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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朔风干脆是整只手掌破开了尸体的前胸,穿胸而过之后带着尸体一掌拍向女子的长剑,血腥无比。
下一刻,这位一向对自己剑术极为自信的女子,手中长剑寸寸碎裂,她整个人更是被掌劲给震得倒飞出去,还未落地,就已经变成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落地之后,撞得酒桌碎裂,满地狼藉。
神仙眷侣中的男子稍稍慢了一线,见此情景,目眦欲裂,大喝一声:“阉狗纳命来。”
话音未落,就见这位儒雅男子身形向旁边掠去,意图直接破窗而出。
这名男子轻功不俗,可比起崔朔风的鬼魅身法,还是有着不小差距。
未等他撞碎窗户,就被紧随而至的崔朔风拉住腰带,身形向后一倒,然后被一记手刀摘去了头颅。一颗大好头颅飞起时的双眼仍是大大睁着,带着鲜血轱辘滚动了老远,最终停在那女子的旁边,死不瞑目。
崔朔风甩掉手腕上挂着的尸体,从袖口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擦拭手上的鲜血,眯起双眼。
刺客。
邪道十二宗中的补天宗便是刺客出身,不过如今已经很少再做这种买卖,当今江湖上愿意做刺客买卖的,就只有不是宗门胜似宗门的万笃门了,专门培养各种刺客杀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论是悬赏之人是何等身份,无论是朝廷的显贵,还是江湖中的大侠,只要出得起价钱,万笃门都会接下生意,曾经万笃门为了刺杀一位黑白谱排名第十的天人境宗师,整整死了一百余名刺客,其中还包括万笃门的两任门主,最终将那名天人境大宗师刺杀成功,凭借此事,万笃门算是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不过事后也有传言,那位雇主竟是足足花费了五万太平钱,就算是达官显贵之家,也要被掏空了家底。
如果这些刺客是秦襄的余党还好,可如果是万笃门的刺客,那可就不太妙了。倒不是说他崔朔风怕了万笃门,他的一颗人头也不值太多银钱,当年万笃门倾尽全力甚至不惜元气大伤去杀那位天人境大宗师,主要还是为了在江湖上立威,以后的买卖,万万不能再如此蛮干,否则万笃门的买卖也就做不下去了,所以崔朔风有自信可以应付那些刺杀,只是能应付是能应付,这些如附骨之疽的刺客,还是让人不胜其烦。
另一边,年轻宦官终于不再徒手对敌,冷不丁抽出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剑,邱安青在不防之下,被这一剑在胸口处划出一道深深血痕,几乎可以看到白骨。
邱安青脸色大变,向后倒退几步,若不是以手中长刀拄地,几乎要站立不住。寻常人挨上这么一剑,伤口处的肌肉猛然收缩,会失去行动能力,可他作为一名玄元境的武夫却不至于如此,真正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的,是这把短剑上的剧毒。
年轻宦官神阴冷道:“杀!”
一众青鸾卫立刻拔出腰间的文鸾刀,另一边的三名军伍汉子也同样起身,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子,拔刀在手,视死如归。
至于那三位好汉,知道自家同伴竟然敢对那个大宦官出手,自己三人是绝难逃脱干系了,想要求饶,又在犹豫是不是要殊死一搏,左右为难。
就在此时,一个鬼哭狼嚎的大嗓门骤然响起:“你们这些杀胚,这又闹了哪出?是想把老娘的客栈给拆掉吗?”
