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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两月,扬州城官河以东,原本盐商聚集的富豪坊市,是“家家破门,百不存一”,原本骄横的盐商们,有的庾死狱中,有的因被告发而自尽,投水的有,自缢的有,各个万贯家产悉数被征罚、籍没,满是奇花异卉的庭院别墅,也都贱价归军府官廨,或归强势入驻扬州的兴元、蔡州商贾集团所有,原本属于他们的,成千上万的奴仆、侍婢被销籍,放为平民,高岳规定部分授予田产为农,部分有手艺技艺的入廓坊户。
徐粲来报告成果,这群盐商窖藏的钱财,居然足有七百多万贯,还有无数金银,暂且无法计算,而后徐粲请示是否将这笔钱送入军府库中?
“不。”
高岳让徐粲将这笔钱,统统送到扬州便换质库当中,由高岳的亲信萧运营,是没有官方背景的。
如是,这座大质库内的储备金,已有千万贯之巨。
等于大唐足足一年的国库全额收入了。
随后高岳指示徐粲,和自京师归来的顾秀,以储备金四分之一为原则,印制发行数额为二百五十万贯的楮币,准备投入到转通里,并承诺使用者,以三年为期,到时再来兑换新的楮币,以官府质库的信誉背书,促进商贸的流通和拓展。
另外,只留五百万贯于扬州本城,其他的份额分散开来,用船载运着,送往京师进奏院、鄂州、徐州和京口处,分别设立“分质库”。
彼时唐朝民营的小型质库,本钱有两三百贯就可以了。
现在“淮南分质库”各自都有百万贯的储备资金,自然是庞然大物。
“质库得想办法把钱给花出去。”
如何花?高岳对兴元、淮西的商贾们说,将得罪的盐商田产、宅院、邸舍、车船贱价转售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和他们一样享受的,你们若堕落如斯,将来会另外有人根绝你们的家户!商贾无不缩颈
田,给我植桑、种棉;
宅院,给我增设兴元织机,和雇百姓来做工;
邸舍,给我将各地的好货,特别是丝帛、蔗糖、瓷器、纸张,好好囤积流转起来;
车船,你们将来不但要用在内河漕渠,还得造更多的海船,货殖海东去。
所需若不够,可从质库里借贷,息钱保证很低。
至于盐,你们当中只有部分人去做就行,此后按照榷价,州县自行和买,不得超过本道先前规定的价钱,免得给百姓造成负担。
高岳根绝了旧的,靠吃国家腐肉发达的盐商集团。
他在吃饱之余,想树立起新的工商集团来。
将来他要以这个新集团,也包括新军队为倚靠,推行更大的革新。
两年的东南盐利,共五百万贯现钱,及价值两三百万贯的布帛轻货,经中书门下和皇帝御札的许可,被留下充作高岳征南的军费,高岳也投桃报李,上奏感激了皇帝,并许诺凯旋后便奉戴陛下封禅华岳,此外还递送文状给中书门下,说征南无需度支司再支出军费,至于其他九道也不需出兵,只要每道自留使钱里各支出五万贯,给湖南观察使李巽即可:李巽拿到这笔钱,须重点修筑武冈今湖南邵阳的武冈县、道州的城防,并让武冈戍主和道州刺史李吉甫自由募兵,以此两地为凭借,宛若牛角之势,狠狠扼住黄洞蛮借桂管道北窜进犯的企图。
然后,容管一带的主战场,便交给我武毅三军就好。
同时高岳还正式发令,全淮南境内的佛寺,不得保留大小佛像、珈蓝、铜瓦、铜钟、铜器,因战事所需,须交付官府中,销熔铸造为火炮!
违反者,视作触犯“禁私蓄铜钱令”,一并断罪处分。
为表率,我家夫人所敬奉的铜造佛像,第一个交公回炉。
军府馆舍内,云韶坐在茵席上,气鼓鼓地望着龛里那尊足足三尺高的宣州铜佛像,同时又害怕,对云和与芝蕙抱怨:“卿卿为何要让佛像入火炉,再锻成杀人的炮啊!”
