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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安青不是傻子,听到“紫府”二字,再联想到先前李玄都所说的“四大臣一党”,立时激动起身,甚至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是李先生!我还以为李先生当年、当年已经遭遇不不测,没想到李先生还……还……”
“还活着?”李玄都笑了笑,伸手虚压一下,示意他坐下,然后说道:“自然是活着的,当时也萌生过死志,不过让人救了,像那些【创建和谐家园】之人,冷静下来之后,便不想死了,也不舍得死了,总要为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才是。”
邱安青又重新落座,听李玄都如此说,不由红了眼睛。
当年军也是死了好些人,不少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都是沙场滚出来的铮铮汉子,没死在金帐大军的手里,也没死在西北逆贼的手里,倒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死也死了,还被安一个谋逆的罪名,连累家人,如何不让他们憋屈窝囊
?
李玄都轻叹一声之后,问道:“你这次也是为了秦都督之事而来?”
邱安青点头道:“现在很多人都听到了风声,知道都督大人将要从金陵府乘船北辽东,所以朝廷那边才会派出钦使,要让荆楚总督将都督大人地缉拿押解京师。”
李玄都心一动,先前他猜测是三位总督有人与朝廷意见相左,如果是乘船北,那么看来这位总督是辽东总督了。
李玄都脸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你们是?”
邱安青苦笑一声:“都督这次北,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否则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至于走漏了风声。都督在北之前,曾经召集各地的旧部,所以我们这次是要前往金陵府与都督会合,然后一道前往辽州的朝阳府龙城。”
李玄都恍然,肯定自己的推测,然后问道:“秦都督现在怎么样?”
邱安青摇了摇头:“被困在了金陵府,先前白莲坊足足派出了二十位先天境高手护卫都督,再加我们这边的三位归真境高手,都督本人更是天人境的大宗师,可是在洞庭湖一战,都督还是受了伤势,白莲坊折损了四人,我们这边也折损了一人。”
根据邱安青的描述,秦襄这次的护卫阵容已经十分庞大,几乎可以拟天乐宗,可秦襄还是受了伤,可见对手的强大,说不定是有天人境大宗师也出手了。
李玄都的脸色有些凝重:“是荆楚总督?”
邱安青苦笑道:“我是通过飞鸽传书得知消息的,里面说得也不十分详尽,不过我猜测应该是荆楚总督出手了。”
李玄都喃喃道:“荆州是神霄宗的地盘,神霄宗的宗主已经向正一宗低头,这里面会不会牵涉到正一宗?”
邱安青有些迟疑道:“应该不会吧?”
“难说。”李玄都摇头道:“不过也可能是神霄宗的自行其是。”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沈元斋走进客栈,沉声说道:“根据我们太平宗得到的消息,这次下令缉拿秦襄虽是由司礼监出面,但背后授意之人却并非只有太后娘娘,还有那位晋王殿下。”
李玄都一怔,随即转头望向沈元斋。
次太后和晋王联手,扳倒了以张肃卿为首的四大臣,这次他们又要联手,要扳倒谁?
沈元斋继续说道:“大魏武德十一年,穆宗皇帝驾崩于西苑的烟波殿,当时太子年仅十岁,故而穆宗皇帝遗命以内阁首辅张肃卿为首的四位内阁大学士为顾命四大臣,如今已经是天宝六年,算算年
纪,当今的皇帝已经十六岁了,应该亲理政事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李玄都语气变得十分沉重:“太后晋王,还有孙松禅他们为了皇帝亲政的事情终于要摊牌了。可是为什么要把秦都督牵扯进来?公然下令让一地总督缉拿秦都督,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沈元斋沉声道:“辽东总督赵政是帝党的坚人物,孙松禅之所以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完全是依靠赵政的支持,如今秦襄要北面见赵政,无异于让帝党如虎添翼,所以他们不愿意看到秦襄北。”
李玄都皱眉道:“难道他们还要动赵政的总督之位?”