只见还围着围裙的老板娘从后厨中走出,手里还提着一把沾血的菜刀,看到眼前这一幕之后,愈发愤怒:“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太平客栈,你们知不知道‘太平’这两个字怎么写?惹恼了老娘,老娘去太平宗告你们,到时候自有太平宗的神仙高人给我们夫妻撑腰!”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板又补充了一句:“要打出去打。”
听到“太平宗”的名头,年轻宦官顿时犹豫了,虽说太平宗已经封山,可各地的太平钱庄和太平客栈还是照常营业,也没听说过有人敢上门闹事的,可见太平宗并非是静禅宗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从明里转入了暗里,不再像过去那般高调,所以他们也不得不忌惮几分。
年轻宦官望向崔朔风,轻声问道:“干爹,您看……”
擦完手上血迹的崔朔风将手中已经染红的白帕随手一丢,转头看了老板和老板娘一眼,轻声说道:“小小客栈,卧虎藏龙。若是其他地方,咱家定要好好分说一番,毕竟要讲一个‘理’字,不过既然是太平客栈,看在太平宗的面子上,那就罢了。”
这就是服软了,年轻宦官如何听不出来,立刻对一众青鸾卫说道:“你们都出去。”
青鸾卫立刻鱼贯退到客栈大堂外的风雪之中
邱安青对自己的几位属下沉声道:“你们也出去。”
他知道,在客栈外面对一众青鸾卫,多少还能有几分幸理,可留在客栈里面对这位大宦,便是死路一条。
几名汉子在犹豫了一下,习惯了军令如山,大步向门外走去。剩下三位好汉,对上了年轻宦官宛如毒蛇一般的视线,仿佛被蜇了一下,赶忙也跟着走出去。
如此一来,就还剩下李玄都和刘辰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稳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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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余孽余党
崔朔风的视线转向两人,还是皮笑肉不笑:“不知二位又是何方神圣,是路人就请两位暂且移步,是刺客,不妨现在就动手吧。”
李玄都放下手中的酒碗,反问道:“让我们出去,凭什么?”
客栈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如果在崔朔风还未出手之前,李玄都如此说话,必然被视作不知天高地厚,不过看过了崔朔风的鬼魅出手之后,李玄都还敢如此说话,那么在崔朔风等人看来,这话的意味就不一般了。
李玄都继续说道:“几位长辈都劝我要修身养气,可我不觉得修身养气就是忍气吞声。”
年轻宦官皱起眉头,眼神阴沉,脸色凝重。
崔朔风眯起眼,眼神玩味道:“哦?你这是要跟朝廷做对了?”
李玄都道:“就凭你,也能代表朝廷?”
“就凭咱家。”崔朔风放声大笑:“咱家是朝廷钦使,你说咱家能不能代表朝廷?”
李玄都点了点头:“原来是朝廷钦差。”
年轻宦官眉头稍稍松开,就在他以为这人要服软的时候,忽然听到李玄都话锋一转:“朝廷钦差又如何?当年我与朝廷做对的时候,别说是钦差,便是宫里二十四衙门的太监也曾杀过。”
听到这句话,刘辰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直觉告诉她,这句话应该不是假的。
联想到在那座永固“阴阳门”前,那名穿过“阴阳门”的皂阁宗高手仅仅是看了此人一眼便主动退去,显然是知道此人的身份,自认不敌,而此人又有皂阁宗的至宝“白骨玄妙尊”,以及她先前对于天乐宗之事的猜测,她相信此人绝不会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李玄都”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假名而已,现在他又提到了朝廷,不能不让刘辰想到天宝二年时的那场帝京之变。
至此,一条清晰脉络在刘辰的脑海中形成,此人在正道中的身份很高,曾经参与帝京之变,与皂阁宗为敌,大概率参与了前不久那场声势浩大的讨伐皂阁宗之战,符合这几样条件的人,实在不多。
如果暂且抛开没有证据的天乐宗推测不算,最为符合以上条件之人,应是正一宗掌教颜飞卿。
堂堂少玄榜的榜首,会是他吗?
