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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夜色正浓,但楚弦却是丝毫没有困意。
一个临时的营帐之内,两旁是四名持刀的军卒,乃是王若雨派来协助楚弦审讯的。除此之外,戚成祥也在,王赞也在一旁,说起来这王赞也是能能武,他早年曾做过书小吏,所以此刻是临时被楚弦征招为书官,负责记录审讯卷宗。
当然,记录不记录对于楚弦来说意义不大,他所见所闻都能牢牢刻印在神海当中,便是没有书记录,楚弦也不会有任何遗漏。
自然,今夜的主审就是楚弦。
王若雨因为要避嫌,所以不可参加审讯。
营帐之内,方顺已经清醒了过来,他毕竟还是官典留名的八品官员,有圣力加持,体质远超常人,只不过此刻他是被五花大绑,官符已经被拿走,便是他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反抗。
而因他还是官位在身,所以楚弦是给对方一个木凳,让其坐在营帐当中。
营火通明,方顺头发有些散乱,脸色铁青,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楚弦,一声不吭。
楚弦神色严明,与那方顺对视片刻,终于,那方顺还是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
这时候楚弦开口:“方大人,你是衙司主书,大部分时间都是担任主审之官,要么就是副审官,所以应该很清楚这一套流程,你也应该清楚为什么抓你。”
方顺冷笑一声,一幅浑不在意的表情:“本官不知道,楚弦小儿,你以下犯上,可知道这是大罪?”
楚弦气势不弱:“本官乃巡查司执笔,代御史大人查案,莫说是你方顺,便是府丞之官,楚某也敢抓。”
方顺咬牙切齿,连连道:“好,好,很好,那方某便领教一下楚大人的审讯之术。”
说完方顺只是冷笑,却是不再说一言。
楚弦早就料到方顺这块骨头不好啃,倒也不奇怪,对付方顺这种熟知审讯之法的人,一般手段根本没用。
只有铁证。
将铁证摆出来,就可以直接击垮对方的信心和气势。
楚弦这时候道:“呈上卷宗。”
那边戚成祥立刻是将一大摞卷宗摆上木桌。
看到这些卷宗,方顺眼皮一跳,但依旧是一脸不在意,更是不发一言。
楚弦不理对方反应,而是仿佛自顾自的道:“这些是凤城历年的大案卷宗,当然不是全部,只讲方大人你主办的挑选了出来,方大人,你知道我看这些卷宗,发现了什么?”
方顺双眼盯着营帐之上,仿佛上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一样,却是理都不理楚弦,而楚弦也不用对方回应,继续道:“我发现,只要是涉及一些权贵的案子,你方大人在办理时,都会混淆视听,卷宗写的再好,但因为和事实不符,总会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一开始你可能会很谨慎小心,生怕露出破绽,可后来你发现,根本没有人会查你,也没人敢查你,因为你有可以在隋州只手遮天的靠山,时间长了,更是有恃无恐,这人,一旦自大,就会得意忘形,就像是去年三月,春季场一案,隋州安义县令之子安人杰误杀二农户,你断案为林叶遮目,以为是物,所以乃是误杀,判那安人杰无罪,可你看看这仵作验尸卷宗里却是清楚无误的写着,两位被射杀农户皆为要害中箭,每人中两箭,先一箭射腿,后一箭射心,我倒要问问,什么人误射,能这么准的?反倒是像故意杀人命,以此为乐,隋州之地,有些地方民风彪悍,更有类似的杀风俗,圣朝早就严令禁止,没想到到现在居然还有人枉顾人命,枉顾圣朝律法,公然杀人为乐,难道,就因为那安人杰是县令之子的缘故?又或者说,那安义县令,是长史府的人?”
楚弦滔滔不绝,一开始方顺还浑不在意,但听到最后,这方顺终于是看向楚弦,冷声道:“楚大人办案便是这般,只靠推断和想象?当真是可笑,说你毛头小子,当真是没有冤枉你。”
居然是在讥讽楚弦。
“放肆!”戚成祥立刻是喝斥一声,方顺看都不看对方,哈哈笑了两声,便又不言语了,仿佛是在说,老子不说话,你们又能将我如何?