“暂时还不至于。”沈元斋道:“自古以来,金帐大军南下劫掠,都是在秋季发动攻势,因为秋季草原的牧草枯黄,而我们原的收获粮食的时候,所以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南下抢粮,如此才能过冬。如今虽然已经是初冬,但今年是个荒年,金帐汗国的日子不好过,时至今日仍未撤兵,边境还有不少战事,在这个时候,他们万不敢擅动赵政。”
李玄都立时明白了。
朝廷动不了身居高位且干系重大的赵政,还动不了已经没有兵权的秦襄?算秦襄本身也是一位天人境的大宗师,那又如何?蚁多咬死象,更何况朝廷和荆楚总督那边必然也有天人境的大宗师坐镇。
李玄都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最近荆州境内有无大军调动?”
沈元斋道:“荆楚总督暂时没有调动大军,所以秦襄一行人才能进入金陵府。”
李玄都叹道:“金陵府是江南总督的地盘,也非是善地。”
然后他望向邱安青:“如今金陵府形势不明,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贸然过去为好。”
“谢过李先生的好意。”邱安青摇头道:“我是个农家汉子出身,当时如果没有都督赏识,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从那年跟着都督收复西北,我认准了,我这条命,生是都督的人,死是都督的鬼。现在我终于有报答都督的机会了……所以还请李先生不要拦我。”
李玄都沉默了,想起了当年一人一剑站在帝京城头时的自己,过了许久方才一声长叹:“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你如此说了,那我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稍后我也会前往金陵府,只是不能与你同路。”
邱安青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作揖到底:“那在下告辞了……若是在下没能活着回来,李先生的救命大恩,只有下辈子再去报偿了。”
说完,他直起腰,大步向外走去。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左右为难
在邱安青离去之后,沈元斋望向李玄都仍旧被冰霜覆盖的手臂,问道:“伤势如何?”
李玄都稍稍摇晃了下肩膀,除了肩部,整条手臂不能动弹分毫,道:“我勉强封住了经脉窍穴,使其不能蔓延,若是想要完全化解,大概需要【创建和谐家园】运功一日的工夫。”
说这话时,李玄都的脸骤然涌现一抹青白之色,口竟是呼出一团白气。
沈元斋皱了下眉头,伸手握住李玄都的右手,刚刚肌肤相接,全身便是一震,只觉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从李玄都手直透过来。他在不防之下,被寒气浸入体内,瞬间全身战栗,牙关震得格格作响,心却已明白,李玄都了崔朔风的暗算之后,一直强自抑制,此刻终于镇压不住,寒气发作,李玄都抵挡已经有些艰难。
“这是阴阳宗的‘鬼咒’。”沈元斋沉声道:“幸好不是由天人境的大宗师亲自用出,老夫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化解这股异种真元。”
这颗“阴魄珠”毕竟是由柳逸亲手炼制而成,厉害至极,散发出来的寒气远冰雪寒冷。此时李玄都只有体内经络和五脏六腑才保有几分暖气,外在肌肤之冷,寒冰更甚,所以刚才刘辰只是伸手扶了李玄都一下,也觉得冰寒刺骨。
若让李玄都独自运功化解,也不是不行,只是要花费极大工夫,所以这时候他也不逞强,直接点头应下。
沈元斋不多废话,握着李玄都被冰封的右手,运转起太平宗的真传“太平归元功”,此法贵在正平和,包容性极强,无论是何种气机,都可以化解。
李玄都得沈元斋相助,登时松了一口气,沈元斋毕竟是归真境强九的人物,在黑白谱排名第三十二位,一身功力精纯无,而太平宗本是与阴阳宗同出一脉,【创建和谐家园】契合,化解起来事半功倍,若是换成其他宗门之人,怕是没有如此容易。
两人在客栈内化解“鬼咒”,一动不动,甚至连沈元斋的身也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好似两尊冰雕。
客栈外仍是大雪呼啸,老板娘虽然身形庞大臃肿,但是身手却是异常灵活矫健,起那位听风楼的蔡姑娘也不遑多让,很快把一众尸体硬塞入两口大棺材之,然后又套好了驴车,将棺材搬驴车,等雪停,便将其拉走处理。
刘辰一言不发地站在雪,两把弯刀已经归鞘,掌心分别按在弯刀的刀首,轻轻摩挲。
老板娘来到刘辰的身旁站定,叙家常道:“大妹子是哪里人啊?”
