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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让所有人意外而又安心的是,克瑞玛尔只是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那么,”他语气平平地说,“就让它好好儿地继续生长下去吧。”
他捡起那支即将枯萎的花儿,丢给达达。(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侧岛(7)
不得不说,黑发施法者的平静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或许只有凯瑞本除外——待到暮色沉入宝石蓝色的大海,将之渲染为一枚旷阔无垠的明亮镜面,倒映出横贯天际的魔法星河时,他踏入了克瑞玛尔的帐篷。
克瑞玛尔倒是不介意继续和精灵游侠共用一个帐篷,凯瑞本婉拒了,虽然在银冠密林中阶级的划分更多地倾向于义务而非权利,但游侠曾不下百次地在人类的国家与地区里接受当权者的招待,就连碧岬堤堡的阿尔瓦法师也有着相当的权威,遑论他也曾接受过人类国王的邀请短暂地成为一个地区的统治者,所以他还是很清楚这套看似流于表面实质上内涵多多的做法——克瑞玛尔在精灵中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在人类中却是十万个奴隶与一个岛屿的主人,他可以从土地中榨出最后一枚钱币并将之变作自己的卷轴、施法材料乃至于法师塔;也被允许碾碎任何一个对他不够敬重或是违反他制定法律的人;又或者他只是想要看看火焰是如何吞没一个岛屿的,也尽可以让整个侧岛化作焦土。
听起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精灵的万维林中珍藏着的一本纸草书就记载着一个皇帝因为想要建造一个新的王都,就秘密命令他的奴隶在深夜肆意纵火,数以万计的人类在火焰与烟尘中奔走呼号,哭泣嚎啕的时候,他在盘踞于山峰顶端的宫殿里啜饮着蜜酒俯瞰着这一切,还就着这个“伟大的景象”写了一首长诗以及一部悲剧的大纲。当然,他最后也没逃过愤怒的人们所伸出的手,他们抓住他,割开他的喉咙,将沸腾的血浇在旧都被厚厚灰烬覆盖的土地上。
达达睡在克瑞玛尔的帐篷外面。按照龙火列岛的惯例,一个有着整座岛屿作为领地的“主人”的帐篷可不能那么寒酸,帐篷里应该有着不下六个服侍的人,两个榻下侍女,两个榻上侍女,两个宦官,或者再多也是被允许的,就像贵客到来时最高礼节是让他们踏着美貌【创建和谐家园】的脊背或是胸膛走路那样,他们也可以用那些美妙而温暖的躯体来取代地毯、坐榻以及被褥,反正龙火列岛最多的就是这些。但克瑞玛尔是施法者,这让他省了很多口舌,龙火列岛上也有法师,稍有见识与经验的宦官都会知道法师们也许比凡人更喜好美色,但他们在冥想以及休息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想要在房间里看到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的,有些法师还会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设下致命的陷阱,算是他们赠与不速之客的小小礼物。
殷勤的年轻宦官还真为他的新主人准备了那么一个装满【创建和谐家园】的帐篷,只是宦官们总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已经发觉,在这个队伍中,隐约占据着首领位置的是精灵凯瑞本,虽然他看似性情温和,也鲜少咆哮与大声命令,但其他人都愿意倾听他的意见,尤其是黑发的施法者,侧岛的新主人,他很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天真,几乎没有一个统治者应有的疯狂与贪婪;作为凯瑞本的挚友,伯德温的身份略逊于他的半个族人,而他身边的王女李奥娜有着源自于本身的尊严与权威,葛兰显然依附于法师,而梅蜜是盗贼的姘头。
简单点说吧,如果想要进入克瑞玛尔帐篷的不是凯瑞本而是伯德温或是葛兰,他们会被达达阻拦的,凯瑞本则不。