楚弦却是丝毫不恼,而是很认真道:“推断是断案必须要进行的过程,方大人为官,做了主书官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仵作尸卷当中明显的问题,方大人偏偏故意忽略,更是针对这一点不闻不问,先不说那安人杰如何,就说方大人你,光这一条,就可以定你办案不利,罔顾事实之罪。”
方顺依旧是冷笑:“就算是如此,那楚大人打算如何给本官定罪?你信不信,这件事到最后,也最多是罚俸半年,略作惩处,即便是因为办案不利,罔顾事实,那也只是推测,本官不认,你又能如何?好,就算是背了这罪过,也不过是罢了我这主书官,大不了本官在其他衙司任职,你又能奈我如何?”
看到这一幕,别说是戚成祥,便是王赞,便是营帐之内那四个军卒,都已经是满脸杀气,这个方顺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根本不以为耻,这样的人为官,其治下的百姓又岂能有好日子。
戚成祥已经是气的咬牙切齿,若不是忍着,他怕是会立刻一刀将这恶官斩杀。
楚弦这时候盯着有恃无恐,一脸不以为然的方顺,一字一句道:“方大人,莫非就一点都没有想过,那两个横死农户,没有想过他们的父母,妻,儿女会受多大的痛苦,接下来又该如何生活,母失子,妻丧夫,子女从此无父,这些,你莫非都看不到?”
方顺笑了笑,道:“楚大人,废话就不要说了,你一个九品官,将我八品主书抓起来审问,若只拿将刚才的案子来说事,怕是力度还不够,距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或许天不亮,本官就能从这里出去,到时候我主动认错,自罚俸禄,这件事便能揭过,毕竟谁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安人杰是故意杀人取乐,毕竟案子一年前就已经结了。而你,还是想想该怎么解释吧,说不定,到时候丢官的,不是我,而是你。”
啪!
戚成祥此刻气的拍案而起,拔出手中钢刀,吼道:“大人,我这就砍了这个王八蛋。”
“戚刀长!”楚弦也是吼了起来,此刻的楚弦,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随后是道:“把刀收回去。”
戚成祥牙齿咬的吱吱作响,但还是没法子,只能是收刀。
那边方顺哈哈大笑,狂妄至极:“你这个刀长护卫,居然敢拔刀威胁圣朝命官,你等着吧,到时候不光是你这位楚大人倒霉,你也逃不了。”
楚弦没有再说话,而是又取出一份卷宗。
第七十三章 突破
“去年五月,凤城通门街商户贾氏写【创建和谐家园】状告赵安,说他霸占贾家祖业,以不足两成的价格强行收购贾家六处商铺,而且还派人威胁,更是受赵安强行奸污,而你所判,却是因无认证,若只是就此撤案倒也罢了,可你居然是将原告打成被告,说那贾氏诬告,勾引赵安,最后逼得这位妇人投河自尽,贾家也是从此衰落”
这一次楚弦还没说完,方顺便声音提高一度,开口道:“楚弦,你依旧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你也是在诬告,而且是在诬告圣朝命官。”
楚弦笑了。
这方顺心境已经不稳,还以为对方能多坚持片刻,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当下楚弦故意叹了口气,道:“是啊,我没证据,只是推测,不过刚才第一个案子,若是你方大人断案无误,那肯定是验尸的仵作出了错,你说我将那仵作抓起来,严刑拷打,你猜猜他会怎么说?还有这两件案子,若是开堂重审,你说那两个农户家眷和贾家的人,又会提供什么,的确是让人期待。”
方顺一脸不屑,笑道:“楚弦,你大可试试,看看会如何。”
楚弦也是笑了起来,然后冲着一旁的王赞道:“王大人,你就在审讯的卷宗上写,就说方顺,方大人将所做恶事全部招供,愿戴罪立功,指证赵安,说他奸污良家妇女,占人财产,还有一年前丁家灭门之案,方大人也招供说,是赵安做的,是他方顺替赵安掩盖罪行,写清楚了,然后马上通报凤城衙司、城府、还有长史府。”
这一句话说完,那边方顺立刻是没法子再保持冷静,他急了,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被绑着,又重新坐回来,此刻是瞪着眼睛,嘶吼道:“放屁,楚弦,你这黄口小儿胡说八道,你根本没有看过丁家卷宗,完全就是胡乱猜测,我什么时候说赵安杀了丁家一十五口,你休得血口喷人,你这是诬陷本官。”