刘辰
本不想答话,无奈知道这位老板娘身份不俗,只好说道:“州人士。”
“原可是好地方,虽说不如以前了,可毕竟还是天下之,不像我们芦州,两边不沾两边不靠的,江北觉得我们是南边,江南觉得我们是北边,日子不好过啊。”老板娘絮絮叨叨:“可日子再不好过,那也得过,你说不是不是这个道理?”
太平宗人,精通占验望气之术,故而每每说话,总是云遮雾绕,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分,刘辰此时也是如此,迟疑道:“老板娘这是话里有话?是在说太平宗左右为难?”
老板娘脸闪过一抹异色,笑道:“妹子果然是生了一颗玲珑剔透的心肝,一下便猜到了,我们太平宗生在芦州,扎根在芦州,像芦州一样,左右不沾,左右不靠,难,实在是难。”
刘辰的心思一下子提了起来,试探问道:“姐姐这话是怎么说的?”
老板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不知妹妹与那位李公子是什么关系?”
刘辰一窒,心道:“若说自己是听风楼的,别说套不出话,说不定还要被这些太平宗人敌视,毕竟听风楼是贩卖各种消息的,难免被各大宗门所忌,可如果觍着脸硬说自己是李玄都的同伴,未免也太……太那啥了些。”
刘辰与自己的好姐妹陈卯不同,是个不太能藏住事情之人,心所想,脸所显,她这一纠结,便在不自觉地在脸显露出来。
不过老板娘见她纠结,便会错了意,还以为她与李玄都是恋人关系,不由笑道:“不妨事,姐姐我也是过来之人,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男女之情,算是儒家夫子,也绕不过去,所谓‘食色,性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刘辰愈发窘迫,落在老板娘的眼,反倒是坐实了这件事情,于是便转回正题,说道:“其实我们太平宗是被夹住了,左右为难。”
刘辰见老板娘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稍稍松了一口气,赶忙问道:“堂堂太平宗,正道十二宗的第二大宗,怎么会被夹住呢?”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摇头叹息道:“什么正道第二大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正道第二大宗是清微宗,如今清微宗虎踞江北,正一宗龙盘江南,我们太平宗刚好处于两者间,左右不靠,可不是被夹住了吗?”
刘辰心顿时了然,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要请她转述给李玄都,所以老板娘才会问她与李玄都是什么关系。
想明白这点之后,刘辰干脆将错错
,问道:“那太平宗打算怎么办?”
老板娘又是叹息一声,这次的叹息次更重:“还能怎么办,熬着呗,要不我们又何必搞什么封山。不过一直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情,所以我们希望……”
说话之间,风雪骤急,几乎完全遮住了两人的身影,连不远处的驴车在这一会儿的功夫都已经落满了白雪。
老板娘压低了嗓音,道:“我们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居调停,也是说和一下,使得两家不要闹得这么僵。”
刘辰心一动,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听说清微宗与慈航宗常有来往,而慈航宗又要与正一宗结成秦晋之好,这又是怎么回事?”
老板娘闻言,脸顿时露出苦笑,话语又带着几分讥讽:“慈航宗的仙子长袖善舞,这是整个江湖公认的事情,是牝女宗都要弱一筹,我们太平宗又哪有这等本事,在两大宗门之间周旋?毕竟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的结局。”
刘辰说道:“那便让慈航宗来做这个人好了。”
老板娘苦笑一声:“我说妹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们一厢情愿,可也得别人答应做这个人才成,长袖善舞之人怎么会来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刘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慈航宗不乐意做的苦差事,推给李公子的头,恐怕不合适吧?”
老板娘一怔,随即打趣道:“要不怎么说夫妻同心,这还没过门呢,开始为李公子打算了?”