克瑞玛尔正盘着双脚坐在鲸鱼皮毯上,鲸鱼皮又厚实又柔滑,阻隔了沙子传来的寒意与湿润,施法者的膝盖前胡乱陈列着一些东西——用以照明的氟石,法术书、小水晶杯、水烟壶,还有一些褐色的方块。水烟被点燃,半透明的青色雾气在帐篷中缭绕,如同动物的眼睛在微光中闪烁的暗红色火星在烟雾中噼啪作响,精灵嗅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气味,倒不是说它发臭或是有【创建和谐家园】性,相反的,它闻上去就像是烧焦的蜂蜜,又甜又香,浓郁而厚重。
“‘烟草’?”精灵问。
“它的提取物。”克瑞玛尔说,“我向达达要了一块。”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手势,一股寒风旋转着掠过精灵的身边,那股气味迅速地消散了。
凯瑞本拒绝了克瑞玛尔施放的第二个法术:“精灵不受这种烟草的影响。”他说,大部分取之于生物以及植物的毒素都对精灵没有效用。
异界的灵魂放开手指,让这个法术在手中消散,他也不需要,这种轻微的毒素对他来说完全不构成威胁。
精灵游侠在克瑞玛尔的对面坐下,“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事实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克瑞玛尔对某种事物表露出如此强烈的憎恶与忌惮,他怀疑它可能会造成比现有的,已知的更大与更坏的影响,鉴于比维斯在龙火列岛居留了如此之长的时间,他可能发现了什么,然后又将这个告诉了克瑞玛尔,让精灵感到疑惑的是,克瑞玛尔似乎根本没想到在龙火列岛上看到这种作物,是比维斯隐瞒了,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异界的灵魂犹豫了一会,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和精灵说这种作物的照片时常出现在学校的板报、社区的公告栏以及公共枢纽的墙壁上,还有那些堪称无所不在的媒体。在它还是个普通人类的时候,总觉得这些东西距离自己很远,就像是小时候臆想的藏在床下与壁橱里的怪物,当它们真的从黑暗里跳出来的时候,还有谁能够保持镇定呢?幸运的是在这个位面,所有的施法者都能够施放驱逐毒素的法术或是神术,法术(神术)对施法者的等级要求也不是那么高,而且就达达所说的话来看,它还没有大规模地扩散到龙火列岛以外的地方去。
“你是说它会令人上瘾。”精灵说:“但法术是可以驱散毒素的,无论它隐藏在那儿,而且按照你所说的,即便无需法术,只要有人帮助以及意志力,想要戒除它也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确实,”克瑞玛尔说,感谢便宜导师比维斯先生,与这种作物相关的事情都可以推到他身上:“身体的瘾头是可以被强行戒除的,但你无法将灵魂中的欲求连根拔除,”他想了想,“它……是一种能让人快活的好东西,而且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它点燃,然后吸就行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绝对始终无法摆脱的诱惑。凯瑞本,你看,只要是人类,又或是精灵、矮人甚至兽人,他们总会有烦恼和忧愁,但我们总有让自己快乐起来的办法,”他举了个栗子:“譬如说,我,如果有什么事情让我心绪烦乱了,我可以去和‘白脸儿’说说话(凯瑞本投去一个戏谑的眼神,不是吵架?他用寂语说,不过异界的灵魂装作没看到),也可以去交换点椴树糖,给自己烤条鱼,洗个热水澡……总之能让我开心起来的东西太多啦,但是,这种东西,这种东西带给人的快乐绝对不是这种,它……”黑发的施法者艰难地选择着词汇:“它是一种【创建和谐家园】性很强的东西,比维斯导师曾告诉我,进一步提纯后它会让人陷入一种无以伦比的【创建和谐家园】之中,那是任何一种能让人喜悦满足的事物都无法比拟的欢欣,比起饥渴的人得到面包或是清水,相爱的情人们相互昵狎,又或者连续劳作了数个昼夜后终于得以安睡都要来的让人无法抵御——只要尝过一次,那么其他的东西就再也不能引起那个人的兴趣啦,被它控制的人不会感到饿,也不会感到冷,也不需要亲人、爱人与朋友,凯瑞本,它影响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精神与灵魂,即便牧师与法师可以施放一个神术或是法术将它的毒液尽数驱逐,但只要保