事迹。
甚至还有穿插在其中的牛李党争的始末与内情;乃至历代试图有所作为的天子及宗室,与内宦、外臣、藩镇之间博弈、角力,收权、夺权、放权周而往复的种种典故和因由。
可以说是暨此,把历代宦臣把持权柄的手段和隔断内外、蛊惑君王的伎俩,都被一五一十的戳穿和揭露了出来,同时也将那些中枢高门大族,所维系下道貌盎然、尊崇得体的面皮和体统,都给毫不客气的撕扯下来,又狠狠踩在了地上践踏无疑。
而这些个中的干系和历代宫内秘闻纪要,可不是什么寻常大臣子弟,宰相之家的成员,可以接触和见闻到了。就算是世代侍奉天家的大内世宦之中,也未必有多少人能够罗括和收集得这么全面的见识。
因此,他也不免有些疑神疑鬼的揣测起来,是否有来自宫中内宦中人暗自与南方的贼势相通、勾连;而暨此来动摇和威胁自己家兄弟为首的当权中贵之属;
比如,在那些因为争不过那位“田大父”,而被剥夺权柄赶出宫中去守先帝山陵的老宦之中,并非没有为此病急乱投医,而不择手段寻求外援和助力的可能性。
这些人中,就包括了曾任六军使、左枢密使,而参与拥立了当今圣主的西门思恭;那可是自追奉肃宗继位灵武的尚乘丞西门珍所一脉相承下来,与杨、刘、吐突氏并称的老牌宦臣世族;前后历经了七代人等,也是各家之中如今年头最久的。
然后,杨复光就把这个令人不安的猜想和念头给暂抛脑后;因为这位西门大宦,也是正在东都里立主持局面的“救世宰相”郑畋的忘年之交,并有过提携之恩的长辈。
更糟糕的是,通过收缴上来过程中,所暴露出来的一丝半点蛛丝马迹,他隐约还感受到了那些素来对朝廷不臣,或是愈益更权柄的方镇,在其中乐见其成而推波助澜的影子。
要知道,宗室之中素有贤名的凉王,可是直到前年才突然在专门供养十王院中暴卒的。而另一位原本为先帝所看重,却被宦臣灵前突然改立他人的诸王之长,当今天子之兄——睦王琦,亦是还在人世。
若是因此有禁制中的近支宗室,失意被逐的宦臣、朝中不满的大臣、桀骜不逊或是别有异心的藩镇,再加上依然在东南初成气候,遥为呼应、撼动国本的“叛贼”;这些林林总总的存在尽数勾连在了一起;那可真是朝廷天大的祸患了。
就算是他和他在朝中援引呼应的兄长杨复恭,再加上那位执掌大内第一人的田令孜;也不免要为之骇然失色,而不得不暗自捐弃前嫌和争斗联手起来以求自保了。
“来人,于我火速送信到长安去。。”
一想到自己居然被比作十常侍的张让、赵忠之流,他就忍不住要怒火中烧难以自己;自家如此殚精竭虑的维系局面,又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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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周淮安,则是回归的路上一边相继汇合着的多只南下偏师和分队,一边也心安理得的接受着,江南各路义军头领前来觐见和拜会;并且视相应的态度和情况,给予一定的指导或是建议,乃至实质上的援助手段。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农民军的战斗力波伏太大,无论是上限还是下限的差距大的令人发指。其中简直充满了各种随机属性和玄学上的概率。
其中的既有根据环境和时机因地制宜,乃至个人为主导的人为因素,所造成碾压性的顺风大势;也有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或是一点细节上的小事,就突然崩溃掉的例子。
相比之下,官军从组织度和训练水准上所代表的战斗力波幅,就要相对稳定的多了;因此通常情况下,居于数量劣势的官军只要稳住阵脚,撑过农民军主动发起的三板斧式一波流攻势之后,就有很大概率逆转过局面和上风来。
尤其是遇到据要点坚城以守的官军,就是普遍装备不足缺少器械的农民军,所最为头疼和无奈的事情了。因此,义军很多的败阵都是在强取抢攻不下,被养精蓄锐的官军反杀成功的结果。
但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整个时代太多活不下去或是走投无路之人的缘故,成建制的官军在野外遇上农民军的优势围攻下,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击溃或是冲破之;那同样也有被不怕死的廉价人海所淹没的风险。
不过这些年连绵战火打下来,既有大批义军投降或是被招安,也有许多对方官军被击溃为贼或是哗变、反乱;故而,义军与官军的阵营所属可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分野也不再明显了。
所与这些名义上受节制的势力,也要视亲疏远近的关系和三六九等的情况来对待;比如给予相应情报和后勤上的有限支持,以引导其具体的发展方面;
或是以强势仲裁人的身份和名义、背景,来界定相应义军所属的活动区域,减少日后潜在摩擦和纷争上的内耗隐患;直接派出指导人员和技术装备,稍微提升一些战斗力和持久能力。