刘辰这才反应过来,脸庞顿时通红一片,心里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这可真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那老板娘也索性直言了,接着说道:“不过妹子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对于别人来说,这也许是个火坑,但是对于李公子来说,那便不是火坑,这件事,只有他能做,这个人,只能他来当。”
刘辰心有了几分明悟,不过没有把话点破,只是说道:“姐姐的苦心我理会得,这些话我会跟他说,只是我们接下来还要先去金陵府,怕是……”
“不妨事的。”老板娘笑眯眯道:“这件事,本不急于一时。再者说了,这么多年都已经等了,难道这几天还等不得?”
刘辰微微仰头,望着漫天越来越急的大雪,风雪扑面,几乎要让人睁不开眼睛。
风雪迷人眼。
随着越来越大的风雪,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帝京雪
立冬之后不久,帝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很大。
飘洒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大街小巷的地面上、青黑色的屋顶瓦檐上、枯败的树枝上、一段连着一段的墙头上,使整个帝京城都铺挂了一层素白,如孀妇披孝衣丧服,白茫茫一片。
帝京城外的驿路上,积雪已经扫净,整条驿路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发黑,直直通向大运河的码头。每年仅朝廷和官府在这里靠岸启航的漕船就有两万条。年近岁末,大雪早至,码头上前来接货的车担人流更是嚷成一片。不过这个码头还不是大运河的终点,还有一段运河连通了帝京的护城河,过闸门之后,可直接进入位于城内的太极湖,不过这是只有皇家贡品才有的待遇。
所谓大运河,是在祖龙还未一统天下时,吴国为北伐齐国争霸中原,在金陵府附近开凿了一条引大江之水的运河,史称邗沟,以后历朝历代在此基础上不断向北向南发展、延长,尤其经大晋二次大规模的扩展和整治,到本朝时,基本连通江南和帝京,称大运河。
大运河横穿四州、十一府、二十三县,长约三千六百余里,江南产粮占天下的三分之二,全仰仗此河才能将粮食运往帝京,所以此河堪称是整个王朝的命脉。
天宝五年的帝京,一个冬天没下雪,当时钦天监的好些官员都被问罪,第二年的时候,果然齐州便出现了饥荒,灾民背井离乡,流离失所,青阳教又趁机起事,裹挟流民在齐州境内不断攻城掠地,虽说青阳教打着“起义”和“不纳粮”的幌子,但他们所到之地,让原本还勉强过得下去的百姓也活不下去了,又被裹挟入这只流民大军中,故而流民大军的人数越来越多,就像是蝗灾时的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而每当青阳教攻城的时候,自己的精锐人马不动,先以刀枪逼迫流民上前消耗守城兵士的箭矢和滚木,朝廷官军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事后还要给朝廷扣上一顶官兵大肆屠戮百姓的帽子,使得齐州总督焦头烂额。
天宝六年恰恰相反,如今刚刚立冬便下了一场雪,都说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会是个好兆头,于是这场雪便成了天大的祥瑞,不但钦天监的官员们松了口气,内阁、户部、兵部的主事堂官们也有了些笑脸。
唯有一个衙门笑不出来,就是漕运衙门,不但笑不出来,而且还有些慌了神,帝京城中人口百万,全部依仗这条大运河供应,当年运往帝京的最后几批漕粮漕银,以及供应宫里开支的各种贡物都得抓紧赶在冬至之前抢运完毕,否则河道落雪结
冰,便是误了天大的差使。
因此这几天进入直隶境内的河道上,满满都是船,竟造成了蔽河拥塞的现象。
雪越下越大,漫天弥江。
船与船之间的距离稍稍一远,便瞧不清对面的情形,此时运河上的船又多,难免磕磕碰碰,可这时候还赶着行船的,多半都是给衙门当差的官差,欺压百姓惯了,一旦碰上,哪里肯轻易罢休。
正所谓当官就要有当官的威风。谱是拿来摆的,不摆谱犹如衣锦夜行,没意思。有些人还没做官只是个小吏,就已经练就一身好大的官威,眼空四海,神游八极,撩天鼻孔喷蔑然之气,小忿不可稍忍,雷霆之怒必须常发。
此时就有两条船的人互相争路之下撞在了一起,有两名领头的这会儿就站在各自船上大声喝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