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那么那个人有很大的可能会重新渴求与搜寻它——除非他从此之后不会遭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挫折,但凯瑞本,你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一旦发生了让他不快乐的事情,他就会马上再次渴求起这种‘烟草’,不管怎么说,它直接的就像是一把利剑,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斩除所有的烦恼;而其他的,像是美味的食物啦,柔软的床铺啦,又或是情人的亲吻啦,与它相比都只是隔靴搔痒而已。”
他的话可以说是凌乱而又毫无头绪,但凯瑞本在稍加思索后就明白了施法者的意思,他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这个位面暂时还未出现被这种艳丽的植物控制的人类或是类人,但精灵可以推测与想象——如果这种作物扩散出去,若是真如克瑞玛尔所说,它给予人类的快乐胜过源自于本能的感官【创建和谐家园】,那简直就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精灵见到过酗酒的人,他们的心灵十分脆弱,为了逃避生活与命运的碾压,他们可以拿所有的东西换取一杯劣质酒水,只要是酒。
“比起酒……”
“它的力量要远胜于酒,”克瑞玛尔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会,补充说,“许多倍。”
幸运的是,凯瑞本也只在龙火列岛上看到过这种植物,而且龙火列岛近似于封闭的环境与对外来者不太友好的态度也有力地遏制了这种危险作物的扩散。
但令人心生苦涩的是,他们似乎也对此毫无办法——总不能让那些奴隶白白死去。
“暂时如此。”异界的灵魂说。“不过在此之前,”他继续说:“我们可能需要修改一下原先的行程,凯瑞本,你觉得侧岛怎么样?”
“很美。”精灵游侠说,他已经领会到克瑞玛尔的意思了。
“我们能让它变得更美,”黑发的施法者说:“没有奴隶,没有毒物。”
“它真正的主人是不会允许的。”
“可是,”异界的灵魂低下头去捏了捏他的新法术书,而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给了我的东西再想要拿回去可不那么容易啊。”
≈≈≈
很少有船只选择在夜晚航行。
考伯特船长在他的新船上走来走去,这是一艘漂亮的三桅船,沿袭了他的上一艘船的名字,还是叫做小雀号,但这只小雀可比原来大多了,他现在有三十名船员,还有两百名乘客,将整条船挤得满满当当,用餐只能简约到每人一个面包,或是一个土豆。
这些人的发色要比碧岬堤堡的人更浅,鼻子和嘴也要大一些,他们没有武器,但比那些挥舞着刀和剑的人更令人生畏,直白点来说都是一些淬过血的家伙,不像考伯特这样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人或许会以为他们是群穷困潦倒的佣兵,但苏纶的老信民看到的要更多些——他们是士兵,而且不是领主的士兵,而是国王的士兵,即便在陌生的海船上,他们仍旧能够保持警惕与应有的纪律,两百个人分别被安置在甲板和舱房里,都是强壮,至少曾经强壮过的男性,却安静地就像是拖着一群毛色斑驳的兔子。
在深夜起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他们的首领似乎得到了一个朋友的帮助,那位慷慨的领主愿意给他们提供一个长久的安身之处,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就连一个夜晚也不愿意等,另一个原因不为太多人所知——他们来自于高地诺曼的雷霆堡,因为曾经忠诚于雷霆堡的前任领主伯德温。唐克雷而招致了新王的不满,他们,连带他们的家人不但被驱逐了出去,还被兽人与不知名的佣兵袭击,他们不能在高地诺曼,他们的家乡获得一块耕作的土地,也没有领主或是骑士愿意收留他们;而其他国家与地区的统治者则忌惮着他们的身份,他们也不被允许在别处的土地上停留。
路泽尔大公仁慈地容许他们在他与高地诺曼的交界地带暂时休憩,但这个时限也已经快要到了。
