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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听完之后,说道:“这件案子,牵扯极深,霜眉你万不可有半分马虎大意,若是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须慎之再慎之。”
“紫府说的是。”沈霜眉点头道:“故在我临行之前,尚书大人曾专门有过交代,不必急于一时,只要在年关之前将此事办妥即可。”
胡良毕竟也是曾经做过副总兵的人,对于这些地方衙门也知之一二,说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几处衙门都在州城之中,正巧我们要去江陵城,顺带拜访一位老友,若是霜眉不怕耽误了差事,就与我们同路,如何?”
沈霜眉颇有些女子丈夫的气概,没有半分扭捏,爽快道:“我正有此意。”
小丫头听闻此言,不由得雀跃起来,她对这位与自己身世相差无多的姐姐本就颇多好感,此时听到她要同行,自是心中欢喜。甚至在心中还隐隐生出一种想法,哥哥也好,沈姐姐也好,还有天良叔叔,若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可她也知道,到了中州之后,便要分离,哥哥和天良叔叔各有各的事情要做,姐姐也要查案,她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去哪个不知在什么地方的玄女宗。
想到这儿,小丫头又有些神情黯然。
沈霜眉瞧出小丫头的不对劲,心中一软,便把她抱进怀里,软语柔声安慰。
也许真是女子最懂女子心思,不一会儿,小丫头便转忧为喜,伏在沈霜眉的耳边,低语轻笑。
李玄都和胡良两个大男人不好去偷听两个女子的闺房话,便一同起身去了隔壁房间,准备换身干净的崭新衣衫,然后便动身前往江陵,拜访风雷派,见一见已是多年未见的宋老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国势如此
江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李玄都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十二档,紫檀扇骨,金纸扇面,扇面上没有山水,没有美人,只有这首七言诗。
这是当年张白圭所赠,诗也是由他亲笔题写。
江陵城距离三湖县大概有三百余里,多是平坦的驿路官路,一行人难得白日赶路,好在入秋之后,天气谈不上酷烈,凉爽宜人,倒也不觉得日头难捱,很快就进了江陵府城的地界。
来到江陵城前,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城池,南临大江,北依汉水,西控蜀州,南通潇州,是为战略要冲,东南重镇。
极目望去,依稀可以看到城内一座望楼竟是比江陵的城墙还要高出数丈,耸然独立,依稀可见青黑色屋顶,如同鹤立鸡群。
李玄都伸出手指,指着那座望楼的问道:“那是宋老哥曾经提起过的听雷楼?”
胡良嗯了一声,“应该是了。”
李玄都眯眼望去,下意识地想要握住腰间剑柄,因为没有佩剑的缘故,结果摸了个空。
他这才恍然惊醒,自己已是不曾佩剑多年了。
李玄都干脆收回手,沉默片刻后,轻轻开口道:“进城吧。”
既然是东南重镇,又是首府州城,那么城门的检查自然十分严苛,不过一行人的相关路引文牒一应俱全,又有沈霜眉这位公门中人,自是没有什么波折顺利入城。
进城之后,市井街道开始热闹起来,因为小丫头想要骑马,便由沈霜眉抱在身前,小丫头坐在马背上,四下张望,满眼都是新奇。
李玄都和胡良驾车,缓缓慢行,胡良一看便是江湖人的做派,其实认真说起来,人靠衣裳马靠鞍,虽然有“穿上龙袍不像太子”的说法,但很大程度还要看身上的衣着打扮如何,当年的胡良穿上副总兵的武官袍服,那也是一方领兵大员。此时李玄都独自坐在车厢中,却是一身书生儒士装扮,再配上手中折扇,便是妥妥的江南名士做派。