11.扬帆盖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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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和便解释说,没杀人的炮,那武毅军的子弟就要多被蛮夷杀伤,这才是更大的罪孽,阿姊你想啊,那些在校场上的武道生们,都那么年轻,那么有风采,你忍心让他们在战场上,因无明在卸任时交待的。
还真是。
不过很快高岳便理解郑絪的做法,当他在观察使府的正厅中,看到郑絪所留的十二条壁记时,更是感慨,就对郑叔则说:“福建未来的生计,全在福州、泉州、漳州三地,尤其要着意泉州,此处不但是座良港,且恰好位于岭南和淮扬浙间的地带,加上你们福建无陆路水路,便只能依靠海路,将两地的商货中转,南货北上,北货南下,市舶收入便足以发达,郑文明的目光还真的是独到深邃。”
郑叔则表示领受。
高岳就建议,应该全力在泉州营造座包含市舶司、海防务、海榷院等在内的大官廨,勾留优卓的官吏前去专门勾当海贸事务,俸料钱可以翻倍嘛,“若是靠海得利,就不能将海商当作仆役般凌虐,毕竟海商若不来,利钱也就没有了,竭泽而渔的下场就是无鱼。本道的想法是,不要随意给货物加税,不要随意克扣船只,不要在内陆随意设税场,增海货的价钱。海贸公廨里的官吏,俸料钱要高,但择选要精要严,这样才能有效防止贪渎的发生。公平了廉洁了,就高效了,高效的话,海船蕃舶来此必多,这才是有大利益的事。”
看到郑叔则有些狐疑,高岳就给他打气,说这次征南,我都统的是军事,财赋税计方面我不管,只能给你们建言,但认为是对的,就宜早不宜迟,你是福建五州的连帅,只要保障给朝廷的两税钱和旨支米后,其他的你说了算,另外我淮扬,还有浙西浙东,都能奥援你,故而还是大有可为的。
这样郑叔则才放下了包袱,说愿意尽力一试。
三日后,船队再度启航,准备前往漳州处停泊,再往岭南而去。
结果在漳州和泉州的海域里,无数白水郎、游艇子,事前都接受了高岳军吏送来的招揽文状,便铺天盖地从各自所在的浦口处,划着他们在福建特有的草撇船,云集而来,要加入到卫国公的征南船队里。</content>
12.广府蔗糖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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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浦处,自本地和泉州而来投效的白水郎,足有万人,各个绑上赤红色抹额,击鼓如雷,开始绕着高岳所处的五牙楼船,对着其上欢呼不已。
他们原本都是福建的边缘人群,因地区狭窄耕地有限,故而只能做海上的生计,先前的官吏大多歧视他们,几乎视他们为贱籍,有时目为海贼,只允许他们在船上生活,多亏先前观察使郑絪镇抚得力,现在高岳又答应将他们收编,由是各个欢欣鼓舞。
五牙大楼船上,高岳居于彼处,扬出云浮剑,对着他们高呼:“自此而后,你等便不再是白水郎,而是白水军......扬州、楚州,各辟一区,供你等驻屯舶脚,待到朝廷征召,须得个个奋勇尽忠往前。”
白水郎们便悉数在各自船上,对高岳拜倒,然后仗楫如飞,齐声高呼:
“东去无边海,
西来万顷田。
松山砂径合,
朱紫出其间!”