有关于伯德温。唐克雷的事情碧岬堤堡的阿尔瓦法师,还有执政官以及考伯特都有所耳闻,他们对这个不幸的骑士表示同情与理解,但碧岬堤堡的执政官或是阿尔瓦法师都不能将这种态度表露于外,毕竟他们的身后还有着一整座城市与他们的人民——亚戴尔与雷霆堡曾经的守护者们只得在碧岬堤堡城墙外,流民聚居的地方找到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在听闻亚戴尔想要去龙火列岛探勘与尝试一番时,在阿尔瓦法师的暗示下,一些商人找到了他。
亚戴尔是昨天回来的,他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商榷再三后,他们决定,和亚戴尔一起来到碧岬堤堡的人分做了两部分,一部分和亚戴尔北上,找到还在交界地带苦苦等待的其他士兵与妇孺后带着他们移动至碧岬堤堡,一部分提前奔赴侧岛。
这就不能让商人们帮忙了,毕竟这个事儿可大可小,考伯特和他的新船因此得到了这份额外的工作。(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侧岛(8)
“阁下。”
考伯特从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收回自己的视线,这群流亡者的首领,一个叫做修的骑士正在向他走来,他是个身高超过六英尺的中年男性,因为深受颠沛流离之苦而变得削瘦与憔悴,紧贴着骨头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双腮凹陷,嘴唇遍布细密的裂纹,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误认为他只是一个农奴或是士兵——要知道每个内陆人在第一次登上海船的时候都会遭受一番如同翻天覆地般的折磨,与位面存在以来就巍然不动的陆地,平缓的内陆河流相比,大海的起伏就如神明的呼吸一般庞大且永不止息,就算是在晴朗的夜晚,击打在三桅船上的浪涛仍然会让人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匹暴躁不安的野马脊背上,修的同伴几乎都已经回到了舱房——骑士们是有着资格的。
他的士兵们在船舷下方与舱房的阴影中排列整齐地躺或是倚靠在一块儿,端看哪种姿势会让他们感觉舒服点儿,海风强劲得就像是有个强壮的男人在推着考伯特,但甲板上似乎还是残留着酸臭的气息,可能是来自于沾染在衣服上的些许秽物,不过总的来说,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了,这些内陆人既不抱怨也不哀求,甚至很少向神明祈祷,或者更正确地说,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一言不发——这让小雀号的主人在心中蹙起他粗浓的双眉,阿尔瓦在交给他这份工作的时候,对这些人的来历并未隐瞒,考伯特对他们抱有着十二万分的同情,只是凭借着经验,他知道这些人事实上是极其危险的——他们的无辜、冤屈与痛楚,对于未来的迷茫与不断遭受到的背叛与挫折,正如火山下的熔岩那样凶猛地翻涌着——这又让考伯特为黑发施法者担忧起来,说起来,这个年轻人还是经由他介绍给阿尔瓦和凯瑞本的呢,知道克瑞玛尔“回到”灰岭时他由衷地感到欢喜,在得知他转眼间又成为了一个领主时小雀号的主人可真是惊讶极了——命运似乎总爱玩弄些让人无所适从的小把戏,不是吗?
对于这些高地诺曼的弃民来说,这是件好事儿,他们不可能向北走,呼啸平原是兽人的领地,在那儿人类只能是奴隶与食物,他们也不能向东走,与高地诺曼毗邻的每个国家都几乎与之发生过惨烈的战争,而且因为诺曼王室人丁稀少的关系,他们已经长达数百年没有与外界联姻,中部是价值五十万金币的路泽尔大公的领地,再向南,沿着陆地的边缘,都是一些犬齿交错的狭小领地,被徒有虚名的国王、大公与骑士占据,他们的领地能够供得起一两个人奢侈度日,却无法供养得起一支数以千计左右的军队,何况他们还带着自己的家人。