一行人在城中逛了一会儿之后,因为天色已晚,没有立时去风雷派拜访,而是先找了一家客栈,要说这州城的客栈,就是不一般,占地颇大,客房分为两等,一般的是二楼的一间间普通客房,与寻常客房无异,更高一等的则是主楼的后院,被分割成一个个独门独栋小院,可供一家人入住,李玄都花了三枚太平钱,包下了一个院子。
李玄都入住之后,胡良带着小丫头去大堂用饭,李玄都和沈霜眉因为没有食欲,便留在后院中。
到了江南,初秋天气仍无太多凉意。
李玄都搬出一把躺椅,坐在院中,受徐徐晚风吹拂,轻摇折扇,颇为惬意。
沈霜眉坐在不远处的,好奇问道:“紫府不像是剑客,也不像江湖人,倒像是个读书人。”
两人现在已经没了先前的生疏,李玄都不介意说些交心之言,“过去的几年之中,我一度如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般,也就是江湖中所谓的废人,那时我在一处青山绿水之地,开垦了三亩闲田,种些稻子和蔬菜,又搭了间茅庐,每逢夏夜,屋内闷热难当,我都要在院中纳凉,每逢冬日,苦寒刺骨,不得不砍柴生火取暖,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那是什么样的经历?”沈霜眉歪头问道。
李玄都的眼神中流露出追忆,轻声道:“霜眉你家世代为朝廷效力,自是与贫贱二字不沾半分,所以那是一种你们从未经历的经历,说简单些,八个字足以概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沈霜眉从未去深思过这八个字究竟有什么深意,默念一遍之后,摇了摇头。
李玄都将手中的折扇合拢,缓缓道:“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在寻常百姓看来,能够睡到日上三竿,已经是神仙的日子。因为在地里刨食,最是公道,出几分力就得几分粮食,稍有懈怠就要饿肚子,我那时候也差不多如此,虽说无饥饿之虞,但也要日日耕作,自此方知百姓之苦。”
李玄都顿了一下,道:“我那三亩田地,可以算是最上等的沃土肥田,收成自然极好,可换成一般百姓人家,多是贫瘠田地,哪怕是整日整月都用来劳作,一旦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仍是不足果腹,除此之外,他们还要缴纳赋税,其生活之艰难,难以想象。圣人言,苛政猛于虎,绝非夸大虚言。”
沈霜眉第一次听李玄都说起他的过往经历,她只知道李玄都在帝京一战之后就不知所踪,却不知道他在这段时间中到底做了什么,此时不免震惊非常,而且她还从李玄都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别样意味。
“赋税?”这两个字被沈霜眉咬得很轻,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对,赋税。”李玄都稍稍加重了嗓音:“我大魏朝有祖制,官绅、宗室、勋贵皆不纳税,开国之初,尚不觉如何,可开国至今,官绅已是数十倍于开国之初,遍于天下。百姓们遇到荒年,活不下去,便把田地贱卖给士绅,只甘做佃户,因为士绅不纳赋税。如此一来,上有皇室宗亲,中有各级官吏,下有地方乡绅,所兼并之田庄占天下之半皆不纳赋,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
沈霜眉是真的不敢置信了,对于出身于官宦世家的她来说,从来都是认为不纳赋税是天经地义之事,却是从未想过这些。
沈霜眉望着面容恬淡的李玄都,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李玄都接着说道:“百姓之苦,我经历了大半。当年张相对我说过,时也命也,尽人事方能听天命,先要做到尽人事,然后等天命,我觉得这句话没有错,就拿你要查的案子来说,辽东金帐年年侵犯,西北乱军年年肆虐,危及天下,可是国库年年空虚,甚至将士军饷粮草都要东挪西凑,寅吃卯粮,可卯粮吃完之后,还有什么可吃?这些事如果只是抓几个宦官能够说得过去吗?只要天下大弊一日不革,就算抓了这些宦官,还会有其他的后来人前赴后继,抓不胜抓。也许你会觉得我太过偏激,凡事都要慢慢去做,可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可曾有过半分改观?反倒是愈演愈烈!”