楚弦则是淡然道:“我只是说赵安做的,没说他亲手杀人,方大人你急什么?还有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没看过丁家一案卷宗的。”
方顺心头狂跳,瞬时间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他知道他被套进去了,此刻想到了什么,居然是吓的双腿打颤。
楚弦继续道:“我去卷宗堂查过卷宗,管事说是月前曾发生过一场火灾,我当时去问那管事,对方说是还没有将焚毁和丢失的卷宗进行整理,我要查丁家的卷宗,那管事去查了,花了半个时辰,回来才说应该是焚毁了,等于是在此之前还没有确定,那我请问方大人,你那么确定我没看过丁家一案的卷宗,是觉得我楚弦没有去查阅过,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这份卷宗被毁掉了?不会是你怕巡查司查这个案子,所以提前毁灭证据吧?”
方顺额头滴汗,喉咙动了动,眼神飘忽,已经是回答不出。
楚弦懒得再搭理他,直接问旁边王赞:“王大人,可写好了?”
王赞不明所以,但还是完全听从楚弦的话,点头道:“已经按照楚大人的意思写好。”
“那就送去衙司,通报凤城。”楚弦摆摆手,居然就打算这么离开。
“别,别送,楚弦,楚大人,我求求你,千万别送,你若是这么做,我一家老小怕是都得死啊。”方顺猛地抬头喊道,此刻他满头大汗,眼中再无之前的狂妄和不屑,此刻他的他,已经是失了方寸。
他万万没想到,这楚弦会用这一招。
可以说是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的一招,但他偏偏就是最怕这一招。
他没说过那些供词,也没有出卖赵安,可别人不知道啊,一旦这供词被通报回去,赵安和长史府绝对会认为自己出卖了他们。
后果可想而知。
如果赵安没做过那些事情倒也罢了,但偏偏,这个楚弦居然不知怎么回事,推断出来的东西和事实居然是如此相近。
这个楚弦,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的还好,毕竟是有卷宗,胡乱猜测也有个依据,但丁家的卷宗楚弦不可能看过,他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而且还能准确的断定是赵安做的。
这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方顺自然不知道,楚弦在去胧月阁之前,的确不知道,更不知道赵安和这件事有关,但在胧月阁的时候,赵安和沈子义比富,在送给那凌香儿的礼物当中,楚弦看到了长生五藏丹。
学识不够的人,怕是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的来路,但楚弦知道。
长生五藏丹只是一个掩饰过的名字,实际上,那个东西叫做血祭五脏丹,需要取五个人的内脏,以特殊的秘法炼制,可以说是极为歹毒的炼丹之法。楚弦记得,在丁家探查时,曾发现的十五个烧焦的木盒,里面是空的,那木盒,便是炼制血祭五脏丹的器皿,十五个木盒,一共三枚丹药,而丁家死掉的人,也刚好是十五个人。
有人将丁家灭口,为的,就是炼制血祭五脏丹,而楚弦看到赵安手里居然有一枚,还是那种刚刚炼制出的样子,所以这才将赵安和丁家灭门一案联想在一起。
结果,还真蒙对了。
如此一来,很多线索立刻就串联在一起,例如,这一次御史被杀一案,如果假设,王贤明御史查到了丁家灭门惨案的真凶,或许这就是他的死因。
因为,有人不想这件事曝光。
如果长史府的人知道王御史已经掌握了什么真凭实据,那么为了掩盖真相,他们出手杀人灭口毁灭证据,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这些都指向赵安这个人,对方是长史之子,借助他爹的权势,要做到这些并不难,而且之前在胧月阁,赵安派人阻扰办案,已经说明这赵安心中有鬼。甚至可以更大胆猜测,光是一个赵安,未必能做到这些,那他爹,正五品官,隋州长史赵仁泽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件事?