考伯特倒从未猜度过他们为什么不往西走,在这片大陆上谁都知道那里被邪恶的巨龙占据着,它们所建立的王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硫磺与鲜血的气息,巨龙位于金字塔的塔尖,而他们的后裔占据着国王与贵族的位置,具有着巨龙血脉的红衣术士密如繁星,普通人类在那儿并不比奴隶好多少,尤其是外来者,受到监视是十分正常的事儿,如果你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无论是你的戒指还是你的脸,那么某一夜你的床铺会突然空掉也是司空见惯的常事——但你不能说它不够繁荣,某些视利益胜于尊严、生命与良知的商人总能凭借着非人的疯狂与巧妙的手段从巨龙的脚爪下掘出金沙,更别提一些居心叵测的为非作歹的邪恶之人从来就不介意付出可能半个国家的代价来换取一个强大术士的服务,遑论那些无法置于明面与宣诸于口的财富昼夜不停地如同河流汇入大海那般源源不绝地投入庞大的洞窟——它们之中最强也是国土最为辽阔的国家格瑞纳达有着任何一个国家也不可能有的巨大市场,你可以在里面找到所有你想要找到的东西,而有些东西在你最狂妄的美梦以及最恐惧的噩梦中也未必能够出现。
至于再往西走,北侧是终日昏沉不明的黑海和七十七群岛,而七十七群岛在数千年前就被灰袍们占据了,不夸张地说,那儿的每块儿礁石上都可能站着一个巫妖。
七十七群岛的下方就是亚速尔群岛,同样是个被邪恶与黑暗笼罩着的群岛,虽然亚速尔的女大公声称亚速尔是个无阵营的自由之地,但大概只有海盗和盗贼们才会那么想。
龙火列岛确实是他们仅剩的选择了,虽然不能说好,因为龙火列岛上从不缺乏战争,但最少的,他们可以为自己的妻儿争下一份微薄的财产与栖身之所,让他们不至于好似一只野狗般地被人四处驱逐,最终冻饿而死。
“尊敬的阁下,”骑士修向考伯特鞠了一躬:“请原谅,但我想要知道一下,我们大概还要航行多久才能到达龙火列岛?”
“叫我考伯特吧。”小雀号的船长说:“我既不是爵士也不是法师——我想,如果海风能够始终如一地向着一个方向吹的话,我们可以到龙火列岛上吃第二餐。”
骑士沉吟了一会,如今大陆上已经很少有人一日仅用两餐,那么考伯特船长所指的第二餐应该就是一天的正午时分,他轻轻地从胸膛中吐出一口气,他是那么地急切,想要看到新的,能够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
“万分感谢,船长,”他选择了一个适中的称谓:“你给予我们的恩惠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
“能够帮助你们是我的荣幸,”考伯特说:“大陆上每一个人都应该感谢你们——感谢驻守在雷霆堡的每一个士兵与骑士,还有法师。”
骑士的眼底掠过一丝令人不安的阴影,同时露出一个晦涩的微笑,“也许吧。”他说。
就在修准备告辞,回到他和同伴分享的舱房时,考伯特叫住了他。
“碧岬堤堡的老朋友给了我一块相当不错的蓝纹奶酪,”小雀号的船长说:“也许你愿意和我喝一杯,配着奶酪,我觉得你需要这些。”
修停顿了一会:“谢谢,”他简明扼要地说:“但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他说,声音嘶哑,但语气昂奋,眼中的光芒让考伯特联想到那些坐在赌桌上沉默着丢下最后一个子儿的赌徒,“所以,”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就像是扣在射手手中的弓弦,考伯特认为他的精神或许也是一样的:“我只想回去休息一会儿,非常抱歉,船长。”
考伯特点了点头,他的忧虑再一次地涌上心头,黑发的施法者固然将会得到一柄锋利的大剑,但显而易见,它是双刃的,小雀号的船长毫不怀疑,稍有差池,它的主人一样会被它割伤手指。
就在这个时候,呆在桅杆最顶端的瞭望员突然发出了一声细而小的呼哨,他从木桶中探出身体,向下打着手势。
“怎么啦?”修问。
考伯特盯着瞭望员看了一会:“有条商船,距离我们不远。”
新的小雀号在平静的海绵上飞掠而过,速度快的惊人,他们很快就看见了瞭望员所说的商船。
它的样子并不好,船体多处焦黑,看得出是弩炮射出的火球击中然后燃烧造成的,船上的桅杆全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损毁,主桅折断,船帆与帆索都成了说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甲板上一片可怕的寂静,月光与星光照耀着它,让人们得以看清楚浩劫之后的凄惨景象——甲板上到处都是倒卧着的躯体,衣衫上血迹斑斑,随处可见折断的刀剑与将一个木桶变作刺猬的箭矢说明了之前的战况有多么激烈。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考伯特船长说,从那只商船的内部传来微弱的求救声,还有人活着。