刘辰有些拿捏不准,想不通如果是正一宗掌教,为何要亲自做这些事情,要知道正一宗的根基就在吴州,与江州同在江南境内,真要是正一宗施压,想来江南总督也不得不卖他们一个面子。
就在刘辰心思几转的时候,崔朔风也理清了思绪,知道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不过他这次出宫被老祖宗赐下了一件宝物,有恃无恐,冷笑道:“看来你也是秦襄逆党了。”
李玄都摇头道:“我一向敬仰秦都督的为人,可要细细论起,我真不算什么秦襄一党。”
年轻宦官闻言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既然服软,说明此人先前只是大放厥词、虚张声势而已。如果真是过江强龙,何必否认,大大方方承认了又如何。
就在此时,李玄都稍稍一顿,加重语气说道:“我是张肃卿一党,是四大臣一党。”
一瞬之间,客栈之内针落可闻。
年轻宦官眼皮狂跳。
刘辰耸然一惊。
因为她忽然想到,除了正一宗的年轻掌教之外,还有一个人符合条件,而且颜飞卿当时绝不是四大臣一党,那么此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曾经在帝京城头上一人独战三人的紫府剑仙。
她眼神复杂地望向身旁的男子,眼神复杂,心情亦是复杂。
李玄都缓缓起身,说道:“所以说,你也不必挖空心思拿着朝廷这杆大旗压人,如果我真在乎朝廷,那么在天宝二年的时候,我便不会在帝京城中大开杀戒,你好好回想一下,当年我杀了你们多少人。”
崔朔风面沉似水:“你是……”
李玄都扯下包裹住“冷美人”的布帛:“我是谁重要吗?如果今天是我活下来了,你们已经是死人,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如果今天是你们活下来了,我已经是死人,同样没有必要。”
崔朔风也被李玄都的言辞激起了几分怒气,眼神阴沉:“咱家不管你是谁,既然是逆党,那就好办了,有一个杀一个,当年在帝京城的菜市口,不知砍了多少人头,鬼头刀都被砍得卷刃,一只漏网之鱼,既然逃出了帝京,那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苟活,还敢来咱家面前放肆,你知道在咱家是谁吗?”
李玄都握着带鞘的“冷美人”,平静道:“知道,提刑司少监,黑白谱排名第九十九位,不巧,前段时间刚刚杀了几个比你更靠前的黑白谱高手。”
崔朔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既然对方明知道他是谁,还敢如此这般,看来是有备而来,说不得今天要动用老祖宗赐下的宝物了。其实一般人还好说,有家有业的,最怕被扣上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遇到那些根本不怕的,要么是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要么就是家大业大到根本不害怕这样罪名的,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很是头疼。
崔朔风稍稍后退几步,与年轻宦官并肩而立,然后冲他用了个眼色。
年轻宦官不敢违抗干爹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出手试探眼前之人的虚实。
他身形刚刚掠出,就眼前一花,然后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紧,已经被人抓住。
年轻宦官尝试着运转气机,却发现自己别说挣扎一下,就连体内的气机都被人家给截断了,根本动弹不得。
年轻宦官色厉内茬道:“你、你敢擅杀钦使?”
李玄都没有答话,只是手上稍稍加重力道,年轻宦官顿时一阵窒息,脸色涨红,然后又开始发白。
李玄都转头望向崔朔风。
崔朔风也在盯着他。
李玄都轻声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人,只是在胡吹大气?”
话音未落,李玄都手上的力道更重,年轻宦官已经开始翻着白眼,四只不断挥舞,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妄图抓住什么。
一直冷漠旁观的崔朔风终于开口道:“够了。”
毕竟是自己的干儿子,总不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打死,以后自己这条老命,说不定还要靠这个干儿子。
不过在这位大宦官出声之后,李玄都仍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李玄都生生捏断了年轻宦官的喉咙。
崔朔风勃然大怒,尖声道:“反了!稍后咱家定要将你的尸体烤到八分熟,用文火!”
