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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媗脸上表情平静,但是深邃的双眼却变为一方漩涡,似有无数星河涌动。
下一刻,老道人的身形一掠,人随剑走,朝苏云媗当空而去。
苏云媗飘然而动,白色绣鞋踩踏虚空,荡漾起层层莲花状的气机涟漪,好似是水面波纹,一步一生莲。
两人近身之后,以剑对剑。
一瞬之间,如同战场杀伐,连绵响起无数道金属铿锵之声,不断有剑气逸散激射。
两人皆是归真境中的强九人物,距离天人境也只剩下半步之遥而已。两人每一次出剑,就会在空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剑痕,遥遥望去,苏云媗的剑痕为白色,尚熙的剑痕为赤色。两人斗不多时,已在空中留下多道剑痕,这些剑痕纵横交织,颜色分明,久久不散,将一个漆黑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尚熙随手丢掉手中古剑,使其自行浮空,一手掐剑诀,另一手挥舞大袖,将周围的黑色雾气化作数百剑,当头泼下,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
苏云媗挥舞手中的“妙法莲华”,沛然剑气骤然爆发,三尺剑上剑气如长河倒泻,将那些远比寻常兵刃还要锋利三分的雾剑打散,。
尚熙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无风自动,不知是自身气机鼓荡所致,还是被苏云媗的磅礴剑气所吹动,他神情平静,早已掐好的剑诀朝天一指,平静道:“起。”
千里之外飞神剑,摧却终南第一峰。
那柄一直悬于尚熙身侧的古剑被气机牵引,绕出一个圆月弧线后,速度愈来愈快,然后化成一道白光,最后甚至已经完全快到肉眼不可见的程度。
道门共同尊奉太上道祖,除道祖之外,还有其他列位祖师,如那全真一脉中大名鼎鼎的北五祖,其中在北五祖中位列第三的纯阳祖师便有一门千里飞剑取人头的神通。
尚熙这一剑虽然还不能达到纯阳祖师“剑起星奔万里诛”的境界,但正如他自己所言,已经有了一二真意。
只见古剑所过之处,滚滚黑云黑雾如碧波层层分开,向两侧倒涌而去。
面对这一剑,苏云媗心如止水,手中长剑平举前指,运转“慈航普度剑典”,刹那之间剑心通明。
就在一瞬之间,尚熙的古剑与苏云媗所发出的剑气碰撞不下百次,虽然飞剑凌厉无俦,但剑气却前赴后继,近乎无穷,使得这一剑终究未能建功。
尚熙不惊不惧,只是手中剑诀再变。
纯阳祖师有言:“剑术已成把君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今日他便要蛟龙斩却蛟龙!
只见古剑之上剑气暴涨,如一条百丈蛟龙,再次当空而去。
天幕之上,风云色变,滚滚黑云好似潮汛时节的江河之水,激荡不休。
遮天蔽日的层叠黑云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裂口。
苏云媗不闪不避,反而是松开手中的“妙法莲华”,转而双掌合十,周身却开始泛出七彩光芒,继而有梵音禅唱之声,就见得“妙法莲华”一化二、二化三,三化无穷,无数剑影她背后如孔雀开屏般展开,观之犹如孔雀大明王。
苏云媗的背后,一个身高超过三丈的百手观音法相现出身形,与寺院中见到的任何观音像不同,这尊百手观音的手上,没有净瓶、柳枝等法器,只持了一柄柄“妙法莲华”。
此乃“百剑观音”。
比起李玄都的“百剑观音”,苏云媗的“百剑观音”多了佛家【创建和谐家园】加持,故而少了几分锋芒锐气和凛然杀气,多了几分慈悲之意,也更加圆满无缺。
苏云媗素手轻挥。
百剑齐动,如百花齐放的无数剑影汇聚成一线剑龙。
黑云破裂,蛟龙不存,有七彩霞光缓缓洒下。
第四十六章 无极枪法
苏云媗以数百剑破去尚熙的一剑。
城中一行人局势看得心神恍惚,这样的归真境九重楼,与天人境也已经相差无多了。
当绝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仰望这场斗剑时,众人耳畔突然出来铿锵之声,回身一看,却是李玄都在这个时候出刀,直接斩向五名“罗刹”,有两名罗刹在不防之下,被李玄都一刀削去头颅。
它们的双爪固然坚硬无比,可身体的其他部分还是与寻常先天境高手相差无几,在李玄都的倾力一刀之下,自然难以幸免。
另外三名“罗刹”见此情景,立时开始大声嚎叫,张牙舞爪,不断拍击在星光牢笼上,使得构筑牢笼的星光忽明忽暗。
李玄都暂时没了取出“人间世”的必要,也没有收刀的意思,继续出刀。
霜白剑气一扫而过,虽然没能将剩余的三名“罗刹”一分为二,但却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使其行动变得迟缓。