这种情况在大海上并不少见,海盗们在劫掠船只时,只会留下财物与可能得到赎金的贵人,还有那些可以卖作奴隶与实验材料的人,他们不保留船只,只会洒满油,点上火,或是在船身上凿出窟窿,任由它自行沉没;但在极少数的情况下,被海盗攻击的船只能够侥幸逃脱,就像是他们看到的这条船,这条船是帆桨两用船,所以在桅杆折断,船帆焚毁后仍然能够靠着船桨逃走,但现在它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考伯特怀疑里面的浆手是否是被镣铐固定在船底的,虽然碧岬堤堡有法律一再申明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但还是有船主会那么做——这些浆手一般而言不是逃犯就是欠下了债务无法偿还的可怜虫,他们即便遭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也不敢向执政官申诉。
“我们要靠近吗?”骑士问。
船长点点头,在大海上有着诸多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之一就是援救一切可以援救的人,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是下一个浸泡在海水里无助哀叫着的倒霉鬼。不过骑士修发现考伯特正在向他眨着眼睛。
他当然不会认为船长突然对他一见钟情了,骑士再次凝望着那条距离他们约有数百尺之遥的商船,他对船只没有什么概念,但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你可以帮我去找盖文过来吗?”船长说:“我记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我想那些人会需要医生的。”
修展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这个微笑可比之前的要轻快的多了:“我马上去。”他说。
“对啦,”考伯特说:“或许你们还可以看看你们身下的箱子,那些箱子里有毯子,把它们拿出来,我想他们也会需要这些的。”
“当然。”修说,他向考伯特又鞠了一躬后匆匆离去,考伯特让正经过身边的一个水手去通知其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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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疤”将自己隐藏在一个舱室后面,用残破的船帆遮住自己,向外窥视着那艘漂亮船只的动静,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不那么想将这艘船毁掉了,也许他可以把它拖回去,重新刷漆,卖上一个好价钱。
这种做法对其他的海盗来说或许有些困难,但对“红疤”却不是很难,他的手里有一个珍贵的大符文盘,他对别人说这个符文盘能够在海面上引起迷雾,以便他的船隐藏和逃跑,实际上它还能缔造幻境——它将“红疤”的船伪装成一艘奄奄一息的,毫无威胁性的商船,前来救援的船只会像蹦跳着落入罗网的小鸟那样自己靠过来,登上船只,当他们一脸哀戚地放下膝盖想要在血泊中寻找幸存者的时候,“红疤”和他的海盗们会不声不响地跳起来,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救援的船只或许会在船上留下一部分人,但海盗们会分出一些经由跳板与勾绳跳入对方的领地,在措手不及之下,很少有人能够及时做出反应——所以“红疤”不必走其他海盗必须的手续——预先向他们的猎物投掷长矛和火箭,他劫掠的船只几乎可以完全地保留下来,除了不可避免的血迹与其他痕迹,有时候,一艘空置船只的价值反倒胜过了它承载的货物与乘客的总价。
“红疤“还能因此省下追逐与围困的时间,这让他的活儿干起来简直就是又快又好,虽然这次他可能分出一点给海魔与德雷克,因为他们本来是约定好在同一时间进入侧岛所在海域的,现在他可能需要延迟一会,就一会,看见大鱼却让白白让它从手里溜走可不是“红疤”的一贯作风,只是他可以想象得到另两个同伴会有多么气恼,但只要有金币,那就没有消弭不了的敌意——他几乎能够在虚空中临摹得出他们的样子,从质疑,到惊讶,再到忿怒,然后是迅速的冷静与贪婪的索取,他会给他们一点的,但不会很多。