白水郎和游艇子的草撇船,居然有三百多艘,他们的船大多狭长,船身高峭,船篷可以卷起,且人人划桨,如此顺风张蓬,逆风用桨,可以说是进退自如,犹如海中的骠骑。
自泉州浮海至于广州,足有千里之遥。
高岳便让张熙和柏良器做出行军计划,最终路线确定为先从泉州到潮州,而后由潮州一鼓作气跃至海丰,再趁着零丁洋(今珠江口)涨潮时机,入番禺城,与杜佑会合。
至潮州时,高岳在甲板上见到了海湾处来去浮游的巨大海鳄,不由得慨叹,“人们都说潮州有两害,一是瘴疠,二是鳄鱼。现如今正处于深秋,瘴疠平歇,可鳄鱼却依旧嚣张。”
柏良器便对高岳说:“仆在江东,也曾听说过这潮州的鳄鱼厉害,成年男子被它撕咬,须臾就躯体碎裂,所以小些的渔船或排筏,根本不敢出海。”
“给我用火铳射击驱散,以壮军威,以消人恨。”高岳偏要找鳄鱼的晦气,便挥手大呼。
海鹄战船上,镇海军的士兵们便架起神雷铳,铳口伸出毛竹窗孔,砰砰砰发铳不绝,弹丸击中海水面,激起朵朵水柱,不少巨大的鳄鱼被打中,血渗出覆满海水处,挣扎着往岸头上游,有个别不知死的,发怒袭击海鹄船,结果被士兵居高临下,用长槊给扎中刺死,用桡钩拖着翻起白色肚皮的尸身,斩浪而去。
潮州城的百姓和军卒见到此情景,无不欢呼,将卫国公奉若神明般。
高岳就让船中的工匠,把大鳄鱼尸体的皮给剥下来,用于制作铠甲,而血淋淋的肉身则悬在五楼牙船的船首,沿路鳄鱼无不避让退散,舰队继续前进。
抵达海丰做停泊休整后,船队再次出发,开始入零丁洋。
洋面的东侧,有绵延的大岛,高岳远望,知道这里就是后世的hongkong所在,更北面就是天尊老人画的一个圈。
在浩渺的零丁洋处,船队开始转向,最终在东莞县的虎头山下碇,此处距离广州府所在的番禺城已不远,高岳和三衙、幕僚们登上虎头山,往东而望,只见此处大有甘蔗田,又有零落处于其间的煞割务的廨宇、坞壁,还有一区一区的煞割户(多是羌人和黎人,还有俚僚)的居屋,更远处的森林,还有毁林辟荒的烟火弥漫不已,“有谁想到,这里在千多年后,居然曾是整个天下的娱乐之都呢?”高岳不由得陷于了历史的迷思。
最终整个船队,停泊在番禺新南城的兰台下,杜佑亲自来迎,请卫国公入军府当中。
而武毅军、镇海军、白水军,全部宿留屯营在西城壕沟外,内是广州的蕃宝坊,里面多有胡商出入,各个高鼻深目,引得士兵们很是好奇。
杜佑十分慷慨,对待援兵那是没话说,非但有稻米、果酒,还给每位援兵一匹特产蕉布,及两颗蔗糖丸。
武毅军士兵最喜欢蔗糖丸,都说吃完后,抵得半斗饭,人会变得精神抖擞。
“直娘贼,真的如此有效?”明怀义不信,便吃了颗,吃完后果然大呼爽利,说口舌生津,周身像泉涌般,有的是气力,能挺着长槊骑马,再突三次敌阵,也不枉俺行得三千里海路来到这里。
广州府的军吏就笑着对明怀义说,这蔗糖丸啊,哪怕在长安也得要五品上的贵人才能吃到,不过各位上阵杀敌时,临阵前杜公都会供应两颗。
明怀义嘴馋,就问阿爹啥时候能让俺们在淮扬,也吃到这甘甜可口的丸丸?