洪成仇重重冷哼一声,没想到这个晚辈竟是如此不讲究,难怪当年能以一己之力搅扰得偌大江北都天翻地覆,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他一跃而出,双掌排空,狠狠拍向李玄都的心口。
李玄都冷喝一声,以刀锋相对,横扫而出。
双掌与刀锋剧烈摩擦,竟是溅射出一连串的火花。
下一刻,洪成仇的掌中出现了一柄长戟,与精美无俦的方天画戟相比,这支长戟只是单面带刃,用法以扫和刺为主。
洪成仇双手握长戟,一戟扫出,其势之大,竟是让人生出一种长戟弯曲成弧线的错觉。李玄都反手一刀挡去,两者相撞,骤起一声炸雷,无数紊乱气机四散激射,将数十具来不及躲避的活尸直接射成了筛子。
洪成仇大笑一声,身随手中长戟而动,一扫一弧,三弧如半月,九扫成满月,当年他练戟法,曾立于洛水之中打潮,以此淬炼体魄气机。
李玄都看得分明,这位皂阁宗的宗师,虽然用的是长戟,但根本还是脱胎于枪法,出身军伍的武道高手多精于此道,死于徐无鬼之手的秦中总督祁英,就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用枪大宗师,枪法之盛,公认举世无双,大开大合,唯有在沙场之上,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时候的清微宗宗主李道虚刚刚在玉虚斗剑中胜过“魔刀”宋政,由此成为正道中与大天师张静修并驾齐驱之人,曾经与祁英有过一番“搭手”比试,祁英已经能让李道虚认真出手,战后两人对饮闲谈,李道虚亦是有颇多赞誉之词。
祁英用枪,重扫不重扎,曾经以连续八十一次横扫生生阻住洛水的江河倾泻。此时洪成仇用枪便有几分祁英的意思。
李玄都乃是百战之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敌手,分辨得出高下轻重,自然知道这等枪法的可怕所在。
只见九扫成圆月,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转,然后便是大满月套小圆月,半月挂弦月,长戟所幻的圆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洪成仇的全身隐在无数圆月之中,圆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长戟虽使得极快,却听不到丝毫劲风呼啸之声,足见其并非是一味刚强,在刚劲之下的柔劲韧性已达于化境。
这时李玄都便已经寻觅不到他枪法中的空隙,圆弧成月,满月如盾,只觉似有千百个圆盾护住了他全身,就如一座组织森严军阵,不但能守,而且还能向前移动,千百个圆盾组成盾墙犹如浪潮一般,缓缓涌来,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枪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好像一面大盾直接压下。如果李玄都无法抵御,只得退步相避。只要他退了一步,洪成仇便逼进一步,步步紧逼之下,久守必失,也就败了。
可李玄都不退,与其对攻,也是占不到丝毫的上风。
自古武道较技,都是一寸短而一寸险,越是贴身近战,越是容易血溅三步,反而是那种呼风唤雨的方士手段,看着唬人,分出胜负容易,分出生死很难。这便是方士万不敢让武夫近身的原因,就算是一位归真境的方士,也绝不敢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让一位先天境而武夫近身出手,极有可能会被一击毙命,而武夫之间真正的死斗,往往也都是近身之后就要生死立判,诸如头顶上苏云媗和尚熙两人的斗剑,便是留了颇多的余力。
此时李玄都与洪成仇便是近身交手,处处惊险。
苏云姣见到李玄都落入下风,不由得屏住呼吸,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过了片刻,见李玄都虽然守得艰难,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向身旁同样是脸色凝重的陆夫人问道:“陆师姐,那是什么枪法?”
陆夫人虽然与这位苏小仙子算是同一辈分,但是按照年龄算起来,却与李玄都那位已经亡故的【创建和谐家园】兄是同一代人,都差不多可以做苏云姣的娘亲了,也不计较她先前的那一点点冒犯,解释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当年祁英的无极枪,祁英早年时曾在神霄宗门下学艺,被传授无极劲和无极功,后来他离开师门进入军伍,官至秦中总督,结合军伍经历和自身所学,遂创出了这门无极枪,只是祁英当年被徐无鬼暗算身死,这门绝技也就算是失传了,怎么会落到皂阁宗的手中?真是奇也怪哉。”
苏云姣惊讶道:“难道是那徐无鬼先夺了秘籍再杀人?”