李玄都随手扔掉手中的尸体,撞破窗户,飞到客栈大堂外的院子中,然后望向崔朔风,微笑道:“放狠话谁不会?你若是真有把握将我拿下,想来是不会多说半个字,就像对待刚才的几人一样。”
外面风雪中,两派人正在对峙,然后就见一具尸体飞出,落在青鸾卫头领的不远处。
青鸾卫统头领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猛地愣住,茫然失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另外几名出身军伍的汉子也是满脸震惊。
他们跟随头领多年,自然知道头领的修为高低,就算是单打独斗,对上这名年轻宦官也是败多胜少,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中年宦官。
客栈内,掌柜和掌柜娘子并肩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就像一对泥塑木偶。
李玄都将手中的“冷美人”平举眼前,然后缓缓拔刀,在昏暗的大堂中亮起一抹森森的寒光。
雪亮刀身上倒映出一双杀气流溢的眼睛。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内忧外患
李玄都曾经跟随在张肃卿身边相当长一段时间,看他处理政务,权衡利弊,大致熟悉了朝堂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自然知道今天杀了钦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是死了一个提刑司少监那么简单,而是在挑衅整个朝廷乃至皇帝的颜面,朝廷必然会不择手段地缉捕此人,其阵仗之大,恐怕是一位天人境的大宗师也难以逃脱。
不过这都是以前了。
现在的朝廷,内忧外患。
先说内忧,自从张肃卿死后,朝廷少了一个可以统领全局的人物,当年各地督抚大多都是由张肃卿一手提拔,虽说这些人未必会对张肃卿死心塌地,但是在张肃卿身死之后,难免会兔死狐悲,生怕朝廷将大案牵连到他们身,故而纷纷串联以图自保。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无奈朝廷还有一位晋王,这位晋王所代表的朝勋贵,非是她一己之力可以抗衡,于是她先是启用朝廷清流的为首人物孙松禅,由他出任内阁首辅,此时的皇帝年幼,太后与皇帝一体,这些清流保皇自然也是保太后。不过仅仅是依靠清流的势力,也无法与晋王抗衡,故而太后对于各地督抚采取安抚的策略,以此来换取各地督抚的支持,同时她也蓄意挑动几位总督之间的矛盾,使其互相制约。
不过随着皇帝年纪渐大,清流一派开始要求太后还政于皇帝,此时有了帝党和后党之说,司礼监的两位大太监便是分别倾向于皇帝和太后,这是内廷。在外廷,晋王也仍旧担任摄政王,与太后分庭抗礼,对于各地督抚也多有拉拢之举,更有正一宗等诸多地方豪强支持。
若是朝廷强盛,则必然是朝廷影响地方,现在却是地方督抚和地方豪强开始影响朝廷,那么说明朝廷衰弱,若不是还有谢太后和晋王支撑,只有一个小皇帝,那么顷刻间便是天下大乱的局面,各地督抚纷纷自立,正应了那句话,不知几人称王,不知几人称帝。所以太后和晋王在互相倾轧的同时又要联手防备地方督抚,既拉拢又防备,可谓是你有我,我有你。
这是内忧,还有外患。
早在武德年间,秦州和凉州已经失陷,虽然曾经被秦襄短暂收复,但是随着秦襄身陷囫囵,秦州和凉州再次失陷,甚至还要再加一个蜀州,如此一来,西北彻底失守,荆州和州成了首当其冲之地,故而秦总督和荆楚总督显得愈发重要,这也是朝廷不敢轻动几位总督的原因。
辽东三州:幽州、辽州、奉州,
虽然未曾失陷,但是金帐汗国年年袭扰,劫掠粮食、财物、壮丁、妇女,烧杀抢掠,使得军民无不深受其苦。燕州和晋州乃是帝京屏障,同样要加强边防,仅此一项,每年要支出白银达千万两之巨,同时朝廷不得不在此地增设两位总督,一位是总督辽州、奉州等处军务的辽东总督,一位是总督幽州、燕州的幽燕总督,如此安排,是为了防止辽东总督趁机坐大而割据一方,故而将辽东三州靠近帝京的幽州单独分离开来,以作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