那军吏回答说,只要平蛮功成,岭南的蔗糖就能有余量北贩,扬州肯定有卖的。
军府正厅内,杜佑殷勤在筵席上招待高岳,“这岭南的酒皿便与众不同。”高岳赞叹着,把玩着手中五彩斑斓的酒杯。
其实他晓得,不过还是等主人如数家珍。
果然杜佑很自得地介绍:“此乃大食国从绝域以西,卖来的璆琳杯,也叫药玉杯。”
高岳心想我们华夏起名字就是起得好听,璆琳、药玉,可比什么玻璃杯要有格调多了。
其实现在除去瓷器外,我淮南也能制造玻璃......他广州也能自造。
然而高岳为了扬州的先发优势,按下不说,又赞叹其席间的美酒来,“早就听闻岭南的博罗桂酒名不虚传了!”说着,用璆琳杯斟满岭南独有的桂花酒,颜色温润如玉,饮下去后是唇齿留香,美味超然。
而后几名仆役进奉上数个寿阳碗来。
内里全是炙好的海赤蟹,还有“蝤蛑”,也就是梭子蟹。
“阿爹,这是甚?”伴同赴宴的明怀义就问。
高岳说这就是蟹,你北地人见得少。
然后高岳很优雅地用桌案上的各色银具,将蟹条分缕析,细细剥开,果然蟹黄黄赤色,宛如鸡鸭的蛋黄,而蟹白则像豕膏般雪嫩,高岳用银箸将其剔出食尽,然后又吮吸蟹螯,而后碎壳食肉。
随行的蔡逢元、明怀义、郭再贞等,哪里如此吃过这东西,看着卫国公的气度,羡慕得要命,便也仿照着来食蟹,结果急得——明怀义最终更是满脸涨红,抱着蝤蛑歪嘴就啃起来,牙齿和蟹壳碰得震天响,惹得席间的仆役歌伎无不偷笑。
“卫公,这是我们广府的名菜佳肴,‘卖灯芯’。”杜佑说话间,仆役们便提着个大釜,摆在筵席中央,待到揭开釜盖,雪白的雾气带着香味而出,可高岳一瞧釜中,不由得惊恐而起。</content>
13.速战速决期
原来釜中,翻腾着鱼眼大小的汤泡,其上浮着的,全是抱着小芋和笋笥的......蛙。
广府人有什么就吃什么,尤其爱河鲜海味,蟹、鱼、蛤蜊、鳖皆食,蛙更是逃脱不了魔爪。
所谓的“卖灯芯”,即是在大釜中将水先烧沸,随后下小芋或笋笥,再撒入紫苏,一会儿就把蛙扔进去,盖上盖,揭开后,只见蛙各个都熟透,还抱着芋和笋笥,瞪眼张口,故而被戏称为“卖灯芯人”。
可高岳看到这道菜的模样,不由得恶心异常,就推脱说自己胃中不适,不能再食用。
杜佑就说:“怕是方才卫公食用赤蟹受了凉气,这紫苏和蛙,最能发散中气,恰好可趁热而食,如此两相调和。”
“不,不用。”高岳坚拒,说只饮酒便好。
散席后,高岳见明怀义饱腹后,又从袖中拿出两颗丸子来,一颗雪白,一颗赤红,塞入嘴里,吃得酣畅不已,就叱责他说:“痴儿,你已吃得够多,为何还要吃蔗糖丸?岂不知这糖最易使人肥胖?”
明怀义就拍着胸堂对高岳说:“阿爹不知怎底,自从吃了这蔗糖丸,俺就好像长了两个胃,一个吃饭食再饱,可另外个还能落下这蔗糖丸来。”
对此高岳也只能摇摇头,对明怀义是听之任之。
然后面对高岳,杜佑有点紧张,便问:朝廷给我两年的期限......
高岳立即就劝慰杜佑说,杜公的长处在理政和学术(不会打仗)上,我这次前来,就是向天下昭告,这岭南的经验啊还是能行得通的,对付黄少卿叛乱,岭南截留煞割务和海盐,我淮扬截留盐利,军费便是充裕的。
杜佑会意,就从案头取来卷书稿,给高岳看。
高岳一看,题头是《天下可再行封建论》,便急忙压住杜佑的手腕,劝说道此书状绝不能外泄姓名。
“卫公安心,这书状随即就假托人名,送往长安街市上刻印。”
高岳也点点头,对杜佑说,这也就是个试探,要是反对的言语太盛,就不可以逆舆论而行。
“原来只是试探?”杜佑还以为是水到渠成的。
只要自己的这篇书状,能取得朝野认可支持,那么顺带就让岭南,还有......封建化,当然我们还是会支持效忠长安大明宫的。
对于此,高岳的想法是:“现在革新不能拖延,我们确实要有敢于试验的勇气,不要畏惧是对还是错,对了便要坚持,错了就及时修正,杜公你的封建论也是相同,如能得到支持便可推行,如果得不到......就不要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而后高岳话锋一转,“只要这次平蛮功成,所有的都好商量。”
杜佑的心思,这才转向到军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