陆夫人摇头道:“无极枪是祁英自创,哪里会有秘籍?”
说到这儿,她忽然一顿,喃喃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祁英打算以此开门立派,流传后世,说不定还真会留有一部秘籍,若是果真如此,落到徐无鬼的手中也就在情理之中,如今的皂阁宗依附于徐无鬼,再由徐无鬼转送他们,就便说得通了。”
苏云姣赶忙道:“那有没有破解之法?”
陆夫人无奈道:“据说老剑神曾经跟祁英有过一次交手,想来是有破解之法,至于李紫府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苏云姣一时间还没明白老剑神和李紫府有什么关系,场上形势就已经急转直下。却是洪成仇的枪势猛然一缓,然后变招划出一道长达三丈的长弧,直逼李玄都的面门。
李玄都只觉得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至,避让不得,只能被动出刀抵御,可这一扫竟是个虚招,突然之间,洪成仇左右手前后互换,手中长戟一闪,向李玄都颈中划出。这一下快速无伦,李玄都再想收刀防御已是来不及,不得不以“冷美人”径指他胁下,意图攻敌之必所救,洪成仇则是早有预料,以“回马枪”之势,将戟尾一扫,“当”的一声响,磕开了“冷美人”。
两人都向后退出数步,李玄都但觉这一戟上有股暗藏绵劲,震得自己持刀右手隐隐作痛。洪成仇则是轻轻“咦”的一声,脸上微现惊异之色。此番激斗,虽说他没有刻意收束修为气机,但也没有故意去以力压人,因为他自从知道了那人的真实身份之后,便生出一个想要堂堂正正压过此人的念头。若是以力破巧,那便是趁人之危,没什么好夸耀的,可如果是从招式上胜出,那便是大大露脸的事情,他本想依仗这套传自祁英的“无极枪”,出其不意,却没想到李玄都应对固然有些狼狈,但却也没让他占到什么便宜。
这就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第四十七章 金刚宗悟真
洪成仇还要出手,忽听得一声禅唱。
苏云姣面色一喜:“是金刚宗的悟真【创建和谐家园】到了。”
先前她与李玄都曾见那金刚宗僧人为死去的乞丐诵经超度,所以对于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悟真【创建和谐家园】极有好感,如今又是身在险地,自然闻声色喜。
陆夫人却是没有她这般乐观,反而说道:“来人并非悟真,应该只是他的【创建和谐家园】。”
话音落下,就见一名僧人冲破重重黑雾,来到此地。
只是这名僧人此时的模样却是极为凄惨,他原本是游方僧人的打扮,里头穿白色粗布大领衣,外罩黑色祖衣,脖子上挂一串木质念珠,可此时他身上的祖衣已经破烂不堪,白色大领衣上也站满了许多血污,唯有脖颈上的一串念珠还算完整,可也是光泽黯淡,再无半分灵性。
苏云姣望了一眼,认出正是那个在客栈化缘又为乞丐诵经的僧人。
虽然她对这个僧人极有好感,但也知道以这名僧人的修为怕是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凭白丢了性命,若是在其他地方,也许还能逃出城去。
就在此时,僧人已经来到场中,双手合十。
洪成仇只是斜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和尚,瞧你这样子,已经吃了些苦头,那就应该知道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想要掺合,换成你师父来还差不多,就凭你,还是躲远点,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僧人没有说话,只是合十而立。
李玄都轻叹一声:“好意心领,不必如此。”
僧人终于缓缓开口道:“家师马上就到。”
听闻此言,洪成仇脸色顿时一变。
如果仅仅是眼前这几人,他自付还不放在眼中,可如果是那个在太玄榜上名列第七的悟真到了,那他可就是死路一条了,如今的北芒县城,看似是被他们经营得铁桶一块,黑云压城,皂阁宗好似是烈火熊熊,实际上尽是些虚火,刚刚开启大阵,“炼魂阵”就给人家破了,接着又是苏云媗横空杀出,现在再加上一个金刚宗的悟真!事情越发复杂,有范文成的前车之鉴,他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洪成仇死死盯住僧人,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二端倪。可僧人却是一脸平静如水,根本让洪成仇看不出半分端倪,反而是看破了洪成仇的心中所想,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洪成仇不由得脸色一沉。