只要他们能够在太平暂时顾及不到的地盘上,继续坚持的久一些,多破坏和摧毁一些朝廷统治力的延伸,对于将来太平军的整体战略都是大有好处的。
只是当黄巢为首的主力都相继北上之后,这些因为眷恋故土或是贪慕江南繁华富庶之类缘故,而留下来的义军首领们就显得乏善可陈,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人物了。
其中还有一些明显是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或是干脆就是在义军旗号下虚以逶迤,聊以自保为了纯粹私利的;也要进行暗中观察而予以安排事后的打击和抑制手段;这也是一个长期的后续工作。
因此,相应留下来主持局面的人选,既要能打战也要能协调;不但要保证忠诚可靠和执行力,还需要足够的机变和周密行事,也要慎之又慎的安排好相应的制约和监督手段。
当然了,与走到哪里吃到哪里,然后就不管不顾的辗转别地的大多数义军不同;周淮安只要是挥师所过之处都会尽量留下一些余泽和影响;
比如在查抄大户、缙绅和豪强,公审和清算完地方残余旧势力之后,还会用缴获的战利品和带不走的剩余物资,将当地贫苦民壮给武装起来,组成数百人道上千人的临时驻队。
再派出十多名新老士卒负责带领和编练他们,作为维持地方秩序的基本力量,以填补官府所代表的政权力量被摧毁之后的空白和虚弱期;
这样就可以在基本不影响整体军事力量的基础上,以较少的代价维持和保障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和运输补给线。当然了,也不是有了这些驻队就是万事大吉而高枕无忧了。
事实上,因为这些临时驻队的组成和构建良莠不齐的缘故,在日后也是各有际遇和不同的结局;一部分没有能够坚持下来,就在地方残余旧势力的反扑当中溃灭,或又是在应对措施不力和错误行事的情况下,因为内乱和分裂就此消亡;
还有得干脆就是忍受不了制度的约束,或是来自地方旧势力的拉拢腐蚀,自此发生了蜕变而成为了对立面上的存在;但是只要还有一些得以坚持了下来,最终就会成为在地方上互为呼应的火种,或是壮大起来的义军苗头。
这样的话,江东两浙到江西境内的义军活动范围,就被大致分为几个部分:
首先是沿江的宣、润、江三州大部为主的重点区,除了太平军直接占领的据点之外,就是那些附从太平军作战的别部义军控制着;算是具有部分执行力的外围防区。
其次,是邻接的苏、常、湖、歙、睦、饶各州,基本上是由那些独立性更强的义军,与太平军所扶持的地方驻队,还有残余的官军、土团乡兵,乃至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流匪寇盗,所犬牙交错而成的拉锯区。
最后才是那些地方各种势力分据其间,而太平军目前尚且不及且情况不明的敌对区,主要集中在浙东沿海到江西西部之间;其中还与岭东的太平军地盘,隔了一个福建观察使(福州经略)的五州之地。
正在思虑之间,就听外间响起了通报声:
“钱都尉奉命前来拜见。。”
周淮安不由的心中一动,这位算是自己东进江南的最大收获了吧。
第四百四十七章 书中竟何如(下)
“具美,且坐下说话。。”
周淮安也不见外的招呼道。因为这段时间他的表现委实很不错,也大大超过多数人的心理预期;所以在这归期途中周淮安决定给他一个额外选择的机会。
“如今黄王大军尽数北上,我军也要陆续回归荆湖了,你毕竟是江东本地人士,可有什么打算和想法么。。”
“回领军的话,某家乃新附之身尚无多少建功;当不以乡土为念,一切但凭军上吩咐便是了。。”
钱具美顿然挪了挪坐在墩子边角上的身子连忙道。
“这样的话,其实我打算往南边再派一支人马,伺机支援一下那些别部所属,并且探查地方的情势;也许还有机会打回到钱塘去呢?”
周淮安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慢条斯理的又道
“或者,如今沿江的丹徒、江宁、浔阳三地,乃是本军在江东重要的中转和楔入点;然而却尚缺几位熟悉地方风物的人手来坐镇;你可有兴趣否。。”
看着钱具美欲言又止的样子,周淮安再开口道:
“此外,这次军中归还叙功之后,我打算再推举几位新进人物,到大讲习所的江陵分部里去,好好的修习兵法韬略再造一番,具美亦可为中选呢。。只是要先放下手中的事情和职责了。”
说到这里周淮安又对着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钱具美补充道:
“此事尚且不急于一时,你大可以先回去思虑一二,再来答复我好了。。”
“某愿前往讲习所修习,还望领军成全。。”
只是周淮安的话音未落,倒是见他
“你真的决定了么。。”
周淮安不由愣了一下,这位怎么比我还急,不该先回去想一想,串联一下左右打听消息,或是再观望一下么。
“不,在下已然想的明白了。”
然而,钱具美随即再转念之下愈发坚定的俯身行礼道。
“既然承蒙领军看重,某自当随领军前往江陵,以修习和深造太平军的道理和章程,方能更好的追随鞍前马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