沈霜眉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为一声沉沉叹息。
李玄都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望着扇面上的七言诗,缓缓说道:“当年张相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决意要变法革制,除此天下大弊。若要变法,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不纳赋税的士绅官吏和皇室宗亲,这是要断他们的财路,挖他们的根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说他们能不记恨张相吗,自然是联起手来把想要变法革新的人置于死地,这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帝京一战,以张相为首的四大臣之所以大败亏输,不是输给了谢太后,而是输给了整个庙堂,谢太后窃据高位,不过是以国势换权势而已。”
李玄都轻摇折扇,扇起一阵清凉,“张相曾经说过,如入火聚,得清凉门。站在火坑中,却有置身冰窖之感,无论变法成与不成,张相都已经很难全身而退,他有今日的下场,皆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
沈霜眉沉默不语,她定定地望着李玄都,忽然有些明白父亲当年为何会死心塌地跟随那位张相爷,至死无悔。
李玄都合起折扇,轻叹道:“纸上空谈,于国无益,当年提三尺剑报国,亦是壮志难酬,事到如今,我也不知路在何方了。”
沈霜眉安静聆听,心头上满是悲哀之意。
国势如此,徒呼奈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风雷之变
第二日清早,一行人来到了位于江陵城中的风雷派,四个人顿时发现有些异常,因为本该是车水马龙的风雷派大门前,却是门可罗雀,不见来往之人不说,而且大门紧闭,半点也不像是一府大派该有的样子。
无奈,李玄都只得上前叩门,不多时出来一个门房,有了上次在南山园吃了闭门羹的教训,李玄都干脆也不隐瞒身份,直接道:“劳烦通报一说,就说西北一刀胡大侠,六扇门金紫捕头沈霜眉,求见风雷派宋门主。”
原本还想着如何找个由头闭门谢客的门房立时吓了一跳,“西北一刀”的名号,他是听说过的,此人原本是西北那边的高手,曾经一人一刀剿灭大盗百余人,江湖人称“西北一枭”,后又在帝京一战中一刀斩断青鸾卫都督的手臂,这才得了“西北一刀”的称呼。至于沈霜眉,虽然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却是知道“金紫捕头”的名号,那必然是先天境的高人,方能被六扇门授予“金紫鱼符”,招惹不得。
今天这两位访客,黑道白道占全,又都是先天境的高人,可不是他一个小小门房能够做主的,于是他告罪一声,赶忙回了府里,不一会儿就有一位老人出门亲自迎接,姓郑,不是风雷派之人,却是跟随宋家两代人的管事,在风雷派中德高望重。
胡良说了下当年的和宋老哥交情,这位管事听门主说起过胡良此人,知道此中不虚,就多出了许多真诚热络。既然是能够入老门主法眼的江湖朋友,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多益善,那么少门主的位置,说不定就可以坐得稳当了。
风雷派闹中取静,建造得别有洞天,进到府中之后,穿廊过道绕影壁,却迟迟不见宋老哥的身影,李玄都和胡良对视一眼,多了不少疑虑。
以宋老哥的性子而言,不该如此拿巧才是,早就应该出来相迎,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就在此时,终于来到风雷派的正院。
李玄都率先停下脚步。
胡良、沈霜眉、周淑宁也随之停下脚步,且稍稍落后了半个身位。
老管事大半辈子迎送往来,最是熟稔人情世故,看到这一幕,顿时心中有了思量,这四人中竟是以这个年轻人为首?胡良和那位沈捕头已经是身份不俗,他们尚且要矮上一头,那么此人又是何来路?
是朝廷的王孙贵胄?还是某个大宗的嫡系传人?
老人拿捏不准。
就在此时,李玄都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老人的腰间,竟是一条白色的孝带,心底一惊,顾不得礼数,直接开口问道:“你这是给谁戴孝?”