且不论是真是假,凡事总往坏处想准没错,现在摆在洪成仇面前的就是两个选择,要么是速战速决,赶在悟真到来之前解决掉这些人,要么就是立刻退去,保全自身为上。
洪成仇心中略微犹豫了一下,心想若是自己连悟真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惊退吓走,那么“炼尸阵”也会被破,一个“畏敌怯战”的罪名是跑不掉了,若是此番事败,范文成已经身死,论罪也论不到一个死人的头上,自己八成就会变成最大的替罪羊,以宗主的性子,轻则废去他的坛主之位,重则直接将他斩杀。与其如此,倒不如行险一搏,就算悟真正在赶来的路上,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赶到,否则不会让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先行前来,往好处去想,也许根本就是和尚虚张声势的言语。
想到这儿,洪成仇心中有了定见,一摆手中的长戟,冷笑不止。
不过正当他打算出手的时候,便笑不出来了。
一道金光横跨天际,然后轰然落下。
金光散去,一名年迈僧人出现在洪成仇的眼前,只见他与那年纪稍轻的僧人一样,都是作游方打扮,脸上已经满是皱纹,嘴唇干瘪,可皮肤上却有透出一股黄金色泽,宝光隐隐,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尽是久经世事的沧桑与浑浊,可其中却还有一点真灵不昧,如两颗尘封明珠,纵使有些许尘埃遮蔽,终究难掩朱华。
年纪稍轻的僧人见了老僧,立时上前,合十行礼道:“师尊。”
听到“师尊”二字,洪成仇的脸上已经凝固的冷笑变成苦笑,然后就是再也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一个“苦”字。
在洪成仇身后客栈中的一干皂阁宗【创建和谐家园】也是面面相觑,这还打吗?还怎么打?这里到底还是不是他们辛苦经营多年的北芒县城了?怎么正道高手一个接着一个?
就在此时,洪成仇已经下定了决心,手中长戟再度扫出,划出一个充满杀意的弧度,掠向老僧的头颅。
已经年纪极大的老僧神态自若,只是伸出一只手,便轻描淡写地抓住了气机震荡极为剧烈的长戟,任由长戟的单刃如何锋芒难当,都伤不到他的手指分毫。
然后老僧手掌一翻,便使得这条长戟开始扭曲变形,好似这不是一杆顶尖灵物品相的长戟,而是八两银子一杆的白蜡杆长枪。
洪成仇只觉得自己气血翻涌,知道这老僧必然就是金刚宗的悟真了,心中愈发苦涩。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认输投降,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强提气机真元,想要将长戟收回,就见那老僧在长戟上屈指一弹,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山呼海啸一般,沿着长戟向他涌来,一瞬之间,他便握不住这杆相伴多年的老伙计,只觉得双手的骨节寸寸碎裂,仿佛是被几万斤巨碾过一般,同时体内的气机也是愈发紊乱,不由得向后踉跄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洪成仇站稳身形之后,双手软软地垂着,望向这名老僧的眼神已是有了几分畏惧,身体却是纹丝不动,不是不想走,而是被老僧的气机牢牢锁定,走不了。
老僧望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贫僧悟真,此番到访北邙地界,本是想拜会贵宗宗主,不知他如今可在城中?”
客栈掌柜一伙人心肝立时一颤,还真是悟真!这可是能与宗主掰一掰手腕的高人!
洪成仇温了稳心神,再无先前冷酷倨傲气焰,低眉顺眼地回答道:“宗主他老人家并不在城中。”
悟真轻轻“哦”了一声,道:“既然藏宗主并不在这北芒县城之中,那就是在北邙山中了?也是,那里还有一具将要出世的太阴尸,确实是大意不得。”
洪成仇既惊且惧,听这老和尚的语气,分明早就已经知晓宗主此时并不在城中,而且还一口道破了太阴尸之事,怕是有备而来,就是不知道除了苏云媗和这老和尚之外,还有多少正道中人参与此事。想到这儿,洪成仇也是对已经死去的范文成大为恼怒,北芒县城一事由范文成主持,平日里好似智珠在握,觉得自己算无遗策,素来瞧不起旁人,可现在怎么着?苦心积虑谋划了数年的事情,刚开始做就已经被正道中人知悉,自己也把性命给赔了进去,都不知道谋划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