以一州长史的权势,要做这件事就很简单了。
楚弦笑了笑,暗道这才符合他所知道凤城的事件,梦中那一世,崔焕之历经磨难和凶险,最后查出来的,也只是一个替死鬼,根本没有涉及到长史府。
也就是说在梦中那一世,无论是方顺还是长史府,都逃过了罪责,可现在,楚弦不会放过他们。
即便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
第七十四章 刑部神捕
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心理防线,一旦心理防线崩溃,再坚强的人都会变的脆弱,不堪一击。
方顺便是如此。
实际上他自己也很清楚,一旦被巡查司抓住,他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开口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换做其他人,要让他认输,怎么也得两三天,可惜他运气不好,遇到了楚弦,不过一个时辰,他就溃不成军。
“楚大人,现在还有时间,我求你们,去将我的家眷接走,不然赵安若是知道我出卖了他,肯定会对我家人动手。”方顺将他知道的,赵安以前所犯的案子,做的恶事,条条件件,都说了。
这些都被完整无误的记录下来,而且方顺是签字画押,乃是铁证。
有了这证词,还有方顺这人证,足以去抓捕赵安了。
对面方顺的哀求,楚弦深吸了口气道:“我会立刻派人前去,只不过最关键的东西,你还没有说。”
方顺也不傻,立刻问道:“你是说御史被害一案,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赵安没和我说过。”
楚弦盯着方顺看了许久,这才收回目光。
方顺的确不知道御史被害一案背后的隐情,若是知道,都到了这种田地了,他也没理由不说出来。
出了营帐,外面依旧是夜色深沉,楚弦又将御史被害一案细节捋了一遍。假设是长史府主导了这件事,那么绝对是要小心谨慎,这和一般大案不同,谋杀圣朝命官,一旦曝光那便是不赦大罪,换做是楚弦,也必然会周密计划,不会透露半点风声,甚至作案之人,要么送到千里之外,要么直接灭口,至少,不会让方顺这一类人知晓。
所以,方顺不知道才对,知道了,反倒是不正常。
但这案子已经是有了进展,有了突破口,那就是赵安。
州长史之子,必然所知更多,应该可以顺藤摸瓜,将幕后主使揪出来。
不过除此之外,楚弦实际上还有不少疑问,找不到答案,例如他前日查探御史府时,发现了御史府内的一些异常之处,例如草木疏于打理,池水也因为长时间没水灌入,从池塘壁的痕迹,和草木杂乱的迹象,可以推断出,至少是有三月以上没有人打理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王御史是在不到两月之前遇害身死的,在此之前,御史府不可能没有人打理照料。
这是其一。
还有御史府内,寝室内的烛台,也是许久没有人更换过,就仿佛很长时间没有人在里面歇息过。
王御史的书房内,墙上少了一幅画或者字,虽说这不算什么,因为很可能是王御史自己拿下来的,但,楚弦就是想弄清楚。还有一点,楚弦大致看过王御史的书房,作为驻守一地的御史,书案之上,绝对会有很多卷宗册,哪怕王御史爱整洁干净,也不可能天天都收拾,尤其是突然遇害,书房里更不可能这般整洁。
所以,肯定是有人收拾过书房,可在卷宗当中已经写的很明白,御史被害之后,府中一切,都没人动过,原样封存。
或许,这几个异常情况当中,就隐藏着御史被害的关键。
楚弦想着想着就入了神,便在这时,王若雨披甲,带着几个军卒走来,然后开口道:“楚大人,刑部派人来了。”
刑部?
楚弦是知道,因为崔焕之和他说过,凤城这御史被害之案,乃是大案,惊动圣朝高层,所以刑部和察院是两部同时探查,刑部派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