老人的脸色骤然僵住,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痛苦的神情,涩声道:“不瞒几位,我家门主已经于月余之前亡故了。”
李玄都和胡良顿时变色。
此时正堂之内,黑白一片,黑色的棺椁,白色的幔帐,还有那个黑底白字的大大“奠”字。
因为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天,所以堂内之人已经除服,不再穿着粗麻孝衣,但都是身着素服,腰间也都系了白色的孝带。
堂内之人神色各异。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神态冷漠,有人面露悲戚,有人脸色阴沉。
居中之人,是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虽然身着素服,但仍旧难掩其器宇轩昂,不过此时面带戚容,眉宇间又藏有三分忧色。
在年轻公子的周围共有四人,分别是:一名佩刀大汉,一名神色枯槁的士,一名徐娘半老的中年妇人。
这年轻公子便是如今风雷派的少门主宋幕遮,在老门主亡故之后,理应由他出任门主之位,另外四人则在整个荆州地面上都是赫赫有名之辈,分别是风雷派的风、雷、雨、电四大堂主,如果没有这位少门主,那么风雷派的门主之位便是要从这四位堂主中选出。
当老管事引着四人走进正堂时,包括宋幕遮在内,五人一起望向李玄都一行人,目光如电,犹若实质,此中蕴藏的气势可想而知。
只是有胡良和沈霜眉这两位先天境高手在,却是悄然化为无形。
五人脸色顿时一变,年轻公子缓缓开口问道:“郑伯,不知这几位是?”
老管事这时开口介绍道:“这几位都是老门主生前的旧友。”
“这位是西北一刀胡大侠。”
“这位是六扇门的金紫捕头沈捕头。”
“这位是”
老人依次介绍,说到李玄都的时候却是猛地卡住,不知该如何介绍。
李玄都也不使老人为难,主动抱拳一礼,开口道:“江湖散人李玄都,以及舍妹淑宁。”
小丫头也有样学样,依葫芦画瓢地抱拳一礼。
听到这几个名号,四位堂主略一交换眼神,知道遇上了过江强龙,却是不得不开口了,其中那位神色枯槁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风雷派风堂堂主公孙量,有礼。”
继而是佩刀大汉,豪迈道:“风雷派雷堂堂主孙少宗,见过几位。”
然后是中年妇人,不卑不亢:“风雷派雨堂堂主朱玉,有礼了。”
最后是那位鹰目勾鼻的文士,朗声道:“小可风雷派电堂堂主左秋云,见过诸位。”
在四位堂主各自报过名号之后,好似文弱书生的宋幕遮缓缓上前一步,眼中竟是有了泪光,“既然几位是家父生前好友,便是前辈,小子宋幕遮见过几位前辈!”
说话间,便要弯腰作揖。
李玄都和胡良同时上前一步,搀扶着这位年轻门主,不使他真拜下去。
沈霜眉则是轻轻揽过小丫头,向后稍稍退出一步,毕竟她与宋门主并无深交,却是不好掺合此事。
李玄都开口道:“宋公子莫要如此,你我岁数相差无几,怎好当你如此之礼,你我同辈相交便是。”
宋幕遮缓缓直起身来,用袖子擦拭眼角泪珠,道:“情难自已,却是见笑了。”
李玄都正色道:“人之常情。”
宋幕遮双眼还是通红,“几位远道而来,不如暂且住下,待会儿由小子设宴,为几位接风洗尘。”
“不急。”李玄都抬起手掌,“待我先为宋老哥上三炷香。”
四位堂主见此情景,神色各异,一番交换眼神之后,由风堂堂主公孙量开口道:“既然有客到访,我等暂且告退。”
宋幕遮勉强笑了笑,“四位堂主请自便,风雷派上下,还要依仗四位堂主支撑。”
四位堂主朝着这位少门主行了一礼,徐徐退出堂外,各自散去。
离开这座总舵之后,风堂堂主公孙量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等候,等到电堂堂主左秋云过来之后,两者并肩而行。
公孙量一向是惜字如金,此时却是主动开口问道:“你看这几人是何来路?”