他看到那艘漂亮的三桅船上多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灰色的袍子,短袍,不是长袍,那么很有可能是船医,“红疤”无声地裂开嘴笑了笑,他喜欢善良的人。(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侧岛(9)
三桅船靠近了。
“红疤”和他麾下那些无恶不作的海盗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那艘被他们视为猎物的漂亮船只没有丝毫警惕之心,可能它的船长只是个听多了吟游诗人的诗歌所以也想要闻闻海风腥味儿的小家伙,从未握过刀子也没喝过人血,他对人类与大海的险恶一无所知,只想在自己的日记上增添荣耀的一页——水手们在甲板上毫无遮挡的走来走去,一些人正嘿呦嘿呦地解开固定跳板的绳索,把它们拖到船舷边,完全不知道他们正在架设的根本就是自己的死亡之路。
作为海盗们的首领,“红疤”的眼睛要比其他海盗挑剔与锐利的多,只需一个扫视他就能辨别出“货物”的价格,水手们都很强壮,也都很年轻,可以在龙火列岛上卖出一个不错的好价钱,船医可以作为有特殊技能的奴隶卖出,虽然他的身高让“红疤”有点犯嘀咕,他和身边的一个男人都有着超出其他水手近一头的身高,可能是北方人,北方的男性普遍要比南方的男性高大,面部轮廓也要更为鲜明一些,如果他们没在之后的战斗中愚蠢地想要反抗继而被杀死,那么他们的价钱可能要比水手高得多——这种货物不知为何很受龙火列岛的领主们青睐。
“红疤”只容许自己的思绪转移了一会儿,但就这么一会儿,穿着灰袍的船医被他的同伴挡住了,等他的同伴走开,将那位“船医”再次显露出来的时候,“红疤”的脊背突然窜过一道冰冷的电流,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毛发正如同海胆的刺那样笔直地竖了起来——经历了无数次偷袭与争斗才能产生的警兆抓住了他的心脏,他根本不做任何考虑,猛地抽回身体,一个不上大雅之堂但非常有用的就地翻滚,把自己藏在了储水的木桶后面——这个举动救了他一命。
“红疤”没有看到的是,那位船医,不,更正确点说,法师盖文在骑士的遮挡下进入冥想,并做出了一个法术手势,接下来他所要做的只是“扣动扳机”,在骑士让出视野后将数个灼热的火球丢掷到那艘古怪的船只上。
伪装成尸体的海盗们在沉闷的轰隆声与呼啸声中发出尖锐的惨叫,他们从甲板上跳起来,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到处乱跑,或是倒在地上四处翻滚,就算是“红疤”大声呼叫命令,并挥舞着刀子连接杀死了两个差点引燃了船帆的海盗也没用,被火焰灼烧的痛苦与恐惧是不曾经历过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人形火球刹那间就蔓延到了前桅与船首——火焰带来的白色烟雾让躲藏在舱房里的海盗们也无法忍耐地咳嗽起来,他们爬出舱房,几个海盗抓着水桶,往他们所看到的第一个着火的同伙身上浇水,于是,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红疤”总算勉强控制住了局面,他收回了符文盘,毕竟它所蕴藏的法术是需要魔力驱动的,一个法师告诉过红疤,这些力量是越用越少的,除非他能请一个法师或是术士再次往里面注入魔法,但你知道的,法师和术士,尤其是能够愿意为一个怙恶不悛的海盗充填魔法的施法者一般而言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索取的报酬总是异常高昂的。
符文盘中的魔法可以制造“红疤”想要的幻景,却无法抵抗烟雾和火焰的侵袭与干扰,所以留着它也只是徒增笑料,虽然“红疤”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发觉不对的。
“红葡萄酒和鲜血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修说,一边接过长弓,这些东【创建和谐家园】在充作睡床的箱子下面,接到了船长的暗示后他们在箱子里找到了武器,簇新的,带着防锈油脂的味儿:“难道他们以为我们都没长鼻子吗?”
“现在可别让我笑哪,修。”盖文抱怨说,一边喃喃低语,开始准备下一个法术。
盖文不是船医,他和修一样是被高地诺曼放逐的人,虽然是个法师,却拒绝了狄伦唐克雷的慷慨招揽,情愿和自己的同伴一同离开雷霆堡——也许是因为他所喜欢的女孩正是修的妹妹的关系,可惜的是,在雷霆堡外蔓延近千里的荒原中,修的妹妹先是被兽人抓伤了腹部,又因为饮用了泥沼里的水而发热,虽然有亚戴尔的草药与尽其可能的照料,但那个可怜的女孩最后还是在一个黎明时分静静地离开了他们。
修曾劝说过盖文回到雷霆堡,或是改而为其他的爵士效力,法师是种难得的资源,何况是如盖文这种经历过实战的法师,他到哪儿都会受到优待与照顾的,不必和他们一起颠沛流离——盖文却还是决定留下来,他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即便知道之后的生活会变得十分困苦,特别是对一个施法者来说,缺少施法材料、卷轴和墨水可能会令得他变成一个凡人。
不过这些东西在碧岬堤堡都得到了充分的补充,阿尔瓦法师无私地给予了所能给予的帮助,就像是那些可以充作软甲的鲸鱼皮衣,依照一日三次送来的丰盛食物、帐篷以及其他一些必须的用品,他们虽然必须留在碧岬堤堡城外,但得到的补给甚至要比雷霆堡更好,这让他们在之前的流亡生活中不得不缩减的肌肉与力气迅速地回来了一部分,所以他们现在才能举起长弓。
烟雾散去后,“红疤”又惊又怒地睁大了眼睛,看看对面是什么,是一整排强壮威严的北方人——他曾希望过这种高大的北方人越多越好,现在他却希望他们越少越好,他一点也不怀疑他们是尝过血味的,冷酷坚定的眼神、分毫不动的手臂、铁铸般的手指与整齐的队列已经能够说明一切——“红疤”几乎可以确认,如果有一只串着细绳的利箭正从这头到那头,绝对能把这些人穿在一起,就像是穿在绳索上的鱼。
他们可不是水手,也不是佣兵,他们是士兵,“红疤”是见过军队的。军队可以说是海盗们最为忌惮的,若是说如考伯特、凯瑞本这样的游侠是一柄锐利的匕首,那么国王与领主的士兵则是一把不可抵挡的攻城锤,任何一条海盗的船只都会在这样的巨锤下粉身碎骨,就算是海魔号也不例外。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烟雾堪堪散去的那一瞬间,北方人的箭矢就如同暴雨般地倾泻了下来,他们之前面对的都是凶悍暴戾,皮糙肉厚的兽人,所以在力量上从不保留,而且被考伯特藏在箱子里的武器也相当精锐,长弓的弦是钢丝或是牛筋,箭头全都是三棱精钢,杀伤力比一般的箭头更大,而海盗们为了伪装成普通的商人,只在衬衫下穿了简单的软甲,这种软甲根本抵挡不住这种箭头。
盖文施放了第二个法术,那是一个闪电类法术,但造成的效果没有之前的火球那么好,毕竟那时候海盗们几乎都是趴在地上,任凭蹂躏的,而他们现在都已经躲藏了起来。
“放下跳板!”骑士喊道。
“我还有法术。”盖文争辩道,“我可以烧掉那艘船。”
“他们已经准备逃走了。”在幻像撤去之后,他们已经能够看清楚那条船——和新的小雀号一样,它是一艘三桅船,但船身细长,船首装有黑沉沉的铁质撞角,船首像是一具魔鬼的造像,满是獠牙的口中咬着人类的残肢,船体被涂刷成黑色,正是海盗船们最常用的颜色,桅杆顶部张扬地悬挂着一面三角旗帜,旗帜上描绘着玛斯克与塔洛斯的徽记。
考伯特也已经命令他的水手们放下跳板,作为令无数海盗憎恶不已的小雀号,上面预备的跳板与海盗船一样,都是顶端带着大铜钉的,水手们借助滑轮与杠杆将它们的一端旋转着高高举起,小雀号猛地冲向“红疤”的船,在桅杆顶端的瞭望员声嘶力竭地提醒着所有人碰撞的即将到来——两艘船就在下一刻猛烈地碰撞在了一起,但未能如“红疤”所期望的那样,他的船撞角深深地刺入了小雀号的船身,而是小雀号的船首撞上了海盗船,并将它重重地推撞出去。
两艘船上都有跌倒的人,不过紧抓着跳板的水手虽然也不可避免地撞在了甲板上,但他们牢记着自己的职责,带着铜钉的跳板訇然一声钉入了海盗船的甲板,现在两条船可变成连体婴儿了,在战斗结束之前,谁也没法儿离开。
修和他的士兵们已经从箱子中挑选出了惯用的宽剑,在他们射箭的时候,;另一种武器就静静地躺卧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